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爬犁进林场
一九七七年冬天,我坐着爬犁进了青松林场。
雪到小腿,爬犁前头套一头黄牛。
赶爬犁的老汉把我的柳条箱往雪地上一放,说到了,就赶着牛往回走。
院门口站着个男人,二十八九,黑棉袄油亮,袖口磨破了,露出棉花。
他身后躲着个小丫头,五六岁,头发乱着,两只手扒着门框。
"叶柳思。"他念我的名字,像念一张单子。
"进来吧。"
我刚迈一步,那丫头冲出来,抱着我的箱子往外推。
箱子翻在雪里,棉鞋、脸盆、一面小镜子滚出来,镜子摔成两半。
"丫丫。"他喝了一声。
"我不要后娘!我娘还没死呢!"
我蹲下去,一件一件捡。
手指头冻木了,捡到那半面镜子,我把两片合上,合不拢。
他站在门口,没帮我。
"这屋里有三件事,孩子,灶,林子。你管前两件,后一件归我。"
"行。"
"还有。"他把门推开一点,"别管我叫丈夫,叫戚远帆。"
我抬头看他。
他躲开我的眼睛,转身进屋。
屋里一股松木味。
炕烧得热,炕梢铺一床旧褥子,褥子上有个补丁,补得歪歪扭扭。
我把箱子提到炕梢,一样一样往外拿。
屋子里一共三样家什:一铺炕,一口水缸,一个碗柜。
碗柜里三个碗,两双筷子,一把缺口的勺子。
墙上钉着一张年画,画上的娃娃抱着一条鱼,边角卷起来了,被人用手抚平过。
院里的木头堆到房檐高,锯好的板子摞在墙根,拿雪盖着。
他是伐木队队长,这院里所有的木头都是他自己一根一根扛回来的。
我把碗数了一遍,三个。
我想,以后多我一个,得添一个碗。
箱底压着一双绣花鞋垫,我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从柜子里拖出一床褥子,蓝布的,抖开,铺在炕梢。
"这床干净。",
"哪床是我的。"
"都是你的。"他说完就出去了。
丫丫站在门口看我,看她自己的位置被我占了,嘴一瘪,跑出去了。
那晚我睡炕梢,他睡炕头,中间隔着丫丫。孩子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
夜里炕凉了,他起来往灶里塞了两块劈柴,塞得很轻,怕吵醒孩子。
后半夜她哭醒,喊娘。
我伸手去拍她,她翻过来,一口咬在我手背上。
牙很小,咬得很实。
我没抽手,等她咬够了松开,才把手收回来。手背上一圈牙印,渗着血点。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
"她认生。",
"我知道。"
他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风刮着房顶,一阵一阵。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2. 换亲往事
这门亲事是我嫂子做的主。
我哥要娶媳妇,对方要两袋苞米、一块布、一台缝纫机。
家里拿不出,嫂子就托人打听,谁家肯换亲。
戚家肯。
戚远帆是林场正式工,有粮本,有工资,有房子,缺一个能干活的女人。
他前头的媳妇一九七五年难产没了,留下丫丫。
我见过他一面。
去年秋天在场部供销社门口,他抱着孩子排队买盐。
孩子哭,他从兜里掏出半块苞米面饼,掰一小块塞到孩子嘴里。
队伍往前挪,他换了个手抱,那块饼一直举着,怕掉在地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成我的丈夫。
换亲那天,嫂子把彩礼点了一遍,脸上的笑收不住。
"柳思,你这一嫁,你哥就有着落了。"她说。
我没说话。
我十九岁那年在知青点认的字,教我的人叫钟凡,哈尔滨来的,说话带卷舌音。
他给我抄过一本《新华字典》的旧本子,封皮用牛皮纸包着。
他送过我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他说柳思你等我,我回城办点事,回来接你。
那是一九七六年秋天。
我等了一年。
信一封没有。
后来听人说,知青点的人陆续回城了,有的走了就没再回来。
我把那支钢笔和那双绣鞋垫一起压在箱底。鞋垫是给他绣的,针脚密,绣的是两只鸳鸯。
他走之前我塞给他,他退了回来,说城里人不兴这个。
我嫂子说我傻。"人家是哈尔滨的,能看上你一个屯子丫头?"
她说完就去李家谈彩礼了。
嫁过来第三天,我学会了看粮本。
本子上一家三口,一个月苞米面四十二斤,白面五斤,豆油四两。
我把数抄在纸上,贴在灶台边的墙上。
戚远帆看了一眼,把它揭下来,重新贴正。
"歪了。",
我没敢动。
第二天我去井台挑水,井沿结了冰,桶一放上去就滑。
对门张婶走过来,教我把桶先在雪里蹭两下,再往井沿上放。
"新来的?"她问。
"嗯。"
"戚队长那人,嘴笨。"她压了压扁担,"人不坏。他前头那个走的时候,孩子才三岁。"
我点头。
"你身子骨看着单薄,发面多搁点温水,别用凉水,发不起来。"
我记住了这句话。
拆线是六月底。老孙拿剪子把线头一根一根挑掉,伤口长上了,肉是新的,粉红色,比别处薄。
"能走了,别使大劲。"
戚远帆当天就下了炕,扶着墙走到院里,站了一会儿,把斧头拎起来,又放下了。
伐木队的人来看他,提了半袋土豆、两斤猪肉,还有一瓶酒。
"队长,你歇着,山上我们顶着。"
"顶得住吗。"
"顶得住。"
他没说话,把酒拧开,给每人倒了一小碗。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家常话。
3. 雪夜背丫丫
林场的日子是按钟点走的。
早上五点半天不亮,他去楞场,我起来烧火。
灶是土灶,柴是松枝,火苗舔上来,锅底响。
我头一回蒸窝头,水放多了,蒸出来一摊糊。
丫丫端起来看了看,扔回锅里。
"我娘蒸的不是这样。"她说。
我把糊的铲出来,自己吃了。
第二回我少放水,窝头成了硬疙瘩。他还是吃了,吃完喝了半缸水。
第三回我学会用碱,窝头起了个,掰开有蜂窝。
碱是张婶给的,拿小纸包着。她说一次捏一点,多了发黄。
我试了三回,第三回蒸出来的窝头掰开,里头全是蜂窝,热气冒出来。
丫丫拿了一个,咬一口,没说话,又咬了第二口。
挑水是最难的。
井台到场院三十步,一担水八十斤,我挑半担,走三步歇一步,水晃出来,裤脚冻成一层冰壳。
戚远帆回来看见,把扁担接过去,一次挑两担,肩膀上的棉袄压出两道沟。
"以后我挑。",
"你上山。"
"我回来挑。"
从那以后,缸里的水没空过。
他吃完,把碗放下。
"行。"
就一个字。
我在灶台边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咽下去。
我学着劈柴。斧头沉,头一天劈了三根,手上起了三个泡。
第二天泡破了,握不住斧柄,我用布条把手缠上。
丫丫在门口看我,看了两天,第三天她走过来,把散在地上的柴往一堆抱。
"你别劈了,我爹劈得快。"
"你爹忙。"
她抿着嘴,把最后一块柴放好,跑进屋。
腊月里,丫丫发烧。
夜里十一点,我摸她额头,烫手。拿体温计一量,四十度。
戚远帆那天在山上的作业点没回来。我给孩子穿上棉裤,裹上被子,背起来就走。
雪到膝盖。
从家到场部医院十里,路上只有一盏路灯,剩下的全靠月亮。
我摔了三跤。
第二跤摔得最重,膝盖磕在石头上,孩子在背上喊了一声娘。
"娘在。"我说。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她在我背上又没了声音,我摸她的脸,烫。
走到半路,前头有手电筒的光。
戚远帆从山上下来了,跑得棉帽子都歪了。
他把孩子从我背上接过去,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把自己身上的黑棉袄扒下来,披在我肩上。
"穿上。",
棉袄还带着他的热。
我两只手伸进袖子,袖子长出一截。
到医院,医生说是肺炎,打了针,天亮退了烧。
回家路上,他背着孩子,我穿着他的棉袄,走在他后头。
雪地上三串脚印,他的最深。
到家他把火炕烧得烫手,给孩子脱了衣服放上去。
我在灶上煮了粥,端到炕边。
他接过碗,先喂孩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枕边放着一个煮鸡蛋,还热着。
4. 旧信烧成灰
开春,钟凡回来了。
他穿着件新蓝制服,脚上是翻毛皮鞋,站在院外的篱笆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柳思。"
我正在院里晒被单,手停在半空。
"我考上了。"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大学。哈尔滨的。"
一九七七年冬天恢复高考,他在知青点复习了两个月。
"你跟我走,我舅舅在城里,能给你找个临时工。"
"我嫁了人。"
"我知道。"他往前走一步,"那种换亲,算什么嫁。你跟他们家说清楚,我带你走。"
"我还有个孩子。"
他笑了一下。
"孩子是他的,又不是你的,柳思,你跟我能有什么?跟一个伐木的,一年到头在山上,你能有什么。"
我把被单抖开,搭在绳子上。
"钟凡。"我说,"你走的时候,说回来接我。"
他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年。"我说,"一封信没有。"
"我那边家里催。",
"你那边有事。"我说,"我知道。"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戚远帆站在院里,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想钟凡在知青点念报纸的样子,想他说哈尔滨有冰灯,说街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想完了,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告诉自己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炕头那边,他翻了个身,被子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我的铺盖从炕梢挪到炕头边上,隔出一道缝。
"你睡里。",
"为什么。"
"外头冷。"
我没再问。
第三天,钟凡托人捎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还是那个字。
我没拆。
灶膛里火正旺,我把信塞进去,看着纸边卷起来,发黑,化成灰。
捎信的人问我回什么话。
"没有。"我说。
后半夜我听见院里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劈到很晚。第二天早上,柴堆得比人都高。
5. 护腿藏鞋垫
伐木队进山是三月。
那天下午,山上传来一声喊,接着是铁器落地的响。
四个人抬着戚远帆回来,右腿压在一条棉被底下,裤腿已经被血浸透。
倒木滚下来的时候,他推开了旁边的小工,自己被压住。
我把人抬上炕,剪开裤腿。小腿上一道口子,骨头没断,但皮肉翻着。
"烧水。"我说,"拿剪子,拿酒。"
一屋子人愣着。
"快点。"
我用盐水冲了三遍,把翻出来的肉按回去,用干净布条一层层缠。
他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的汗往下淌,一声没出。
缠完,我坐在地上,手抖了半天。
那半个月我给他端屎端尿,一天换两次药。他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抓着炕沿,指节发白。
有一天我给他收拾炕,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个红布包。
布是旧的,边角磨毛了。
我打开。
里头是一双绣花鞋垫。两只鸳鸯,针脚密,是我十九岁那年绣的。
鞋垫边上有点发黄,被人拿手摩挲过很多回。
我把布包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压平。
他闭着眼睛,呼吸粗。
"水。",
我端了水给他。
他喝了两口,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
手很烫,力气大。
"我不走。"我说,"我去倒水。"
他松开手,眼睛还是闭着。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坐了很久。
我想起钟凡把鞋垫退回来那天,我站在知青点门口,手里捏着那双鞋垫,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
我以为那东西早丢了。
他烧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烧到三十九度五,我用雪水浸了布,敷在他额头上,一夜换了六回。
他说胡话,喊过一个名字,不是我的。
天亮我端着盆出去倒水,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雪光刺眼睛。
药是拿布票跟场部卫生所换的,红药水、纱布、一小瓶酒精。
老孙来看过一次,说这条腿要是烂了,就得截。
"不能截。"我说。
"那你好好弄,夏天要是长好了,还能走。"
我记住了这句话。
6. 粮荒硬扛
四月里粮就见底了。
粮本上的苞米面吃到三月末,剩下的数还要撑到秋收。
我把账算了三遍,怎么算都不够。
我开始往锅里多加水。
四月里雪化了一半,山坡上能挖到荠菜。我提着筐去挖,一天挖半筐,回来剁碎了掺进苞米面里。
河上的冰还没开,我拿锤子砸开一个窟窿,蹲在那儿捞小鱼,手指头冻得没知觉。
张婶给我送过半瓢苞米面,我第二天还回去半瓢。她骂我死心眼。
"你家里三口人,你倒先饿自己。"
"我不饿。"
"你脸都青了。"
我把瓢塞回她手里,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窝头掰成三份,丫丫那份最大。孩子拿着窝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爹,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我碗里。
"你吃。"她说。
"你吃。"
"你脸青。"她说。
她说完低头啃窝头,耳朵红了。
我把那半个窝头拿起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又推回她碗里。
戚远帆坐在炕头,看着我们俩,没说话。他把自己碗里那块也夹给了孩子。
那阵子场部天天有人来,站在院门口往里看,看完就走。丫丫问我他们看什么,我说看咱们家烟囱冒不冒烟。
"冒。"她说。
"冒就说明有饭吃。"
早上是稀糊糊,中午是土豆掺苞米面,晚上还是稀糊糊。窝头改小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给丫丫,一半给他。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半个窝头又掰了一块,放到我碗里。
"我吃不了。",
那几天场部的大喇叭每天早上响一遍,念谁家交了公粮、谁家评了先进。我站在灶台边听,手里端着苞米面,抖着往锅里筛。
第七天,我在灶房晕了。
醒过来在炕上,头底下垫着枕头,他坐在炕沿抽烟。那烟是自己卷的,呛。
"柳思。"他叫我的名字。
这是进门半年,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嗯。"
"你几天没正经吃饭。"
"吃了。"
"你当我瞎。"他把烟按灭在鞋底上,"锅里的东西我数着。"
我不说话了。
他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两个鸡蛋。
"场部小卖部换的,拿布票。"
他把一个鸡蛋塞给丫丫,另一个在炕沿上磕开,剥了壳,递到我嘴边。
"我不饿。"
"张嘴。"
我张开嘴,他把鸡蛋塞进来。
鸡蛋是温的。我嚼着,眼泪掉在被子上。
"哭什么。",
"没什么。"我说,"噎着了。"
那天下午,场部来了两个人,站在院门口。
"叶柳思在家吗。"
戚远帆把门挡住。
"什么事。"
"有人反映,她在供销社倒卖粮票。"那人拿出一张纸,"场部要问一问。"
我站在屋里,手里的碗没放下。
"账是我让她记的。"戚远帆说,"她一个媳妇,懂什么倒卖。"
"老戚,这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那就是我的事。"他把门关上,"明天我去场部。"
7. 签离婚书
第二天他去了场部,回来时天黑了。
他没吃饭,坐在炕沿上,抽了半包烟。
那一夜他没睡。我起来添柴,看见他坐在院里磨斧头,磨石转得慢,声音哑。
"戚远帆。"我隔着窗户喊,"你跟我说实话。"
磨石停了。
"说实话你就走不了了。",
斧头又在磨石上响起来。
场部第二次来人,是六月二十六。
这回他们带了本子,一条一条问:几月几号换的,换了多少,经手的是谁。
我一条一条答。戚远帆站在我旁边,手一直背在身后。
"她换的东西,都记在账上,账本在供销社,你们去对。"
"老戚。"那人合上本子,"这事不小。"
"我知道不小,所以账本要留着。"
第三天,他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离婚申请。油印的表格,格子里填着字。
"签了吧。",
我看着那张纸。
"为什么。"
"你在这,事就查不清,你走了,事就清了。"
"那你呢。"
"我是队长,我扛得住。"
我把纸拿起来,从头看到尾。
申请人一栏是他的名字,戚远帆。日期写着六月十二。
我记得场部来人的那天,是六月二十三。
我把纸放下。
"这日期不对。"
"写错了,你签吧。"
我看着他。他的脸黑,眼睛底下青着,胡茬长出来一片。
"戚远帆。"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要举报我。"
他没答。
"你说句话。"
"签。",
就一个字。
我拿起笔,签了。
签完他把纸收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明天有爬犁去叶家屯,我给你收东西。"
我没让他收。我自己收的,一个柳条箱,跟他进门那天一样。
他没让我收箱子。他自己把柳条箱提到院里,往爬犁上绑绳子。绳子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拉得紧。
"路上别颠。",
走的那天早上,丫丫站在门口。
"你走了。"她说。
"我走。"
"你还回来吗。"
我蹲下来,把她棉裤上的雪拍掉。
"你听你爹话。"我说。
她不说话,两只手揪着我的袖子。
我把袖子抽出来,上了爬犁。
爬犁走出院门,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布包。
爬犁拐弯,看不见了。
回到叶家屯,嫂子堵在门口。
"你这算什么。"她嗓门大,隔壁都听得见,"人家用两袋苞米换你,你半年就让人退回来。"
"我不是退回来的。"我说。
"那是什么。"
"是我签的字。"
她冷笑一声,把门帘一摔。
我哥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句话没有。
"哥。"我说,"你说话。"
他抬起头看我,又低下去。
"柳思,哥对不起你。"
我没答。
柴房在院子西头,堆着去年剩下的苞米秸。我把稻草铺平,把被子抖开,抖出一层灰。
夜里冷,风从窗缝往里钻。我把被子裹紧,还是冷。
我哥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句话没有。
那晚我睡在柴房。柴房没炕,我铺了稻草,盖着我从林家带回来的那床被子。
半夜我饿醒,想起走的时候,灶上还温着一碗苞米面粥。我出门前看了一眼,想着回来喝,后来忘了。
我躺在稻草上,睁着眼睛。
粥应该凉了。
8. 雪夜寻上山
第二天我在柴房里翻箱子。
柳条箱最底下,压着一个蓝布包,不是我带来的。
打开,里头一张字条,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粮票。
字条上是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硬:
"柳思,钱你拿着。回屯子别跟人吵,等你哥的事办完,你就去场部找老孙,他能给你安排活。"
落款没有名字,只写了一个"戚"。
我拿着字条坐了很久。
二十块钱,是林场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我把钱塞进怀里,穿上棉袄,往场部走。
十八里路,我走了三个钟头。路边的杨树没叶,风从树杈里过去,呜呜地响。走到一半我歇了一回,坐在树根上,把钱摸出来又数了一遍。二十块,四张五块的,叠得整齐。
我心里算:他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给老家寄十块,剩下的买粮买煤。这二十块从哪儿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自己的手表卖了。
叶家屯到场部十八里,我走了三个钟头。
场部办公室里有个姓孙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
"你是戚远帆家的?"他看了我一眼,"他昨天搬山上去了。"
"山上是哪儿。"
"七号护林点。"他低头写东西,"他自己申请的。"
"为什么申请。"
"这我不知道。"他把笔放下,"你要办什么事。"
"我要看举报我的那张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不合规矩。"
"孙叔。"我说,"我签了离婚申请的那张纸,日期是六月十二。举报是六月二十三。"
他的手停在纸袋上。
"你说什么。"
"我要看举报信。"
他从暖壶里倒了半缸热水,放在我手边。
"先喝。",
我没喝。他把纸袋推过来。
举报信是两页纸,钢笔写的。字我认得,起笔带钩,收笔往后拖。
钟凡的字。
信上写着她叶柳思几月几号在供销社换了多少粮票,几月几号又换了多少布票,末尾一行:这种人混进林场,破坏集体生产。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纸袋。
"孙叔。"我说,"这信什么时候送来的。"
"六月二十三,我记得清楚,那天开大会。"
"离婚申请是六月十二。"
他看着我,慢慢把眼镜摘下来。
"姑娘,老戚早就知道了。"
我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雪又下起来。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六月初,钟凡拿着这信先找的他,说要他把你送走,不然就往场部递。"
我把举报信、离婚申请、供销社那本账,三样东西摞在一起,抱在怀里。
"孙叔,七号护林点怎么走。"
"上山十二里,过了三道梁。"他站起来,"这天要黑了。"
"我认得路。"
我推门出去。
雪下得大,落在睫毛上,一眨眼就化。
走到第二道梁,天黑了。我抱着那三张纸,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看见前头有一点黄光。
那光在雪里晃,一晃,一晃。
9. 大会揭真相
那扇门我没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翻身,咳嗽,火塘里的柴塌了一块。
我把三张纸揣进怀里,转身下山。
天亮到场部,孙叔托人带话,说案子的事定在今天上午开大会,我不去,就当我认了。
会场在场部食堂,长条凳摆了二十几排。
我进去的时候,人都到齐了。台上挂着一条红布,写着处理大会。
钟凡坐在第一排,胸前别着一张推荐表,蓝边,崭新。
主持人念我的名字。
"叶柳思,六月间在供销社倒卖粮票布票,数额较大。"
底下有人小声说话。有人在嗑瓜子,壳扔在地上,一脚一脚踩得响。
我站起来,走上台。台沿是水泥的,凉,我两手按了一下才直起腰。
"我换过粮票。"我说,"换了三十七斤,换了六尺布。换来的东西都进了锅,喂了这个家的孩子。"
底下静了一下。
"我要说两件事。"我从怀里掏出第一张纸,"这封举报信,六月二十三送到场部。"
我把信举起来。
"写信的人,起笔带钩,收笔往后拖。"我说,"全场识字的没几个,这个字,钟老师自己站出来认一认。"
钟凡的脸白了。
"第二件。"我掏出第二张纸,"离婚申请,申请人戚远帆,日期六月十二。"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举高。
"举报信二十三号到,离婚申请十二号写。"我说,"十一天。请问,他是怎么提前十一天知道有人要举报我的。"
食堂里没有人说话。
前排有个老娘们站起来:"那不是他早就知道,早就下手了?"
"他知道。"我说,"因为举报的人先找的他。"
我把脸转向第一排。
"钟凡。"我说,"你六月三号晚上去找戚远帆,跟他说,要么把我送走,要么把信递到场部。他把你送走了,把我送走了,自己留在山上。"
钟凡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我没有。"
"你识的字,还是我教的。",
底下有人笑。
"字是你教的。"我说,"账是我记的。一笔一笔,几月几号,换了多少,谁经的手。要不要我把账本也念一遍。"
"你有。"我说,"你去的时候,手上拿的就是这两页纸。他给你倒了一碗水,你没喝。"
他的嘴动了两下。
主持人敲了敲桌子。
"钟凡,推荐表交上来。"
"我考上大学了。"他喊,"我考上了!"
"推荐资格取消,记过一次。"主持人说,"档案里记。"
钟凡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后来他被人带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空。
散会的人从我身边过,有人拍我肩膀,有人绕开走。
钟凡在门口被人拦着,回头看过来。
"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男人还在山上。"
他愣了一下,被人推出去了。
散会以后,孙叔走过来。
"叶柳思,卫生所缺个人,给人包扎、发药、登记。你会不会。"
"会一点。"
"明天来。"
我点头。
出门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雪化了一半,地上到处是水。
有人跟在我后头走了一段,问我戚队长是不是真的事先知道。我说你们去问他。
走到大门口,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工人递给我一支烟。我不会抽,接了,夹在手里。
"你这媳妇,"他说,"够硬。"
我把烟夹到耳朵上,一直夹到家。
10. 留山不走了
从场部往山上走,第三道梁下头,我碰见前岳母。
她姓周,六十来岁,带着两个儿子,推着一辆架子车,车上是被褥和锅。
"叶柳思。"她停下车,"你回来了。"
"周婶。"
"这房子是我的了,他给了房契。"
我站在路边。
"两间新房,他盖了新房子,说给我,换我不来闹。"
"闹什么。"
"闹孩子。"她把车把一放,"丫丫是我闺女的血,我接回去养,他不同意。他拿房子换,让我把孩子留给他。"
她说完,推着车走了。
架子车的轮子在雪上轧出两道印。
走出几步,她回头。
"那孩子,夜里哭不哭。"
"哭。"
"哭就抱起来,别嫌烦。"
她推着车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往上走。
护林点在第三道梁的半坡上,一间木头房子,烟囱冒着烟。
房子是拿原木垒的,缝里塞着苔藓,风一吹还是漏。门口堆着两垛劈好的柴,一垛干的,一垛湿的。
屋里一张板床,一床褥子,一个火塘,一口锅。锅盖上放着半个窝头,冻硬了。
门开着。
他坐在火塘边,右腿伸着,裤腿卷到膝盖,腿上一道疤,颜色发紫。
看见我,他没站起来。
"你怎么上来了。"
"我上来了。"我把怀里的纸放在他面前的木墩上,"举报信,离婚申请,供销社的账。"
他看了一眼,没伸手。
"日期。"我说,"六月十二。"
"我写的。"
"你早就知道。"
"六月三号知道的,钟凡来找我,说只要我把你送走,信就压下来。"
"你信他。"
"我不信他,我信场部。"
火塘里的柴响了一声。
"老孙是我师傅,他跟我说,这信一旦递上去,查的是你。你签了字,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案子查不到你头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演不出来,你一演,钟凡就看出来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咬着毛巾一声不出。他把我送走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签了吧。
"房子呢。"我说,"那两间新房,你盖了两年。"
"给周婶了,她要不闹,丫丫的户口就能留在我名下。户主是我,孩子跑不了。"
"工龄呢。"
"折了两年给她,她拿这个能多领点钱。"
"那你住哪儿。"
"这儿。"他拍了拍身下的木板床,"看林子,看火。腿不行了,抬不了木,还能走。"
我站着没动。
火塘烧得旺,屋里热,他额头上还是有一层汗。
"戚远帆。"我说,"你这条腿,山上没人给你换药。"
"我自己换。"
"你换得着后头那块吗。"
他不说话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往上卷。
伤口边上有一圈红,发炎了。
"布呢。"我说。
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里头有纱布、药水、剪子。
我给他清创,重新包。
包完,我把手在他棉袄口袋里摸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我摸出那个红布包,打开,两只鸳鸯,针脚密。
"这个。"我举起来,"你收着。"
他看着那鞋垫,喉结动了一下。
"当年你退回去的。",
"我知道。"
"我在知青点门口捡的,你扔在雪里,我捡回来了。"
我把鞋垫放回他口袋。
"收着吧。"我说,"别再扔了。"
他坐着没动,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
"山上冷。"我说,"你一个人怎么过。"
"惯了,打柴,烧火,看雪。"
"吃呢。"
"场部十天送一趟粮。"
"菜呢。"
"有咸菜。"
我在他床边坐下。
外头的雪下到半夜才停。我靠着板床,听着火塘里的柴声,听着他的呼吸,一夜没下山。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还坐着。
"你没走。"
"我没走。"
火塘里的火压下去一层,红着,不冒烟。
"下去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待过更冷的地方。"我说。
他没接话。
11. 添碗刻名字
案子结了。
钟凡的推荐作废,记过,档案里留了字。他回城的事黄了,后来听说去了县城的中学,教语文。
我去卫生所上班。白大褂是旧的,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
第一天来了个割破手的小工,血淌到手腕上。我手抖,酒精洒了一半。
老孙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
我缠完那圈纱布,小工说不疼。
后来我一天能包二十个。谁家孩子烫了,谁家老人腿疼,都来找我。
药柜上有二百多种药,我一种一种背,背不下来就写在手上。
有个老太太腿上长了疮,来的时候走不了路,是她儿子背来的。我给她换了一个月的药,最后那天她自己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兜鸡蛋,非要留下。
我把鸡蛋还回去,她又塞过来。
"闺女,你这手轻。"
那一刻我站在卫生所门口,忽然想起八岁那年我娘领我去看病,那个大夫的手也很轻。
丫丫是九月接回来的。
我去周婶家,她把孩子领出来,孩子的头发剪短了,脸瘦了一圈。
"这孩子命苦。"周婶说,"跟她娘一样。"
"她跟我。"我说。
周婶看了我一会儿,进屋拿了个布包出来,塞给孩子。
"这是你娘的银锁,戴着。"
孩子把银锁抓在手里,抓得很紧。
路上她走一会儿停一会儿,我跟在后头等着。
"周奶奶说,我不是我娘生的。"她忽然说。
"你娘生你那年,自己没下手术台。"我说,"你爹一个人把你抱回来的。"
她低头看银锁,不再问。
回来的路上,丫丫走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
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
"我爹呢。"
"在山上。"
"他不回来。"
"他会回来。"
年三十那天,场部给护林点送了饺子面。他从山上下来,站在院门口,帽子上落着雪。
丫丫从屋里跑出去,跑到一半停住,回头看我。
"叫爹。"我说。
"爹。"
他蹲下去,把孩子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在灶上煮饺子。水开了,饺子浮上来,白胖胖的。
他进屋,把丫丫放下,站在灶台边。
"锅里还有吗。"
"有。"
我盛了一碗,递给他。
他没接,先看我。
"你吃了吗。"
"吃了。"
"锅里的东西我数着。",
我笑了。这是进门头一年,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
"那你数数。"我说,"这碗是你的。"
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灶台上。
一个木碗,用整块桦木旋的,碗口磨得圆,边上刻了两道线。
"添的碗,你说过,家里得添一个碗。"
我拿起那个碗,翻过来看,碗底刻着我的名字,柳思。刻得歪,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刻坏了。",
"没坏。"我说。
他接过碗,坐在灶台边吃。丫丫坐在他腿上,抢他碗里的饺子。
窗外放起了炮仗,一声一声。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俩。
这屋里三件事,孩子,灶,林子。我管了两件,他管了一件。
一年多了,我算是有个家了。
12. 碎镜忆流年
一九八五年,我三十岁。
卫生所并进了场部医院,我考了证,成了正式的医生。白大褂换了新的,口袋上别着一支笔。
院子里那棵杨树长到房檐高,夏天遮一院子的阴凉。
戚远帆的腿落了毛病,阴天疼,走不快。他在院里做木工,给人打柜子、修窗户。手还是那么稳,刨出来的木花一卷一卷。
他给我打了个新柜子,五斗,抽屉拉起来不响。
柜子打了一个月。他每天上午刨,下午磨,木头上不许留一点毛刺。做好了,他让我伸手摸抽屉的边。
"扎不扎手。"
"不扎。"
"能用三十年。",
"放衣服。",
"旧柜子还能用。"
"旧的该换了。"
那年秋天,他扯了新布,让裁缝给我做了一件棉袄。蓝底,小碎花。
"旧的该换了。"他还是这句话。
我把旧棉袄收进箱子里。那件黑的,袖口磨破的,我穿着走过十里雪路。
晚上我坐在灯下纳鞋垫。
新布,两层,纳得密。纳完了,我用红线在鞋垫上绣了两个字:远帆。
灯是十五瓦的,光落到布上发黄。我一针一针地走,走得慢,线不敢拉太紧,紧了布就皱。
窗外头风刮着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响得人心里静。屋里他在灶上烧水,水开了盖子响,他也不揭,等我纳完这一行。
他进屋看见,站在门口没动。
"给我做的。"
"给你做的。"
"绣字干什么。"
"认得。"我说,"别人捡了也知道是谁的。"
他把鞋垫拿起来,翻来覆去看,手指在字上按了按。
"柳思。"
"嗯。"
"锅里给你留了半碗。"
我放下针,去了灶房。
锅里是苞米面粥,熬得稠,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盛出来,端到门槛上坐着吃。
院里丫丫在跳皮筋,跳得满头汗。
"娘,你看我。"
"看着呢。"我说。
粥是热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八年前我坐爬犁进这个院子,行李被扔在雪里,镜子摔成两半。
八年后我坐在这道门槛上,锅里有人给我留半碗。
我把最后一口喝完,碗底舔干净。
回屋收拾箱子的时候,我在柜子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
半面镜子,用布包着。是我进门那天摔碎的那面,我一直没扔。
两片合不上,中间的缝能塞进一根手指头。
我把它们并在一起,放进新柜子的抽屉,压在那双旧棉鞋底下。
他站在门口看我。
"留着干什么。",
"留着。"我说,"看看这日子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天快黑了,屋里亮起灯。
他在里头喊。
"柳思,碗放着,我刷。"
"知道了。"我说。
"知道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