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前,我在后台改裙子。
模特腰围报小了,拉链差一寸,离上场还剩二十分钟。
丈夫带新来的设计师进来,让我把胸牌给她。
“她的印错了,先用你的。”
我手里咬着线,没腾出空说话。他自己从我脖子上摘了下来。
裙子改好,我想去前排看看效果,工作人员拦住了我。
丈夫重新递来一张牌子。
家属。
台上,新设计师穿着我改好的裙子,说起这套作品的创作初衷。
丈夫站在旁边替她拿话筒。
我拍了张照片,发进项目群。
“设计说明里的作者,请改回我的名字。”
丈夫的电话马上来了。
“非得今天说?”
01
我没接电话。
后台太吵,有人找耳环,有人喊下一组模特准备。手机震得手心发麻,我按掉,拿着那张胸牌又往出口走。
工作人员认得我,刚才就是她领人来找我改衣服。
可她看了看牌子,还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指着观众区侧门。
“老师,您从这边走。前排要看座位号。”
我问她名单上有没有沈禾。
她在平板上搜了一遍,摇头。
“许总的家属是在第三排。”
我朝里面看。
第一排靠中间,叶茵的椅背上贴着一张纸,名字下面写着主创设计师。我的位置在摄影机后面,坐下只能看见支架和前面人的后脑勺。
手机又响了。
许诚发来一条消息:“先撤回,媒体都在群里。”
我往上翻了一下。
没有媒体。这个群里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市场、生产,外加这次活动的执行负责人。
我回他:“都是同事。”
他正在台上,隔着几排人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了起来。
主持人请叶茵讲讲闭场那条裙子。
她接过话筒,说裙子的侧褶来自她去年在南方旅行时看到的屋檐。
我坐在那里,手指上还缠着刚才改衣服留下的一截线。
那条裙子的第一版侧褶,是我在我妈家的旧窗帘上试出来的。
我妈总嫌裙子站着好看,一坐下,肚子那里勒得慌。我把窗帘拆下一角,别在自己腰上,坐下,站起来,再把多余的布量进去。
许诚那天在旁边笑,说一件衣服能让我坐一晚上。
现在他替叶茵扶着话筒,听得很认真。
她说完,台下鼓掌。主持人顺着问,今年刚入行就担任整季主创,有没有压力。
叶茵说:“有,幸好许总一直相信我。”
许诚低头笑了笑。
我把手指上的线解下来,揉成一团。
手机里,市场部小袁私聊我:“禾姐,我去问问,可能是版本弄错了。”
我把两周前确认的名单发过去。上面写着设计主创沈禾,设计助理叶茵。
小袁回了一个收到。
十分钟后,她又发:“许总说活动结束再处理。”
我没有等活动结束。
我去后台拿自己的包和工具。小袁从过道里追出来,手里抓着一张折过的纸。
她把纸递给我:“你发群里的那句话,要不要先撤?叶茵一直哭,说你要毁了她。”
我打开,是今天的采访安排。
叶茵单人专访,许诚讲品牌发展,最后有一段夫妻共同创业的合影。
我的名字只在合影那一栏。
“这是几点改的?”
小袁说上午。
“为什么不发给我?”
她不说话,眼睛往后台入口看。
许诚来了,领带有点歪,手里还拿着两个无线话筒。他把话筒塞给工作人员,拉我往消防通道走。
“你想说什么,回家说。”
“名单是你改的?”
“我是想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我的名字呢?”
“你还需要跟她争这个?”
消防门关上,外面的音乐低了一截。他把声音也压下来,像终于能讲道理。
“你占着三成多股份,是我老婆,大家都知道公司有你一份。她有什么?刚毕业,简历上总得有点东西吧。”
“那就拿我的填?”
他看了一眼门外。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把采访安排放到他手里。
“单人主创是你同意的,独立完成也是你同意的?”
“这是宣传口径。你别揪字眼。”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开公司第一年,我们租不起大办公室,只有临街二楼的两间房。我在里面画图,他在外面打电话。
那时候客户问设计是谁做的,他会把电话拿进来,开免提。
“你跟她聊,她懂。”
后来公司人多了,我忙得顾不上接电话。他开始替我说,再后来,连我该署什么名,也由他替我定。
许诚还在等我答应。
我把家属胸牌摘下来,放到那张采访表上。
“采访你们继续。合影我不拍了。”
他伸手拦我:“沈禾,今天这么多人,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我拎起包,推开门。
里面正好在叫:“沈老师!还有一件衣服要看一下。”
我回头,是样衣师周姐。
她手里抱着一个衣袋,拉链卡住了。我过去帮她把里衬拨开,把衣服挂好,告诉她哪几个位置别用蒸汽直接喷。
许诚站在门边,看着我忙完。
他大概以为我又好了。
我把剪刀交还周姐,拿起包,走了。
02
我在地铁里把采访表拍了照。
上面有下周专访编辑的名字,陈蔚。之前她来过公司,说想聊聊设计师怎样在试穿里改衣服。我接待过她,把改了四次的纸样摊在桌上,她拍了很多照片。
今天台上,她没来,派的是摄影。
我给她发消息,说发布会上的作品署名与实际情况不符,请她在刊出前核实。
她很快回:“您方便具体说说吗?”
我只发了这季名单的确认邮件和我的设计文件目录。里面有其他尚未发布的款式,我把那些名称遮掉。
“这次八个款的设计由我主导,叶茵参与了配色和资料整理。她的部分可以写清楚,我的也请保留。”
陈蔚问我,能不能先别在社交平台发,她需要联系品牌方核对。
我说可以。
回家时,已经十点多。
餐桌上放着两份冷掉的外卖。我那份盖着盖子,旁边有一杯奶茶。
许诚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吃饭吧。”
我换了鞋,去洗手。手指上有个小针眼,碰水才觉得疼。
他跟到厨房,把奶茶往我手边递。
“你爱喝的。”
我没拿。我早就不喝这么甜的了,他总记着大学时那家店。
他等了片刻,问我是不是找了陈蔚。
“找了。”
“她现在说稿子要停。公司花钱做的宣传,你说停就停?”
“我让她核实。”
“有什么好核实的?在公司做出来的东西,不都是公司的?”
我拧紧水龙头。
“我没说公司不能卖。采访里是谁设计的,就写谁。”
许诚靠在冰箱上,揉了揉眉心。
“沈禾,我一天没吃东西,你能不能别跟我抠这些?”
我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一碗剩饭,开火。
他往旁边挪了一下,给我腾地方。过了一会儿,他以为我默许了,开始说叶茵也不容易,刚上台紧张,话可能说满了些。
“她刚才一直道歉,哭得都喘不上气。”
我把饭盛出来,只拿了一双筷子。
许诚看着锅。
“我的呢?”
“你不是点了外卖?”
他脸沉下来。
我端着碗去餐桌坐下。他把自己那份外卖打开,拨了两下,没吃。
“明天再说吧。明天把你名字加上,行不行?”
“加在哪里?”
“联合主创。你在前。”
我看着他。
“原来的版本为什么不行?”
“你把她摘干净,以后让她怎么在公司待?”
我咽下嘴里的饭。
“我在公司待了五年。”
他把筷子搁下,进了书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办公室。
我的工位在打样间旁边。去年夏天扩租,许诚说新办公室光线好,给市场部用,设计要盯样衣,离车间近方便。
我觉得他说得对,就没搬。
现在叶茵坐在新办公室里,桌上摆着昨天收到的花。玻璃门上贴着她的名牌,职位是创意总监。
行政告诉我,名牌是上周定的。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叶茵看见我,马上站起来。
“师姐,昨天对不起。”
我把项目分工表放到她桌上。
“这张你签过,核对一下有没有漏项。你独立做过的,我们写进去。”
她看了一眼,没拿笔。
“许总不是说,下午一起聊吗?”
“我先给你,你慢慢看。”
她的眼睛红了。
“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觉得不够?”
我问她哪里写错了。
她说不出,反倒问我,是不是她辞职,我就满意了。
玻璃门没关,外面已经有人往里看。
我把桌上的笔推到她手边。
“你想辞职可以找人事。我来确认工作,不是来辞退你的。”
下午的会议,许诚拿了一份新的宣传文案。
主创栏写着:沈禾、叶茵。
前面两页,还是“新锐设计师独立完成首季系列”。
我翻到那一页,用笔圈出来。
许诚说营销词都要改,太伤筋动骨。
“那就改。”
“排期已经订了。”
“那就晚一点。”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发现我也会这么接话。
会议散了,我给公司邮箱发了一封说明,列出需要更正的文字、发布渠道和时间,请他书面回复。
下班前,小袁到我桌边,放了一张打印纸。
是那份名单的修改记录。
最后一次修改人,许诚。
他把“设计主创沈禾”那行整行删了,只把叶茵前面的“助理”两个字抹掉。
小袁说:“我怕以后说是我没核对。”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你留一份。”
03
陈蔚约我在周四下午见面。
她没带摄影,一个人来的,先问可不可以录音,方便核对。
我说可以。
她把电脑转过来,是叶茵已经交上去的回答。其中一段说,系列从去年十月开始构思,第一件做的是发布会上的灰色褶裙。
陈蔚问:“她来公司是今年三月,对吗?”
“对。”
“所以她是带作品入职?”
“不是。”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没有给她看满屏的文件,只找出那条裙子的第一份记录。
去年九月二十八,我发给周姐的消息。
一张旧窗帘照片,几张纸样,还有一句:“腰那里先别收死,我想坐下来再量。”
周姐回了一段语音,说我拿窗帘试,料子太软,做出来不一定一样。
后面是去布行换料、第一次样衣、第二次修改。每次照片都有不同的别针位置,不是只改个日期就能凑出来。
陈蔚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联系周姐。
我说她同意的话,可以。
“还有一个问题。”她指着叶茵写的灵感来源,“南方屋檐,这个是团队共同讨论过的吗?”
“我没讨论过。”
她把那一行做了标记。
我问她为什么特别查这条裙子。
陈蔚翻出她第一次来公司拍的照片。我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提着一块灰布,旁边的白板上写着几个试穿意见。
照片角落还有她自己的包。
“我三月份在你这里拍过。稿子写独立完成,我总得问一问。”
那天下午,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
离开前,陈蔚说争议没有核清前,人物专访不会发,品牌也不能拿她们的采访名义去宣传。
我说谢谢。
她把录音笔收进包:“后面该怎么写,我们会自己判断。”
回公司时,许诚在打样间门口等我。
“你非得把公司弄成这样?”
我把包放下。
“哪样?”
“现在合作方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照实际解释。”
他进来,把门关上。
“你就没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公司出了事,你能落什么好?”
我看着桌上那排样衣。
八个款,前后做了快半年。没有一件因为我说了实话就不能穿,也没有一件需要靠叶茵的名字才卖得出去。
我说:“先把错的稿子停了。别再发。”
他突然问:“你是不是以为,没你就不行?”
我没有马上答。
这句话以前也听过,只是口气不一样。工厂催尺寸,他会说没你不行;客户要改款,他会说没你不行。现在同样几个字,像在问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这季的资料都在公司盘里。”我说,“版单、面料编号、修改记录,我没拿走,也没删。谁接都能看。”
“那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把作者写对。”
许诚盯着我半晌,忽然笑了。
“好。以后公事公办,你别后悔。”
他出去以后,我给周姐倒了杯水。
她刚接受完陈蔚的电话,站在熨烫台旁边,手里一直摆弄那根电线。
“我照实说的。”她说。
“嗯。”
“我没说她坏话。”
“我知道。”
周姐叹了口气:“我在外面打了二十多年工,头一回见设计要证明自己是设计。”
我把杯子放到她手边。
她忽然问,我是不是要走。
我说还没定,但不会马上把这摊丢下。
下班前,生产经理发来下一轮试穿安排。两天后,有个买手店的客户来确认订单,其中三件要调整尺寸。
后面艾特的是叶茵。
她回了一个收到。
晚上十点半,她私聊我,问灰色裙子坐下后前腰起皱,该往哪里改。
我把文件夹路径发给她。
“试穿记录第五页,有第一次出现这个问题时的修改。”
她过了一会儿回:“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明天要用,翻起来太多了。”
我放下手机,去洗澡。
出来时,许诚在客厅等我。
“她问你一句,你教一下怎么了?”
我打开那份文件,递给他。
第五页,一张图,三行字。
没有藏,也不难找。
许诚低头看了两秒,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现在就这个态度。”
我把手机拿起来,把公司的工作时间提醒重新打开。
以前那个提醒我总嫌碍事,关了三年。
04
买手店的人来时,我正在另一间屋里核对辅料。
会议室隔着一道玻璃墙,里面站着两位采购、一个试穿模特,还有叶茵和许诚。
灰色裙子摆在最中间。
客户姓梁,去年订过我们一季的货。她来得比约定时间早,进门先找我,许诚说我忙,让叶总监先接待。
我隔着玻璃跟梁姐点了个头,没进去。
过了半小时,助理来叫我,说有个尺寸要确认。
我放下笔,跟她过去。
模特坐在椅子上,裙子前腰拱起一块,手掌一直压着。叶茵站在旁边,说这种款式更适合站着拍照,如果客户担心,她可以把腰再收紧一点。
梁姐没接这话。
她看见我,问:“小沈,上回你给我试的不是这样。那条我坐下也没问题,怎么大码改成这样了?”
我先看版单,再请模特站起来,走了两步。
这条样衣被改过。腰围放大了,侧褶留的量却被吃掉,坐下需要的余量没了。
我问是谁改的。
叶茵说是她。
“我觉得原来腰线不够利落,就调整了一点。”
我翻到记录后面。原来那个版旁边写了备注:此处保留坐量,放码时一起核对。
她在下面另签了一个版本。
梁姐问:“那现在怎么处理?”
我请模特脱下来,换备用样衣,把那条裙子带到周姐那边。
拆开一小段侧缝,让出原来的量,重新别好,先试坐,再试走。周姐拿笔记需要调整的地方,我量完,把数字写回版单。
前后四十多分钟。
模特再次坐下时,手没有往腰上压。
梁姐让她转了个身,又看了看侧面,点头。
许诚笑着说:“沈禾对细节熟,她一来就快。”
我把改好的记录放到桌上。
梁姐拿起笔,签了确认,又抬头问:“这个系列以后谁跟?我不想下次收到货,又是刚才那样。”
许诚说还是整个团队负责。
“团队可以。”梁姐说,“我要一个能对结果负责的人。”
她把笔放下,等着。
许诚朝我看过来。
那一刻,我差点像以前一样,顺手把单子接过来,告诉客户有事找我。
我把手停在桌边。
“这季的设计是我做的,后续可以由我完成。但对外资料和跟单负责人需要写清楚,我不负责改完以后,再算到别人名下。”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叶茵把笔帽捏得响了一声。
许诚叫了我全名:“沈禾。”
梁姐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宣传册。
她翻到人物介绍那页,指着叶茵的照片。
“所以这一页,不对?”
我说不对。
许诚赶紧接话,说内部岗位调整,资料没有及时同步。
梁姐把册子合上。
“那你们先同步。衣服我认可,订金照计划走,后面的确认单,请设计本人签字。”
她没替我骂人,也没说要取消所有订单。
但那本印得很漂亮的册子,她没有带走。
送客户出门后,许诚站在电梯口问我:“你非得让外人看这个笑话?”
“她问我,我就回答。”
“你现在舒服了?”
我没说话,把客户签好的单据交给生产经理。
当天傍晚,公司发来一封新的内部邮件。系列负责人改成我,叶茵负责整理资料,所有修改走确认流程。
许诚转给我,问这样可以了没有。
我回:“公开稿也需要更正。”
他隔了很久才回。
“内部已经改了,还不够?”
我打开发布会那条视频。
评论里有人问叶茵怎么这么年轻就能做完整个系列,品牌账号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说期待年轻人的力量。
我把这一条截给他。
“这些人看不到内部邮件。”
过了十分钟,视频被隐藏了。
市场部小袁问我,更正说明怎样写。
我给了她三项事实:我做了什么,叶茵做了什么,此前哪句话不准确。没加一句评价。
她拿去找许诚。
晚上十点,修改稿发回来了。
“因工作人员疏忽,部分宣传信息有误。”
没有我,也没有叶茵。
我把小袁的原稿和退回来的版本放在一起,回到群里。
“请说明具体错在哪里。也不要把已经确认的修改,说成工作人员疏忽。”
这次,许诚没有立即给我打电话。
05
第二天一早,叶茵来找我。
她没在办公室门口说,约我去楼下咖啡店。
店里刚开门,咖啡机响得厉害。她点了两杯,问我要不要加糖。
我说不用。
坐下后,她先道歉,说台上的话是提前给她的,她就是按稿子讲。
“那段屋檐呢?”我问。
她低下头。
“那个是我自己加的。”
“你去过?”
“去过。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端起杯子,等她。
叶茵终于说,许诚一开始跟她讲的是培养新面孔,让她多出镜。她也问过我会不会不高兴,他说我们是夫妻,不分这些。
“我以为你知道。”
我想起她把那张主创胸牌挂到脖子上时,低头理了理带子,还问许诚有没有歪。
“第一份分工表你签过,最后一版也在群里。你如果真以为我知道,为什么不问我一句?”
她眼泪掉下来。
“师姐,我才刚开始。”
我拿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像看见了余地,赶紧说:“更正里能不能别写独立完成那几个字?就说共同创作,大家以后还能做事。”
“那还是不准确。”
她的手停住。
“你不肯放过我,是因为许总吗?”
我把杯子放下。
“是因为你讲了我的设计过程,说那是你自己的。”
她擦了擦眼睛。
“别人也会包装。”
“你可以写你自己的经历。”
那杯咖啡没喝完。
回办公室,我收到一份说明,叶茵承认宣传中对自己承担的工作有夸大,愿意接受公司调整。文件末尾还有一句,希望争议不要影响私人关系。
我把最后一句划掉,退给她。
下午,许诚叫我进会议室。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更正声明,一份是让我确认以后继续负责设计的安排。
他把后者推过来:“两件事一起解决。”
我先看了更正声明。这次写清了主创是我,也写了叶茵实际参与的工作,但没有说之前的错误由谁确认。
我问他是不是还要让小袁背这个责任。
他靠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来承担,行吗?”
“你确认过的,就写你确认过。”
他把文件抽回去,拿笔补了一句。
写完,手按在纸上,没有松开。
“你一定要这样?”
我看着他那只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半圈,里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我们第一年搬打样台时蹭的。
那时候他也会问我一定要这样吗。
我坚持多留一厘米,他嫌费布。我把两件样衣穿给他看,他从此再没在那一厘米上省过。
现在我们说的是我的名字,他反倒要一遍遍问。
我点头。
许诚把笔丢下。
声明发出去时,我就在公司。
品牌公众号、短视频账号和发给合作方的邮件,用的是同一版:发布会对主创信息的介绍有误,系列设计由沈禾主导,叶茵参与配色及资料整理,不属于独立完成;相关文案经许诚确认,品牌方就错误信息致歉。
没有用“家属”代替我的名字。
小袁把链接发进群,后面跟了新的宣传资料。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生产经理先回收到,周姐也回了。后来是助理、跟单、摄影,一个接一个。
有个很早就在公司的同事私聊我。
“禾姐,终于改了。”
我看着那个“终于”,过了半天,只回了谢谢。
陈蔚联系我,说原来的叶茵专访取消,会重新核实整篇报道。她问我愿不愿意接受正式采访,谈真实的创作过程。
我说愿意。
许诚站在门口,听见了最后半句。
等电话挂断,他问:“现在高兴了吧?”
我把桌上那份继续合作安排翻回第一页。
“这份我不签。”
他的脸一下变了。
“声明已经发了。”
“声明是在纠错。”
他伸手来拿文件,我松开,让他拿走。
“我会把这季交接完。后面不做了。”
他说我早就打算好了,所以才把事情闹这么大。
我摇头。
发布会之前,我连下一季的面料都挑好了。
06
离职和离婚,我没有在同一天提。
公司有我的股份,账和项目也不是拎一个包就能清干净。我找人帮我梳理,哪些是个人物品,哪些是公司的资料,哪些款还在履行订单,都一项项列出来。
电脑里我自己的生活照片先备份。公司的文件留在原来的位置,权限交给指定的人,交接时签字。
许诚第一次看见那张清单,说我防他防得像外人。
我说他可以把不准确的地方标出来。
他翻了两遍,一个地方也没标。
剩下的一个月,我照常上班。
周姐有一天问我,能不能一起走。
我说先别急,她的工钱和养老保险都在这里,想清楚再决定。
她瞪我一眼:“我又不是三岁。问你有没有活,不是让你替我过日子。”
我笑了。
她也笑,笑完还是说,等我接到新活,可以按件找她。
叶茵被调回助理岗位。
她收拾那间玻璃办公室时,我正好经过。花早枯了,落了一桌的碎叶,她用纸巾扫进垃圾桶。
她抬头看我,没说话。
我也没有进去。
月底,她提交了离职申请。市场部把介绍页面上的创意总监删了,许诚签了字。
小袁告诉我时,我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尺寸。
我问她改好的资料发给工厂没有。
她说发了。
那天回家,许诚难得比我早。
他做了一锅番茄牛腩。锅盖一掀,屋里全是热气。他拿碗盛饭,叫我坐。
我在玄关换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沓照片。
我们刚开公司时拍的。
我穿着旧T恤,踩在椅子上挂布,许诚扶着椅背。照片里我的头发乱得厉害,他在笑。
“今天整理旧硬盘翻出来的。”他说。
我把照片放回去,坐到桌前。
肉有一点硬,味道还可以。我吃了半碗,他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以前我带客户过去,他们一听你说,就愿意订。”他忽然说。
我抬头。
“我出去谈,谈半天,人家都说再看看。你把衣服往身上一穿,告诉他哪里为什么这么做,十分钟就定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会挑老婆。”
我没笑。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后来我可能……我总觉得这些本来就有。设计有你,做样有周姐,我把单子拉回来就行。”
我用勺子把碗底的汤舀起来。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看着我。
“你知道,所以才敢换她上去。你知道后面还有我。”
许诚把筷子放下,手指压着桌沿。
很久,他说:“是。”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跟着解释。
吃完饭,他问我,下季能不能重新来。他会补一场正式介绍,把我放在最前面,说这次由我来定。
我说不做了。
“我跟叶茵已经说清楚了。”
“我不是因为你没说清楚才走。”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家也不回了?”
我今天回来,本来就是拿衣服。
他看见门口折起来的箱子,应该早知道。
我去卧室收拾,他没有拦。床头柜里有我落下的一盒针,一包没拆的纽扣,还有那张家属胸牌。
我把针和纽扣拿出来,牌子留在抽屉里。
许诚站在门口。
“那个我扔了吧。”
我说随便。
他拿起来,摸了摸塑料壳。
“我当时以为,先给你换一个,也没什么。”
我扣好箱子。
那天我没再解释,这个“也没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楼时,他替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问到地方能不能发个消息。
我说好。
车开出去,司机问空调冷不冷。
我说有点。他伸手调高了一度,继续看路。
我靠在座椅上,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绷着。
到了住处,我给他发了两个字:到了。
他回得很快,说知道了,让我早点睡。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箱子,才发现常用的那把小剪刀没装进来。
以前出差忘带东西,我会立即给他打电话。他嫌我丢三落四,嘴上念着,还是会送来。
我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最后给周姐发了消息,问她明天到公司后,能不能帮我看看打样台第二层抽屉。
她回:“我下午收起来了。明天给你拿过去。”
我说谢谢,把针盒放进新买的收纳筐。
许诚又发来一句:“忘带什么就说。”
我没有打电话过去。
07
我租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写字楼里。
三十多平方米,墙角有点渗水,房东答应修。我没有急着签,等他修好,下过一场雨,又去看了一次,才付押金。
里面只放一张大桌子,两个衣架,一面镜子。
桌子是二手的,搬上楼才发现少了一个螺丝。周姐蹲在旁边扶着,我跑去五金店买,回来时她已经拿纸板把晃的那只脚垫平了。
“先凑合着。”
我拧好螺丝,把纸板抽出来。
“这个不凑合。”
她站起来,扶着腰笑我毛病多。
第一个项目不是大订单。
梁姐店里有一批老客人,想订几件能日常穿的外套。量不大,预算也有限,问我愿不愿意做。
我把报价发过去,拆清设计、样衣和修改次数。她回电话,说比以前算得细。
我问她哪里需要谈。
她说:“没有,这样也好。省得后面扯不清。”
梁姐看样的日期定在月底。我算了一遍时间,发现按原来的材料到货日,根本赶不及。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先答应,后面几天熬夜补。
这次我给她打电话,说有一块面料要等,提前看可以,但只能先看坯样。
她问差几天。我说四天。
“那就晚四天,你把时间重新发我。”
挂掉电话,我在排期上改了日期,把原本挤掉的一个周日空出来。
合同签好,我找周姐按件做样,又找了个做兼职的年轻姑娘帮忙整理色卡。
姑娘叫小夏,第一次来,站在门口问是不是沈老师。
我说是,让她先坐。
她带了自己的作品集,翻到一页拼贴,小心地说以前老师夸过这个配色,能不能用在这次的里布上。
我看了看,说可以试两组。
最后定了一组。交资料时,我把参与配色的小夏和做样衣的周姐都写了进去。
小夏看见自己的名字,问是不是写错了。
“你做了,为什么不写?”
她说好,低头又看了一遍。
陈蔚的报道是在那个月底出来的。
她没有把整篇写成婚姻争吵,也没把我写成突然被发现的天才。开头就是那张旧窗帘,后面跟着几次失败的试穿。
照片里,我坐在一把普通椅子上,手扶着裙边,解释人坐下时布料会往哪里走。
标题下的作者介绍,写着沈禾,服装设计师。
我妈看完,说照片没挑好,头发有一撮翘着。
我说下次注意。
她问这次有没有写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放大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又往下翻,看到周姐的名字,说这位师傅做工不错。
我说是,一直都不错。
跟许诚的事情,拖了几个月才处理完。
能谈妥的签好,款项按约定支付,公司的后续交接也留了记录。不是每次见面都平静,有时他还是会说我算得太清楚。
我不跟他争这句话。
只把需要确认的地方重新发过去,请他看。
最后一次办完手续,他站在楼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我说下午有试穿。
他下意识问:“不能往后挪一会儿?”
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约好了。”
他点头,往旁边让开。
后来品牌有一次订货活动,给我发了正式邀请。邀请函写着系列原主创,沈禾。
许诚另外发来消息,说前排留了位置。
我没有去。
那天我的第一批外套出样,客户已经约了下午过来。我和周姐从早上忙到中午,才把该剪的线头全部剪完。
小夏去买饭,回来提了三份,筷子只拿了两双。
她一拍脑门,说自己下楼再拿。
周姐把抽屉拉开,翻出一包备用的。
“吃饭前先数人,别光数衣服。”
我们把桌上的样衣挪开,铺了张纸,坐在一起吃。
下午客户试完,很满意,只提了一处口袋开口稍紧。她把手伸进去又拿出来,问能不能多放一点。
我量了量,记进本子,说能。
她脱下外套时,看见里侧临时缝的样衣标签,伸手翻过来。
上面是我的名字和款号。
“沈禾。”她念了一遍,“是你吧?”
我说是。
她把衣服递给我:“那以后有问题,我就找你。”
我接过来,挂回衣架。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