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这位是集团派来主导并购的人力资源总监,苏晚星,苏总。”
我脑子嗡的一声。
苏晚星?
那个五年前在雨夜里哭着问我“为什么”,然后删掉所有联系方式的苏晚星?
她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套装,笑容职业而疏离:“陈枫,又见面了。”
我站在自己公司的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价值八个亿的股权协议。
却突然觉得,这份即将到手的财富,烫手得像块烧红的铁。
1
苏晚星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该握手。
她的手冰凉,触感陌生。
松开的瞬间,我甚至有些庆幸——五年时间,足够把所有温度都抹掉。
“陈总年轻有为,这次并购案能由您亲自对接,是我们的荣幸。”她坐下,助理把一摞文件摊开在桌上,“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常驻贵司,麻烦给我安排一间办公室。”
三个月。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副总李铭凑过来,低声问:“陈总,您没事吧?脸色有点差。”
“没事。”我扯了扯领带,“会议继续。”
苏晚星翻开第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根据尽调结果,贵司人力资源管理存在较大问题。在编员工187人,实际在岗仅142人,薪资虚报、关系户挂名现象严重。”
李铭脸一白。
那45个人里,有他三个表亲。
“苏总,这些都是历史遗留问题…”李铭试图辩解。
“历史遗留?”苏晚星抬眼,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避开,“那从今天开始清理,不算晚吧?”
她说话的样子,跟五年前判若两人。
当年那个会因为我一句“今晚加班”就红着眼眶说“那我等你”的女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把数据拆解得一清二楚、每句话都像手术刀的女人。
“苏总说得对。”我打断李铭,“该清理就清理,集团既然要收购,我们就得拿出诚意。”
李铭愣住,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他跟了我五年,最清楚那45个人里,有多少是我的关系网。
但我现在顾不上这些。
我只想快点开完这个会,离苏晚星远一点。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刚站起身,苏晚星的助理递过来一张表格:“陈总,这是需要您配合提供的财务资料清单,三天内交齐。”
我接过来,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
苏晚星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像碰到什么脏东西。
“三天够吗?”她问。
“够。”我攥紧那张纸,“苏总放心。”
她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果决,不留余地。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大雨。
她站在我公司楼下,浑身湿透,举着手机给我看一条短信。
“枫,我怀孕了。”
我当时正在跟投资人谈A轮融资,看到短信的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让秘书下楼,塞给她两万块钱和一张医院的卡。
“处理干净,别再来找我。”
后来她没再出现过。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今天。
2
晚上七点,我让李铭去查苏晚星的底。
“查什么?”李铭不解。
“她这五年在哪儿,做什么工作,有没有结婚。”我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越详细越好。”
李铭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陈总,这位苏总…您以前认识?”
“认识。”
我没多解释。
李铭很快把资料发到我邮箱。
我点开,一行行看下去,手越攥越紧。
五年前,苏晚星从我这儿拿走两万块钱后,去了医院。
但她没打掉孩子。
她休学一年,生下一个女儿,自己带到三岁,然后把孩子送回老家给父母,重新考研。
两年后,她拿到人力资源管理硕士学位,进了现在这家集团。
三年时间,从HR专员升到总监。
这次并购案,是她主导的第一个项目。
邮件最后一行,李铭备注了一句话:
“苏总单身,无男友,女儿五岁,跟外公外婆住在江城老家。”
我盯着“女儿五岁”四个字,脑子一片空白。
五岁。
那是我的孩子。
我把她和她妈一起赶走的孩子。
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晚星发来的工作邮件,附件是明天要讨论的人员优化方案。
我点开,扫了一眼名单。
第一个就是李铭。
我给她回了条消息:“李总是我的合伙人,能不能网开一面?”
三分钟后,她回复:
“公私分明,陈总。”
我盯着那四个字,突然笑了。
公私分明。
五年前,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3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苏晚星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她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正低头看文件,眉头微蹙。
我敲了敲门。
她抬头,看到我,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陈总这么早。”
“有些资料想提前跟苏总沟通。”我在她对面坐下,把准备好的文件推过去,“关于人员优化,我有不同意见。”
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合上:“陈总的意见我看到了。但集团的决策不会因为个人关系改变。”
“李铭跟我一起创业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是您的事。”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集团花八个亿收购贵司,要的是干净的资产和团队,不是一堆关系户。”
我被噎住。
她继续说:“李总名下挂了三个亲戚,每月虚领工资十二万。这种人留着,是对其他员工的不公平。”
“那是历史遗留…”
“陈总。”她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您不会是想跟我讲情面吧?”
我咬了咬牙:“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可以商量。”
“没得商量。”她站起来,收拾文件,“如果陈总不配合,我会如实向集团汇报,并购案随时可能终止。”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陈总,五年前您教我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公私分明。”
她推门出去。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突然觉得荒唐。
五年前,我用这四个字把她推开。
五年后,她用同样的四个字,把我逼到墙角。
李铭很快就知道自己要被裁掉的事。
他冲进我办公室,把优化名单摔在桌上:“陈总,这什么意思?”
“集团的决定。”我头也不抬。
“集团的决定?您就不管了?”李铭声音都变了调,“我跟您一起创业五年,您就这么把我卖了?”
“不是卖,是优化。”我抬头看他,“集团会给你补偿,三个月工资加期权回购。”
“我不要补偿!”李铭拍桌子,“我要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的三个表亲。”我把名单推过去,“每月虚领十二万,一年一百四十多万,这账我是怎么算过来的?”
李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总,那不都是您默许的吗?”
“我默许,不代表集团会默许。”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李铭,别闹了,体面点离开,对大家都好。”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
“体面?陈总,您还记得体面这个词怎么写吗?”
说完,他转身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突然觉得疲惫。
这五年,我一步步把公司做大,拿到三轮融资,估值从零涨到八个亿。
我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现在,苏晚星就像一面镜子,把我所有的不堪都照出来。
虚报工资、关系户挂名、财务做账…
这些当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现在全成了把柄。
而她,正一点点把这些把柄攥在手里。
4
人员优化进行得很快。
一周之内,45个挂名员工全部清退。
李铭带着三个月补偿金离开,临走前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
“陈枫,你会后悔的。”
我看到消息,没回。
苏晚星倒是在群里@我:“陈总,麻烦安排人把李总的工位清理一下,下周新的运营总监会到岗。”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有点恶心。
不是恶心她公事公办。
是恶心自己。
五年前,我也是这么干脆利落地,把她从我生活里清理掉的。
晚上加班到十点,我走出办公室,发现会议室还亮着灯。
推开门,苏晚星一个人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堆报表。
她没化妆,素颜的样子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我愣了一下。
这个样子,倒是跟五年前有点像了。
“还没下班?”我走进去。
她抬头,看到我,皱了皱眉:“陈总有事?”
“路过,看到灯还亮着。”我在她对面坐下,“这么晚还加班,身体吃得消吗?”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看报表。
我看着她,突然开口:“晚星…”
“苏总。”她打断我,语气很淡,“陈总,我们不熟。”
我被噎了一下。
她合上报表,站起来:“如果陈总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我叫住她,“孩子…还好吗?”
她动作顿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看着我:
“陈总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她走近一步,眼神冷得像冰,“想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被我打掉?想知道我这五年过得怎么样?还是想知道,我现在回来,是不是要找您算账?”
我说不出话。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陈总,您多虑了。那个孩子,跟您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您当年给了两万块,让我处理干净,记得吗?”她盯着我,“那笔钱,我全花在医院了。从那天起,这孩子就只是我的,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
“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可那是我的孩子。
我的女儿。
5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试着跟苏晚星沟通。
工作上的,生活上的,甚至是关于孩子的。
但她每次都用同一句话堵回来:
“陈总,公私分明。”
我快被这四个字逼疯了。
财务总监王姐实在看不下去,有天下班时拉住我:
“陈总,您跟那位苏总…到底什么关系?”
我苦笑:“您看出来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王姐叹气,“苏总看您的眼神,恨不得把您撕了。但她又处处针对您,这不是普通的工作矛盾。”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五年前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王姐听完,沉默了很久:
“陈总,您这是造孽啊。”
“我知道。”我揉着脸,“可我当时真没办法,公司刚起步,A轮融资谈了大半年才落地,如果那时候曝出私生活问题,投资人会直接撤资。”
“那您也不能让人家一个女孩子,自己生孩子、养孩子啊。”王姐恨铁不成钢,“您知不知道,一个未婚妈妈要承受多少压力?”
我当然知道。
但我当时只顾着自己。
“王姐,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姐想了想:“要我说,您得先认错。那孩子是您的骨肉,这事不能装作没发生过。”
“可她不让我提…”
“那您就跪着提。”王姐没好气,“您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当年做错了事,现在就该担起来。”
我沉默。
跪着提。
说得倒轻巧。
可苏晚星现在,连让我靠近的机会都不给。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去找苏晚星。
她在办公室里,正跟助理讨论下一阶段的并购事项。
我敲门进去,她抬头,看到我,微微蹙眉:
“陈总,约了吗?”
“没有。”我直接说,“但我有事必须跟您谈。”
她看了眼助理:“你先出去。”
助理走后,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说吧。”
“晚星,我想见见孩子。”
她脸色一下就冷了:“陈总,我说过,那孩子跟您没关系。”
“可她是我的女儿。”我往前走一步,“不管您认不认,这是事实。”
“事实?”苏晚星站起来,眼神冰冷,“陈总,您当年让我把孩子‘处理干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事实?”
“我当时是混蛋,我承认。”我盯着她,“但我现在想弥补,不行吗?”
“不行。”她一字一顿,“陈枫,您没有资格。”
“我是她爸…”
“您不是!”她突然提高音量,眼眶都红了,“您只是个捐精的,懂吗?”
我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目眩。
捐精的。
这三个字,比任何脏话都狠。
“晚星,您别这样…”
“我怎样?”她冷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您当年给了两万块,买断了所有关系,不是吗?现在反悔,是不是太晚了?”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冷静:
“陈总,如果您真为孩子好,就离我们远点。她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爸爸’。”
说完,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电脑:
“如果没别的事,请您出去,我还有工作。”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女人,真的是当年那个会窝在我怀里,小声说“枫,我好喜欢你”的苏晚星吗?
6
并购案进入最后阶段。
集团派来的财务团队开始做最终审计,我这边需要配合提供所有账目。
但有些账,我不想让苏晚星看到。
比如五年前,那笔给她的两万块钱。
我当时走的公司账,名目是“咨询费”。
如果被翻出来,苏晚星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我连给她的那点钱,都要从公司报销?
我找到王姐:“这笔账能不能处理掉?”
王姐为难:“陈总,现在审计这么严,动账会被查出来的。”
“那就想办法圆过去。”我咬牙,“编个合理的理由。”
王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但第二天,苏晚星就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面前摆着那份五年前的账目,脸色铁青:
“陈总,这笔‘咨询费’,能解释一下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哪笔?”我硬着头皮装傻。
她把账目推过来,手指点在那一行:
“2019年8月15日,支出两万元,备注‘咨询费’,没有发票,没有合同,收款人是…我。”
我说不出话。
她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
“陈总,您当年给我的那两万块,是从公司账上走的?”
“晚星,我…”
“您还真是会算账。”她打断我,声音都在抖,“让我打掉孩子的钱,都要从公司报销。陈枫,您还是人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当年的我,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公司刚起步,我自己账上没多少钱,两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所以我走了公司账。
我以为这事会永远埋在账本里,没人会翻出来。
但现在,它就像一根刺,狠狠扎进苏晚星心里。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当时…真的是混蛋。”
“对不起?”她冷笑,“陈总,您的对不起,真廉价。”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
“这笔账,我会如实报告给集团。至于集团会怎么处理,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说完,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盯着那份账目,突然觉得可笑。
五年前,我为了两万块斤斤计较。
五年后,我手里握着八个亿的股权。
可我现在,连让她看我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7
集团很快就知道了这笔账的事。
他们派来的法务团队开始调查,要求我说明这笔钱的用途。
我没办法,只能如实交代。
“私人支出走公司账,这是严重的财务违规。”法务总监看着我,眼神冷冰冰,“陈总,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这笔钱,我会补回公司账上,并接受任何处罚。”
“补回去就完了?”法务总监冷笑,“陈总,集团收购贵司,要的是干净的财务和诚信的管理层。您这种行为,已经触碰了红线。”
我沉默。
他继续说:“集团会重新评估这次收购,如果发现更多问题,并购案随时可能终止。到时候,您的八个亿,就飞了。”
我猛地抬头:“不至于吧?这只是一笔小额支出…”
“小额?”法务总监打断我,“陈总,问题不在金额大小,在于性质。您连两万块都要从公司拿,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我被噎住。
他站起来,收拾文件:“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贵司完整的财务自查报告。如果再发现类似问题,后果自负。”
说完,他带着团队离开。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脑子一片混乱。
八个亿,可能没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五年前那两万块钱。
王姐走进来,叹了口气:“陈总,我早说过,有些账是不能动的。”
“我知道。”我揉着脸,“可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
“现在后悔也晚了。”王姐坐下,“不过陈总,您有没有想过,苏总为什么要翻这笔账?”
我一愣:“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的账,她偏偏翻到五年前,还精准地找到这一笔。”王姐看着我,“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我愣住。
不是巧合。
苏晚星是故意的。
她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机会。
等我露出破绽。
然后,一刀捅进来。
我突然明白了。
她回来,不是为了工作。
是为了报复。
8
我去找苏晚星。
她在办公室里,正跟助理讨论什么,看到我进来,微微蹙眉:
“陈总,现在不方便。”
“我知道。”我直接说,“但我必须跟您谈谈。”
她看了眼助理:“你先出去。”
助理走后,我关上门,直视着她:
“晚星,您是故意的,对吧?”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从一开始,您就在查我。”我往前走一步,“人员优化、财务审计,包括那笔两万块的账…您都是故意翻出来的。”
她依然不说话。
我苦笑:“您回来,就是为了毁掉我,对吗?”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陈枫,您觉得我会那么无聊吗?”
“那您为什么…”
“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她打断我,“集团花八个亿收购贵司,我有责任确保这笔钱花得值。至于您那些烂账,不是我故意找的,是它们本来就在那儿。”
我被噎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陈枫,您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不说话。
“我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坐月子,一个人带孩子到三岁。”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里面的颤抖,“我爸妈因为这事跟我断绝关系,我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我找工作被无数公司拒绝…您知道吗?”
我喉咙发紧。
“我不是圣人,我也恨过,也想过报复。”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那您现在…”
“我现在回来,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她盯着我,“集团派我来,是因为我有能力完成这次并购。至于您那些破事,是您自己的问题,跟我无关。”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的没错。
是我自己把事情搞砸的。
从五年前开始,我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晚星,我想弥补…”
“不需要。”她打断我,“陈枫,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您的弥补。您做好您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就这样。”
说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如果没别的事,请您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冷漠的侧脸,突然觉得可笑。
我以为她回来,是为了报复我。
但其实,她根本不在乎我。
对她来说,我只是一个工作对象。
一个可有可无的过去。
9
财务自查报告做了整整三天。
我把所有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的问题比我想象的要多。
虚报费用、关系户挂名、私人支出走公账…
这些当年为了省钱、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事,现在全成了定时炸弹。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厚厚的报告,突然觉得讽刺。
五年时间,我把公司从零做到八个亿估值。
但现在,这些成就可能因为当年的投机取巧,全部化为泡影。
王姐敲门进来:“陈总,报告整理好了,要给苏总送过去吗?”
我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陈总,其实有些账,可以不写得这么详细…”
“不用。”我打断她,“她想看,就给她看个够。”
王姐叹了口气,拿着报告走了。
半小时后,苏晚星的助理来了,说苏总要见我。
我去她办公室,她正翻着那份报告,脸色铁青。
“陈总,您这是自毁前程吗?”她把报告摔在桌上,“这份报告如果交给集团,您的并购案就彻底黄了。”
“我知道。”我平静地说,“但这是事实。”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您疯了?”
“没疯。”我坐下,“晚星,您不是要看我有多烂吗?我全写出来了,您随便处置。”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
“陈枫,您这是在跟我赌气?”
“不是赌气。”我看着她,“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五年,我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但我现在想改,想承担,可您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您说我没资格见孩子,我认。您说我是混蛋,我也认。但晚星,我真的想弥补。您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哽咽:
“陈枫,您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项目吗?”
我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五年后的您,变成什么样了。”她吸了吸鼻子,“我想看看,当年那个为了两万块就让我滚的人,现在手里握着八个亿,会不会后悔。”
我喉咙发紧。
“但我发现,您还是那个您。”她笑了,眼泪掉下来,“您还是只在乎您自己,在乎您的公司,在乎您的钱。至于我,至于孩子,都无所谓。”
“不是的,晚星…”
“够了。”她抹掉眼泪,站起来,“陈总,这份报告我会如实提交给集团。至于并购案,您自求多福吧。”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对了,陈总,孩子叫陈星月,今年五岁,上幼儿园中班。她很乖,很懂事,从来不问爸爸在哪儿。”
说完,她推门离开。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陈星月。
我女儿的名字。
10
集团最终还是终止了并购。
理由是“财务不规范,管理层诚信存疑”。
八个亿,就这么飞了。
公司上下一片哀嚎,所有人都在骂我,说我毁了大家的未来。
只有王姐拍了拍我的肩:“陈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苦笑:“这叫福?”
“至少,您现在知道什么最重要了,不是吗?”
我愣住。
什么最重要?
钱?公司?还是…
我突然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往外冲。
王姐在后面喊:“陈总,您去哪儿?”
“江城。”
我开了五个小时车,赶到江城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根据李铭查到的地址,我找到苏晚星父母家。
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楼。
我爬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应该是苏晚星的妈妈。
“您找谁?”她警惕地看着我。
“阿姨,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我是苏晚星的朋友,想见见星月。”
她脸色一变:“您就是陈枫?”
我点头。
她二话不说,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外婆,谁呀?”
“没谁,坏人。”
我心里一揪。
坏人。
对,我就是坏人。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苏晚星发了条消息:
“晚星,我在江城,在您父母家门口。我知道我没资格见星月,但我能不能…就看她一眼?”
十分钟后,她回了消息:
“您走吧,别让我爸妈为难。”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蹲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我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但就在这时,门突然开了。
一个小女孩探出头,睁着大眼睛看我:
“叔叔,您为什么坐在地上?”
我愣住。
那是一张跟苏晚星很像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
“星月…?”我声音都在抖。
她歪了歪头:“叔叔认识我?”
我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掉下来:
“认识,叔叔认识你。”
她伸出手,小小的手,递给我一张纸巾:
“叔叔别哭,星月最不喜欢看人哭了。”
我接过纸巾,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身后传来苏晚星母亲的声音:“星月,回来!”
小女孩回头:“外婆,这个叔叔好可怜哦。”
“可怜也不是什么好人。”苏晚星的妈妈把她拉回去,冷冷地看着我,“陈先生,您走吧,我们不欢迎您。”
门又关上了。
我坐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纸巾,上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
这是我女儿递给我的第一样东西。
也可能是最后一样。
我在楼下坐了一夜。
天亮时,苏晚星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没化妆,看起来很疲惫。
“您还在这儿?”她走过来,眉头紧皱。
“嗯。”我站起来,腿都麻了,“我想等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陈枫,您到底想怎样?”
“我想当星月的爸爸。”我看着她,“晚星,我知道我以前是混蛋,但我现在真的想补偿。您让我见见星月,让我尽点做父亲的责任,行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陈枫,您知道吗,五年前您让我滚的时候,我恨不得您去死。但这五年,我一个人带着星月,我才明白,恨没有用。”
我不说话。
她继续说:“我不需要您的补偿,星月也不需要。她现在过得很好,有外公外婆疼,有妈妈爱,她不缺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爸爸。”
“可我是她亲生父亲…”
“亲生又怎样?”她打断我,“陈枫,您知道什么叫父亲吗?父亲不是血缘关系,是陪伴,是责任,是保护。您有吗?”
我说不出话。
她深吸一口气:“您走吧,别再来了。您有您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就这样,挺好。”
说完,她转身进了楼道。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大喊:
“晚星,我不走!我会一直在这儿,直到您答应让我见星月!”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我真的没走。
我在楼下守了三天。
困了就在车里睡一会儿,饿了就吃泡面。
苏晚星每天早上带星月去幼儿园,晚上接回来,我就远远看着。
星月看到我,会冲我挥手:“叔叔好!”
我心都化了。
第三天晚上,苏晚星终于下楼找我。
她站在车窗外,敲了敲玻璃。
我摇下车窗。
“陈枫,您这样有意思吗?”她看起来很累,“我爸妈已经报警了,您再不走,警察就来了。”
“那就让他们来。”我看着她,“晚星,我就是想见见星月,您就答应我,行吗?”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
“明天下午三点,星月幼儿园放学。您在门口等,只能看,不能说话,更不能告诉她您是谁。”
我愣住:“真的?”
“我说话算数。”她转身要走,又停下,“陈枫,这是最后一次。看完之后,您就离开我们的生活,行吗?”
我没答应。
因为我知道,看一眼,根本不够。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其他家长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大男人杵在这儿很可疑。
三点半,放学铃响了。
小朋友们陆续出来,我一眼就看到了星月。
她背着小兔子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同学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我心里突然很酸。
这是我女儿。
我的女儿。
她看到苏晚星,立刻跑过去:“妈妈!”
苏晚星蹲下来,帮她整理书包带子。
我远远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们的生活,确实不需要我。
但就在这时,星月突然看到我,眼睛一亮:
“叔叔!您还在呀!”
她挣脱苏晚星的手,跑过来。
苏晚星脸色一变:“星月!”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嗯,叔叔在。”
“叔叔是来接小朋友的吗?”她歪着头。
“算是吧。”我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她突然说:“叔叔,您是我爸爸吗?”
我愣住。
苏晚星也愣住。
星月认真地看着我:“我同学说,她爸爸也是这样看她的。叔叔看我的眼神,跟她爸爸一样。”
我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苏晚星走过来,拉住星月的手:“星月,别乱说。”
“可是妈妈,我真的觉得…”
“走了。”苏晚星打断她,拉着她往外走。
星月回头看我,大声说:“叔叔再见!”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
我是她爸爸。
但我不能说。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