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双胞胎皇子开了张罚单。
骂一句,少亲我一口。
院长对着镜头笑:一个人类保育员,也配给殿下当爹?
哥哥舔了舔我的手心:别听他的。
弟弟甩着尾巴:再骂,今晚全炖了!
我举起罚单。
两只崽立刻改口:那你随便骂,亲亲不能少!
院长把辞退书拍到我脸上。
哥哥却从他的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目的地不同的转运单。
接收人,竟然都签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杜荣把辞退书拍到我胸口。
跪下,给直播间的观众道个歉。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我可以考虑发你。
我左胳膊挂着哥哥,右腿抱着弟弟。
两条白尾巴绞在一起。
他伸手来扯哥哥的衣领。
一个人类保育员,靠着两位殿下吃了半年饭,还真把自己当他们爹了?
我把桌上的员工培训手册递过去。
杜院长,您先跪一个。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员工必须严格遵照院长示范。
您没示范过。我怕跪得不标准,您再扣我绩效。
旁边举摄像机的记者肩膀抖了一下。
杜荣扭头看她。
许记者,这段删掉。
许禾指了指机器上的红灯。
直播。删不了。
杜荣嘴角绷住。
我想把两个孩子放下,又被哥哥攥住了袖口。
他掌心全是汗。
弟弟把脸埋在我裤腿里,尾巴尖扫着地板。
我刚穿进这本兽人直播文不到十分钟。
好消息,穿成了有编制的保育员。
坏消息,编制在杜荣嘴里,工资在杜荣兜里。
原著里,这位跟我同名的周成被弹幕骂到离职。双胞胎随后失控,他被扣上虐待皇子的罪名。
我只看了开头。
现在,开头正在朝我讨命。
墙上的直播屏滚得飞快。
一个人类,也配碰皇子?
看他抱得多紧,舍不得摇钱树吧。
赶紧滚,别耽误殿下找真正的家人。
哥哥抬起脸。
他叫顾承安,七岁,右耳尖有一撮灰毛。
别看。
他踮起脚,想用两只手遮住我的眼睛。
弟弟顾承乐跳起来。
谁再骂,今晚全炖了!
我看着他。
炖什么?
萝卜!
他指着厨房。
刻上他们的名字,炖烂!
许禾把摄像机往下压了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从桌上抽了张便笺,写下罚单两个字。
对人骂一句,少亲我一口。
顾承乐的耳朵当场竖直。
顾承安立刻抢话。
我们不骂了。
弟弟瞪着屏幕。
你们随便骂,亲亲不能少!
杜荣抓住了话头。
听见没有?皇子都被你教成什么样了!堂堂白狼皇族,张嘴闭嘴都是亲你。
我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爸爸是随便认的?
两只脑袋一起摇。
杜荣刚要点头。
我接着问。
那欠工资的领导是随便认的吗?
两只脑袋摇得更快。
杜荣把手册夺走。
周成,你别转移话题!
我指向他身后的节目牌。
陪皇子吃一顿饭,五百。
给皇子讲一个故事,两千。
获得皇子拥抱,五千。
最下面还有一行。
本次募款将全部用于皇子生活照护。
我看向镜头。
六个月,三万六工资,一分没发。
我抱他们不要钱。
你们隔着屏幕抱一下,五千。
到底谁舍不得摇钱树?
许禾把镜头推向价目表。
杜荣伸手挡住。
公益项目,有运营成本!
那先公开我的工资属于哪项成本。
内部财务不便展示。
孩子洗澡睡觉都能展示,工资条不能?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冲过来,把募款牌往墙后搬。
胸牌上写着,运营主管罗诚。
搬到一半,牌子卡住了。
顾承乐腾出一只手,给他指路。
叔叔,后面还有一张。
罗诚僵着脖子回头。
另一张写着,皇子专属睡前陪伴,按分钟计费。
直播屏停了一瞬。
接着,问号盖满整面墙。
杜荣的手背绷出青筋。
他向罗诚使了个眼色。
罗诚把手伸向控制台。
哥哥的指甲突然扣进我的袖子。
不要。
他的声音挤在牙缝里。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杜荣袖口露出半只遥控器。
嘀。
一声尖哨钻进耳朵。
顾承安猛地抱住头。
顾承乐整个人往下一缩,尾巴撞翻了水杯。
杜荣立刻后退,对着镜头扬起声音。
大家看见了!这就是不专业照护造成的应激失控!
他按住遥控器。
第二声尖哨,正要响起。
【第二章】
我把培训手册拍在杜荣手上。
遥控器掉进水杯。
屏幕后的尖哨断了。
杜荣盯着杯子,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你敢损坏设备?
我捞出遥控器,放进桌上的透明点心盒。
许记者,拍清楚。
许禾的镜头已经贴了过来。
杜荣来抢盒子。
我把盒子塞给罗诚。
公司资产,运营主管保管。弄丢了,您自己赔。
罗诚两只手捧住盒子,往后退了一步。
杜荣的手抓了个空。
哥哥还在发抖。
弟弟扯着我的裤腿往桌底钻。
我蹲下去,把衣服盖住他们的耳朵。
谁把我拖鞋藏冰箱里了?
两张脸同时抬起来。
哥哥看弟弟。
弟弟看哥哥。
最后一起看天花板。
我又问。
草莓味那双。
顾承乐小声纠正。
爸爸,那双是粉的,不是草莓味。
你尝过?
他把嘴闭上了。
哥哥终于松开了一根手指。
我摸了摸他的后颈。
今天不查拖鞋。先去没有哨子的地方。
杜荣挡在门口。
两位殿下现在有攻击风险,不能让你私自带离!
我停下脚。
攻击谁了?
他指着地上的水杯。
已经破坏物品了!
杯子是塑料的。
攻击塑料也算攻击!
我看看他,再看看旁边还在挣扎着拽募款牌的罗诚。
你们这个院,塑料的编制都比我高。
顾承乐从衣服下面探出一只眼睛。
那我下辈子当杯子。
我把他按回去。
出息点,争取当保温壶。
许禾转过镜头。
杜院长,节目公示里写着,出现不适必须中止拍摄。您为什么还让灯光跟着孩子?
罗诚的手一抖。
头顶的追光灯熄了。
我抱着两个孩子退到隔音幕布后面。
没有哨声。
没有追着脸跑的灯。
只有我膝盖被两个人压得咯咯响。
哥哥松开了耳朵。
弟弟把撞歪的发箍扶正。
他头上的狼耳朵是真的。
发箍上的小兔耳朵,是节目组要求戴的。
我替他摘下来。
勒不勒?
他点头。
为什么不说?
说一次,扣你五十。
我捏住发箍,转头。
幕布外的杜荣抢先开口。
儿童表达不准确!那叫行为训练积分,不是扣钱!
我朝他伸手。
积分表。
内部资料。
许禾接话。
刚才工资是内部资料,现在训练积分也是。您这个公开透明的公益直播,具体公开了什么?
顾承乐举手。
公开了我尿床。
许禾的手停住。
我把弟弟揽到怀里。
他还在数。
三次。
第二次我没尿,是水杯洒了。
他们说那个标题没第一次挣得多。
幕布外安静了。
我把发箍放到桌上。
以后不拍这个。
杜荣扯开幕布。
周成,你无权干涉节目内容!
那你有权让他七岁还背着尿床视频见同学?
直播屏上,有人开始问回放在哪。
许禾直接挪开镜头,不再拍孩子的脸。
这段不要扩散。请平台保全原始记录。
她说完,拨出一个电话。
我是今日护育评审的随行记者许禾,申请记录异常。现场存在刺激性音效、幼童隐私拍摄和薪资争议,请评审组提前介入。
杜荣盯着她。
你是来报道的,不是来办案的。
所以我在报道。
许禾把记者证翻过来。
评审组联络号码,您亲自印上去的。
杜荣嘴唇抿紧。
罗诚抱着透明盒子,胳膊开始往下沉。
我看向他。
累吗?
他没敢答。
工资拿不到,更累。
他把盒子抱高了些。
顾承安扯了扯我的衣角。
我蹲下来。
他把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塞进我手里。
爸爸,不能签那个。
什么?
院长说,你签了,我们才能继续住在一起。
纸面压着几道指甲印。
我展开。
上面印着两张运输标签。
一张去北城。
一张去南港。
杜荣快步过来。
孩子乱拿了文件,给我。
我把纸抬高。
接收人一栏,都印着周成两个字。
底下的签名,也跟我一模一样。
杜荣看着我,忽然笑了。
既然看见了,那咱们就把话说透。
周成,拿了转养费,再演舍不得,未免太难看了。
【第三章】
镜头转向我的手。
屏幕上,刚消停的骂声又滚了起来。
原来是钱没谈拢。
一边卖孩子,一边装爹。
哥哥抓住我的手腕。
弟弟扑过去,想从杜荣手里抢文件袋。
我把他拎回来。
顾承乐,两只脚落地。
他还在蹬腿。
他胡说!
我知道。
我把他的鞋摆正。
先站稳。爹不缺你这两脚输出。
杜荣从文件袋里取出合同。
双城独立成长计划。
他把封面朝向镜头。
不是买卖,更不是遗弃。两位皇子需要学习独立,分别进入匹配的家庭生活场景。
我翻到下一页。
家庭生活场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拍摄周期三年,单日素材采集不低于十二小时。
我抬头。
你家一天过十二小时日子,另外十二小时下班?
杜荣把纸往回拉。
这是节目术语!
我按住纸角。
北城家庭,配置养父一名,养母一名,亲子矛盾策划两名。
南港家庭,配置养父一名,生活助理三名。
顾承乐仰头看我。
爸爸,我还有策划?
有。
干什么的?
安排你不听话。
他睁圆眼睛。
这还要花钱?
我捂了一下他的嘴。
别给自己争取岗位。
许禾拿起另一份附件。
这些家庭的监护资格在哪?
杜荣伸出手。
商业合作内容,不便公开。
我点了点桌面。
孩子的裤衩可以公开,给孩子找的爹不能公开。
你们保密工作还挺会挑地方。
罗诚把透明盒子放下。
杜荣立刻瞪他。
谁让你动的?
罗诚又抱起来。
我看向合同上的签名。
签署时间,上周二,下午一点十三分。
那天,原身在做什么?
穿进来后留在脑子里的记忆并不完整。
我能叫出两个孩子的名字,能记得他们的食量,也能知道哪条走廊尽头有备用雨鞋。
可我没有一份能凭空掏出来的证据。
我问哥哥。
上周二,午饭吃的什么?
面。
弟弟抢答。
我把萝卜挑出来,你让我捡回去。
后来呢?
你说,再挑食,就让萝卜当我哥哥。
顾承安把他的头推开。
后来爸爸去领餐,在配送单上签了名字。
我用指尖压住合同签名末尾。
成字旁边有个半圆形墨点。
看着不是笔画。
倒有些接近汤碗底留下的污痕。
我把合同转向杜荣。
原件。
他抬起下巴。
总部存档。
签署录像。
统一归档。
付款记录。
涉及个人隐私。
我指了指自己。
我这个个人,允许你不隐私。
许禾嘴角又抽了一下。
杜荣把文件往桌上一摔。
周成,你别胡搅蛮缠!合同已经进了今晚八点的评审流程。你现在反悔,违约责任自己担!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四十七。
距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顾承安用手指抠着我的袖口。
我弯下腰。
他把嘴凑到我耳边。
他们说,爸爸收了钱,就会走。
我没收。
我知道。
他抬起手。
掌心里有两枚硬币。
这是我跟弟弟的。
不够。
他咬住嘴唇,又从兜里摸出一粒包着糖纸的糖。
这个也给你。
顾承乐翻遍口袋,掏出半截蜡笔、一根吸管和我失踪三天的门卡。
我看着门卡。
好小子。
先把爹扣在院里,再谈续约。
他把门卡塞进我手心。
门不会开了。
我抬头。
外面的通行闸机亮起红灯。
罗诚的胸牌后面,挂着一张刚撤下来的人员通行单。
周成的名字被划掉了。
杜荣整理袖口。
评审结束前,你和孩子都不能离院。
我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拢了拢。
怕我跑?
怕你影响工作。
顾承安却摇头。
爸爸,不是让你跑。
他从合同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拍摄台本。
上面写着两段话。
哥哥篇:保育员收款离开,长子学会放手。
弟弟篇:遭遇父爱背叛,幼子重新信任家庭。
两段台词下面,都留好了孩子哭泣的镜头位置。
我捏着纸,指节压得发白。
顾承安抓住我另一只手。
他们不是只要把我们分开。
他指着纸上的父爱背叛。
他们要让我们以为,是你不要我们了。
【第四章】
我把台本摊在镜头前。
杜荣伸手来盖。
我拿起桌上的价目牌,压住了他的袖子。
别急。
你先解释,孩子还没哭,眼泪怎么已经写进收入预算了?
他猛地抽手。
公益叙事需要提前规划!
我把下一页翻开。
哥哥哭满三分钟,进入失亲话题榜。
弟弟攻击新养父,进入野性难驯话题榜。
两边观众进行成长效果对比。
顾承乐踮着脚看。
爸爸,什么叫攻击新养父?
就是你不认识的人进门,你不愿意让他抱,他们给你换个说法。
那我不攻击。
他抱住我的腰。
我让他攻击你。
我低头。
你这孝顺,带转包的?
哥哥抬手拍了一下弟弟的脑门。
杜荣把椅子拉开。
周成,你现在能说会道,是因为两位殿下状态平稳。刚才失控时,你负责得起吗?
我指向透明盒子。
刚才谁按的哨子?
正常测试音效。
多正常?
符合节目标准。
我看向他头顶。
杜荣也是狼族。
成年人的耳朵藏在头发里,激动时会冒出来一点。
此刻,他右边耳尖已经露了出来。
我把儿童观察椅拖到舞台中央。
那您试试。
他盯着椅子。
我凭什么试?
您是院长,专业。
我把那副兔耳发箍放在椅背上。
我还人类呢,不够资格替您试。
直播屏上的字开始统一。
院长试试。
专业的来。
您怕什么,您又不是皇子。
杜荣看向许禾。
她没有接话,只把摄像机挪到正面。
杜荣咬着牙坐下。
十秒。
我说,按刚才孩子那套流程来。
罗诚没动。
杜荣拍扶手。
愣着干什么?开!
罗诚低头按控制台。
头顶追光灯亮起。
三块显示屏同时闪动。
哨声、鼓掌声和预录的催促声一股脑挤进房间。
看这里。
抬头。
笑一笑。
殿下,再笑一笑。
杜荣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他抬手挡灯。
低一点!
罗诚手忙脚乱去调。
催促声紧跟着响。
不可以躲哦,叔叔阿姨在看你。
杜荣一巴掌拍掉发箍。
关了!
椅子底下又传出一声提示音。
请保持坐姿。
杜荣蹿起来,膝盖撞到桌角。
桌上的塑料水杯滚落。
他抬脚踩中杯子,鞋底一滑,两只手撑住地面。
哥哥从我身后探头。
攻击塑料。
弟弟补了一句。
已经破坏物品了。
许禾抬手挡住嘴。
我按下总开关。
声音停了。
杜荣还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
我把员工手册递到他面前。
原来这才是标准示范。
他一把挥开。
你故意害我!
我收回手。
两个七岁孩子坐了半年。
您坐了几秒?
杜荣撑着桌子站起来,西装下摆挂在椅子扶手上。
他往前一迈。
刺啦。
一条布挂在扶手上。
罗诚想去扶,又被他甩开。
弹幕已经看不清句子,只剩成片滚动的问号和拍桌表情。
许禾把镜头从他的裤子上移开。
杜院长,成年人尚且无法忍受的拍摄流程,不能拿来证明孩子具有攻击性。
我把两个孩子带到桌边。
刚才哥哥不愿意听哨声,弟弟不愿意被灯照着。
他们说不舒服,你们怎么回答的?
顾承安看向杜荣。
你说,殿下要懂事。
顾承乐接着说。
你说,有人花钱,我们就要值那个钱。
杜荣抓起水杯。
杯沿磕在牙上。
他没喝进去。
我把那张募款牌推到他面前。
现在呢?
您值几个钱?
许禾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把声音调大。
护育评审组要求立即暂停两位皇子的转运安排,保全所有拍摄及财务原始记录。现场工作人员不得删改数据。
杜荣握着杯子的手缓缓放下。
罗诚总算把透明盒子放到了桌上。
手机里的声音继续。
评审组将提前到场。在此之前,不得强迫儿童出镜。
我松开两个孩子的衣领。
去那边坐着。
顾承乐拉着哥哥跑了两步,又回来抓我的手。
一起。
我跟着他们挪到沙发边。
杜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罗诚胸前的工作终端紧接着亮了。
他正站在我侧面。
屏幕上的消息,只亮了几秒。
旧素材库,按原计划清理。
罗诚抬眼。
我也抬眼。
我们隔着两个孩子,对上了视线。
【第五章】
罗诚迅速把终端扣到胸前。
我没去抢。
孩子在旁边,他也能一口咬定我看错。
我只把手机拿出来,记下了时间。
七点零三。
杜荣扶正领带,坐到我对面。
周成,我们谈谈。
我看着他裤子后面那条裂口。
站着谈吧。
为什么?
椅子无辜。
他把外套扯下来,围在腰上。
顾承乐张嘴,被哥哥塞了一块饼干。
杜荣把一个信封推过来。
工资。
我没碰。
多少?
三万六。
许禾的镜头转过来。
杜荣立刻按住信封。
私下协商,不用拍。
我把信封推回去。
那就转账。备注写清楚,补发六个月工资。
你不信我?
您刚才连跪着领工资都讲出来了。
现在忽然站着给,我得适应一下。
杜荣把信封收回去。
周成,你也别太贪。
他换了一张纸。
这是续聘协议。原岗位不变,另给你二十万奖金。
顾承乐的耳朵动了一下。
二十万是多少?
可以买很多拖鞋。
他看向哥哥。
哥哥没看他。
两只手还紧紧抓着我的衣服。
我翻开续聘协议。
奖金来自哪?
节目收益。
皇子的?
都是项目资金。
我把纸放回去。
拿孩子挣的钱,让我替你骗孩子。
您这个财务闭环,连饼干渣都不肯漏。
杜荣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你能养得起他们?
我看了眼自己穿了线头的袖口。
现在确实紧。
杜荣朝镜头摊手。
大家听见了。他自己承认没有能力。
我抬眼。
我承认穷。
没承认得靠他们哭来解决。
顾承安忽然松开我,跑向旁边的储物柜。
我想叫他,又看见许禾跟了过去。
他从最下面拖出一只纸箱。
箱底磨得起毛。
里面全是小本子。
哥哥挑出一本,翻到中间。
爸爸有能力。
杜荣嗤了一声。
画本也能证明?
那不是画本。
第一页,记着两个人的身高。
后面是睡眠、吃饭、换牙和每日活动。
每一页都有原身留下的字。
哥哥把纸压平。
这里,弟弟第一次自己睡着。
顾承乐凑过来。
不是自己。
他指着旁边一行字。
爸爸在床底陪着。
我看过去。
小床太窄。本人腰疼。
再往后翻。
午餐拒吃萝卜。
沟通失败。
将萝卜切成拖鞋形。
成功。
顾承乐眼睛瞪大。
原来那个拖鞋是萝卜!
我按住本子。
你现在才发现,说明当时工作完成得不错。
许禾笑出了声。
杜荣伸手来拿。
这属于中心工作记录,不能私自带走。
我把纸箱抱到腿上。
发工资的时候,我是临时工。
谈记录的时候,我又成中心资产了?
他把手缩回去。
我翻到最后几页。
昨天的记录旁边,有两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今天没有尿床。
爸爸也没有吃晚饭。
那一笔一画,把纸面压出了凹痕。
我把本子合上。
喉咙里堵着,咽了两次才开口。
谁写的?
哥哥低下头。
弟弟指他。
他指我,我指他。
我们两个人一起写的。
顾承安抬起脸。
你总说,等直播结束再吃。
可他们每天都加一场。
杜荣打断他。
中心一直保障员工用餐!
顾承乐立刻问。
那为什么爸爸的饭放在保温箱里,最后都让你打包了?
罗诚咳了一声。
杜荣扭头。
你咳什么?
罗诚扶眼镜。
嗓子干。
我把自己的水杯推给他。
塑料的,没编制,放心喝。
许禾蹲到两个孩子面前。
你们愿意跟周成生活,是因为他答应给你们买东西吗?
哥哥摇头。
因为他会问。
问什么?
问我今天想不想拍。
弟弟挤过来。
虽然他问完,院长还是让拍。
我扣住纸箱边缘。
许禾把摄像机暂时转向空墙。
这段只用于评审记录,不作节目素材。
杜荣站起来。
我不同意!你们不能靠两句童言就决定监护安排!
我也站起来。
谁说现在就决定?
资格、住房、收入、照护记录,该查什么查什么。
我指向合同。
先把这个查清楚。
杜荣盯了我几秒,忽然侧过身。
好。
你要原件,我给你看。
罗诚脸色一下变了。
杜荣把一串钥匙扔到他面前。
带他们去地下素材库。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看,原,件。
【第六章】
地下素材库的门,比我租的房门厚三倍。
罗诚刷卡。
红灯。
他又刷。
还是红灯。
我看着他。
你也被辞退了?
他抹了一下额头。
权限临时调整。
许禾拿出评审组的工作联络函。
杜院长已经同意查阅。请联系开门。
罗诚拨电话。
杜荣没接。
他再拨。
这次接了。
院长,门权限没开。
电话里传来翻纸声。
你自己想办法。
我把脸凑过去。
杜院长,门不会认人,还挺随您。
电话挂了。
罗诚攥着终端,拇指压着屏幕边缘。
走廊里只有空调机的低鸣。
金属门把手贴着掌心,冷得我缩了一下指头。
顾承乐贴着墙,吸了吸鼻子。
这里有爸爸的味道。
我低头闻了闻衣袖。
洗衣粉?
泡面。
我把他抱起来。
谢谢,给爹定位挺精准。
顾承安没笑。
他的手从我衣摆往上摸,最后抓住了腰侧。
我把另一只手伸给他。
不分开。
他点了一下头,抓得更紧。
许禾看向走廊顶部。
摄像头还亮着。
我顺着她的视线,站到摄像头正下方。
杜荣,我们就在门口。
你要清理旧素材,记得把拒绝开门这段也算进去。
顶上的红点闪了两下。
罗诚终于开口。
有备用机械钥匙。
在哪?
我办公室。
那拿。
他没动。
我看着他的手。
指甲已经把塑料钥匙牌掐弯了。
你怕什么?
他把声音压低。
院长说,今天所有技术操作都算我负责。
我点头。
那就更该留原件。
他抬起眼。
我补了一句。
我没说留了你就没责任。
你按过的按钮,签过的表,该查还得查。
但你现在继续删,责任只会往后加。
罗诚往摄像头看。
终端又亮了。
这次,他没有藏。
屏幕上是一份紧急情况说明。
第一行写着。
运营主管罗诚擅自使用刺激音效,院长发现后及时制止。
下面已经留好了他的签字位置。
我读完,抬头。
恭喜,院长坐椅子上的时候,你已经升职当院长了。
罗诚盯着及时制止四个字。
眼镜从鼻梁滑下来。
他没有扶。
终端响起语音来电。
他按了接听。
杜荣的声音穿出来。
说明签了。你再把旧库处理干净,后续有补偿。
罗诚嘴唇动了动。
多少?
三十万。
他攥着手机,指节一根根收紧。
去年设备采购,您也说补我三十万。
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那三十万,您说替我存着。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罗诚,你现在跟我翻旧账?
罗诚把通话录音界面转向许禾。
她点了点头。
他才开口。
我不签。
杜荣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想清楚!你以为站周成那边,他就能保你?
罗诚看了我一眼。
他刚才说,保不了。
那你还——
所以至少有一句是真的。
他挂断电话。
顾承乐趴在我肩头,小声问。
叔叔是不是终于长脑子了?
我捂住他的耳朵。
罚单还在。
他立刻冲罗诚竖起大拇指。
叔叔,恭喜你升级。
罗诚拿来备用钥匙,打开金属门。
里面一排排硬盘柜,指示灯正亮着。
桌面电脑上弹出一个确认窗口。
旧素材归档清理。
等待人工确认。
罗诚拔下了控制键盘。
我指了指机器。
这样就行?
不行。
他蹲下去,把管理员授权卡退出。
这个流程需要我的卡。
他将卡交给许禾,接着调出访问记录。
刚才杜荣用远程账户提交清理。
等待执行人,罗诚。
顾承乐仰头。
他连删东西都让别人干?
我点头。
领导力。
许禾已经把操作过程录了下来。
罗诚坐到另一台离线电脑前。
周成,你上周二签的不是合同。
我站到他身后。
是什么?
餐费配送单。
我指尖贴住桌沿。
原始扫描还在?
在。
他打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有原件扫描、拍摄素材和合同版本记录。
我的签名出现在不同文件上。
连成字旁边那块汤渍都没变。
许禾把镜头对准目录时间。
罗诚又点开另一个视频。
画面里,我站在两个孩子面前。
声音被切得断断续续。
我不要你们。
别再叫我爸爸。
画面结束,屏幕变黑。
顾承安的手一下松了。
我立刻握住。
这是剪的。
罗诚点头,喉咙发紧。
完整版也在。
我看着屏幕右侧的播放计划。
八点。
评审开始,自动播出。
杜荣不仅替我签了字。
他还替我说好了,不要他们。
【第七章】
顾承安往后退了一步。
我蹲下,挡住那块屏幕。
看着我。
他看了,却没开口。
顾承乐已经抓住了我的领口。
不是说好了不走吗?
我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本人在这儿。
电脑里那个,暂时没有发言权。
他掌心贴着我的下巴。
你说一次。
不走。
再说一次。
不走。
顾承安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
我朝他伸手。
哥哥,监督。
他慢慢把手放过来。
罗诚点开原始视频。
画面里的周成蹲在床边。
我不要你们的钱。
两个孩子往他口袋里塞硬币。
他把硬币掏出来,摊回小手上。
先收好。
接着,弟弟把两只拖鞋藏进被窝。
周成伸手去掀。
别再叫我爸爸转移话题。鞋,交出来。
再后面,是两只小狼崽抱着拖鞋从床尾滚到床头。
我在屏幕外按住额头。
一段照护日常。
被剪成了弃养宣言。
顾承安盯着画面,肩膀一点点落下来。
顾承乐却突然伸手挡屏幕。
不要往后放。
为什么?
原始视频里,周成从枕头下面摸出另一只拖鞋。
鞋底有一排牙印。
我转头看他。
他把脸埋进我肩窝。
证据确凿。
我摸了摸他的耳朵。
这案子回家再审。
许禾将原始文件和版本记录分别保存,联系评审组确认接收。
收到回执后,她才关闭传输页面。
我问罗诚。
楼上的大屏,谁控制?
原定是我。
现在呢?
还是我。
我朝他伸手。
那别客气。
院长给你留了这么大的舞台,你总得把节目播完整。
七点三十四。
我们回到直播厅。
杜荣正站在台前。
背后的屏幕定格着合同签名。
他抬手指着上面的名字。
签字是他的,录像也有。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把两个孩子交到许禾身边,走上台。
说得好。
杜荣扭头。
你看完了?
看完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别闹了。
我指向屏幕。
签字是我的。
厅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杜荣抬高下巴。
你终于肯承认——
签的是午饭。
屏幕一闪。
原始配送单铺满整面墙。
二十七份工作餐。
加蛋两份。
收货人,周成。
签名旁边的汤渍,和转养合同上完全重合。
我走到屏幕旁。
左边午饭,右边皇子。
杜院长,贵院菜单挺野。
两荤一素,还带双胞胎。
顾承乐张开嘴。
哥哥这次没塞饼干。
他自己捂住了嘴。
杜荣朝控制台吼。
关掉!
罗诚站着没动。
许禾接通了评审组的视频连线。
原始文件已经交存。现在展示的是同一签名图像在不同文件中的重复使用,以及文件创建记录。
杜荣指向我。
这不能证明他没授权!
我点头。
那再看看录像。
他伸手去扯数据线。
我退开一步。
他扑到桌边,刚抓住一根,顶上的音箱已经响了。
我不要你们的钱。
孩子的声音跟着传出来。
爸爸,我们给你发工资。
接着是我追缴拖鞋的完整过程。
台下有人笑出声。
笑声里夹着几声骂。
杜荣攥住线,脸颊绷得发抖。
我转向镜头。
原片、剪辑片、生成时间,评审组都有。
我的工资还没拿到。
弃养费倒替我签好了。
杜院长做事,讲究一个先富带动不存在的富。
罗诚走到桌边。
他把自己的工作终端接上屏幕。
杜荣猛地伸手。
罗诚!
屏幕上出现聊天记录。
把餐单的签字放过去。
把不要钱那段重新剪。
周成离职之后,两边家庭按各自脚本接。
我看着罗诚。
他没看我。
这些操作,我参与过。
他的手压在桌沿。
原始记录没有删。我愿意说明流程。
杜荣一把推开椅子。
你收了多少钱?!
罗诚抬眼。
您答应给我的,还没给。
厅里有人没忍住,笑得咳了一声。
杜荣的手指从罗诚挪到我脸上。
你们懂什么!
他把那张募款牌举起来。
你知道我花多少钱,才把他们的直播做起来吗?
场地、灯光、团队、推广,哪样不要钱!
我让他们把钱挣回来,有错吗!
顾承乐的手从嘴上放下来。
顾承安拉住了弟弟。
我看着杜荣。
他还举着牌子。
胸前那只麦克风,绿灯常亮。
我指了指。
杜院长。
这句,原声。
【第八章】
杜荣低头看见麦克风。
他扯了两下,线缠住领带。
越扯越紧。
罗诚想伸手。
杜荣一巴掌拍开他。
滚!
我把剪刀放到桌上。
剪线,别剪脖子。
他抓起剪刀,咔嚓剪断麦线。
抬头时,墙上的评论已经变了。
孩子不是你回本的工具。
前面那些骂人的账号,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
工资不发,午饭也吃人家的?
杜荣盯着最后一条。
那不是他的饭!
我点头。
好,现在承认拿了。
他胸口起伏,手里的剪刀被赶来的工作人员收走。
许禾把两份回执放到桌上。
转运暂停。
素材保全申请受理。
评审组已经到楼下。
杜荣把外套重新披好。
程序没有结束,任何人都不能给我定罪。
我没接话。
这次他说得对。
证据交了,不代表我能代替调查。
可孩子也不必再按他的台本哭。
我蹲下,给弟弟系鞋带。
他把鞋尖往我这边挪。
爸爸,我是不是以后不用拍尿床了?
不用。
睡觉也不用?
不用。
那我要睡一个大觉。
哥哥纠正。
你每天都睡。
不一样。
弟弟往镜头看了一眼。
不被数呼噜的那种。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把结收紧。
行。
杜荣走到我旁边。
周成,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我站起来。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份合作报价。
两百万。
一年。
保留你的照护身份,两位殿下不分开,拍摄由你监督。
罗诚猛地抬头。
杜荣没看他。
他只把手机朝我又推了推。
你说孩子不愿意拍,那就少拍。
你说晚上得睡觉,那就不拍晚上。
大家各退一步。
哥哥的手从我的衣摆上滑下来。
弟弟也不问了。
我看见哥哥的目光落在那份报价上。
他把自己的口袋翻开。
两枚硬币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杜荣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嘴角抬了一点。
周成,你能靠六千块工资,给他们什么?
我拿过手机。
他肩膀松了。
我把报价放大。
两百万,是付我。
他点头。
那他们呢?
生活费用另算。
我往下翻。
账号归合作公司所有。
儿童形象使用权独家授权。
每日拍摄时长由双方协商调整。
我将手机还回去。
合同里没有他们不愿意就能停这一句。
可以谈。
现在写。
杜荣嘴角落了下来。
我看着他。
写,两位儿童任意一人提出停止,立即停止,不承担违约责任。
他没动。
我又说。
写,任何浴室、卧室和私人照护记录,不得用于商业传播。
他手指慢慢收紧。
最后一条。
他们十八岁前,我不从他们的出镜收入里拿分成。
杜荣把手机锁了。
你装什么清高!
我点头。
对。
装到合同里,您又不让。
顾承乐把那两枚硬币从哥哥手里拿过来,塞进我的裤兜。
我还给你留了两块。
我揉了揉他的头。
这次先存爹这儿。
不够买拖鞋。
你少咬一双,比存钱快。
哥哥终于靠了过来。
额头抵住我的胳膊。
许禾带着评审组的人走进厅里。
没有人敲锣,也没有人喊殿下驾到。
只有证件、记录仪和一只装文件的箱子。
杜荣立刻上前。
两位皇子的情况我最了解。这个人没有足够经济能力,更没有合法监护身份。
评审人员把他的工作牌取下来。
这些问题会分别核查。
现在,请配合说明合同签署和素材剪辑情况。
杜荣的嘴闭住。
我把纸箱放到桌上。
六个月的照护记录在这。
资格证、租房合同和收入情况,我都可以提交。
孩子的信托归独立托管,我不申请管理。
评审人员看了我一眼。
你申请什么?
我指了指身后。
先让他们睡个不用卖票的觉。
顾承乐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
我把他的手按下。
床位不用抢。
许禾准备整理直播结束说明。
杜荣忽然拍住桌子。
就算我工作有失误,公众的意见也不能不听!
你们看看最初的评论,多少人认为周成不配!
我看向罗诚。
他拿着终端,嘴唇动了一下。
还有一份账。
杜荣转过头。
罗诚把账单放到桌面上。
那些公众意见。
按条计费的。
【第九章】
账单不长。
我看第一行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字。
人类不配抚养皇子,三毛一条。
穷保育员抱大腿,五毛一条。
劝周成识趣退出,一元一条。
杜荣冲过去。
商业资料!
评审人员拦住他的手。
罗诚把付款申请和对应记录一并交了出去。
申请人,杜荣。
审批人,杜荣。
执行人,罗诚。
顾承乐仰头问我。
他自己申请,自己同意?
我点头。
工作效率高。
那我以后申请多吃一块饼干,也自己同意。
我按住他的脑门。
你这个项目有爹审核。
许禾对照平台已经保全的公开评论,逐项标记。
不是所有骂声都来自付费账号。
可最早带头的那批,发言时间、内容和任务单一一对应。
我拿起最初那张亲亲罚单。
杜荣盯着纸。
你又想干什么?
算账。
我把罚单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三万六。
这是工资。
再把他刚才的补发确认录音交给评审人员。
这个,走追讨程序。
接着,我拿起付费评论单。
这个,也交调查。
杜荣的肩膀落下去一截。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哥哥扯住了我的手。
爸爸。
我低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罚单上。
这些人骂了好多句。
弟弟掰着手指。
亲亲是不是扣光了?
我蹲下来,把罚单撕成两半。
两个人同时抬头。
爹刚才写得不严谨。
我把纸丢进垃圾桶。
你们不许跟着骂人。
别人骂,不扣。
哥哥嘴唇动了动。
那别人说你不能要我们呢?
我捧住他的脸。
让他说。
我自己长了嘴,会回答。
弟弟立刻把脸也凑过来。
那现在能亲吗?
先擦嘴。
他在袖子上抹了一把。
我闭了闭眼。
这一项,回家也得培训。
两张嘴一左一右,吧唧落在我脸上。
弟弟亲完,又补了一下。
利息。
杜荣看着这一幕,忽然提高声音。
你们被他骗了!
顾承安转过身。
杜荣往前迈了一步。
中心给你们吃穿,给你们安排课程,让你们受人喜爱。他不过拿着工资做本职工作!
哥哥没有躲。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价目牌。
你抱我们,为什么要先问今天卖了多少?
杜荣嘴唇张开。
弟弟又问。
为什么爸爸抱我们,你要按秒收费?
杜荣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两个孩子带回身后。
问题问完了。
不用逼他们听答案。
评审人员请许禾暂时移开直播镜头,开始分别询问孩子的意愿。
杜荣抢着开口。
他们只有七岁,什么都不懂!
我看着他。
签三年出镜合同时,他们懂。
说不想拍的时候,他们又不懂了?
评审人员抬手,示意他停止干扰。
两个孩子没有被要求当众表态。
我们去了旁边的小房间。
门留着缝。
我坐在他们能看见的地方,听见里面的问题。
想跟谁生活?
周成。
为什么?
他会听。
想要什么?
弟弟说,要自己的床。
哥哥说,要能关的门。
弟弟又补了一句。
还有爸爸。
房间里停了两秒。
评审人员问,如果周成也要求你们做不愿意的事呢?
哥哥看向我。
我对他说。
能拒绝。
弟弟立刻问。
洗碗呢?
不能把所有愿望都集中在逃避劳动上。
门口的许禾侧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核验文件时,我坐在走廊里。
膝盖上放着两只小背包。
哥哥的包里装着记录本。
弟弟的包里装着三双拖鞋。
我拎出一双。
解释。
他挺起胸口。
搬家。
还有一只呢?
储备粮。
哥哥一巴掌按住他的嘴。
二十点零七。
评审人员把阶段性处置告知书放到桌上。
中心商业拍摄立即停止。
杜荣暂停管理职务,相关资质与财务问题进入调查。
两份转运安排因授权存在争议,不予执行。
我提交的家庭照护申请,结合既有照护记录和孩子意愿,进入临时安置审查。
今晚,两个孩子先入住不设商业拍摄的保护房。
由我继续提供照护。
杜荣抓住桌沿。
中心停了,我的合同怎么办?
工作人员请他交出公章与管理终端。
他摇头。
那是几千万的项目。
没人接话。
他腿弯磕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公章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抓住。
不行。
他喃喃着,把手掌贴住地面。
这项目不能停。
工作人员把公章装入封存袋。
杜荣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周成,我给你涨工资。
一万。
两万。
你帮我说句话。
我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旧的,先结。
他抬头,嘴角抽动,眼泪挤进皱起来的脸。
我可是院长。
顾承乐看着被封起来的工作牌。
不是了。
杜荣嘴唇抖了几下,再没说出话。
我转身去拿孩子的背包。
许禾叫住我。
还有一份文件。
她从贴身的资料夹里取出一个信封。
双胞胎在直播开始前交给我的。
让我等你愿意带他们走时,再给你。
封面上有两只歪歪扭扭的爪印。
我拆开。
第一行只有六个字。
爸爸聘用合同。
【第十章】
合同写在练字纸背面。
字有大有小。
爸字尤其大,占了半页。
我坐到椅子上。
来,甲方解释一下。
顾承乐把哥哥推到前面。
哥哥会的字多。
顾承安抓住纸角,一条一条念。
第一,爸爸可以吃热饭。
我点头。
基本待遇终于有了。
第二,爸爸可以关灯睡觉。
不错。
第三,不许让爸爸跪着领工资。
我捏住纸的手停了一下。
弟弟把脑袋凑过来。
后面是我写的。
他指着一串歪斜的图案。
爸爸可以生病。
我看着他。
他小声补充。
上次你咳嗽,院长说你不许请假。
那天哥哥给你捂手,我给你倒水。
可是我把糖放多了。
我低头,继续往下看。
纸面上画着一个杯子。
杯子旁边,堆了七颗糖。
我用指腹抹过那块被擦薄的纸。
顾承安靠过来。
我们没有两百万。
我知道。
以后会有。
我把他拉到腿边。
不用为了给我发工资去挣。
那你还签吗?
我拿起笔。
先谈条款。
两只耳朵同时竖起。
第一,不能把拖鞋当夜宵。
顾承乐往后缩。
第二,不许为了攒钱少吃饭。
哥哥把背包往身后藏。
我伸手。
拿出来。
他掏出一小包压扁的饼干。
纸包上写着,爸爸加班吃。
我把饼干分成三份。
现在不加班。
现在吃。
饼干碎在舌尖,奶味混着纸包的味道。
顾承乐吃得腮帮子鼓起来。
他伸手去拿哥哥那份,又被拍回去。
我在合同底下加了一条。
爸爸负责当爸爸,不负责代替你们原来的爸爸妈妈。
两个孩子看着那行字。
哥哥摸了摸胸前的小挂坠。
里面装着他们父母的照片。
我替他把挂坠放回衣服里。
想他们,可以说。
想我,也可以说。
不会因为多想一个,就少掉另一个。
顾承安贴过来,额头抵住我的下巴。
弟弟从另一侧挤上来。
那我能两个都想,再加一个烤鸡吗?
我把他的脸推开。
你们这届甲方,预算管得挺宽。
许禾站在门口,把摄影机收进包。
这段没拍。
我抬头。
她晃了晃空着的手。
合同属于家庭隐私。
我在练字纸上签下名字。
这次,成字旁边没有汤渍。
有顾承乐按上去的一点饼干油。
我盯着油印。
你怎么还给我加防伪?
他把手背到身后。
限量的。
当晚,我们住进保护房。
门内没有摄像头。
哥哥进门后,第一件事是抬头找墙角。
弟弟趴到电视后面,看了一圈。
我把房间的检查记录递给哥哥。
查过了。
只有走廊公共区域有安保设备。
卧室没有。
浴室没有。
你们吃饭睡觉,不需要给谁交作业。
顾承安拿着记录,来回看了两遍。
然后去关门。
门关到一半,他回头看我。
我在。
他这才把门合上。
咔哒一声。
弟弟扑到床上,滚了一圈。
又坐起来。
爸爸,他们会不会说我们没礼貌?
谁?
直播间。
我把背包放下。
直播间下班了。
他眼睛亮了。
永远?
这个节目,结束了。
他把脸埋进被子,脚在床上蹬了两下。
哥哥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他第一次没问,这样观众会不会看不清。
第二天的住房核验,我带着评审人员回了出租屋。
两间房。
客厅不大。
厨房的推拉门有一边不太顺。
我提前把床单洗了,窗户限位器和柜角防护也按要求补齐。
顾承乐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停在阳台。
爸爸,你的拖鞋怎么这么多?
我把晾衣杆抬起来。
原来只买了一双。
后来认识了你。
评审人员低头记记录。
笔尖停了停。
顾承安走进小房间。
里面两张床靠着相邻的墙,中间留了能过人的距离。
他站在门口。
我们不用分开?
不用。
弟弟抢着扑向靠窗那张。
哥哥没有争。
他走到另一张床前,把挂坠里的小照片拿出来,放进床头的相框。
随后,又把那张爸爸聘用合同压在相框下面。
我看见了,没说话。
住房核验结束后,临时家庭照护手续进入执行。
儿童财产继续独立托管。
生活支出接受核查。
后续还有定期家访和评估。
我一页一页看完,才签字。
没有谁一句殿下喜欢,就能省掉这些。
孩子要住进来。
门、床、饭和照护,都得有人负责。
三万六欠薪通过中心受监管账户补发时,我正在家具店看书桌。
到账提示响起。
顾承乐凑过来数零。
发财了!
我把手机揣回去。
别喊。
为什么?
房东听见会涨房租。
哥哥立刻捂住弟弟的嘴。
许禾发来节目关闭的确认页面。
原有涉及儿童隐私的内容下架处理。
证据留存。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罗诚的说明材料也一并进入调查。
他给我发来一句对不起。
我看完,没有回一句没事。
没事的人,不会把七岁孩子的眼泪提前写进报价单。
我把消息保存,继续挑书桌。
顾承乐敲了敲最贵那张。
这个结实。
我看价格。
再结实也扛不住你爹的余额。
哥哥指向旁边那张。
这个够用。
我们回家时,弟弟抱着一袋萝卜。
是他坚持要买的。
他说,答应炖萝卜,就得说话算话。
我把萝卜倒在砧板上。
刻名字的环节取消。
为什么?
爹不会刻。
他拿来蜡笔。
我会写。
我把蜡笔收走。
食品安全部门第一个查你。
锅烧起来。
哥哥帮我洗菜。
弟弟负责监督萝卜有没有偷偷变成拖鞋。
油烟机响着,锅盖轻轻颤动。
没人催抬头。
没人喊再笑一次。
我端着两盘菜走进客厅。
两个孩子已经摆好碗。
顾承乐站在椅子上,举起水杯。
庆祝爸爸入职!
我把他抱下来。
本岗位不接受站高处致辞。
哥哥把那张合同拿出来,放在桌角。
我看了一眼,忽然发现最底下多了行小字。
试用期。
永久。
我拿起笔,把永久划掉。
两个孩子的耳朵同时垂了下来。
我在旁边重新写。
无试用期。
顾承乐看不懂,伸手拉哥哥。
什么意思?
哥哥读完,攥着纸,嘴角往上抬。
直接上班。
弟弟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爸爸!
我端着汤碗,往后退了一步。
汤!
哥哥接住碗。
弟弟抱得更紧。
我低头看他。
现在开始,家务轮流做。
两只脑袋一起点。
今天吃完,谁洗碗?
顾承乐举起哥哥的手。
哥哥按住弟弟的手。
两只手在半空扭了半天,最后一起举起了我的手。
爸爸。
我看着他们。
你们认爹的时候,没说这个岗位还兼职洗碗工。
顾承乐把脸凑过来,吧唧亲了一口。
预付工资。
哥哥在另一边补了一口。
双倍。
我端起盘子往厨房走。
走到一半,回头。
别想蒙混过关。
哥哥擦桌子。
弟弟收勺子。
两只小狼崽同时坐直。
顾承乐拿起汤勺,朝哥哥比了个动作。
哥哥点头。
下一秒,两个脑袋一起探进厨房。
爸爸。
我开着水龙头。
又怎么了?
弟弟举着空碗。
申请加饭。
哥哥抱着锅站在后面。
已经自行通过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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