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日历停在四十年前的夏天。
桌上压着一封分手信,墨迹还没干。
上辈子,我听了姐姐姐夫的话,推开了一心待我的人,
被全家拿捏到闭眼那天,拔我管子的是我最疼的外甥女。
这辈子,信我撕了,钱我自己挣,账我一天天记。
姐夫的脸,绿了。
1
蝉在枣树上叫得震天响。
我睁开眼,头顶是发黄的挂历,一九八五年七月。
手指间夹着一支烟。
烟是姐夫郑长贵递的。
“向阳啊,”他眯着眼吐烟圈,“你这对象不行。她爸是物资局的,独女,娇生惯养,指不上。听姐夫一句劝,趁早散了,回头姐给你物色个踏实的姑娘。”
我捏着烟,半天没动。
这一幕,我认得。
枣树,烟味,他的确良衬衫,连他吐烟圈的角度都认得。
上一世,我就是站在这棵枣树下,听了他这番话,回家跟对象陆芸提了分手。
那年我二十二。
从那天起,我的人生成了她们一家的提款机。
我一个月三十几块的工资,姐姐家买房、姐夫调动、外甥女娇娇上学、看病、结婚,全从我身上剜。
我五十多岁心衰,躺在抢救室里。
医生说做手术还有三成希望。
我的亲妈在走廊里抹泪,我姐躲着打电话,我姐夫劝我“顺其自然”。
最后在放弃治疗单上签字的,是我从小背到大、给她买冰棍买了十几年的外甥女,娇娇。
笔落下去,她连眼皮都没抬。
再然后,氧气管被拔了。
我最后一口气里,听见一个声音在跟所有人吵,喊着必须做手术。
那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是谁啊。
“向阳?向阳!”郑长贵拿烟头碰我手背,“想什么呢,姐夫跟你说话呢。”
烫的。
我回神,低头看那支烟。
上一世我接了这支烟,也接了他这辈子塞给我的每一句话。
今天不接了。
我把烟掰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姐夫。”我说,“我跟陆芸下个月领证。”
郑长贵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啥?”
“领证。结婚。”我一字一顿,“你刚说的那套话,一个字也别再说了。”
他脸上的敦厚一层层往下掉。
“你这孩子,姐夫为你好,”
“你为我好?”我盯着他,“陆芸家跟物资局沾边,你要是看不上,怎么前天还托我去跟她爸打听内部处理货?”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拍。
这时候屋里我妈吴桂芬端着簸箕出来,我姐周向红跟在后头剥豆子。
“又咋了这是?”我妈放下簸箕。
“妈。”我抢在前头,“我跟陆芸处定下了,下个月领证,你们准备一下。”
院里静了两秒。
我姐手里的豆荚“啪”地捏裂了。
“领证?”她笑了一声,“向阳,处了仨月就领证?她家啥底细你摸清了吗?”
“摸清了。”我说,“她爸陆国栋,物资局科长,就她一个闺女。人家姑娘本分,能干,我家啥条件她都知道,没嫌过一句。”
我妈的脸沉下来。
“一个独女,干部家庭,那人家能看得上咱这院儿?”
“看得上看不上,人家姑娘说了算。”我说。
我妈把簸箕往地上一放,豆子滚了一地。
“周向阳,你翅膀硬了是吧?”
上一世,就这一句话,我腿肚子先软了。
这一世,我站着没动。
“妈,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定。”
我妈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抖。
我姐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妈您消气。弟弟这是被人家迷住了。也正常,人家爸爸是管物资的,谁不眼热。”
她说着,眼睛往我这边一挑。
上一世,就是这个眼神,跟郑长贵一唱一和,把我拖进了四十年的泥坑。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姐,我结婚了,你也别惦记从我这儿拿东西补贴你家。”
豆子又裂了一个。
晚饭桌上,我妈摔了筷子。
“要结婚可以。”她把碗往前一推,“彩礼五百,让她家出。”
我姐马上接话:“妈,要不五百八吧,当年我出嫁,彩礼薄,婆家一直笑话到今天,正好给姐夫补上,也算弟弟的孝心。”
五百。
八五年,我妈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二块。
上一世,这五百块一分没要出来,陆芸却被这顿饭吓寒了心,再后来,加上我提的分手,就再没了下文。
我给我妈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
“妈,彩礼按规矩,男方出。”
我妈一瞪眼。
“男方出?哪家的道理?”
“全国各地的道理。”我说,“另外,姐的彩礼是姐夫当年该给没给足的事,跟我娶媳妇是两笔账,别混在一口锅里算。”
桌上筷子全停了。
郑长贵扒饭的动作僵在半空,米饭掉在桌布上。
我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妈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我熟,上辈子每当我想说一个“不”字,她都用这眼神看我,看我先低头。
这一次,我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
“这饭真香。”我说,“妈,明天我陪你去扯布,给陆芸做身新衣裳。”
我妈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夜里我躺在炕上,听见东屋我妈翻来覆去的动静,西屋我姐压着嗓子跟郑长贵嘀咕。
嘀咕内容我不用听也知道,上一世她俩一晚上就能给我挖好坑。
我摸出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七月十四,郑长贵递烟,枣树下。
从今天起,一笔一笔,都记着。
2
第二天一早,陆芸来了。
她推着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两包桃酥、一包挂面。
上辈子她也来过,拎的也是这些东西。
不一样的是,上一世这顿饭吃完,她哭着走的。
“婶儿,姐。”她进院就喊,声音亮堂。
我妈在屋里应了一声,爱答不理。
陆芸把东西放下,撸袖子就帮我妈择菜。我姐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眼睛往那两包桃酥上瞟。
“哟,菲……”她话头一转,“芸妹子,这桃酥王府井买的吧,挺贵吧。”
“供销社排了半小时队。”陆芸笑,“婶儿爱吃甜的,我多买了一包。”
我姐捏瓜子的手停了停。
上辈子,陆芸送的点心,转头就出现在我姐家的柜子里。
我搬个小板凳坐到择菜的妈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聊。
“妈,陆芸她爸说了,结婚他俩小家单过,不跟老人挤,也不啃老。”
我妈择菜的手快了。
“啥意思,嫌咱这院儿小?”
“不是嫌。”我说,“人家意思是,小两口的日子自己挣,谁的便宜都不占。包括她爸单位的便宜,她爸管物资,纪律严,一件处理布头都不往家拿。”
我姐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郑长贵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脸上的笑挂不住。
上辈子他打的算盘就是借陆芸她爸的关系搞内部处理货,这一句,把他的算盘珠子崩了三个。
“向阳,借一步说话。”他把我拽到枣树底下。
“姐夫先给你道个喜。”他搓着手,“那个……听说陆科长在物资局管仓储,你看姐夫那搬运队,最近活少,能不能牵个线,”
“不能。”
我这一个字出口,他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了。
“咋不能?都是一家人!”
“她爸的纪律是国字号的。”我拍拍他肩膀,“你让一个管仓储的科长,给自己准女婿的姐夫开后门,姐夫,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
他被我噎在那里,嘴巴张了两下。
“再说,”我补了一句,“陆芸跟我还没领证,八字没一撇的事,我去开这个口,人家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他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领了证再说?”
“领了证也不说。”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回屋,陆芸已经把菜择完了,正帮我妈烧火。
我姐凑过去,笑吟吟地拉她的手腕:“妹子,你这镯子真好看,玉的?”
陆芸手腕上那只玉镯,是她们家老太太传给她的。
上一世,我姐就靠这一句,把镯子“借”走了,说是帮着开光,这一借,借没了。陆芸嘴上不说,心里堵了好几年。
我走过去,把我姐的手从陆芸腕上拿开。
“姐,别碰。”
“我就看看,咋了?”
“你上次帮人开光,开到今天也没还。”我说,“这镯子是陆家老太太的念想,磕了碰了,咱家赔不起。想看,眼睛看。”
我姐的脸“腾”一下涨红了——不是脸红,是憋的,她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
“周向阳,你今天吃枪药了?”
“没吃。”我说,“就是记性变好了。”
陆芸看看我,又看看我姐,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镯子。
晚上送她出门,她推着车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向阳。”她小声问,“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怎么我觉得,你家里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我沉默了一下。
上辈子我瞒了她一辈子,瞒到最后,连她走的时候我都没资格送。
“陆芸。”我说,“以后我家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也别一个人扛。有不痛快的,当天就跟我说,咱们俩之间,不隔夜。”
她看着我,点点头。
“那你呢?”她问,“你家里让你为难的事,你也跟我说吗?”
“说。”
“好。”她跨上车,“那明天,你跟我说说你那五百块彩礼是怎么回事。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车铃响了一声,她走了。
我回屋,听见西屋我姐还在跟郑长贵嘀咕。
“……那小子今天邪门,一句软话没有……”
“怕啥。”郑长贵的声音,“他不是要领证吗?领证就得办酒,办酒就得掏钱,他攒那几个钱,掏完就见了底。到时候姐夫我再帮他一把,他就得记我一辈子的好。”
我姐“嗤”了一声。
“妈那关都没过呢,办酒?妈说了,彩礼不让她家出,这酒就办不成。”
我躺在炕上,听着,一句一句记进本子里。
上辈子,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酒席、彩礼、人情,一层一层,全是绳套。
这辈子,我一个套子都不钻。
3
领证的事,我决定先斩后奏。
但斩之前,得先有钱。
八五年,我家这种小城,想挣钱只有两条路,一是等厂里调工资,二是南下进货摆摊。
厂里那条路,上一世我走了四十年,走到抢救室。
我清点家底。
我自己攒了一百二十三块。这是我在配件厂三年省下来的,我妈不知道,我姐更不知道。
我从床板底下取出铁盒,数了三遍。
再找陆芸借一百。
“进啥货?”她问。
“电子表、折叠伞、的确良衬衫。”我说,“广州的货,回咱这儿翻一倍不止。”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上辈子我五十八岁,看着满城批发市场,做梦都想回八五年。
“看报纸看的。”我说,“南边在搞活了,我先去探一趟路。”
她没多问,转身回屋,取出一个手绢包,打开,一百块,票子都是抚平过的。
“写个借条。”她把推给我。
我一愣。
“你的钱还写什么条。”
“写。”她说,“丑话说在前头,账清了,人才清。我妈教的。”
我写了借条,按了手印。
她把借条叠好收进自己贴身的口袋,笑了:“等你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利是多少?”
“利是……”她想了想,“是你挣了钱,先给我扯一块做裙子的布。”
“成交。”
第二天我去厂里请了长假。车间主任不肯批,我把三个月夜班攒的调休单全拍出来,又托了工段长说情,才算批下一个月。
出门那天,我妈站在院里拦我。
“去广州?周向阳你不要命了?票贩子、骗子、黑旅馆,哪一样能沾?”
“妈,厂里效益不行,我得自己寻活路。”
“寻啥活路!安安分分上班,等调级!”她一把拽我车把,“你姐夫当年要不是不安分,能落成今天这样?”
我心说,姐夫当年是偷倒腾钢材差点进去,被你拿烟酒赎出来的,这叫啥不安分,这叫违法。
但我没说。
“妈,我去一个月,挣了钱,先给你扯身的确良。”
她的手松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知道成了。上辈子我对她的好处,从来都用在刀刃——用在给她挣面子上。
广州。
绿皮车三十六个小时,我屁股坐肿了。
高第街,沙河,我背着编织袋一家一家问价,把价格记在小本上,货比五家。
电子表,三块八一只的,进了八十只。
折叠伞,五块五,进了六十把。
的确良男衬衫,四块二,码数齐,进了一百件。
来回路费、住宿,我掐着指头花,睡两块钱一晚的大通铺,啃五分钱一个的馒头。
回程车上,我把钱缝进秋衣里,整宿不敢闭眼。
回家第三天,我在南关十字街口支了摊。
头一天,卖出电子表十四只。
第三天,衬衫卖了四十件。
第五天傍晚收摊,我把钱摊在炕上数。
毛票一堆,大团结二十来张。
六百四十七块。
我数了三遍,手都在抖。
不是激动的抖。
上辈子这五天,我在车间拧螺丝,一天一块零五分。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拎了两瓶酒、一兜水果回家,饭桌上宣布这个消息。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挣了多少?”
“六百四十七。”
“多少?”我姐的嗓门尖起来。
“六百四十七块。”
桌上静了三秒。
然后我妈把碗一放:“这么多?那得先存起来,我给你存着,攒着娶媳妇。”
来了。
上辈子这句话之后,我的工资、我的摆摊钱,一分不剩全进了“我妈存着”的口袋,最后变成了郑长贵的搬运队和我姐家的砖瓦。
“妈。”我说,“钱我自己存银行,存折我自己拿。娶媳妇的钱,一分不会少。”
“你是儿子还是我是儿子?家里的钱过一道我的手能咋了?”
“不过。”我说,“我不是防你,妈,我是立规矩。从今天起,我挣的钱,分三份。一份存银行,一份家用,我每月给你十五块零花,比我现在交的多五块,还有一份,是我的本钱,谁也不能动。”
“我一个月挣三千的时候,还是十五块。”
我妈愣住:“三千?”
“照这个架势,明年就有。”我说。
桌上没人说话了。
我姐先反应过来,声音马上软下来:“妈您别气,弟弟刚挣钱,飘了很正常……”
“姐。”我打断她,“对了,说正事。我想把摊子扩成铺子,本钱不够,想请姐夫帮忙看一个月摊,工钱一天一块五,比他搬运队强。”
郑长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盯上我摊位的,然后以“帮忙”的名义,三天给我赔光了半个月的货款,一问,说让城管连车带货收走了。
这辈子的规矩,得换个人立。
“不过丑话说前头。”我看着他,“每天进出,流水记本子上,晚上当着全家对账。少一分,从工钱里扣。”
他脸上的笑僵了僵。
“一家人,这么见外?”
“正因为是一家人。”我说,“账清了,才能长久是一家人。”
我妈在旁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重重把碗一放。
“明天,跟我去一趟你二姨家。”
“去二姨家干啥?”
“你二姨说了个姑娘。”我妈眼皮都不抬,“教师,脾气好,不要彩礼,她爸就一条要求,男方得有个正经工作,天天抛头露面摆摊的,人家不要。”
我姐嘴角立刻翘起来。
上辈子,就是这一招接一招。
我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妈,我下个月领证的日子,已经跟陆芸她爸定好了。日子定在八月十六,那天物资局他老同事给证的章,错过就得再等半年。”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去过了?”
“上周就去了。”我说,“人家爸爸就说了一句话,别的不要,要我们周家把陆芸当自家人待。妈,人家把女儿交过来,咱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进门第一天,就受委屈吧。”
我妈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一挥手。
“吃你的饭。”
那天夜里,郑长贵又去西屋找我姐嘀咕。
我贴着墙根,听见了他这句话。
“……去广州?他敢让我去?”
“那咋办,眼瞅着他钱越滚越多……”
“急啥。”郑长贵压着嗓子,“他不是让我看摊记账吗?看,我好好看。记账,我好好记。他总有看不住的时候。他那本钱,早晚过一道我的手。”
我在黑地里,把这句话写进本子,笔尖划破了纸。
郑长贵,上辈子你等到了。
这辈子,我也等着你。
4
郑长贵看摊的第五天,跟我开口了。
“向阳,”他给我点烟,手勤快得很,“我寻思着,光在街口摆不是长久之计。我跟你说个大的,广州那边要货,我认识几个跑运输的,量大价钱低,你出本钱,我出腿,咱哥俩……不是,我帮你跑一趟,利润三七,你七我三。”
上辈子,就是这套说辞。
我“借”给他两千块货款,他跑了九天,回来两手空空,说是货在火车上被人调包了,赔得底掉。
我妈劝我:“你姐夫也是为这个家。”
我姐说:“弟弟,都是一家人,哪能盯着那点钱。”
那两千块,是上辈子的我两年的积蓄。
这辈子,我笑笑:“行啊。不过货款我出,账我记,你到了广州,每天拍个电报回来,报货在哪,住哪个旅社。”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电报?那玩意儿贵啊……”
“贵,一天三毛七,一趟三十来块。”我拍拍他肩膀,“姐夫,三千块的货,三十块买个准信儿,值。”
他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勉强扯着:“行,行,听兄弟的。”
我心里冷笑。
你要真打算老老实实跑货,听这话只会觉得踏实。你脸上那点慌,我上辈子见过太多回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妈往他包里塞了二十个煮鸡蛋。
“你姐夫出远门,吃好点。”她转头看我,“人家也是为了你的生意,你可上点心。”
“上着呢。”我说。
他走第三天,电报来了。
“货已装车,住红旗旅社。”
字面工整,货、车、旅社,编得天衣无缝。
第五天,电报没来。
我妈有点坐不住:“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再等等。”我说。
我等的是另一件事。
郑长贵好赌。这事全家人都知道,又全家人都装不知道。上辈子他在牌桌上输掉的,不止我那两千块,还有我姐陪嫁的一对樟木箱,和我外甥女娇娇头三年的学费。
他常去的那个牌场,在城西铁路桥底下第三户,聚的是跑运输的、倒货的,推牌九。
上辈子他输了钱回来哭,是第十二天。
这辈子,我第八天就去了铁路桥。
我没直接进去。
我在桥洞外的小卖部坐了一下午,看郑长贵中午拎着一网兜馒头进去,晚上九点,空着手出来,脖子后面的青筋一跳一跳。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
这回我看见他把一个牛皮纸包拍在桌上,那包的厚度,我熟,三千块的货款,一大半。
我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一瓶递给联防队的赵队长。
赵队长管这片,上辈子年底整治聚赌,就是他带人端了铁路桥,人赃并获,连账本都抄了。
“赵队,铁路桥底下有人聚赌。”我说,“我姐夫在里头,家里的钱被他偷了押上去,我娘心脏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想请你们帮个忙,把人捞出来,钱截下来,别声张。”
赵队长拧开汽水喝了一口。
“就你姐夫一个?”
“就他一个。别的,你们按章程办。”
“行。”他说,“明天下午。”
第二天下午三点,铁路桥第三户的门被拍开。
我站在门外的土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郑长贵面前推着一堆票子,正伸手要推“天门”,一个穿制服的进了门。
牌桌上“哗啦”一声,人仰马翻。
赵队长的人把他面前那堆钱原封收走,点数,登记,一张纸条让他按手印。
我进屋的时候,郑长贵瘫在长条凳上,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向……向阳……”
他看见我,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坐在地上。
“钱……钱还我,那是货款,我明天,我明天就去进货,”
“货款在我兜里。”我说,“你押上牌桌的,是你自己揣的两千块。”
他愣住。
“我……我没钱……”
“你偷的。”我一字一句,“我妈枕头底下那只铁盒,上锁的钥匙在她褥子底下,你前天早上五点翻的。”
他脸上的血色,最后一丝也褪干净了。
他扭头朝我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磕在泥地上。
“向阳,姐夫一时糊涂,姐夫给你磕头了,别声张,千万别声张,你姐知道了要跟我离……”
“钱,一分不少退回来。”我说,“你先跟赵队走一趟,把材料做了。别的,回家再说。”
赵队长在门口补了一句:“聚赌的都登记了,你就说初犯,写个检查,按章程来。”
郑长贵被带走的时候,裤腿上还沾着泥。
我在牌桌下捡起他的烟盒,空的。
上辈子这一趟,他回来哭了一场,我妈抹了一场泪,那两千块没了就没了,全家一句“算了”。
这辈子,没这一句。
晚上,家里炸了锅。
我妈先是揪着郑长贵骂,骂到一半,转向我。
“你咋能叫联防队去!那是你亲姐夫!传出去,你姐的脸往哪搁!”
“妈。”我说,“他偷的是钱,三千块的货款。我要是不截下来,这钱进了牌桌,就一分都回不来了。”
“那也不能叫外人抓你姐夫!”
“抓他的不是外人。”我说,“是章程。”
我妈的嘴哆嗦着,一个字接不上来。
我姐从屋里冲出来,头发散着,一把抓住我袖子。
“周向阳!你想害死你姐夫是不是?你俩从小一个炕上睡大的,他偷钱,你就不能私了?你扭头就报警,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我看着她,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姐,他偷的不是我的钱。”
她一愣。
“他偷的是我妈养老的钱、你的房钱、娇娇的学费。”我说,“他偷的是全家的。我截的是全家的。”
我姐张着嘴,半天,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泪下来了。
她哭的是心疼她男人。
我在心里替她把另一半话说完——上辈子,你心疼了他一辈子,心疼到最后,你儿子调工作、你闺女结婚、你家漏雨的房顶,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我也没心疼过你一回。
我妈抹着泪问我:“那……那钱呢?”
“明天我去联防队领回来,一分不少。”我说,“妈,钱我拿回来,但这事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姐夫看摊记账的规矩,从今天起改了。他往后想进我的生意,得先把这回偷钱的检查写完,贴在咱家堂屋墙上,全家看一个月。”
“那咋行!”我姐跳起来,“贴墙上?那不是打你姐夫的脸!”
“偷钱的时候,他没打咱全家的脸?”我说。
屋里又静了。
我妈看看我,看看西屋,最后把围裙摘下来,坐在炕沿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
“妈。”我说,“我一直这么硬,是以前,你们没给过我说硬话的机会。”
我妈的眼圈红了。
那晚,我去联防队领钱,两千块,票子按手印点清。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陆芸家,把本钱和借条一起还她。
她接了钱,没接借条。
“借条呢?”我问。
“我烧了。”她说。
“烧了?”
“嗯,烧之前看了一遍。”她仰头看我,“周向阳,那借条上写的,是你按的手印。这回,换你按,按在哪?”
我愣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
我在她家门前的枣树下——又是枣树,跟她说了定亲的日子。
八月十六。
她点头的时候,辫子上的红头绳晃了一下。
第二天,陆芸她爸托人捎话到我家,就一句:
“南边下来一批处理缝纫机,蝴蝶牌,八成新,内部价。敢不敢接,看你小子胆子。”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堂屋里转了两圈。
胆子?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等来的机会,这辈子,它自己找上门了。
敢。
5
缝纫机这批货,我接了。
内部处理,正规手续,陆父亲自带我去物资局开的介绍信,发票、合同、经手人签章,一样不缺。
三十台蝴蝶牌缝纫机,每台内部价八十七块。
我们这个小城,正赶上结婚潮,缝纫机是“三转一响”里的硬通货,供销社柜台常年缺货。
三十台,三天,售罄。
一台加价四十,净赚一千二。
加上摊子上的流水,我的存折冲过了一千八。
一九八五年秋天,我在南关盘下一间门脸,二十平米,原先是修钟表的。
挂牌那天,我请木匠做了块匾。
向阳百货。
开业放了一挂鞭,鞭炮皮红了一地。街坊围了一圈,我妈站在人群里,腰杆挺得笔直。
“那是我儿子开的!”她跟谁都这么说,说了不下十遍。
上辈子这块匾,挂在我死后的第七年,被郑长贵家摘下来当了铺板。
这辈子,它挂在堂堂正正的秋阳底下。
生意越滚越快。
我定了三条铁规:货真,价实,不赊账给熟人,可以便宜,但不白拿。
第三条,是给家里人立的。
我姐上门的频率,从半个月一次,变成三天一次。
第一次,拿了两包桃酥,说娇娇馋。
第二次,拿了四尺的确良,说做条裤子。
第三次,直接开口了。
“向阳,”她坐在柜台边的高凳上,两条腿晃着,“你姐夫那个搬运队,黄了。他想进运输队,得活动活动,你出两千。”
我正在盘点,笔停了。
“两千,办啥事?”
“打点呗。”她摆摆手,“反正人家都要打点,你姐夫不打,位子就是别人的。”
“姐。”我放下笔,“走后门拿来的位子,坐不稳。他要真想进运输队,凭力气考进去,我出三百块给他置办行头,还有,他想学开解放车,我出钱让他去驾校。”
“驾校?那得小一个月!”
“对,学出来一辈子有铁饭碗。”我说,“托关系进去的,关系一断,他就掉下来。”
我姐的腿不晃了。
“周向阳,你就是见不得姐夫好。”
“我见不得他空手套东西。”我说,“姐,我这铺子每一分钱都是我背编织袋从广州背回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脸皮涨得紫红,摔门走的。
晚上,我妈过来了。
她没骂,先给我缝了个烟荷包,这是我爸留下的手艺。
“向阳。”她捏着针脚,半天,“你姐嫁得不好,这些年,你姐夫不成器,她苦。”
来了。
上辈子这句话,是我整个四十年的枷锁。
“妈。”我说,“姐苦,我认。所以我给娇娇出学费,给姐置办冬衣,去年你住院,钱也是我出的。但姐夫的位子、姐家的房、姐夫的赌债,这不是苦,这是他们自己挑的道。我搭手,可以。我搭命,不行。”
我妈抬起头。
“搭命?”
“妈,我问你一句。”我把凳子往前挪了挪,“要是有一天,我把铺子让出去了,钱让光了,我结婚了,我媳妇问我要一百块扯块布,我掏不出来,我问你,谁来搭救我?”
我妈捏着针的手停住了。
“你姐?她家自己都顾不上。姐夫?他偷过你。”我一字一字说,“妈,不是我狠。是我要是倒下了,这个家没人扶我。”
我妈低头捻着线,好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你这话,说得妈心里发凉。”
“发凉就对了。”我说,“凉了才想得明白。”
她没再说话,缝完烟荷包,走了。
半个月后,我搬出了那个院子。
在铺子后面赁了个小间,一人住。我妈抹着眼泪送我,嘴里念叨“好好的家说分就分”。
我说:“妈,不是分家。是我成家了。”
八月十六,我和陆芸领了证。
没有酒席,就我们俩,两瓶汽水,在天安门的画片前照了一张二寸合影。
她把合影压在自己枕头底下,我压在我记账的本子里。
我姐听说没办酒席,先是讥笑“陆家瞧不上咱”,后来又跑来问彩礼多少。
“彩礼给的是三样。”我说,“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三转一响齐了,钱是正经凭手艺挣的,一分不少她家。”
我姐的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但麻烦没有停。
九月底,街上传开了闲话。
说周家老二娶了物资局科长的闺女,得意了,在前女友家门口放鞭炮。
说他在批发站跟一个女老板不清不楚,人家男人堵过铺子的门。
话越传越邪乎,传到我岳父陆国栋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周向阳作风有问题”。
陆芸回家,眼睛肿着,一句话没跟我说。
我心里一沉。
上一世,这出戏码演过。
那时候我还没跟她领证,闲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处理的办法是——没处理。我信了“清者自清”,结果闲话滚成了雪球,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郑长贵在饭桌上撺掇我妈说的那句“人家姑娘家里门第高,看不上你”,就成了我提分手的那天。
这辈子,雪球还小。
我去找了传闲话的源头。
巷口裁缝铺的刘婶,嘴碎,街东街西的消息一半打她门里过。
我没吵架,买了二尺布,坐下裁边,闲聊。
聊到第三剪子,她自己说出那个词,“批发站的女老板”。
“刘婶。”我笑眯眯地问,“那女老板叫啥?哪家的?”
“……姓宋。”
“宋老板男人堵我门,是哪天?”
“这……”她手里的剪子顿住了。
“铺子的门,天天开着,四邻八舍都看着。”我说,“刘婶,您是本分人,我就是问一句,这话,是谁教您说的?”
刘婶的剪子“当啷”掉在案板上。
她看看我,看看门外的街,声音低下去。
“周老二……你姐那天在我这儿做裤子,说,说她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
第二天,我把刘婶请到家里,当着我妈、我姐、郑长贵、陆芸、陆父陆母的面,让她把话说全。
我姐当场就炸了。
“刘婶你血口喷人!”
“向红。”刘婶的手绞着衣角,“那天裤子,你还没取走呢……”
我妈坐在炕沿上,脸上挂不住了。
陆父放下茶碗,就一句话。
“亲家母,孩子的事,孩子自己清白。但这闲话的根儿,得断。”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扭头就骂我姐。
我姐哭嚎起来,说自己是被人冤枉的,说刘婶记错了,说她一个当姐的怎么会害自己弟弟。
郑长贵在旁边拉她,一边拉一边冲陆父赔笑:“亲家,都是一家人,自家口角,别外人看了笑话……”
陆父站起身。
“是不是自家的口角,得看以后。”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句话:小子,我把闺女给你了,看你的了。
那天夜里,我姐把自己关在西屋,哭到后半夜。
我隔着墙听着,心里没恨透,只有凉。
上一世这堵墙的这边,也是这样的哭声。
哭完第二天,她照旧来铺子里,坐在高凳上晃腿。
坏,是会长根的。
而我的本子,还在一页一页往下记。
6
郑长贵沉寂了两个月。
十一月,他动起来了。
南关十字街口,我铺子斜对面,新开了一家百货铺,招牌比我的大一号,长胜百货。
老板挂的名,是郑长贵的小舅子,王二奎。
本钱,我不用问也知道,他把我姐这些年从我这顺走的、加上偷钱事件后我妈心软塞给他“重新做人”的那笔,全砸进去了。
开业那天,放了我三倍的鞭炮。
郑长贵站在他家铺子门口,隔着街冲我拱手,笑容满面。
“兄弟,对面开店,你的货,我给你带带路!”
我没接这茬。
他的路数,我上辈子见过全套,现在他缺的不是货,是把我搞下去的本钱。
第一步,压价。
我的电子表卖十二,他卖九块五。我的衬衫卖八块八,他卖七块。
亏本赚吆喝。
第二步,断我的货源。
批发站的宋老板——就是那回闲话里“不清不楚”的女老板,最早卖我电子表的——被人带了话,说再供我货,往后长胜那边就断了往来。
宋老板来铺子里抽烟,两根烟的工夫,把话说透了。
“小周,有人放话,你的独供协议,他们不认。”
我笑了。
“宋姐,我的独供协议,一式三份,你的抽屉里压着一份。白纸黑字,签章齐全。”
“我知道。”她弹了弹烟灰,“我卖你是照章办事。我就是提醒你,有人要来硬的。”
“来硬的,章程比他硬。”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行,我就爱听这话。”
第三步,也是最毒的一步,上个月,长胜百货进了一批“便宜货”。
搪瓷盆,两块八一个,比市价便宜一半。是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一个南边处理的“尾单”,便宜是便宜,但那批货我在广州见过,釉面有砂眼,开水一烫就掉瓷,泡在碱水里三天,盆底锈出来。
上辈子,这批货是被王二奎吃进去的,赔得当了裤子。那时候我还在厂里拧螺丝,看得心惊肉跳,专门打听了一遍这批货的来龙去脉。
这辈子,那批货的口子,我让给了长胜。
不是坑他,是他自己找上门求我问的。我只说了实话:“便宜货里有猫腻,砂眼货,我不碰。”
他拍着胸脯笑我胆小:“发财的道都不敢走,怪不得你一辈子当个体户。”
行。
腊月,掉瓷的盆开始一盆一盆往回退。买主拿盆来砸柜台,盆底的锈印子触目惊心。
工商所的人也上门了。
王二奎急赤白脸地喊冤,一口咬定是进货渠道被人下了套,是有人故意害他。
他说着,隔着街指我的铺子。
“周向阳!你使阴招!”
街坊围了一圈。
我从柜台后走出来。
“二奎哥。”我说,“这话可不敢瞎说。那批货的口子,是你自己求我问的,我劝你别碰,你拍着胸脯说我胆小。全场半条街的人,谁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点头:“他确实劝过。”
“再说搪瓷盆有砂眼,你进货的时候验过没有?发票还在不在?”
王二奎的脸“唰”一下白了。
发票。
他贪便宜,走的是黑渠道,没票。
“没票,那你这批货,来路得跟工商所说清楚。”我说,“要说清楚到什么份上——说到你姐夫郑长贵替你跟南边谁搭的话,说到那批货过没过检疫。”
王二奎的嘴张着,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郑长贵从铺子里冲出来,脸憋成了猪肝色,指着我,手抖得握不成拳。
“周向阳!你,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姐夫,别喊,工商所的人就在后头。”
三天后,长胜百货被罚了款,劣质货当众销毁,王二奎赔了退货款,铺子关板。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妈端着一碗饺子进了我的铺子。
“向阳。”她把碗放下,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你姐夫家……这回是真折了本。眼看要过年,娇娇连身新棉袄都没有。”
我说:“妈,棉袄我买。”
她眼睛一亮。
“但有个条件。”我说,“娇娇的棉袄,我买了送到家里,让娇娇自己来取。从今往后,给娇娇的钱和东西,一样一样,必须过她的手,不过我姐的手。”
我妈愣了。
“这……孩子家家的……”
“正因为是孩子。”我说,“妈,娇娇今年十岁了。她穿在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得让她知道是谁给的、怎么来的。不能让她打小就觉得,舅舅的东西,她妈伸手就能拿。”
我妈捏着围裙角,看了我半天。
最后她叹了口气:“行,依你。”
腊月二十六,娇娇来铺子里取棉袄。
大红色,罩面是新的灯芯绒。
小姑娘抱着棉袄,眼睛亮晶晶的:“谢谢舅舅!”
我摸摸她的头。
这孩子眉眼干净,十岁,还不知道她妈在她身后盘算什么,也不知道,上辈子,就是这双手干净的孩子,在放弃治疗单上签了字,然后拔了我的管。
我给她兜里塞了两块水果糖。
“娇娇,回去告诉你妈,棉袄是舅舅给娇娇买的,让她记住。”
“嗯!”她脆生生应了。
她跑出门的时候,我看着她蹦跳的背影,在柜台上撑了很久。
腊月二十九,家里出事了。
我妈拿着一个布包到我铺子,脸色不对。
“向阳。”她声音发涩,“你订婚……不是,你结婚的礼金,铺子里挂账的那两千八……”
“咋了?”
“我,我先拿给你姐了。”她把脸别开,“她要盖房,地基钱差着一截,我寻思,都是一家人,先周转……”
我的手在柜台上按住。
两千八。
我结婚的礼金。
我看着我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妈。我结婚的钱,你拿去给我姐盖房,你说的是周转。周转多久?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
我妈的头越来越低。
“这……一家人,说这个干啥……”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上辈子我说了四十年,说一次,就被割一刀。
7
我跟我妈回了一趟家。
没吵,没摔东西。
我在堂屋的方桌上,摊开了一个牛皮纸夹子。
“妈,姐,姐夫。”我说,“今天,咱们对账。”
我姐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一脸的不耐烦:“对啥账,一家人……”
“对。”我翻开第一页。
“今年七月十四,姐夫递烟劝我分手,记下。”
“八月,姐夫看摊,工资一天一块五,实付三天,第四天他去广州,卷走货款两千,追回两千,此账一笔。”
“九月,姐托刘婶传闲话,毁我婚事,此账一笔。”
“十月,姐从铺子拿桃酥两包、的确良四尺,没给钱,此账一笔。”
“十一月,姐夫指使二奎压价、断我货源,被工商查处,此账一笔。”
“腊月二十九,妈从铺子支走我结婚礼金两千八,转给姐盖房,无字据,无利息,无还期,此账一笔。”
我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念。
堂屋里,筷子没人动,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响。
我妈的手一直在抖。
念到第三页,我停了。
“下面这些账,没有字据,是我记在心里的。”我说,“妈,我念给你听。”
“去年冬天你住院,押金四百,我出的。你住院四十天,伺床的夜,三十七夜是我守的,姐来过两回,一回半小时,一回只带了半篮子鸡蛋。”
“前年,姐家漏雨修房,找我拿了两百。”
“大前年,姐夫赌债,我替他还的八百,我当时刚上班仨月。”
“再往前,娇娇上学,我买的学习用品,年年不断。”
“妈,我念完了。”我合上夹子,“你偏了一辈子的心,今天,你给评评理。”
我妈坐在炕沿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姐终于蹦起来了。
“周向阳!记账记账!你是开铺子开魔怔了吧!一家人过日子的帮衬,你也记账?!”
“帮衬?”我抬起头,“姐,我结婚的两千八,是帮衬吗?”
“那……那是妈自愿给的!”
“妈自愿的,是‘一家人’这三个字逼出来的。”我看着她,“姐,我把话放这儿。这三千块——两千八的礼金,加你们从铺子里顺走的零碎,折算下来三千二。这笔钱,我不逼你们一次还清。我只要一个手续。”
我把一张写好的字据推到桌子中间。
“欠条。三千二。利息按银行活期算。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咱们一家人的账,算清一笔。”
我姐盯着那张纸,指头抖着,不敢碰。
“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这是要跟糊涂账断绝关系。”我说,“姐,糊涂账不清,我今天给你两千八,明天我还得给。给到你死,你都觉得是你该得的。”
“你!”她气得说不出囫囵话,一扭头,“妈!你看看你儿子!他要他亲姐打欠条!”
我们都看向我妈。
我妈在炕沿上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煤炉上的水开了又凉。
然后她抬起头,做的第一件事,让我姐都愣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姐跟前,伸手。
“把镯子拿出来。”
我姐的脸色变了。
“妈,啥镯子……”
“陆芸进门那天,你看上的那个玉镯。”我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我跟你说别碰人家的东西。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去她家‘看看’了?”
我姐的腿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拿!我就是看看!”
“看看。”我妈点点头,“看看为啥揣兜里回来的?”
我姐的脸,“腾”一下没了血色。
上辈子这一幕,晚发生了三年,发生在陆芸坐月子的时候。镯子进了她的樟木箱,一借不还,陆芸憋了一肚子的气,跟我吵了这辈子唯一一场架。
这辈子,我提前在我家院墙上开了记号,她的樟木箱里那只镯子,是她前天替“开光”拿走的。
我妈进西屋,掀开箱盖,红布包着的玉镯,就在箱底。
她捧着那只镯子出来,手抖得镯子磕在箱沿上,“叮”一声脆响。
“周向红!”我妈第一次这么大的声,“你弟媳妇进门不到仨月!她婆婆还没当上,你就开始掏人家娘家的东西了?!”
“妈!我就是想先替她保管,”
“保管?”我妈冷笑了一声,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她冷笑,“上回‘保管’的东西,你还回来啥了?”
我姐“扑通”跪下了。
不是跪我,是跪我妈。她抱着我妈的腿嚎,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妈!我是没有办法!我嫁的什么男人你不知道吗!我不是想让日子过好点吗!”
我妈甩开她的手,抱着镯子,站在堂屋中间,站得直直的。
然后她转向我。
“向阳。”她说,“镯子,明天你送回去,替妈赔个不是。”
“妈,不用我送,不用赔不是。”我说,“镯子我送,不是的话,让姐自己跟陆芸说。”
“让……让我说?”我姐抬头。
“对。”我说,“你欠的不是镯子,是脸。脸,得你自己捡回来。”
我妈没吭声,算默认了。
那天夜里,我妈在堂屋坐着,把我的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完了,她合上,递还给我。
“向阳。”她的声音哑了,“妈这辈子,偏心,偏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
“你姐小时候,你爸走得早,家里就一碗白面,我让她吃了。她打了同学,我去给人赔礼,回来的路上,我想,这丫头我护了一辈子,老了得靠她。”
“后来她嫁人,嫁砸了,我想,是我护坏了,得给她补。”
“补着补着……就只知道补她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没有想害你。妈就是……就是忘了你也得吃饭。”
我在她对面坐着。
上辈子,我等这句话,等了四十年,等到了棺材里。
这辈子,它来了。
我没有扑过去哭。
我给她的碗里添了热水。
“妈。”我说,“这话我收下了。但账,还得照记。因为你记住的这句话,得拿日子还。”
我妈点点头,眼泪掉进碗里。
“该还。”
“那从明天起。”我说,“姐家的三千二,欠条照打。你拿走我的两千八,从你自己的养老钱里出,那是你的账,你自己的错,你自己还。”
我妈的手捏紧了。
半天,她说:“……好。”
“还有一条。”我说,“以后我家的事,你不能再替姐做主。她的日子,她自己过。”
我妈点头,点得很慢,但点了。
第二天,我姐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来了,身后跟着娇娇。
小姑娘的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欠条,上面歪歪扭扭按着一个红手印。
“舅舅。”娇娇把纸举到我面前,“我妈说,这是该你的钱,让我念给你听,三千二,利息按银行活期算。”
我看着那个红手印。
十岁的孩子,按手印的时候,手心里有汗,纸都洇湿了一角。
我姐站在娇娇身后,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抿成一条线,眼睛不看我。
“谁让孩子按的?”我问。
我姐的嘴唇动了动:“……她妈。”
“我问的是,这个主意,谁出的。”
娇娇忽然开口:“是我自己要按的!舅舅,我妈说她打欠条丢人,我说,我按,我不丢人!”
我姐猛地扯她袖子:“小孩子家瞎说啥!”
娇娇挣开她的手,仰着头看我。
“舅舅,我听李老师讲,欠账还钱,理直气壮。我妈说打欠条丢人,我想了一宿——丢人的不是欠条,是不还。”
我的喉咙,猛地哽住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
“娇娇。”我说,“这句话,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李老师夸过。”她小声说,“舅舅,我妈是不是做错事了?你别生她的气,她夜里偷偷哭,我听见了。”
我看着这孩子的眼睛。
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算计。
十岁的娇娇,和五十八岁替我签字的那个娇娇,此刻在我眼前重叠。
上一世,把这双眼睛教浑的,不是她。
我把那张欠条接过来,从抽屉里取出笔。
在欠条的背面,我写了一行字。
“本金三千二。利息,不收。附加条款,娇娇念书,供到她不想念为止。”
我把纸折好,递给娇娇。
“拿回去给你妈。告诉她,账挂你名下了,你好好念书,就是还账。”
娇娇捧着纸,眨眨眼:“舅舅,念书咋还账?”
“你念好了,”我说,“你妈就知道,这世上讨债最狠的招,是把日子过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跑了。
我姐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向阳……谢了。”
我摆摆手,低头盘点。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那个账本……真的什么都记吗?”
“记。”我说,“好事也记。”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转身快步走了。
我以为,这一页算翻过去了。
三天后,账本没了。
8
账本夹子,连着里面我这三十年,不,这半年的账,一页不剩,全没了。
抽屉没撬,锁没坏。
铺子后门那道闩,是从里面被拨开的,知道我家灶坑里藏着备用钥匙位置的,全城只有两个人。
我妈,和我姐。
我先去的我妈那儿。
我妈一脸茫然:“我拿你账本干啥?”
她不是干这事的材料,她的手一直在抖,是气的,不是虚的。
那就剩一个人了。
我没去抓贼。
我回家,坐在堂屋,给娇娇的老师写了一张假条,没送。然后我坐在那里,等。
等到天擦黑,娇娇背着书包来了。
小姑娘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书包带,绞得手指头都白了。
“舅舅……”
她哭了。
“账本是我拿的。我妈说,让我把夹子拿来,她‘看看’,看完就还。我拿了……我不知道她把里头的纸全撕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碎纸片,捧到我面前。
碎纸片上,还有我写的字迹残缺的日期和数字。
“舅舅,我错了,我明天跟你妈说去,我让她给你赔……”她哭得直打嗝,“她撕的时候我拦了,她吼我,说小孩子不许管大人的事……”
我看着那一捧碎纸。
我的手,抖了。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替她把眼泪擦了。
“娇娇。”我说,“你不许说‘我错了’。”
“啊?”
“你没有错。”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做错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信了不该信的话。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教你的人的错。”
我捏着她的肩膀。
“娇娇,你记住今天。今天你捧着碎纸来还我,你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往后不管谁教你拿什么、藏什么、撕什么——你先想想今天,你捧着碎纸站在这个门口,你心里是啥滋味。”
她抽噎着点头。
“舅舅,那你罚我吗?”
“罚。”我说,“罚你每周日来铺子,帮我盘一次账。盘完,我教你打算盘。”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账,得有人会算。不会算账的人,一辈子被人算。”
她跑出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院外喊:“妈!我盘账去了!你还我的账本!”
我姐追出来的脚步声,停在院墙外。
没进来。
我在堂屋坐到后半夜,把碎纸一张一张拼回去,能拼的拼,拼不上的重新誊。
誊到第三页,窗外有人敲玻璃。
是陆芸。
她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窗外,头发上落着雪。
“我看见灯了。”她说,“吃了没?”
“没。”
她把面从窗户递进来。
“娇娇的事,我听说了。”她隔着玻璃说,“向阳,孩子没教坏,我看得出,那孩子心是好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记她妈的账?”
“记。”我说,“但我把娇娇的账,从她妈的账里摘出来了,单独记。”
陆芸在窗外看了我半天。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她忽然笑了,“分账本?”
“嗯。”
“行。”她说,“分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走的时候,雪落进她的脖领,她缩了一下脖子,没回头。
我端着那碗面,吃到汤都见了底。
坏根我已经看明白了,一个一个拔。
但拔根的人不会等我。
第九天,区里来了人,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进门就出示了证件。
“周向阳?有人检举你投机倒把,长途贩运,牟取暴利。”
我请他们坐,倒茶。
“手续在这儿。”我把那一沓东西摊开,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进货发票、陆父经手的介绍信、独供协议、银行流水,一页不缺。
来的人翻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字一个字核对。
翻完了,那个男的对女同事说:“手续比供销社的都全。”
女同事合上材料夹,抬头问我。
“周师傅,我们按程序问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这封检举信是谁写的?”
“想过。”
“哦?”
“检举信上说我‘无证经营长途贩运’。”我说,“可我的执照,是三个月前刚换的新证,号都换了。知道我换证之前是旧证的人不少,但知道我‘没换证’的,”
我顿了一下。
“只有天天路过我铺子、盯着我的门看了两个月的邻居。”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
女同事在记录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合上。
“周师傅,你的手续没问题,检举事项查无实据。不过,”她把一页纸推给我,“检举信我们带回去核,信纸是机关用的稿纸,写信人用的钢笔,笔迹我们会留档。你如果以后……”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乱检举,但你们要核,我配合。”
那封检举信,十天后有了结果。
写信人模仿公函格式,捏造了“多次群众反映”的措辞,落款是“南关街道群众”。
笔迹核对下来,是郑长贵的。
街道办公室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的时候,他站在办公室中间,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处理不算重,检举不实、冒用公函格式,训诫,责令检讨,通报到街道。
但对一个在街上走动的人来说,这比罚钱狠。
他回南关的那条街,人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当天晚上,他没回家。
我去铺子里盘账,盘到一半,我的算盘停了。
今天,他敢写信。
明天,他敢做什么?
上辈子的郑长贵,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干过一件事,偷厂里的钢材,差点进去,是我妈拿烟酒赎的。
被逼到今天这个份上……
我吹灭灯,搬了条凳,坐在我铺子的后门里。
怀里揣着一把伸不长的大勺,兜里揣着一根绳子。
我不动他。
他要是来,我只做一件事:
让他自己撞在章程上。
后半夜,雪停了。
脚步声来了。
9
脚步声在南墙根停了一下。
我数着,停了大概二十秒,他在观察后门的闩。
然后,闩被一根铁丝从缝里挑开,“咔哒”一声轻响。
他进来了。
黑影里,郑长贵背着一条空麻袋,猫着腰,径直往后仓库摸。
他知道货在哪,他看我的铺子看了四个月。
仓库门上的锁,他拿撬棍别,我坐在仓库里的条凳上,没出声。
别了三下,锁开了。
他一头扎进货堆,麻袋铺开,开始装。
香烟,两条。布匹,一捆。搪瓷盆,一摞。最后,他摸到了柜台底下我上货那天藏的那一箱,上海产的铝壳保温瓶,十二只,这一箱是我压箱底的年货,全城独一份。
他往麻袋里塞第七只的时候,我“啪”地拉亮了灯。
灯泡一百瓦。
郑长贵背着一麻袋货,僵在原地,白光把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脸上的肉,一寸一寸垮下去。
“向……向阳……”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我就是看看……”
“看看。”我指指他脚边的麻袋,“看看背条麻袋?”
他低头看那条麻袋,麻袋里十二只保温瓶塞了七只,剩下半袋敞着口。
他扑通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向阳!姐夫鬼迷心窍!姐夫给你磕头!”
他真的磕,一下,两下,额头碰地,“咚咚”响。
“姐夫错了!姐夫给你当牛做马!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千万别报警!你姐……你姐肚子里还有娃……”
我一愣。
我姐怀孕了?
上辈子这一胎没生下来,她自己去医院拿掉的,她说家里这个光景,养不起。
这辈子,倒还在。
我心里那点翻涌,压下去了。
“姐夫。”我说,“你抬头,看着我。”
他抬起头,额头上一块乌青。
“我问你三个问题,你照实答。”
他连连点头。
“第一,这麻袋里的货,值多少?”
“……四……四百多……”
“第二,你偷进来这一趟,打算卖了钱干啥?”
他的嘴唇哆嗦着。
我等他。
“……还……还赌债……”他的声音细得听不见,“年前……年前欠下的……我寻思……寻思卖了货就还上,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我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说出第三个问题。
“姐夫,第三个问题。你写信检举我,偷我,抢我生意,毁我婚事,传我闲话,偷我账本。”
我一件事一件事数,他跪在地上的身子,随着我的数字,一寸一寸缩下去。
“数完了。”我说,“现在,我最后问你一句——”
“这半年的每一件事,你哪一件,是‘没办法’才做的?”
他张着嘴。
张了很久。
一个字都没有。
他答不上来。
因为他每一件事,都有得选。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姐夫,我不知道你是从哪一天开始,觉得拿我的东西不叫偷,害我不叫害的。”我说,“但我今天告诉你,从明天起,这个理,归章程管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联防队的赵队长和两个派出所的民警。
我那根绳子,压根没用上。
我给赵队长递烟的时候,手都是稳的。
“赵队,人赃俱获,四百多的货,麻袋在仓库里,他自己都认了,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一句没多话。”
郑长贵瘫在货堆边上,两条腿再没力气站起来。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恨了。
只有一种东西,比恨更凉,他到今天才明白,对面站着的这个他算了半辈子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成对手过。
年三十前一天,处理结果下来。
治安处罚,行政拘留十五天,退赔全部货款,另加赔偿,共计六百二十块。
我姐没来求情。
她来的是铺子,拎着一个布包,往我柜台上一放。
“六百二。”她说,“罚金我交了。”
然后她从布包底下,又摸出一沓钱,用手绢捆着,皱皱巴巴,票面大小不一。
“这……这是一千。”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三千二的欠条,我……我先还一千。剩下的,我按月还。”
我看着那一沓钱。
“这钱哪来的?”
“你……你给娇娇买的棉袄,我拿去退了。”她说完这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仰起头不让它掉,“房子……房盖了一半,停了工。他拘留这事传开了,运输队那份工也没了……向阳,姐不求你别恨姐。姐就知道一件事,”
她抽了一下鼻子。
“这条路,是我自己挑的。”
我看着她。
上辈子,我求了她四十年,她从来没说过这一句。
“姐。”我说,“钱,我收。欠条,我给你留着,还清了当面烧。孩子别耽误上学,学费我还出,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娇娇周日来我铺子学算盘,你送她来,你等着接,不许她在铺子里拿一样东西出去,也不许你教她任何一个‘拿’字。”
她连连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向阳。”她说,“那年……妈让我在陆芸跟前把脸捡回来,我捡了。这回……我在你跟前,也捡一回。”
门帘落下。
我姐走了。
我在柜台后头坐了很久。
窗外,街上开始有人家贴春联,炮仗零星响起来。
我妈是在正月初三找来的。
她进了铺子,没坐,站在柜台前,把一沓钱放在玻璃上。
“妈。”我抬头,“这是干啥?”
“你那两千八。”她说,“我拿你的钱给你姐盖了房,这是我做错的事。我还。从我的养老折子里取的。”
“妈,”
“你听我说完。”她的手按住那沓钱,不让我推回去,“那年冬天,我拿你的钱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一家人,弟弟的财产,妹妹先使一使,天经地义。”
“今天我站在这儿才明白,天经地义个屁。”她一字一字地说,“是妈欺负你脾气好。”
我看着她。
六十一岁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站在我的铺子里,腰板努力挺着。
“妈。”我说,“钱,你收回去。”
她一愣。
“你的养老钱,一分不能动。”我说,“这钱我要是收了,往后你就没有底气在我面前挺腰板了。妈,你今天能站在这儿把话说清,比这一千八值钱。这笔账,划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那……那我不能白……”
“能。”我说,“你往后就做一件事,每个月来我铺子坐一天,喝碗茶,看看我,看看陆芸。妈,你偏了一辈子的心,往回偏,不急,一个月一个月偏。”
她抹着泪,点头,点得手背都在颤。
正月十五,陆芸的录取通知到了。
省城医学院,临床医学。
那天她拿着信封冲进铺子,信封举过头顶,人转了一个圈才停住。
“向阳!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我接过信封,一个字一个字看。
临床医学。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上一世那个声音。
那个在我断气前为我据理力争、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
上辈子我们分了手,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填了志愿,医学院。此后几十年,她从实习护士做到胸外科的大夫,一直没结婚——这事是我五十岁那年同学聚会,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当时我糖尿病并发症躺了半年,她在另一家医院,隔着半座城,谁也不知道谁。
这辈子,她考的是同一所学校。
命运给她的这条路,她自己在走。
“发什么呆呢!”她夺回信封,“九月就开学了!你舍得不?”
“舍得。”我说。
“没良心!”
“舍得你走,”我把她一把拉进怀里,“因为等你念出来,我后半辈子的命,就交给大夫了。”
她在我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忽然不挣了。
“周向阳。”她的声音从我胸口闷闷地传上来,“我跟你说句话,你记住。”
“你说。”
“往后不管多少年,你要是躺下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一个字没含糊,“天塌下来我也给你治。砸锅卖铁我也给你治。你只能死在我后头,你敢死我前头,我追到那边跟你算账。”
我的喉咙,猛地堵住了。
上辈子那句我到死都没听清是谁喊的话,这辈子,她站在我的铺子里,提前四十年,说给了我。
我把她抱得更紧。
“行。”我说,“我等着你追。”
10
一九八八年,秋。
我和陆芸的婚礼,办在南关饭店,八桌。
陆家来的人坐了三桌,我妈坐主桌,我特意把她安排在陆母旁边,两位老太太一见如故,聊起了年轻时都在纺织厂当过学徒。
我姐一家,坐角落。
郑长贵拘留出来后,人蔫了大半,没赌了,在火车站扛包,一天两块七,风里来雨里去。我姐在街道缝纫社踩缝纫机,一台蝴蝶牌,就是我当年卖出的那批货里的,她便宜买回来的。
她踩着那台缝纫机,按月还我钱,还剩一千一百四十块。
欠条压在我账本里,我给她留够了还清的日子。
娇娇十二岁了,周日下午雷打不动来我铺子里盘账,算盘打得噼啪响。上个月她把三年的流水算错一分钱,自己关在里屋重算了两个小时,出来时眼睛红红的,跟我认错。
我摸着她的头说,好样的。
婚礼敬酒,敬到角落那桌,我姐站起来,手里捏着杯子,手有点抖。
“向阳。”她说,“姐没别的话。姐就祝你,”
她顿了一下,把那句话咬清楚了。
“祝你们俩,白头到老,谁也不许先走。”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姐,”我说,“娇娇的学费,下学期的,我交给娇娇自己。”
“知道了。”她低头笑了一下,眼睛有点湿,“她自己收着,比给我强。”
酒席散场,天擦黑。
我送陆芸回新房的路上,路过我家老院。
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半,枝子上还挂着几颗没打完的枣,红得发黑。
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枣糕。
“拿回去!”她把盆塞给我,“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一口!”
我接了盆,热的,烫手。
“妈,改天我带陆芸回来住两天。”
“来!”她拉着陆芸的手拍,“常来!灶给你留着!”
我端着枣糕往回走,陆芸挎着我的胳膊。
走过铁路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向阳。”
“嗯?”
“我想好了。”她看着前头的路,“念完医,我不留省城。我回来,进咱们的区医院。”
“为啥?”
“因为你在啊。”她说得平常,跟报天气一样,“我学医图什么?不就是图你在哪儿,我这双手就使在哪儿。”
我端着枣糕的手,稳稳的。
九月的火车开走的时候,我站了半天。
那趟车,上辈子我坐过——去广州进货的那趟,坐肿了屁股,睡两块钱的大通铺,啃五分钱的馒头。
这辈子同一趟车,送走了我媳妇。
一九八九年,正月十六,我三十六岁生日的前两天——也是上一世,我躺在抢救室里、被拔掉氧气管的那一天。
这一天,我的铺子扩成了第三间门脸,账本记到了第四十本。
这一天,陆芸在医院值完夜班回来,给我带了一个饭盒,里面是她从食堂打的两个菜,还热着。
这一天,娇娇考了全年级第一,拿着卷子来我铺子里,我给她盘了一回账,账上多了个新条目——“娇娇奖学金,伍元整,存她名下”。
这一天晚上,我翻开第一本账,最旧的那本,纸都黄了。
第一页上写着:
“七月十四,郑长贵递烟,枣树下。”
我拿着笔,在这一行下面,添了一行。
“枣树还在。烟,没了。”
窗外的枣树沙沙响。
陆芸把饭盒摆上桌,拍拍我的肩膀。
“发什么呆,吃饭。”
“来了。”我说。
我合上账本,端起饭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