【第一章】
爸,你今天要是让她进族谱,这个接班人,我不当了。
儿子把毛笔拍在桌上。
墨汁溅上妻子的手背。
她的名字刚被划掉,三道黑线压住徐秀兰三个字,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除名。
我拿过笔,也划掉了自己的名字。
满桌的人停了筷子。
周家齐伸手来抢。
你干什么?
我按住他的手腕,把那三道黑线补齐。
她不配进,我也不进。
他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今天是修谱,不是让你哄老婆!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挂在创始人旁边,你不嫌丢人?
我看向妻子。
她穿着洗过许多次的蓝衬衣,袖口压着一道白痕,左手的小指缺了一截。
她没看儿子。
她正用指甲刮手背上的墨。
谁让你划的?
周家齐抽出手,扯平西装袖口。
全家商量过了。公司准备引进投资,家族形象也该整理。你是董事长,我是执行总裁,她是什么?
他朝妻子的手指抬了抬下巴。
以前踩缝纫机的。现在吃药的。
我把毛笔放下。
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一个没上过学的女人,靠嫁人才过上好日子,凭什么跟你并排?
妻子的指甲停了。
墨没刮干净,皮肤先起了一层红。
我拿出手机,拨通公司人事电话。
我是周正。从现在起,暂停周家齐执行总裁职务,关闭他的付款审批权限。
周家齐嗤了一声。
爸,宗祠里这么多人,你演给谁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我补了一句。
按我保留的总经理权限执行。正式文件十分钟后发到公司。
他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
嘴角没收回去,屏幕上的通知已经跳了出来。
我伸手。
车钥匙。
你拿公司吓唬我?
那辆车登记在公司名下。
我是你儿子!
你刚才不是不当接班人了?
他把钥匙砸在桌上。
瓷碟裂开,酱汁流到新修的族谱下。
坐在旁边的人开始挪椅子。
刚才替他点头的几个长辈,眼睛全落在桌布上。
周家齐看了一圈,猛地转向妻子。
你满意了?
我挡在她前面。
他提高声音。
有本事你一辈子别进周家的门!你花的每一分钱,哪一分不是我爸挣的?
妻子终于抬头。
我带来的那两台机器呢?
又来了。
周家齐扯开领带。
两台破机器,翻来覆去说了三十年。你要算,我赔你。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扔到她脚边。
够不够?
妻子没弯腰。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把裁布剪刀。
刀刃磨过,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
墙上挂着三十年前拍的全家福。照片装在一块绣着家和万事兴的布框里,四周的针脚都是她缝的。
她搬了把椅子。
我伸手扶她。
她把我的手拨开,踩上去,将布框取下来。
周家齐还在说:拿张照片吓唬谁?
咔嚓。
剪刀从照片中间穿过去。
我和儿子留在一边。
她抱着襁褓站在另一边。
她沿着自己的肩膀,把自己剪了下来。
椅腿擦过地砖,满屋只剩那一声响。
我想拿她手里的剪刀,手伸到一半,她已经把刀刃合上。
秀兰,先回家。
我拿完东西就走。
你要拿什么,我让人送。
她抬起眼皮。
你知道我要拿什么?
我没接上。
她将剪下来的照片放进布袋,往外走。
周家齐堵在门口。
要走,先把字签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伸手去接,他往后缩。
妻子先把那张纸拿过来,摆在我面前。
第一页写着家庭资产安排确认书。
第二页,是她放弃公司百分之三十五股权的承诺。
对价,一元。
我捏住纸角。
谁做的?
周家齐看着我。
你批准的。
【第二章】
我什么时候批准过?
上个月,融资顾问要做家族股权整理,我问你,你说家里的事让我处理。
周家齐打开手机。
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这些小事不用问我,你安排。
宗祠门口有人吸了口气。
我盯着那部手机。
那天我在外地谈设备订单,会议前后接了十几个电话。
这句话,我说过。
妻子站在门槛边,把布袋的绳子重新系了一遍。
后面还有。
周家齐立刻按灭屏幕。
我扣住他的手。
放完。
没必要。
放。
录音接着往下走。
周家齐问:她不同意怎么办?
我说:你妈懂什么股权?别吓着她,安排好她以后的生活。
音频停了。
我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拇指压得手机边框发白。
周家齐把手机抽走。
现在不认了?
妻子把文件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你说的小事,一元钱。
我没让他拿你的股份。
你让他替我做主。
她伸手翻到最后。
签字栏空着。
指印栏上有一团红。
这是怎么回事?
我抓住她的左手。
缺了半截的小指旁边,拇指根部有一片青紫。
她没抽手,任我看。
前天,他说要核对养老金账户,让我按一下。
周家齐往前迈了一步。
妈,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只是材料预审,根本没生效!
所以今天要我补签?
我能害你吗?
妻子把手从我掌心抽出去。
你把我名字划了。
周家齐嘴唇一动。
她接着说:你让我一元钱把股份给你。
公司早晚是我的!
这句话砸出来,周围的人齐齐看向他。
他抬高下巴。
你们都六十了。股份留在手里干什么?我拿到了才能谈融资,才能做上市。爸都肯给,你为什么不肯?
我抽出文件中间的一页。
一份授权委托书。
授权周家齐代办她名下股权的一切转让、质押与收益处分手续。
你缺多少钱?
他眨了一下眼。
这是战略安排。
我问你缺多少钱。
他不说了。
妻子转身下台阶。
我跟了出去。
秀兰,我会查。
她走到院门边,按了门禁。
机器响了一声。
无权限。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那三个字。
周家齐站在台阶上,胸口起伏。
我回头。
她的门禁,谁删的?
家属权限统一整理。
她是股东。
这里是老宅,不是公司!
我摸出门禁卡,刷开了门。
妻子却没动。
她望着铁门上那块铜牌。
周氏家宅。
门从两侧往里退,电机发出嗡嗡声。
她问:周正,我每次进自己住了三十年的地方,都得等你回来开门?
我把卡递给她。
她没接。
院外停下一辆车。
赵敏从车里出来,手上提着文件箱。
她是公司的外聘律师,我见过几次。
周家齐立刻下台阶。
赵律师来得正好。我爸情绪上来了,刚才那个人事通知先不要执行。
赵敏没看他,先问妻子。
徐女士,东西拿齐了吗?
我递卡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约好了?
妻子点头。
我请的。
公司的律师,你请来做什么?
赵敏把文件箱放在车头上。
周先生,公司的常年法律服务由我们所另一组律师负责。利益冲突已经做过核查,我今天只代表徐女士个人。
周家齐一把扯住车门。
她能有什么个人的事?
赵敏打开箱子。
里面先露出一份股东查账申请。
再往下,是三封挂号信的回执。
收件人都是周家齐。
妻子问他:你不是说,一封都没收到吗?
他手指收紧,车门被拉得吱呀一声。
赵敏将最后一张回执翻过来。
上面的签收人,竟然是公司的财务负责人邓勤。
【第三章】
我让邓勤半小时内到老宅。
电话里,他喘了两声。
周董,我在医院。
哪家?
我……
我让司机去接。
他那边安静了。
二十七分钟后,邓勤站在我面前,额头上一层汗。
周家齐拉开椅子。
邓总,坐。我爸对融资安排有误解,你解释一下。
站着说。
我把三份回执摆开。
她要求查账的信,你收到了?
邓勤看向周家齐。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看我。
收到了。
为什么不送到董事会?
周总说,徐女士最近身体不太好,不适合参与经营。
妻子坐在桌子另一头。
她面前的茶没动。
我哪里不好?
邓勤擦了把汗。
他说您……认人有时不清楚。
周家齐打断他。
你前阵子连家门密码都忘了,这不是事实?
妻子拿起自己的手机。
屏幕放大后,是一段门锁操作记录。
你上午十点换的密码。我下午两点回来。
她把手机转向我。
他站在门里面,让我再想想。
我的牙根咬紧。
邓勤往后退了半步。
周家齐忽然拍桌。
我是在替这个家考虑!她一出门就让人骗,几十万的养老项目,说投就投,我不管谁管?
赵敏拿出银行回单。
你说的是这笔十二万元?
对!
收款方是职业培训学校。徐女士资助了六名成年女工学习数控操作,合同、发票和学员名单都在这里。
周家齐伸手去翻。
赵敏压住文件。
你给董事会提交的版本,把收款方那一栏裁掉了。
他的手停下。
我看向邓勤。
公司的钱呢?
邓勤咽了一口唾沫。
账上……账上能用的……
说数。
一百七十三万。
我抓过手机,打开财务系统。
屏幕上还显示着三千多万元的资金余额。
这个数从哪来的?
邓勤的眼皮一直抖。
其中两千四百万,是应收往来。
谁的往来?
没人答。
我把手机推到周家齐面前。
你拿公司的钱干什么了?
他伸手把屏幕扣下。
投资。暂时没退出来。
投在哪里?
我能处理。
工资下星期发,货款明天到期。你拿什么处理?
他的声音也拔高了。
我本来就要处理好了!她把股权转过来,新资金进来,所有窟窿都能填上。是她非要在这时候闹!
妻子伸手扶住茶杯。
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我站起来,周家齐跟着后退。
你挪了两千四百万,还想拿你妈的股份补?
拿了怎么了?钱不还是我们家的?
我抬手。
他下颌绷住,没躲。
手到他脸侧,我改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回椅子。
那是公司的钱。有供应商的货款,有工人的工资,有税。
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楚?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爸,你以前不是说,我就是把天捅破,你也给我补吗?
我松开他。
从桌上抽了张纸,擦掉掌心的汗。
今天不补了。
周家齐看了我几秒,忽然也不吵了。
他整好领口。
行。那你先看看自己要补的。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借款合同,推到我手边。
借款人,周家齐。
本金,六千万元。
用途,个人投资。
最后一页,是连带责任保证书。
我翻过去,看到了自己的签名。
笔锋、日期,连最后那个正字的一横,都是我写的。
我抬头。
你说这是公司融资的配套文件。
我说是我融资的配套文件。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签约录像。
镜头里的我坐在会议桌前。
有人问:周先生,您确认以个人财产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我说:确认。
妻子把另一份通知放在保证书旁边。
贷款已逾期。
债权人要求周家齐履行还款义务,并向保证人追偿。
期限,三天。
赵敏看着我。
周先生,这份保证是真的。
周家齐往椅背上一靠。
你现在还撤不撤我?
【第四章】
我把保证书翻回第一页。
逐字看完。
周家齐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爸,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急了吧?我的股份不好卖,她又不肯转。只有把股权归拢,融资才能往前走。
归拢到谁手里?
我。
融资的钱先还谁的债?
他没答。
我又翻了一页。
六千万元借款,进了他个人控制的一家投资公司。
公司的两千四百万,也进了同一个账户。
邓勤的腿碰到椅子,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问:邓勤,你经手的?
有周总签字。
他让你往个人公司转钱,你就转?
当时有采购合同。
货呢?
邓勤的嘴唇发白。
周家齐猛地站起来。
这笔投资有退出窗口!只要再给我半年——
债权人给你三天。
所以才要融资!
我把一元转让书拿起来。
所以你骗她按手印,造她认不清人的材料,把她查账的信压下去。
他朝妻子看了一眼。
你们非要这么理解,我解释什么都没用。
我拨通秘书电话。
下午开专项会议。撤销周家齐全部经营授权,启动独立审计。以公司名义保全财务资料,依法向公安机关提交线索。
周家齐扑过来抢手机。
我挡住他的胳膊,话没停。
我的个人保证另行处理,不得从公司账上划一分钱。
电话挂断。
他盯着我。
你要把亲儿子送进去?
我让人查账。
查出来呢?
按查出来的办。
他忽然转身指着妻子。
为了她?
妻子把茶杯放下。
为了那两千四百万。
下午,公司会议室坐满了人。
我走进去时,投影上还放着周家齐准备的融资宣传页。
创始人,周正。
接班人,周家齐。
照片下面没有妻子的名字。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布袋放在膝上。
几个部门负责人看见她,先叫了一声周太太。
她没应。
我拿过话筒。
今天先改一个称呼。
周家齐坐在长桌另一头,领带重新系好了。
他把一叠材料摊在面前。
爸,家事别放到公司讲。
你拿她的股份谈融资,就不是家事。
我点开公司最早的工商档案。
股东栏里,徐秀兰占百分之三十五。
周正占百分之四十五。
余下百分之二十,是我们后来依法转给儿子的。
她不是挂名家属。
我将第二份材料投到屏幕上。
最早的验资资料。
现金、设备、厂房租赁押金,每笔都有来源。
妻子拿出一张发黄的存单。
第一批布料,是拿这个取的钱。
财务部有人站了起来。
周家齐按住桌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不能因为最开始拿了点钱,就一辈子——
坐下。
我看着他。
他没坐。
我朝门口点了一下头。
两名安保走到他身后。
这间会议室,你现在是列席。要么听,要么出去。
他下颌动了几下,终于坐回去。
我继续往下翻。
公司成立时,我和妻子签过财产约定,各自名下的股权及收益分别所有。
赵敏指向公证页。
因此,徐女士的股份不是周先生可以替她处分的家庭财产。周家齐先生也无权代她决定。
有人把手里的融资宣传册翻了过去。
周家齐突然笑出声。
好,她是股东。那请徐股东回答一下,公司最近三年的毛利率是多少?现在主打设备的技术参数是什么?
他看向众人。
谁出过本钱,谁就能当家?那公司还要职业经理人干什么?
妻子将存单放回布袋。
不会算毛利率,就不能查自己的钱?
会议室静了。
我不懂技术参数,就该一元钱把股份给你?
周家齐握住笔。
妻子接着问:我忘了门锁密码,是我认不得人。你把两千四百万转进自己公司,是什么?
笔杆在他指间折断。
我把停职通知推到他面前。
车、印章、办公室,今天交接。
他盯着那张纸,眼眶一点点发红。
手机震动时,他低头看了一眼。
紧接着,我的手机也响了。
秘书发来一条信息。
周董,公司工作群正在转发一段视频,说您夫人患病,受外人挑唆,要抽空公司。
视频里,我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什么也不懂,别让她插手。
【第五章】
周家齐把手机放在桌上。
不是我发的。
我点开视频。
画面是三个月前的一次饭局。
有人提起妻子想参与职工宿舍改造,我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她什么也不懂,别让她插手。
后面有人笑。
我也笑了。
会议室的空调风吹在后颈,我衬衣里一层汗没干,贴得发凉。
妻子看完,把目光转向窗外。
我点开群聊,录了一段视频。
这句话是我说的。
周家齐眼睛抬起来。
关于徐秀兰患病、受人控制的说法,没有事实依据。她查账、维护股东权益,手续合法。
我停了停。
我以前轻视她,用我的态度纵容别人轻视她。那是我的错,不能拿来证明她没有权利。
点击发送。
消息发出去,周家齐的椅子猛地往后一响。
你至于吗?你当着全公司的人,把自己说成这样?
视频里有我的脸,不用别人替我解释。
董事长不要脸面,公司还要!
公司欠钱的脸面,你怎么不替它留?
他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看向安保。
公司资料不能带走。
周家齐将公文包往桌上一砸。
搜!你们搜!
安保检查包时,邓勤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号码,伸手按掉。
第二遍又响。
赵敏看向他。
谁?
档案室。
我拿过手机,接通。
对面声音发颤。
邓总,周总让我们马上清理旧采购凭证,说留扫描件就够了。现在碎纸机已经推来了。
我看着周家齐。
他脸上的肉绷住。
正常整理。
我对电话里的人说:一张纸也不准动。
周董,门锁权限只有周总有,我们进不去。
通话没断,里面传来拖拽机器的声音。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
档案室在旧厂区。
车开到门口,铁门只开了一条缝。
值班的人站在门后,举着手机。
周董,系统说您权限维护中。
周家齐的车就停在后面。
他没下车,隔着玻璃看我。
我敲了敲门。
手动钥匙呢?
被收走了。
我转头看妻子。
她跟来了,仍抱着那只布袋。
我说:你别进去。
她越过我,沿围墙走到侧门,伸手拨开一块铁皮。
下面是消防应急开门装置。
她拉下把手。
门里咔的一响。
我在这里上过夜班。
她推门进去。
车里,周家齐砸了一下方向盘。
档案室在二楼。
我们跑上去时,屋里有纸浆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从里面反锁,碎纸机嗡嗡作响。
我拍门。
开门!
里面有人喊:周总说必须有他签字。
我抓起走廊里的应急锤,砸向门旁的观察玻璃。
第一下,玻璃裂开。
第二下,碎片落地。
我的手臂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腕骨往下流。
我从破口伸进去,按开门锁。
碎纸机前站着两名文员。
看见我,他们立刻松手。
一叠凭证卡在进纸口,只剩上半截。
我按下停止键。
机器收住声音,耳朵里还留着震响。
邓勤跟进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汇款单。
他只看了一眼,膝盖便碰在柜角上。
我问:这里面是什么?
他不说。
赵敏拿出手机,对着现场拍摄,让文员把已碎和未碎的资料分别封存。
周家齐这时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手上的血,脚步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指向邓勤。
资料一直归财务管。该销毁什么,也是邓总的专业意见。
邓勤抬起头。
周总?
你别看我。我只让你规范档案。
邓勤攥住那张汇款单,纸沿在掌心折成一团。
妻子从布袋里拿出干净的布,递给我。
我想让她替我包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自己缠住手腕。
邓勤忽然开口。
周董,原件不是只有这一份。
周家齐冲过去。
我横身挡住他。
邓勤把手机从衣袋里拿出来,手抖得几次没按对密码。
他让我把责任全背下来。
屏幕解开。
邓勤点开一段录音。
周家齐的声音响起来。
我妈的指印已经有了,剩下的签名,你照着旧文件描。
【第六章】
周家齐一脚踢翻了门口的纸箱。
凭证散了一地。
邓勤,你录我?
邓勤把手机塞给赵敏。
你说出了事你顶。
我让你规范手续!你自己理解错了,现在往我头上扣?
赵敏停止播放,先将文件备份。
这段录音的形成时间、设备和原始文件,后续都要核验。邓先生,你做过什么,需要完整交代。
邓勤把眼镜摘下来。
镜片上全是汗。
我描了三次。
周家齐扑向他。
我扣住儿子的肩膀,将他推到墙边。
他挣了一下。
我另一只手压住他的手腕。
伤口扯开,血浸进布里。
站好。
他盯着我的手。
爸,你真要听他编?
邓勤蹲下,从散落的文件里找出一份付款审批。
这笔采购,供应商是空壳公司,收款之后转到周总控制的账户。实际没有交货。
还有呢?
对账单是补做的。财务系统里挂着预付款,不敢冲费用。
我的审批为什么在上面?
邓勤抬头,又看了一眼周家齐。
我把声音压下去。
说。
您去年授权过,单笔五百万以下的常规采购,由执行总裁审批,月末汇总报您。我们拆了六笔。
我蹲下,捡起另一张单据。
金额,四百八十万。
再一张,四百六十万。
每笔都卡在我的授权线内。
周家齐扭开头。
公司要发展,总有人担风险。
妻子问:拿走的是你,担风险的是谁?
他忽然朝她吼。
你要是不告状,谁会担风险!
档案室里没人动。
楼下有工人听见动静,聚在楼梯口。
邓勤靠住柜子,慢慢往下滑。
周家齐指着妻子,声音已经发劈。
你那百分之三十五放着也是放着,给我用一下怎么了?我投成了,你不照样跟着享福?
妻子把布袋放在桌上。
她从里面拿出药盒,又拿出一把旧钥匙。
最后是一张写满数字的纸。
这是我上个月去医院,自己记的费用。
周家齐看都没看。
谁缺你那点看病钱?
你把我账户的手机银行换到你手机上,说怕我被人骗。
那是帮你管理!
我取八千块钱做检查,你让我把项目发给你。发了三次,你没回。
周家齐喉结动了。
我忙。
我去柜台改回来,你给经理打电话,说我脑子有问题。
我转过头。
你为什么不找我?
妻子看着我。
找过。
她打开通话记录。
三次。
都在我出差期间。
我接通的那一次,只有五十三秒。
她没有播放录音。
她只问: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我张了张嘴。
她替我说了。
我一个月给家里那么多钱,看个病还能缺?别总拿这些事烦我。
空气卡在喉咙口。
我弯腰扶住桌边,木刺扎进指腹。
妻子将那张费用单收起来。
后来我把账户改好了。周正,我不是缺那八千块。
楼下响起警笛。
公司法务此前提交了材料,接到现场可能毁损凭证的补充报警,民警过来了解情况。
周家齐听见声音,脸上的颜色退了一截。
他伸手抓住我。
爸,先别让他们上来。我们自己谈。
我将他的手拨开。
该解释的,对着账解释。
民警到楼层时,赵敏出示身份,说明报警事项,将现场保全情况逐一交接。
邓勤主动走过去。
他把手机交了出去。
周家齐站在墙边,忽然转头看妻子。
妈。
她扣布袋的动作停了。
你说句话。
他向前一步。
我小时候发烧,你背着我走一夜。你现在真能看着别人查我?
妻子的手指在布结上绕了一圈。
她没看民警,先看向我。
孩子小时候病了,你也说忙。
我站着没动。
她转向儿子。
那天我背你,是因为你病了。
今天呢?
今天的钱,是你拿的。
周家齐的腿碰到纸箱,坐了下去。
纸箱撑不住,塌在他身下。
临走前,赵敏把一份文件交给我。
不是股权材料。
是妻子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
她说:徐女士要求,这份文件请您本人看,不再经任何家属转交。
【第七章】
我在办公室里看完了离婚协议。
没有争房子。
没有要我的股权。
各自名下的股权及收益按原有约定归各自所有。
共同持有的住宅依法分割。
儿子已经成年,不涉及抚养。
我反复翻那几页纸,想找一句可以商量的话。
妻子坐在沙发边,正在给剪下来的照片找硬纸板。
照片边缘翘起来了。
她用指腹一点点压平。
房子都给你。
她没抬头。
按该分的分。
我的股份,你也可以——
周正,别又拿钱替我作主。
我把协议放下。
窗外有叉车倒车,提示音断断续续。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她将布袋挪到自己腿上。
中间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
她继续压照片。
现在知道了。
家齐的事,我不会再护着。
那是你该做的。
我伸手去拿那张照片。
她按住了。
照片上的她还很年轻,头发梳成一条辫子,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周家齐。
我站在旁边,胸前别着第一届优秀经营者的奖章。
那天你说,照完相就带我去省城。
她看着照片说。
我记得。
后来临时来了客户,你让我自己去。
我喉咙发紧。
那次是厂里最要紧的订单。
第二次,也是订单。第三次,是酒局。
她把硬纸板垫到照片后面。
我不是让你陪我逛街。我是去做手术,把这根指头的伤口重新修一下。
我的目光落在她左手。
缺掉的那一截被袖口挡住,只露出发白的疤。
你后来不是说不疼了?
她抬手,将小指根部给我看。
你每次问,我说疼,你就要发脾气。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骂机器不好,骂工人不小心,骂医院没治干净。骂完,你又走了。
办公室门被敲响。
周家齐推门进来。
他刚配合完初步调查,手机暂时交了,领口歪着。
看见离婚协议,他两步跨过来。
妈,你现在闹离婚?
妻子将照片收好。
不是闹。
你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债权人在催,投资方在问,公司员工都在看笑话。你偏挑这个时候?
我站起来。
你出去。
周家齐没理我。
他盯着妻子。
你不就是想让我认错吗?行,对不起。族谱给你改回来,门禁也给你开,你还要怎样?
她把协议推向我。
我要离婚。
周家齐一掌拍在纸上。
爸,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的手。
指甲修得齐整,腕上那块表是我去年送的。
妻子的手还按在布袋上。
旧针眼沿着指腹排了几行。
把手拿开。
周家齐转过来。
你真签?
我拿起笔。
笔尖停在签名栏上。
妻子没有催。
她甚至没看我,只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折好,放在桌边。
我问:如果这次没有修族谱,你是不是也要走?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把我挡在门外,我给你打电话。你说,让我别跟孩子计较。
我记得那通电话。
那时车刚开进酒店,我嫌她说得久,把手机交给了司机。
我想说再给我一次。
嘴张开,落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你找好住处了吗?
找好了。
在哪里?
她把折好的纸推给我。
是一份旧车间的短期租赁合同。
承租人,徐秀兰。
用途,职业技能实训。
我盯着那三个字。
她说:我不是从这个家出去就没地方住。
周家齐抓起合同。
你还真要出去给人踩缝纫机?
妻子伸出手。
还我。
他没还。
我夺过来,铺平,放回她面前。
她教人吃饭。
周家齐看了我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现在知道护着了?
他朝墙上我的企业家奖状扬了扬下巴。
小时候谁说的,男人干大事,女人别跟着掺和?我让她别插手,你不也觉得省心吗?
我握着笔。
他往前逼了一步。
周正,我哪一句不是跟你学的?
办公室里只剩叉车的提示音。
我把名字签完。
然后对他说:所以今天,从我开始改。
赵敏来收文件时,又带来了一份股权转让通知。
妻子已经找到买家。
她要卖掉自己全部的百分之三十五。
买家,正是我们谈了半年却一直没谈拢的远川实业。
【第八章】
远川实业要控股。
我此前谈了半年,只肯让它做财务投资人。
它的条件没变。
产业整合,统一采购,统一管理。
我的条件也没变。
周家的公司,得由我说了算。
现在,妻子要把百分之三十五卖给它。
我将通知看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谈的?
三个月前,他们来厂里,看了我改的送料台。
我怎么不知道?
她没答。
我自己想起来了。
那次考察,我让她从车间出来,别穿着工作服在客人面前转。
她擦了擦手,说那套台面是她画的尺寸。
我说,设备的事有工程师,你回去吧。
赵敏把远川的书面报价放下。
对方已经完成初步调查。发现公司资金异常后,调整了交割条件,要求追偿、审计和控制权安排同步解决。
我看向妻子。
你知道他们还要我的股份?
知道。
他们让你来劝我?
没有。
她把自己的那份报价抽出来。
这只是我的决定。你依法享有的权利,可以按程序行使。
周家齐站在门边,忽然一把推开门。
你不能卖!
他冲到桌前,抓起报价。
百分之三十五才给这个价?你知道公司以后上市值多少钱?
妻子伸手。
文件放下。
你卖给外人,我怎么办?
你有自己的百分之二十。
你那份将来不也是我的?
妻子望着他。
周家齐把纸拍在桌上。
我说错了吗?你就我一个儿子。你现在卖掉,拿着钱出去乱折腾,老了还不是得我管?
赵敏将文件从他手下抽出来。
徐女士有权决定自己的财产,也有权决定今后的生活安排。
我跟我妈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起身挡在两人中间。
这是她请的律师。
她懂什么律师?还不是你们撺掇!
我指向门。
出去。
周家齐没动。
他看了看桌上的保证书,忽然压低声音。
爸,你不能跟她一起疯。你卖了股份,远川就控股了。这家公司三十年,你舍得?
我没接话。
他又靠近半步。
保证的事,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你让公司借你一笔周转金,账上走一下。等我那边项目退出——
公司账上只有一百七十三万。
催应收款!抵押设备!你是董事长,办法还少吗?
然后呢?拿供应商的钱,替你还个人借款?
都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的声音在屋里撞了一下。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才敢拿两千四百万。
他抿住嘴。
我把自己的资产清单拿出来。
可即时调动的个人资金,不够六千万元。
几处房产处置需要时间。
我也可以跟债权人谈分期,谈担保,谈新的还款安排。
但只要我还牢牢抓住控制权,周家齐就仍觉得,厂子的钱迟早能替他垫上。
我拿起电话,联系远川。
我的百分之四十五,可以一起谈。
周家齐一把扣住电话。
你想清楚!
我把他的手拉开。
电话里,对方询问交易条件。
我说:独立估值。公司的资金缺口单列追偿。我的个人债务,用我自己的股权转让款处理。
周家齐退了半步。
你为了她,把公司都卖了?
我把电话放回耳边。
还有,所有职工工资和正常生产资金,必须先落实。不要拿员工给这笔交易陪绑。
电话结束。
周家齐站在门边,鼻翼急促地翕动。
你们会后悔的。
他转身出去。
赵敏随即将那份通知的回执递给我。
周先生,是否放弃同等条件下对徐女士股份的优先购买权,需要您明确答复。
我看着妻子。
买下来,我还能把她和公司绑在一处。
哪怕只是留下一个以后见面的借口。
她的手放在膝上,袖口遮住那截断指。
我拿起笔。
放弃。
笔尖划过纸张时,门外传来一声重响。
周家齐踢翻了垃圾桶。
几分钟后,秘书送进来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周家齐。
收件人包括远川项目组、公司的主要客户和几家合作银行。
附件名写着董事长真实经营情况。
里面不只有我签的保证书。
还有一份公司担保决议。
那份决议上,妻子的名字已经被签好了。
【第九章】
交割协调会开始前,赵敏先把那份担保决议投到了屏幕上。
徐秀兰三个字挤在签名栏里。
收笔的位置有一道停顿。
妻子看了一眼,说:不是我签的。
周家齐坐在长桌对面。
现在当然可以说不是。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丝,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
你们不是要查吗?那就一起查。我爸明知道我融资,还给我担保。公司给我的授权、支持,哪一样少了?
我将个人保证书放到桌上。
我签的,我承担。
他顿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没签的,公司没做过的,不能因为我是你父亲,就跟着认。
这份决议有章!
赵敏调出公司印章使用记录。
登记事由是融资资料备档,不是对外担保。决议内容、形成程序和签名真实性,都存在问题,相关原件已提交核验。
周家齐指着邓勤。
章他管,材料他做,你们查他!
邓勤坐在最末端,背上衬衣湿了一片。
他抬起头。
是我做的。我已经向调查人员交代了。
你少在这装!
邓勤拿出两张纸。
一张是伪造签名的练习页。
另一张,是周家齐发给他的签名照片。
原图是你发的。
周家齐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墙。
谁让你留下来的?
话出口,会议室里有人按停了翻文件的手。
赵敏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材料应当销毁?
周家齐嘴唇动了两下。
他低头去拿杯子,指关节撞在杯沿上,水洒了一桌。
我说的是废稿。
邓勤打开电脑。
邮件、聊天记录、付款凭证,按时间排开。
你说徐女士不会看,也不会找律师。她只认周董,只要你爸不管,她闹几天就算了。
周家齐抓起桌上的文件,朝他砸过去。
纸张撞上投影幕,又落到地上。
闭嘴!
我站起来。
让他说完。
邓勤的喉咙滚了几下。
你说,把她划出族谱,让家里人都站出来,她就知道自己没地方去了。
妻子坐在我身边,一直没动。
这时,她把布袋放到桌上。
从里面拿出一张车票。
今天下午。
终点是邻市。
旧车间就在那边。
周家齐盯着车票。
你真走?
妻子将车票放回去。
不是告诉过你了?
他绕过桌子走来,脚步越来越快。
我先挡住他。
他却绕开我,扑通跪在妻子面前。
桌边的人都站了起来。
妈,我错了。
他的双手抓住她裤脚。
名字我给你添回去,谁说过你,我让谁给你磕头。你别签了,别卖给他们。
妻子往后挪了一下椅子。
周家齐跟着挪。
你把那份担保认下来。就这一次。只要公司能担保,我还能拿到展期,项目缓过来就有钱了。
他的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下来。
你救救我。
妻子低头看着他。
我认了,公司就要替你还。
公司不也是我们的?
今天在车间干活的那些人,不是你家的。
周家齐手指收紧。
那你把股份留下,你的钱借我。妈,我以后给你养老,你要什么我都给。
妻子把裤脚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我现在要你松手。
他没松。
我抓住他的手腕。
听见了吗?
他抬头看我,眼泪挂在下巴上。
爸。
我把他的手从妻子腿边挪开。
你的股份,远川也可以按评估价收购。相关款项受监管,先退赔公司的两千四百万,剩余部分用于偿债。愿不愿意,你自己决定。
他怔住。
连我的也卖?
你可以不卖。公司依法追偿,债权人依法追偿,后面按程序走。
你不是已经替我还了吗?
我是履行保证责任。履行后,我依法向你追偿。
他跪在地上,喃喃重复。
你还跟我追偿。
我看着他。
你的投资亏损,不能由全厂的人替你扛。
周家齐用袖子擦脸。
擦了一下,眼泪又往下掉。
他突然抬头,朝妻子伸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肯给我。
妻子眼皮颤了一下。
她从布袋里取出一张旧收据,放在他面前。
那是他出国读书时的一笔费用。
数额不小。
妻子说:这笔钱,是我卖掉娘家留下的小房子给你的。
周家齐看着收据。
第一年你打电话,说别人都有车。我说慢一点,等下一次分红。
她顿住,喝了一口水。
你说,没本事就别生我。
周家齐的嘴张着。
妈,那时候我小……
二十三岁。
她把收据收了回来。
后来你的车买了。你给我寄了一条围巾。
他抬起头,急着点头。
妻子从布袋最底下拿出那条围巾。
包装还在。
吊牌上,赠品两个字被剪掉了一半。
我戴了六年。
周家齐低下头,额头碰在她膝前的椅沿上。
肩膀一下一下地抽。
妻子没有扶他。
她站起来,绕开他,走到签约桌前。
我跟过去。
远川的文件已经核对完,交易款按各项先决条件进入监管安排,公司的资金缺口和我的个人保证分别处理。
我先签下名字。
交出控制权的那一刻,周家齐在身后喊了一声爸。
笔尖没有停。
妻子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放正。
赵敏收起文件。
秘书走到门边,停了一下,看向周家齐。
此前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相关人员在外面等他。
周家齐试着站起来,腿没撑住,又跪回地上。
他抬头,嘴里还在喊妈。
妻子拎起布袋。
我想跟她一起出门,她却先停在门口。
周正,还有一件东西。
她指着大厅里那面创始人荣誉墙。
那张最早的照片,你让他们拿下来。
【第十章】
大厅里,创始人荣誉墙占了整面墙。
正中间是我站在第一间厂房前的照片。
下面写着白手起家,艰苦创业。
照片边缘裁得齐整。
妻子站在墙下,看了很久。
我让工作人员拆开玻璃框。
框子放到地上,背板卸下来,里面露出一张更大的原照。
裁掉的部分折在背后。
我蹲下,把折痕一点点展平。
照片右侧,妻子穿着围裙,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扶住刚安装好的机器。
身后那块手写牌子上,没有周氏集团。
只有四个字。
秀兰制衣。
我的手停在照片边上。
妻子蹲下来,用指腹擦掉她那半边照片上的灰。
这张,我拿走。
公司应该留。
她看着我。
我把话改了。
留个扫描件。原件归你。
她点头。
大厅里有人拿出手机,又放了下去。
赵敏征得她同意,拍下原照和荣誉墙,留存修正公司创始记录的材料。
我让秘书撤掉墙上那块只写着我名字的铜牌。
新的内容按档案核实。
不添一句夸大的话,也不再少一个人的名字。
妻子抱起照片,走向电梯。
我跟进去。
电梯门合上,我才发现她的行李只有那只布袋。
衣服呢?
寄走了。
药带齐了?
带齐了。
那边车间的设备——
有人一起做。
我没有再问。
电梯下到一楼。
门开了,她先走出去。
我站在后面,伸手挡住即将闭合的门。
秀兰。
她回头。
我说:离婚后续手续,我会按约定配合。
她点了一下头。
好。
我想再说些别的。
嘴里却只剩一股苦味。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新董事会筹备组。
他们希望我在交接期继续负责客户与生产衔接,薪酬、职责、权限,全部写进聘用文件。
我看着妻子。
她已经往停车场走了。
我对电话那头说:把合同发来,我看完答复。
挂断电话,我没有追上去。
车站是她同意让我送的。
路上,她坐在后排。
那张照片放在身边,用旧衬衣裹住四角。
车经过老厂门口,她忽然说:停一下。
我靠边停车。
大门处的旧铜牌还没换,值班人员看见车,马上跑过来。
他先叫我周董,又朝后排点头。
周太太。
妻子降下车窗。
我姓徐。
那人顿了一下。
徐女士。
她点头。
麻烦把我的访客称呼改一下。
值班人员拿出登记本。
她看着他写下徐秀兰,才把车窗升起来。
我重新启动车子。
车里没人说话。
到了车站,我下车取行李。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
布袋,照片,一个提前寄存在车站的小箱子。
箱子的拉杆有点卡。
我按了两次,没拉起来。
妻子从我手里接过去,往旁边一拨。
拉杆升起来了。
她说:这里得先压一下。
我握着空下来的手,站在原地。
她拿出身份证,准备进站。
我叫住她。
我把你留在族谱上。
她转过身。
随你。
家里的照片,我也重新——
周正。
她打断我。
进站口不停有人拖着箱子经过,滚轮压过地砖,一阵接着一阵。
她把身份证夹在指间。
名字留在哪儿,都不能替我过日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拉起箱子。
我不想再等你回家,不想等你有空,也不想每次想做点什么,都先听一句行不行。
广播响了,催促乘客进站。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以后不用等了。
她握紧拉杆,点了点头。
照片从旧衬衣里露出一角,我伸手替她掖好。
这一次,她没躲。
我也只碰了那块布。
那边开课了,缺机器,可以按公司的正常价格买。合同找采购部,不用找我。
她抬眼看我。
已经买好了,二手机器。钱付过,明天到。
我收回手。
好。
她刷过身份证,走进闸机。
箱轮卡在接口处,她往上一提,就过去了。
我站在栏杆外。
她没有回头。
手机又响。
这回是赵敏。
周家齐希望通过律师转达,请我帮他退赔,争取依法从宽处理。
我握着手机,望向妻子消失的那道门。
他的资产先核实,能处置的依法处置。退赔情况如实提交。
他还希望见徐女士。
那要问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我会直接征询她的意见。
我挂断电话,把原本打算替妻子说的那句不见,咽了回去。
她见谁,不见谁,以后都由她自己说。
从车站出来,我回了老宅。
宗祠的门还开着。
桌上的新族谱被移到一旁,裂开的瓷碟已经收走,桌布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
那幅被剪开的全家福靠在墙边。
我和儿子挤在剩下的半张照片上。
边缘一道剪口,从我的肩膀直到底。
我弯腰捡起。
修谱的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赶紧拿起笔。
正等你一句话。嫂子的名字,重新誊上?
把原来的保留下来。
他没听懂。
我翻到那一页。
徐秀兰三个字,被黑线压住。
我自己的名字也在旁边,同样划了三道。
这页别撕。另起一页,写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攥着笔,往门外看了看。
家齐毕竟是你儿子。传出去……
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已经传出去了。
我把族谱推过去。
写他划了母亲的名字,写我撤了他的职务。后面查实的事,按正式结果补。
家里人的事,何必记得这么细?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以前总有人替他擦。
笔尖顿住,墨渗进纸里。
从我这里,不擦了。
我离开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
妻子发来的。
到站了。
三个字,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只拍了那只箱子,靠在一扇卷帘门旁。
门边贴着一张纸,写着实训报名处。
我输入了很长一段话。
问她吃饭没有,住的地方远不远,门锁牢不牢。
看了一遍,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收到。
她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我按时到了公司。
新聘用合同放在桌上。
岗位是生产与客户交接顾问。
有明确期限,有考核,也有权限限制。
我逐页看完,在最后签了字。
秘书过来收文件,站着没动。
还有事?
周总的办公室,清出来了。他以前说过,您给他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我抬头。
个人物品列清单保管,公司资产留下。
那块接班人的牌子呢?
撤掉。
秘书点头出去。
我打开电脑,继续核对供应商欠款。
中午,财务送来工资发放确认表。
全额,按期。
我把表翻到底,看见旧车间几名老员工的名字,才在核阅栏签字。
邓勤经手的账目仍在核查,相关资料按要求提交。审计人员问到我的授权,我没有再用一句不知情搪塞。
哪笔是我签的,哪次是我没看,写下来,签名。
下午,赵敏来了一趟。
她将离婚后续手续的预约信息交给我,又让我核对共有住宅的清单。
清单上有个小项目。
一张裁布台。
我认得。
当年厂里换设备,那张台子退下来,妻子让人搬回家,放在储物间。
周家齐嫌占地方,后来在上面堆了酒箱。
我拿起手机,让人把酒箱搬走。
赵敏按住清单。
徐女士已经委托运输人员,明天上门取。
我知道。
我把地址和联系人写在背面。
通道先清出来,别让她的人到了还得等。
赵敏收好纸张。
她让我转告,旧照片扫描件发到您邮箱了。原件她留着。
我打开邮箱。
附件里,那张照片没有裁剪。
她扶着机器,我站在厂牌旁边。
我将图片放大。
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还沾着一道没擦净的机油。
过去挂在荣誉墙上的那一版,正好把这只手裁没了。
我把原图发给负责更换展板的人。
只写了一句话。
按这张做,姓名并列。
约定办理手续的那天,我提前到了。
妻子坐在等候区,膝上放着文件袋。
我走过去,她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我坐下。
她的手机响了一次。
电话那边问,送料台的尺寸是不是要再改。
右边降两厘米。
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用手比画了一下。
新来的学员手腕够不着,别让她垫着脚干活。等我回去,一起试。
电话挂断,叫号声也响了。
我们一同站起来。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确认意愿,按程序询问。
我听见她说确定。
轮到我,我也说确定。
走出门时,她停下来,把属于自己的证件收进袋里。
我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将手递过来。
她的掌心有几处硬茧,缺了一截的小指贴在我的指侧。
我握了一下,松开。
徐秀兰,往后顺当。
她将文件袋抱在胸前。
周正,你也把自己的事做好。
路边停下一辆车。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我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当天傍晚,公司寄到实训车间的旧档案副本需要签收。我正好要去附近核对一笔设备尾款,赵敏先征询了她的意见,她答应让我捎过去。
卷帘门升到顶。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人叫徐老师。
妻子穿着围裙,正把一名学员的手从压脚边移开。
停机以后再碰,记住这一条。
学员点头,重新踩下踏板。
机器响起来。
墙上挂着那张完整的老照片。
照片下方,是刚搬来的裁布台。
酒箱压出的印子还在,台面已经擦净,铺着一块待裁的布。
妻子看见我,走到门边接过档案。
她翻了翻,确认齐全,在签收单上落笔。
徐秀兰。
三个字,写满了姓名栏。
她把回执递给我。
屋里又有人喊:徐老师,这里怎么走线?
来了。
她转过身,抬手替那名学员挪正台灯。
我把回执折好,收进衣袋。
她已经俯下身,扶住布边。
脚踏板压下,针尖穿过布面,留下笔直的一行线。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