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堵门收钱,我先给他摆了把椅子。
他一脚踢开:穷鬼,叫谁来也没用。
一米五八的东北室友拨通电话:哥,有人欺负我。
六分钟后,五个一米九的大汉堵满楼道。
学长扶墙喊姐。
她嗑开瓜子:别啊,我哥还没掏东西呢。
【第一章】
徐凯把我的行李箱踹倒,伸出手机。
每人一千二,门禁升级费。十分钟不交,今天就滚。
箱子撞上鞋柜。
我刚装好的镜头从侧袋滚出来。
周鹏蹲下去捡,他的皮鞋又往前挪了半步。
我伸手挡住。
徐凯垂眼看我:陈旭,穷就认。租不起房,还非得留在这座城里丢人?
我站起来,从餐桌底下抽出一把塑料椅子。
他嘴角抬了抬。
知道请学长坐了?
我把椅子放到门口,站上去,调整门铃摄像头。
你往左一点。
徐凯抬头。
我指着镜头:刚才那句穷就认,再来一遍。你脑袋出画了。
周鹏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徐凯把椅子踢出去半米。
你拍什么拍!
我扶住鞋柜。
拍甲方风采。毕竟你欠我的两千块拍摄费,到今天都没给。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这间公寓是我们实习期间合租的,三间卧室,分别上锁。大家叫顺了嘴,一直喊宿舍。
我跟周鹏是男生。
第三位室友,杜小满,一米五八。
此刻,她抱着半袋瓜子,从厨房探出头。
陈旭,你镜头摔坏啦?
还没试。
她把瓜子放到桌上,走过来蹲下,捡起镜头盖。
徐凯的视线跟着她转。
男的没钱,女的也没钱?当初我把你们介绍进来,你们就这么回报我?
杜小满抬起脸。
合同里没有门禁升级费。
合同里也没写我必须一直给你们便宜住。
她指指我手机。
我们租金直接交公寓。你就介绍了一次。
徐凯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镜头盖。
小姑娘,住社会上的房子,就别拿学校那套跟我较真。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镜头盖拿回来。
说话归说话,别动她。
他把手抽出去,掏出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拍。
我今天还真就较这个真了。钱不交,东西搬走。你不服,叫人。
杜小满掏出手机。
她接通电话,嗓音软下来。
哥,有人欺负我。
徐凯笑出了声。
多大人了还叫哥哥?你哥来了也得交。
她点点头。
哥,你听见了吧?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听见了。哪层?
六楼,六零三。电梯左转。
我看见她通话界面上写着大哥,往她旁边凑了半步。
你哥不是在搬东西吗?
她捂住手机,小声告诉我:搬完啦,正好上来。
徐凯把车钥匙转了两圈。
行,我等。正好把你哥那份规矩也教了。
周鹏举起手机。
学长,你别走动,我给你把这句也录上。
徐凯指着他:你们宿舍就没个正常人?
周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杜小满。
有啊。
徐凯抬了抬下巴。
周鹏说:今天没来。
六分钟后,电梯响了。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撑着电梯门,后面的人低头,跨出来。
一米九往上。
再后面,又出来一个。
接着是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五个人穿着同款深蓝工装,肩膀挨着肩膀,电梯口只剩下半扇防火门能看见。
最前面的人往这边走。
小满。
杜小满举起手里的镜头盖。
大哥,他踹东西,还要收钱。
徐凯的车钥匙掉了。
他弯腰想捡,抬头看见来人的脸,手停在半空。
杜、杜哥?
大哥杜山站到他面前。
认识?
徐凯往后退。
认识,当然认识。那个,这是你妹妹?
亲的。
旁边四个人依次开口。
我堂妹。
我表妹。
我也是。
我跟她一个户口本搬出去的。
徐凯退到墙边,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响。
姐,我错了。
杜小满抬头看他。
学长,你不是说,叫谁来也没用吗?
口误。
那你叫我姐,也是口误?
徐凯嘴张了两次。
周鹏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学长,别蹲。蹲下拍不全你的道歉。
杜小满抓了一把瓜子。
别啊,刚热身呢。
杜山把手伸进工装内袋。
徐凯肩膀猛地一缩。
哥,有话好说!
杜山掏出一叠折了四次的单据。
十八千六。
徐凯不动了。
杜山把单据展开,指着最下面的签名。
搬家款,三趟,一趟六千二。
你欠我们钱,还上来收我妹的钱?
另外四个哥哥齐刷刷看过去。
徐凯贴着墙,喉结滚了一下。
杜小满把瓜子壳放进纸杯。
大哥,别急着算总账。
她翻到第一页,手指点住搬运清单。
我还没问他呢。
同一批二十四套家具,为什么要在三个楼层来回搬?
【第二章】
徐凯伸手去拿单据。
拍宣传素材,换个场地不是很正常?
杜小满把单据抽回来。
正常呀。
她又指了一下金额。
那正常把钱结了。
徐凯的手在半空悬了两秒,收回口袋。
工程结款有周期。
杜山低头看单据。
你写的验收后三天,今天第九天。
那是工作日。
杜小满摸出手机。
我给你数过了,工作日也过了。
徐凯看向我。
陈旭,这是我跟他们公司的事,你们先把门禁费交了。
我弯腰把椅子扶起来。
学长,你现在的处境,不适合同时开两个收费窗口。
周鹏咳了一声,转过身去。
徐凯指着他。
你再拍,我就报警。
周鹏立刻把手机往前递。
用我的,我话费多。
大哥抬手,让另外四个人往旁边站。
楼道留出来。
二哥挪了一步,三哥也挪了一步。
五哥看看自己,又看看墙。
哥,我已经贴上了。
杜小满从鞋柜里找出卷尺,塞给我。
陈旭,量一下,留一米二通道。
徐凯的眼睛在卷尺和她之间来回转。
你们干什么?
杜小满蹲在地上,拉出尺子。
免得你回头说,我们堵着你不让走。
她抬起头。
你看,给你留了。想走随时走,钱该欠还是欠。
我拿手机拨通公寓前台,开了免提。
您好,六零三。确认一下,最近是不是每人要收一千二的门禁升级费?
没有这项收费。
门禁不是坏了吗?
只是昨天下午检修,已经好了。
徐凯伸手。
你把电话挂了,我跟你解释。
我把手机抬高。
那徐凯能让我们搬走吗?
电话那边问:您是直接跟公寓签约的租客吗?
是。
合同没到期、也没有违约的话,他无权要求你们搬走。他只是房源推荐合作方。
周鹏立刻低头,查看徐凯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合作方?
他把镜头推近。
学长,你这上面写的运营总负责人。
徐凯把牌子塞进领口。
业务范围不一样。
我说:牌子业务挺大,合同业务挺小。
杜小满把镜头盖放进我手里,转头问电话那边。
如果有人冒用公寓名义收费,我们把视频发给谁?
前台给了一个工作邮箱,让我们附上合同房号。
徐凯的下巴绷起来。
没必要闹这么大。
我指着地上的行李箱。
你刚才给我十分钟。
他拿起车钥匙,往我肩膀上拍。
学弟,出来做事,要懂得留余地。
我侧开。
你先给我镜头留点余地。
周鹏把镜头装回相机,开机试了一遍。
能用,外壳蹭了。
杜小满看了一眼,拿出小本子。
外观损伤,待检测。
徐凯盯着她的本子。
你还记账?
我哥干搬家,一件东西入场什么样,出场什么样,都得记。
她翻开前一页。
你这三趟单,也是我给算的。
我看着那页一笔一画的记录,想起上周她抱着一瓶汽水来找我。
陈旭,帮我拧一下嘛。
我拧了半天。
最后还是拿毛巾拧开的。
我压低声音。
你们家这条件,缺人拧瓶盖?
她也压低声音。
他们拧太快,我来不及说谢谢。
我手里的镜头盖差点又掉了。
徐凯把手机举起来。
我现在手上有个项目,明天签约活动结束,款一下来,你们的都结。
杜小满问:具体几点?
明天八点的活动,结束就结。
写下来。
徐凯看向杜山。
杜哥,你妹妹这么做生意?
杜山点头。
不然我们五个为什么听她的?
杜小满递过去一支笔。
你可以不写。我们把现有账单按约定处理,也一样。
徐凯盯着她半晌,接过笔,在单据后面写下日期和时间。
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洞。
他刚写完,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是刘洋。
我认得这个名字。
上周,就是刘洋找我拍公寓宣传片,报价两千,拍完才告诉我,最终付款人是徐凯。
徐凯接起来。
什么事?
电话那边说得很快。
凯哥,明天那批入住的人,有几个提前到了,问今晚能不能拿钥匙。
徐凯的视线扫过我们的门牌。
不能,统一安排。
有个已经往六楼去了。
徐凯猛地把声音压下去。
让他下来!
他转身就走。
周鹏举着手机跟了半步。
学长,门禁费不收了?
不收!
工作牌呢?
徐凯把牌子从脖子上扯下来,塞进口袋。
电梯门合上。
杜山收好单据,让四个哥哥先回楼下整理工具。
杜小满拿着拖把,戳了戳门口那道鞋印。
陈旭,你扶一下椅子,我擦地。
我刚伸手,周鹏的手机连响了三声。
他点开我们学校的租房群。
群里出现了一段视频。
开头是我站在椅子上,结尾是五个哥哥围在门口。
徐凯踹箱子、要钱的部分,全没了。
配的文字只有两行。
拒交公寓管理费用,叫社会人员上门。
这就是现在某些大学生的素质。
下面,刘洋转发了一张截图。
明日入住名单。
六零三,已经安排了新租客。
【第三章】
周鹏盯着群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连点。
我让他停一下。
先存原视频,别跟着骂。
他抬头看我。
人家都骑咱们门牌上了。
我把门铃摄像头的完整录像导出来,从徐凯进门开始,一秒没剪。
周鹏接过去,把自己的手机画面接在后面,单独标清拍摄时间。
群里有人问五个大汉是谁。
杜小满把搬家公司营业信息、工装背面的号码、那张欠款单放在一起拍了照。
客户欠费,上门对账。顺便接妹妹。
周鹏看着最后半句。
这个顺便,分量有点重。
杜小满把照片发过去。
哥,你们站远点,我拍个全身。
五个人刚下楼,又在视频通话里排成一排。
镜头装不下。
二哥往后退,撞上货车。
咚的一声。
他捂着后脑勺。
妹妹,没事。车没事。
群里的消息停了十几秒。
紧接着,前面问我们是不是混社会的人撤回了一句话。
又发过来一句。
学长,原片怎么跟你发的不一样?
徐凯没有回。
我把前台确认收费情况的录音和合同中的租期页面一并发了过去,遮住身份证信息。
周鹏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有人开始问退款了。
杜小满却一直看着那张入住名单。
她放大六零三那一行。
陈旭,这上面的房号是你那间。
我凑过去。
六零三甲。
没错。
我租的就是这间。
我的合同还有四个月。
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们三个齐刷刷看过去。
周鹏举起手机。
不会吧,澄清发完才两分钟,售后就上门了?
我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脚边两只行李箱,手里捏着一张入住凭条。
您好,我来看房。
我看了一眼凭条。
六零三甲。
我侧过身,把门牌露给他。
你找徐凯租的?
男生点头。
他让我先来看看,说这间明天交付。
杜小满伸长脖子。
给你看过照片吗?
男生翻出手机。
照片里,我的书桌靠窗摆着。
桌上有一只缺了左耳朵的招财猫。
床尾挂着周鹏上周忘拿走的运动裤。
我指着照片。
这猫是我的。
男生愣了。
我往下划了一张。
这裤子不是我的。
周鹏立刻伸手。
这句不用解释这么清楚。
男生把手机拿回去,再看看我。
学长说住在里面的是样板间体验员,随时能搬。
我张了张嘴。
周鹏抢先说:他体验得挺深入,连租金都是自己交的。
杜小满把我们的合同拿出来,翻到租期那一页。
男生看完,拽住行李箱拉杆。
我问他交了多少。
两千预订款。明天签正式合同,再交租金。他说单人单间,先交先选。
我指着凭条。
这是他给你定好的房?
嗯。怕我不放心,房号写死了。
电梯又响了一声。
第二个男生拖着箱子出来。
请问六零三甲在哪?
门口几个人没说话。
他抬头看看门牌,再看看我们。
已经住上人了?
第一个男生慢慢举起凭条。
你也租这间?
第二个男生把手机亮出来。
屏幕上的房号,一模一样。
周鹏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我的房间。
陈旭,你这十二平方米,开发潜力不小。
我接过第二个人的预订协议。
单人单间。
交付日期相同。
房号相同。
收款人也相同。
杜小满拿出手机,拨给刘洋。
六零三甲,租给几个人了?
刘洋那边传来拖椅子的声音。
你谁?
杜小满。
电话那边没声了。
她把两份凭条摆在桌上,拍照发过去。
我们这里已经来了两个人。
刘洋说:是登记失误,明天统一调整。
调整到哪里?
还有别的房。
哪间?
电话断了。
门口第一个男生盯着挂断的界面,嘴唇动了两下。
我为了早点过来,原来那边已经退租了。
杜小满把拖把靠到墙边,拉出两把椅子。
先坐。
周鹏从冰箱拿了水。
我打开徐凯发在群里的房源宣传。
三楼、五楼、七楼,全部实景。
拎包入住。
底下有一张我们的公共客厅。
照片角落,杜小满那袋瓜子还放在桌上。
我认识这张照片。
那天刘洋说,拍一段合租生活展示,不拍人脸,只拍公共区域。
我给他拍了。
现在,这间已经出租的公寓,被挂上了可预订。
杜小满拿起大哥留下的搬运清单。
第一趟,家具上三楼。
第二趟,三楼搬五楼。
第三趟,五楼搬七楼。
她对照宣传里的照片,指住一张床。
床脚那块黑胶带,是我二哥缠的。
我把三层楼的图片并排放大。
每一张里,床脚都有同一块黑胶带。
周鹏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完,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群里有人做了接龙。
九十六个人,交了钱。
我把两张入住凭条放到自己的租房合同旁边。
门口的两个男生站起来,凳腿刮过地砖。
杜小满重新拨通大哥的电话。
哥,先别走。
她盯着我的房门。
他今天不是来收门禁费的。
他是要赶走陈旭,腾出一间房,明天继续收九十六个人的钱。
【第四章】
杜山听完,没有带人冲回来。
他只在电话里问了一句。
小满,你们门锁好没有?
锁好了。
别让不认识的人进去。账单我留着,搬运照片也都留着。要哪张,跟哥说。
杜小满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她把自己的钥匙放到桌上。
今晚我跟房务确认锁芯记录。你们两个先别睡。
周鹏已经拉好了一个临时核对群。
进群先发凭条,遮住证件号码,只留房号、金额、收款方。
我把同一个房号的记录分开放。
到夜里十一点,六零三甲有了六份。
我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门。
周鹏往我肩膀上一拍。
想开点,你不是最受欢迎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
小满那间,八份。
杜小满正在剥橘子。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盯着屏幕咬了两下。
他还挺会选。
我问:选什么?
我房间有飘窗,贵二百。
周鹏伸手去拿橘子。
她拍掉他的手,把手机上的宣传图放大。
这二百还不是给我的。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相机去前台。
前台收到昨夜的材料,把负责房务的人叫了过来。
对方核对完合同,给我们看了合作范围。
徐凯可以推荐的,是三楼新整理出的二十四间房。
不包括已经出租的六楼。
五楼在维修。
七楼还没有完成交付。
我指着宣传图。
这些照片呢?
房务人员皱起眉,逐张划过去。
这个不是七楼现在的样子。
周鹏把手机竖起来。
能带我们看一下吗?我们只发给交了款的人,避开现住租客。
对方点头,让我们在一楼等取钥匙。
十分钟后,徐凯来了。
他身后跟着刘洋。
徐凯走到我面前,先把我的相机往下按。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把相机移开。
知道。帮你节约接待成本,一次看完。
你们昨晚一闹,今天多少人问退款?项目黄了,谁负责?
杜小满从我身后探出头。
你先负责把房变出来。
徐凯指着她。
你不是租客,你家是供应商,你掺和这个干什么?
杜小满掏出自己的租房合同。
双重身份,双倍倒霉。
周鹏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声。
徐凯转过头。
你笑什么?
周鹏举起手机。
我在记录供应商发言。
刘洋伸手扯了一下徐凯袖口。
凯哥,房务的人来了。
房务人员拿着钥匙走过来,领我们上五楼。
电梯门刚开,钻墙声就顶进耳朵。
地上铺着防尘布。
一扇门后堆着拆下来的柜板,另一扇门里,有工人扶着没装完的洗手台。
杜小满用手背碰了一下门边。
白灰蹭上皮肤。
她把手举到徐凯面前。
拎包入住?
徐凯说:装修收尾,几天的事。
我点开他的宣传视频。
视频里的五楼,床铺好了,台灯亮着,窗帘也挂齐了。
我把进度条拖回门口。
这里,拍摄日期是上周。
徐凯看了一眼,马上转向刘洋。
是不是素材放错了?
刘洋嘴唇一抿。
你问你。
徐凯的脸转回我这边。
宣传视频是你拍的吧?你自己素材用错,现在来怪我?
周鹏停住了。
杜小满手里的纸巾也停在半空。
我看着徐凯。
你确定让我拿原片?
他抬起下巴。
不是你拍的?
我打开相机包,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我拍过这层。
镜头里没有床。
只有空房。
当时刘洋站在画面边上,拿着手机问徐凯。
凯哥,这边没有家具,还拍吗?
徐凯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空房拍一遍。摆好的那批,换门牌再拍一遍。
我把视频停住。
学长,你委托我拍的,是空房记录和一套样板间展示。
你发布的成片,不是我剪的。
房务人员往前走了一步。
换门牌是什么意思?
徐凯伸手去点我的屏幕。
上下文呢?你放全!
我把手移开,让视频继续。
刘洋又问:那不同楼层要单独标吗?
徐凯说:先别标,画面好看就行,等房源落实再说。
楼道里只剩下电钻声。
周鹏把镜头对准那面没刷完的墙。
他把刚拍的现场画面和合同允许推荐的房数,发进核对群。
不到一分钟,退订接龙跳了十几条。
徐凯的手机一阵接一阵地震。
他按掉一个,又按掉一个。
最后,他把刘洋拽到墙边。
谁让你把原声留着的?
刘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我刚准备收起相机,徐凯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不就是钱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万。
你跟我单独聊。
【第五章】
我看着他的手指。
学长,你先说清楚。
徐凯抬头。
什么?
这一万里面,包不包括你欠我的两千?
周鹏把头低下去了。
杜小满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又拿纸巾擦手。
徐凯的手指收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算这点?
不然呢?你钱也没给,我就替你包月挨骂?
他朝电梯口走。
下来谈。
我没动。
就这里。房务的人在,周鹏也在,省得咱俩聊完,出来三个版本。
徐凯站了两秒,转回来。
我可以给你们三个人退租,额外补你一万。你发条澄清,就说房源安排正在调整,之前是沟通误会。
然后呢?
后面我自己处理。
我指了指手机。
九十六个人的钱?
你先管好你自己。
杜小满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她屏幕上是昨晚来的两个男生,在附近找临时住处的付款截图。
她问:这算他们自己的事,还是你的事?
徐凯把脸转开。
外地学生急着来,谁让他们这么早过来的?
你。
我把聊天记录递过去。
里面写着,提前到可以直接看房,满意当天办理。
徐凯一把推开手机。
我跟他们有合同!你不是当事人,别在这里装。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刚才花一万买我说话,现在又嫌我不是当事人。
你到底想让我当什么?
周鹏终于抬头。
临时良心外包。
杜小满没忍住,咳了两声。
徐凯盯住周鹏。
你今天非得往死里整我,是吧?
周鹏往旁边挪了一步。
没有,我今天没排这么满。
徐凯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按掉。
接着,他从刘洋手里抽出一份打印材料,拍到我面前。
看清楚。
退订需要审核。
擅自发布不实信息,影响项目经营,费用可以不退。
杜小满把纸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是什么时候发给他们的?
统一补充条款。
什么时候?
今天。
她把纸放回去。
钱上周收,规矩今天长出来。你这是合同,还是盆栽?
房务人员伸手拿走一份。
这份没有公寓盖章,不能代表我们。
徐凯的眼睛往那份纸上追。
这是合作方内部管理办法。
那你把我们公寓名字印在最上面干什么?
他的嘴角往下压。
刘洋在旁边想开口,又闭上了嘴。
杜小满走到他面前。
昨晚你说安排失误,今天还这么说吗?
刘洋攥着剩下的文件。
我就是按表登记。
表谁给你的?
他往徐凯那边看了一眼。
徐凯把文件夺走。
行了,今天到此为止。晚上活动照常,你们要说理就来,我公开讲。
他走到电梯口,回头看我。
陈旭,你想清楚。你以后还想不想接学校周边的活?
我低头检查相机上的划痕。
想。
徐凯抬起下巴。
我接着说:所以得先让别人知道,我不替人剪假房源。
电梯门合上。
周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你真不考虑一下?一万啊。
我看他。
他伸出手。
考虑完再拒绝,也不耽误你分我两块钱买水。
杜小满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放进他手里。
周鹏低头看了看。
他把水递给我。
陈旭,帮我拧一下嘛。
我抬手照他后背拍了一下。
杜小满站在旁边笑,笑到肩膀往里缩,纸巾都捏皱了。
我把另外一瓶水递给她。
这次拧开了。
她接过去,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刚才挡他的时候,手腕是不是磕鞋柜上了?
我翻过手。
一小块青印。
她拉住我的袖口,想往上卷,又停住。
我看看,不收门禁费。
周鹏立即把镜头转向别处。
我去拍墙。墙比较单纯。
杜小满拿出包里的小药盒,贴好以后,按住胶布边。
你不用一个人顶在前面。
我看了一眼楼道尽头。
知道,你们家前面挺挤。
她抬头瞪我,手指在胶布上多按了一下。
我倒吸一口气。
她松手,把剩下的胶布塞给我。
这时,我手机亮了。
刘洋发来一张照片。
纸上已经填好了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我往下读。
本次房源预售、款项收取、房间重复安排,均为刘洋个人操作,与徐凯无关。
下面还有一张。
借款确认书。
金额,十九万二。
刘洋紧跟着发来一句话。
他让我签。
不签,就说钱全是我拿的。
【第六章】
我把照片给杜小满看。
她第一眼看的是金额。
十九万二,正好九十六份两千。
周鹏问:他这是要把刘洋推出去?
我没有回,先给刘洋发消息。
找有监控的公共地方。把你自己的原始记录带上。
下午四点,我们在一楼自助打印区见面。
刘洋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
杯子里一口没少。
他看见我,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陈旭,我没拿这么多钱。
我拉开椅子。
先别给结论,给流水。
他把手机递过来。
九十六笔预订款,有的直接进徐凯账户,有的进他代收账户。
进他账户的,又按天转给徐凯。
每一笔都有时间。
每一笔后面都有对应的房号。
杜小满拿出昨晚核对的表,一行一行比。
周鹏坐在旁边录。
他先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们在录,对吧?
刘洋点头。
把我也录进去。
周鹏把镜头调正。
行,前半段你替他发那张假名单,也说清楚。
刘洋的手在桌下搓了几下。
我知道有些房没弄完,但他跟我说,后面有别的房源能补。
杜小满翻到六楼那一页。
这几间已经住人,你也不知道?
刘洋垂下头。
知道。
我靠回椅背。
那你昨晚为什么跟我说登记失误?
他盯着杯子。
凯哥让我拖一下。
他答应给你什么?
每成一单,两百块。
杜小满停了笔。
拿了多少?
八千。
周鹏的镜头没动。
刘洋抬头看我,嘴唇发白。
我可以退。
我把手机推回去。
该退的你自己退。该说的你自己说。
你不能替他发假消息,轮到他让你签字,就来找我们给你洗一遍。
刘洋伸手抓住杯子。
纸杯边沿被捏进去一块。
他看了看我们三个,把手机拿回去。
接着,他当着我们的面,拨给徐凯。
电话接通。
徐凯开口就问:字签完了吗?
刘洋说:我不签。
那就把钱给我。
钱我都转给你了。
你有证据吗?
刘洋的眼睛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落。
有。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在哪?
打印店。
旁边有谁?
刘洋吸了一口气。
有能听清的人。
徐凯那边传来一声桌椅撞响。
你跟他们在一起?
刘洋没有说话。
徐凯的声音压下来。
你想清楚,你替我收过钱,发过房源,真要出事,你跑得了?
刘洋攥着纸杯。
跑不了。
他把水杯放下。
所以我把做过的事说清楚。
电话里静了。
徐凯又开口。
这样,你回来。借款那张不签了,责任说明签一下,我把剩下提成给你。
刘洋抬起头。
那二十四间房,为什么收九十六个人的钱?
不是跟你说了,先把客户留下!
后面的房呢?
我在找!
六楼的住户为什么要赶走?
腾一间是一间!你非得现在跟我算这么细?
杜小满的笔尖停住。
我看了一眼周鹏,他的手机还在录。
刘洋慢慢问。
所以,不是我填错房号?
徐凯骂了一句。
你套我话?
刘洋把电话挂了。
他的手还停在屏幕上,指尖一下一下抖。
过了几秒,他在租房群里发了一段文字。
从代收款,到明知六楼住人,再到昨晚转发剪辑视频。
一条都没省。
最后附上自己已经收到的八千元提成记录,承诺按核对结果退回。
群里很快有人质问。
他一条条回复。
有人说了难听话。
他低着头,没关屏幕。
杜小满继续核对金额。
我把一包纸巾推过去。
刘洋没擦眼睛,只抽了一张,擦桌上洒出来的水。
他手机又响。
徐凯发来十几条消息。
刘洋没点。
他打开工作群,往上翻,停在一条搬运安排上。
晚上七点,撤走三楼样板家具。
先清掉现场,明天就说设备调换。
收货地点,是楼下那辆厢式货车。
杜小满看完,把消息转给大哥。
不到半分钟,大哥打来电话。
她接通。
电话里,杜山的嗓门压得很低。
小满,他这单刚才也发给我了。
杜小满问:你接了?
接了。
我跟周鹏一起抬头。
杜山接着说。
他还特意交代,别带你。
杜小满把笔帽扣上。
那你告诉他。
财务不来,谁给你们开单?
【第七章】
晚上六点四十分,我们先到了三楼。
房务人员陪着,钥匙也在他手里。
二十四套家具,集中摆在八套公寓里。
床、桌子、柜子,型号全一致。
杜山带着四个哥哥上楼,第一件事是铺保护垫。
第二件事是把徐凯的搬运安排截图交给房务人员。
客户委托我们撤场。但家具所在的房间由你们管理,能不能搬,你们先确认。
房务人员看完,摇头。
现在有争议,先核对物品归属和清单,不能直接搬走。
杜山点头。
那我们只做清点。
五哥已经把床脚抬起来了。
听完,他又放下去。
床垫弹了一下。
周鹏后退半步。
哥,你等我们反应过来再发力。
五哥挠头。
我还没发力。
杜小满拿着清单,从第一张床开始核对。
二哥蹲在床边,把那块黑胶带翻出来。
这儿。
他指着胶带下面的小划痕。
第一趟搬上三楼的时候,床脚刮了,怕划地板,我包的。
杜小满念编号。
二哥应一声。
三哥去看书桌底部的搬运贴纸。
四哥打开柜门,检查里面没撕掉的标记。
五哥站在门边,等需要抬东西时上手。
我拍下每件家具的编号、现在所在的房间,以及搬运单上的对应记录。
周鹏把画面发进核对群,只拍家具,不拍租客个人信息。
有人发出自己的房源图。
同一张床。
同一个柜门上的小磕角。
连桌子背面的插线板,方向都没变。
杜小满把三次搬运单铺在地上。
我拍了一个连续镜头。
从清单,到物品编号,再到窗外能确认楼层的位置。
她抬起头问大哥。
为什么你们每次都记这么细?
杜山看了一眼镜头。
因为有人搬完,拿十年前的划痕找我们赔钱。
二哥补了一句。
还有人问,搬进来怎么少了个抽屉。
周鹏问:真少了?
二哥摇头。
他买的就是三抽屉。
三哥从柜子后面探头。
客户非说,搬家前是四个。
我把镜头往下压,免得自己的笑声太大。
七点整,徐凯到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当场收住。
我让你们来搬东西,不是来开新闻发布会的。
杜山站起来。
房务这边说,先核对归属。
我买的,归谁还用核对?
那采购单给一下。
徐凯朝刘洋伸手。
单子。
刘洋把采购清单递给他,又留了一份在自己手里。
徐凯看见他的动作,脸往前凑。
你现在防着我?
刘洋往旁边站了半步。
我留工作记录。
杜小满接过采购单。
二十四套。
她把纸放到三次搬运单旁边。
买二十四套,搬三次,拍出七十二套。
学长,这个项目里,家具比你员工还忙。
周鹏的手机里连着弹出几条消息。
他看了看,没念。
徐凯伸手去抢采购单。
杜小满把纸递给房务人员,自己退到我旁边。
徐凯扑了个空。
他转向杜山。
你们这是偷客户商业资料!
杜山指了一下单据上的公司名称。
这是你主动交给我们核对搬运物品的。
徐凯的脖子绷出一根筋。
我不搬了。你们走。
大哥没动,先看妹妹。
杜小满合上本子。
可以。
她又抬手指了一下地上的文件。
已经确认的搬运记录,麻烦签收。
徐凯拿出手机。
我报警。
周鹏把镜头转过去。
打吧。正好我们也想把材料交清楚。
徐凯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又退回去了。
房务人员接到电话,走到窗边听了两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电子通知。
公寓暂停与徐凯的房源推荐合作。
未经公寓确认的收款和房号安排,不代表公寓。
对方把这份通知发进了公共租房群。
徐凯盯着屏幕。
你们现在停合作,客户怎么办?
房务人员说:所以晚上核对。我们提供实际房源清单,你提供收款和承诺的房源。
徐凯张着嘴,没接上话。
杜小满拿出一张打印纸,贴在门内。
已清点,暂勿移动。
五哥看了一眼,很满意地点头。
妹妹,盖章不?
她摇头。
不用。
五哥把刚摸出来的印章又塞回口袋。
周鹏压低声音问我。
你说他刚才要掏出来的是啥?
我说:不管是什么,徐凯都快趴下了。
走出三楼时,我看见徐凯站在消防门边打电话。
他盯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
别让陈旭接投屏。
也别让刘洋碰主电脑。
我停了一下。
周鹏朝我挑眉。
我拍拍相机包。
没事。
他能管住一块屏幕。
管不住九十六个人手里那张入住单。
【第八章】
七点五十分,一楼活动室已经坐满了人。
徐凯原来准备在这里办签约活动。
背景板上写着青年优选公寓。
下面一行小字。
让每个来奋斗的人,都有落脚的地方。
周鹏站在门口读了一遍,低头看看自己脚下。
他问我。
落脚的地方,是不是指这块地砖?
我把相机放到提前约好的位置。
别拍无关的人。
周鹏点头。
只拍提问区和资料,脸不愿入镜的就避开。
杜小满把三个文件袋摆上桌。
房源。
收款。
搬运。
大哥带着另外四个人,在最后一排坐下。
塑料椅子发出一阵响。
五个人又同时站了起来。
大哥对工作人员说。
有结实点的吗?坏了我们不好算。
工作人员去拿长凳。
徐凯站在台边,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
他走过来,压着嗓子。
你们别以为带五个人来,我就怕了。
杜小满抬头。
那我让他们出去?
徐凯眼皮动了一下。
她转向大哥。
哥,你们去外面等?
五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徐凯伸手。
不用!
周鹏马上侧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杜小满又坐回去。
你到底要他们在哪儿?
徐凯没答,转身上台。
他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原本是签约活动。考虑到大家对房源安排有疑问,我们先统一答疑。
后排有人举起入住凭条。
我的房呢?
徐凯抬手。
大家别急,最近有个别人员恶意传播片面信息,导致项目受到影响。
我站起来。
个别人员在这儿。
你叫名字,方便录像对号。
徐凯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陈旭,你待会儿有发言机会。
那你先把我的名字说完。别等会儿又说不是指我。
台下传来几声咳嗽。
徐凯看向房务人员。
今天公寓方面也在,可以证明我们有真实合作。
房务人员拿起桌上的纸。
我们确认曾授权你推荐三楼二十四间空房。其他楼层和已出租房间不在合作范围。
徐凯立刻接话。
是,后续房源本来可以调整,大家没必要抓着一个阶段不放。
一个女生把自己的协议举起来。
我明天入职。你答应今天给房,不是给阶段。
旁边的人把行李箱拉杆往上一提。
我箱子在这儿。你安排。
徐凯朝刘洋招手。
把名单解释一下。
刘洋站起来,手里拿着两份不同的材料。
名单按你发的房号登记,共九十六份,两千元一份。
徐凯往前跨了一步。
我让你解释登记错误!
刘洋把另一张纸举起来。
你今天下午让我签这个。
责任说明。
还有十九万二的借款确认。
徐凯伸手要拿。
刘洋把纸交给房务人员,自己往后退。
徐凯的手僵在半空。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
你要让他替你背?
收款的时候你怎么没说是他个人的?
我的钱直接转给你,你往哪儿推?
徐凯把话筒贴到嘴边。
你们听我说!
音箱发出一声尖响。
我耳朵里一阵发紧。
杜小满伸手,把我的椅子往旁边挪开,给提问的人留出通道。
她压低声音。
别挤,文件按顺序给。
我接过第一张凭条,放在桌上。
六零三甲。
再接一张。
还是六零三甲。
第三张,第四张。
徐凯从台上走下来。
这些都是登记问题,我已经说过了。
我把自己的有效租房合同放到最上面。
那你解释一下。
一个住着人、合同还有四个月的房间,怎么会登记给六个人?
你可以提前搬。
活动室安静了一瞬。
周鹏举着手机,镜头没晃。
我看着徐凯。
你再说一遍。
徐凯嘴角抽了一下。
我是说,可以协商。
杜小满拉开第一个文件袋,把盖有公寓确认章的可推荐房源清单放在桌上。
二十四间。
刘洋放下收款明细。
九十六份。
我把两张纸推到徐凯面前。
不争谁态度好。
也不争谁会拍视频。
你现在分房。
九十六个人。
二十四间房。
每个人的合同,都写着单人单间。
【第九章】
徐凯没有看那两张纸。
他先看门口。
五个哥哥已经照房务人员的要求,挪到侧边长凳上。
门开着。
通道也空着。
没人拦他。
杜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想走,可以走。
材料我们留下继续核对。
徐凯收回视线,把桌上的清单往外一推。
我说了,后面有房源。
我问:地址?
正在谈。
房号?
还没定。
能不能今天入住?
他盯着我,牙根咬得鼓起来。
你非得把话问死?
后排那名拖箱子的男生挤到前面。
我昨晚花的钱,住处今天中午已经退了。
你别跟他吵。
你跟我说,我今晚睡哪儿。
徐凯伸手往口袋里摸。
我给你补住宿费行了吧?
男生没接。
那明天呢?
徐凯的手停住了。
另一个人把预订协议摊开。
你承诺过,房源不符,全额退订。现在退。
有人跟着说。
我的也退。
一张接一张凭条摆上来,压住徐凯的项目宣传册。
他往后退了半步。
钱在项目里,不可能你们说退就退。
刘洋打开自己的手机。
进你账户以后,公寓没有收到这部分租金。
徐凯猛地转头。
你闭嘴!
刘洋没有退。
我负责代收的部分,转账记录都在。收过多少,转给你多少,我自己留了多少,都能核对。
徐凯伸手去抓他领口。
杜山站起来。
椅子腿蹭过地面。
徐凯的手停住了。
大哥没走近,只指了一下旁边的摄像头。
有话说话。
徐凯把手收回去,用力扯了扯自己的领口。
他转向我。
你们就是联合好了!一个拍视频,一个假装供应商,一个出卖公司资料!
杜小满抬起头。
假装供应商?
她把十八千六的搬运单展开。
你的签名,你的电话,你指定的楼层。
她又拿出付款承诺。
昨天你亲手补的结款时间。
徐凯的视线往那行字上一落,又移开。
杜小满把三张搬运单按时间摆开。
第一趟,三楼。
第二趟,五楼。
第三趟,七楼。
我把同一张床脚的胶带照片放在旁边,再打开完整视频。
二十四套家具,每套都有编号。
你采购二十四套,不丢人。
你拍了三回,也不丢人。
我指向台下拿着凭条的人。
你让他们拿三份照片,当三批现房交钱。
徐凯抓起一张照片。
宣传展示!你们懂不懂宣传展示?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那你为什么说,我这间已经验收,明天就能住?
另一个人念出聊天记录。
今天不交钱,就被别人抢了。
我也有。
还有我的。
一句接一句,从不同方向响起来。
徐凯把照片拍回桌上。
我哪知道你们全挑今天来!
话落下,他自己的下巴先僵住了。
周鹏手指按住手机边缘,镜头往前推了半步。
刘洋看着徐凯。
统一入住日期,也是你定的。
徐凯的手在桌沿上滑了一下。
他想扶住椅背,椅子却被他推开,撞到身后的背景板。
背景板歪了一点。
让每个来奋斗的人,都有落脚的地方。
那一行字正好压在他肩膀上。
我过去扶正椅子。
坐吧。
徐凯抬头看我。
我没笑。
这回真让你坐,不调摄像头。
他坐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嘴还在动。
项目都有周转期。
别人也是这么做的。
我没说不给。
杜小满没接这些话。
她把九十六份收款核对表翻到最后。
十九万二。
别人的预订款。
再翻一页。
十八千六。
工人的搬运款。
我把自己的拍摄合同放上去。
两千。
我的劳务费。
周鹏把相机外壳检测单放旁边。
这个没有内部故障,我们只登记外观损伤,不给你乱加。
徐凯抬手抹了一下脸。
掌心擦过去,眼角跟着湿了一道。
他抬头问我。
陈旭,都是一个学校出来的,有必要吗?
我指着昨晚来敲门的两个男生。
他们也跟我一个学校。
徐凯没再说。
活动室外有人敲门。
房务人员过去接应。
之前已经有交款学生报了警,接警人员到场后,先请大家不要围着,按顺序提供协议和付款记录。
我把自己拍摄的原文件单独整理,说明哪些是亲自拍的,哪些是经提供者同意留存的。
杜小满把搬运单原件放进文件袋。
刘洋拿着手机站起来。
我先说代收这部分。
徐凯突然伸手,抓住我衣角。
我先退钱。
你们能不能别把材料交出去?
我低头看他的手。
退钱是退钱。
材料是材料。
他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杜小满拿起桌上那半杯早已经不脆的瓜子。
她剥开一颗,没吃,放到纸巾上。
学长,你昨天要我们十分钟搬出去。
今天,我们没让你十分钟拿齐钱。
但每一笔怎么还,什么时候还,写清楚。
徐凯想拿笔。
笔滚到桌边。
他抓了两次,才抓住。
那支笔在纸上停了半天,没写下第一个字。
最后,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先吸了一口气。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下午说收我那辆车。
现在,还收不收?
【第十章】
第二天上午,徐凯把车开到了公寓门口。
收车的人绕着车走了一圈,打开引擎盖,又蹲下检查轮胎。
徐凯站在旁边,握着车钥匙。
这车我买的时候三十多万。
对方没抬头。
那时候的钱,跟现在的车,两回事。
徐凯伸手想拿回资料。
桌边坐着的几名交款学生抬起头。
他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和周鹏没有围着拍。
我们在一楼,继续核对退款。
杜小满抱着电脑坐在前台借给我们的桌子边,一笔到账,就让收款人自己确认,留好回执。
她不碰别人的账户,也不替谁收钱。
桌上只放记录。
刘洋坐在另一边,把自己拿过的八千提成退出来,逐项说明对应哪几笔。
有人问他。
你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把付款回执推过去。
早先想着,房子最后能补上,我就拿那两百块。
那你现在怎么不想着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核完的名单。
我昨天差点被要求认十九万二。
说完,他又把头低下去。
没人接话替他开脱。
徐凯签完车辆交易的资料,拿着手机进来。
第一笔款到账后,他站在桌边,按着核对清单逐个操作。
起初,他还会抬头解释。
这个项目如果不被打断,其实……
坐在对面的人把收款码往前推。
先转。
他闭了嘴。
第二个,第三个。
手机提示音断断续续地响。
到下午,九十六份预订款的退款记录核完了。
有人当场背起包走。
有人留下来,和公寓直接确认现有房源。
三楼确实有二十四间,不多一间,也不少一间。
房务人员把可看房的房号贴在前台。
不经过徐凯。
不交给所谓学长代收。
杜小满看了一眼,抱着电脑往旁边挪。
这块地方你们用,我们不挡人。
徐凯付完搬家款,杜山给他开好对应单据。
一分没多收。
徐凯看着十八千六那一栏,抬起头。
杜哥,那天我不知道她是你妹妹。
杜山收好笔。
知道不是我妹妹,就能这么干?
徐凯的嘴闭上了。
五哥坐在旁边,拎着一袋工作手套。
他低头数了两遍,抬起脸。
哥,少一副。
四哥从口袋里掏出来扔给他。
在这。
五哥接住,继续数。
徐凯盯着他们,半天没挪开眼。
我也盯了一会儿。
原来五个一米九坐在一起,就算只是在数手套,也挺费旁人的颈椎。
徐凯最后把我的两千块转过来。
付款备注写了拍摄费结清。
我核对金额,给他回复确认。
他抬头问我。
之前那个视频,能删吗?
我把相机装回包里。
已经交出去的材料,按要求留着。
周鹏发过的完整经过,也不会改成另一回事。
徐凯揉了一把脸,没再开口。
公寓终止合作的通知,就贴在他身后。
他原来挂工作牌的位置,空着。
傍晚,我们回六零三。
我刚开门,杜小满就把鞋一蹬,抱着沙发靠枕趴下去。
陈旭。
嗯?
我手要断了。
我看过去。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十根手指轮流动了动。
点了一天表格。
我把桌上的瓜子推远。
今天先别嗑了。
她抬起脸。
那你给我剥?
周鹏抱着电脑路过,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是不是应该出去买点什么?
我说:买饭。
他看看杜小满,又看看我。
行,给你们买两份。
我把手机拍到桌上。
三份。我给钱。
周鹏立刻拿起手机。
你早说后半句,我早下楼了。
门关上。
杜小满坐起来,从包里摸出那盒胶布。
手给我。
我伸过去。
她揭开旧的那条,低头看了看。
青印已经淡了。
她的指尖停在边上,轻碰了一下。
还疼吗?
不碰就不疼。
她马上收手。
我接着说:碰了也不疼,刚才装的。
她抬头,拿没拆开的胶布打了我一下。
我躲开,靠在沙发扶手上。
小满,我问你个事。
她捏着胶布,等我说。
你平时喊我帮你搬快递,到底是真搬不动,还是你们家规定,先锻炼外围人员?
她先看我,再看门口。
我搬得动一部分。
哪部分?
没有电梯的那部分,不想搬。
我点点头。
诚实。
她把靠枕抱进怀里。
那你以后还帮不帮?
我没立刻答。
她抬脚,轻踢了一下我鞋尖。
陈旭。
我刚要张嘴,门铃响了。
周鹏在外面喊。
开门,饭到了。
我走过去,拉开门。
周鹏站在前面,手里拎着三份饭。
他身后,五个哥哥排成一列。
大哥拎着菜。
二哥抱着一张折叠桌。
三哥拎着饮料。
四哥夹着凳子。
五哥举着一大袋刚炒的瓜子。
我扶着门框。
不是,今晚什么项目?
杜山朝我笑了一下。
结账了,来给小满做顿饭。她说这两天你们帮了不少忙。
周鹏站在旁边,眼睛扫过三份盒饭,又扫过那袋排骨。
他伸手,把盒饭递给我。
你的存粮。
我说:刚才还是咱们的。
他已经接过大哥手里的菜。
哥,厨房这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两千块到账不到一小时,我的兄弟就发生了人员调动。
五个哥哥进门,先把地上那点鞋印擦了。
二哥展开桌子。
四哥摆凳子。
三哥拧开饮料。
五哥把瓜子放到杜小满面前,揉了一下她脑袋。
她躲开,伸手护住头发。
哥,乱了!
五哥马上把手收回去。
没乱,挺好。
我站在旁边,没忍住笑。
杜小满抬眼看我,把那袋瓜子往我这边推了一半。
你负责剥。
我坐下,刚拿起第一颗,五个哥哥同时看过来。
我的手停住。
杜小满看看他们。
怎么啦?
大哥看看我,又看看瓜子。
没事。
二哥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一点。
三哥把饮料递给我。
四哥把桌上的空盘推过来。
五哥等了几秒,问。
妹妹,他剥的,我们能吃不?
周鹏在厨房发出一声咳嗽。
我低下头,继续剥。
排骨炖上以后,杜山拿出那个记账本。
我肩膀往后一靠。
哥,今天还有账?
有。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到空白页。
你给我们拍那几段搬运过程,拍得清楚。公司想请你做个介绍,报价你正常报。
周鹏端着碗走出来,立刻坐到我旁边。
陈旭,接。
我拿起笔。
我先列拍什么,别回头又有人说二十四张床能当七十二张。
杜山点头。
我们不拍床多。
他指指身边四个人。
拍人够用。
我把手机备忘录打开,记下要求。
杜小满挪着凳子,坐到我旁边。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了拉我袖口。
陈旭。
嗯?
刚才那句,你还没答。
哪句?
以后,还帮不帮我搬快递?
对面五个人又抬起头。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帮。
她的手没松。
那瓶盖呢?
拧。
她低头,把我刚剥好的瓜子仁往自己面前拖。
对象呢?
我笔尖划出一道。
周鹏一口汤咽到一半,转过身,扶住了厨房门。
杜山的筷子停在排骨上。
二哥低头找杯子,找了两次,杯子就在手边。
五哥张开嘴,被四哥塞了一块土豆。
杜小满抬头看我,手指还攥着我的袖口。
这个,也考虑帮一下呗?
我把笔放好。
你这个快递,地址填哪儿?
她眨了眨眼,忽然笑出声。
随后,她松开我的袖口,把凳子又往我身边挪了一点。
就这儿。
大哥低头,继续夹排骨。
二哥把饮料给我倒满。
三哥伸手,把那张还没写价格的拍摄需求单转了过去。
四哥起身添饭。
五哥终于咽下土豆,拍了一下桌子。
那我知道了!
全桌看他。
他掏出手机,打开他们家的搬家工作群,低头敲字。
杜小满伸长脖子去看。
你发啥呢?
五哥把手机转过来。
明天拍宣传片,带陈旭,自己人。
周鹏擦着嘴凑过去。
那我呢?
五哥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周鹏,管饭。
周鹏立刻端起碗。
哥,什么时候开工?
我拿过手机,正想替自己争取一下待遇,杜小满把最后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别看啦。
你这份,我单独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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