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陆衍快死的时候,屋里有一只杯子没洗干净。
杯底结着一圈褐色的茶垢,沿口缺了米粒大的一块。阿澜伸手要收,他摇了摇头。
“放着吧。”
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回来,叠在被子上。
窗外是十一月的大海。床头的护理记录是她写的:八十七岁,心肺衰竭,预计四十八小时。她写护理记录很多年,已经不会把“衰竭”两个字写重了。
陆衍看了一眼,说:“你这字,还是不好看。”
“你教得不好。”
“我字好。”
“你老说。”
他笑了一下,没笑完就喘起来。阿澜扶高枕头,把氧气管往他鼻翼下送了送。
她看上去二十八岁。街坊换了几轮,新搬来的孩子背后叫她“陆家的姐姐”,以为她是陆衍的孙女。有个老太太曾拉着她的手夸她孝顺,说现在的年轻人能守着一个老头几十年,不容易。
她当时没解释。陆衍也没解释。
她是他做的。
夜里两点多,陆衍醒了。
阿澜没有睡。她不需要睡,但这些年学会了躺在他身边闭眼睛。他醒,她也睁开眼。
“几点?”
“两点十七。”
“外面退潮了?”
“还没有。三点四十退。”
“你记得真清楚。”
“嗯。”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都是斑。阿澜托住,见他指尖发凉,把自己手上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别弄太热。”
她把温度降回去。
他望着天花板,突然问:“你今年多大?”
“机体运行三十七年零五个月。外观设定二十八岁。”
“我是问,你多大。”
阿澜想了想:“三十七。”
“才三十七。”
“嗯。”
“还年轻。”
她没接话。
他的手摸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的,内侧磨得发亮。那不是婚戒,是他五十岁那年随手买的。柜台里一对,他买了其中一只。另一只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没人戴过。
“阿澜。”
“怎么了?”
“我去世后,那些设备,别留。”
“好。”
“房子也卖了。”
“好。”
“照片”他停了一下,“照片留着吧。”
“哪张?”
“都留着吧,给你当个念想。”
“好。”
他又喘了一阵。阿澜按了呼叫铃,远程医生接进来,问要不要注射镇静。陆衍说不要。
医生还想劝,他把眼睛闭上,摆了摆手。
“我想睡。”
阿澜替他把被角掖好。医生沉默几秒后断开连接。
陆衍再次睁眼时,眼神已经有点散了。他看着阿澜,但目光却是像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有句话,我一直没说。”
“明天说也可以。”
“来不及了。”
他嘴唇动了动。她俯下身。
“忘记我吧。”他说。
她听清了,可她的类脑核心没有立刻给出反应。
“从此你自由了。”
陆衍说完,手指便松开了。
阿澜坐直,按护理流程检查他的瞳孔,测颈动脉,确认呼吸停止,再按一次呼叫铃。
过了很久,直到医生说“请节哀”,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握着他的左手。
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又拿出来,握住了。
二
陆衍去世当天,来了他当年的两个学生,一个社区干事,还有隔壁卖海产的陈嫂。陈嫂带了一袋晒干的虾皮,进门才想起人已经没了,拎着袋子站在玄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阿澜接过来:“他爱吃这个。”
陈嫂哭了。
阿澜给她倒水,找纸巾,把椅子一张张排好。有人偷偷看她,大概奇怪她为什么不哭。她注意到了,没往心里去。泪腺模拟功能很早以前就坏了,陆衍说要修,她嫌麻烦,一直没修。
学生站了一会儿,说陆老师这一生值了,有她陪着。阿澜鞠躬,送客。
人走后,她给远程医生打了一次电话,问人能在家里停多久。医生说,温度打低,两天没事。
她把室温调到最低。
十一月,海风冷。陆衍躺在床上,跟睡着了一样。她替他掖好被角,跟过去三十七年每一次一样。
桌上还有他没吃完的半盒降压药,一把老木尺,一本摊开的日历。
日历停在十一月十六日。那一页上写着:换窗纱,买醋,阿澜系统体检。
最后四个字被划掉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
傍晚,她开始收拾书房。
书很多,大多关于神经工程和人工突触。早年间的纸质论文用牛皮纸包着,书脊上的字是陆衍写的。他说过自己的字好,其实也就那样。
最底层有一只上锁的铁柜。
钥匙在陆衍贴身的口袋里。临终前换衣服,阿澜把它和他的手表、医保卡一起收进了抽屉。她现在拿出来,里面是两台旧相机,一叠照片,一个银色U盘。
照片最上面是陆衍和她的合影。
背景是门前的海堤,拍摄时间是二〇六五年。陆衍六十岁,站得笔直。阿澜站在他旁边,还是现在这张脸。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像是两个陌生人。
第二张照片背后贴着一张便签。
陆衍的字:别丢。
她把照片翻过来。
还是那个海堤,只是照片更加老旧,颜色发淡。年轻的陆衍搂着一个女孩。女孩笑得很开,眼睛弯着。。
阿澜看了很久。
女孩右边眉尾有一颗痣。
她抬起手,摸到自己眉尾同样的位置。只有一枚极小的定位标记,用来校正面部仿生层。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好。照片里的人连站姿都没变,右脚向外偏一点,笑起来,左边的嘴角高一些。
银色U盘插进旧电脑时,系统提示设备老化,是否继续读取。
她点了是。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澜”。
创建日期:二〇四九年六月九日。
修改日期:二〇九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陆衍死的前一天,打开过它。
三
三十七年前,阿澜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盏坏掉的灯。
她躺在一个半圆的舱体里,头顶有很多线,身上没穿衣服。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背对她,正在调参数。
她说:“灯坏了。”
男人整个人撞在操作台上。
他回头,阿澜看着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名字。
“我怎么在这?陆衍。”
男人没接话,直冲冲走过来,脚步很乱。
“你冷吗?”他问。
阿澜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冷。”
他抓起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外套有烟味和咖啡味,领口磨破了。她下意识说:“你怎么又穿这件?”
陆衍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那天夜里,他哭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他喜欢吃什么,睡觉朝哪边,生气时会先推一下眼镜。她的记忆从一片白光里开始,往前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再往前,是雨。
很大的雨。
雨刷来回摆动,车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一盒草莓。手机掉在脚边,屏幕亮着,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陆衍的,没接通。
陆衍告诉她,那是一次实验事故。她伤到了头,失去了一部分身体机能,现在这具身体是替代品。
“我还能好吗?”她问。
“会。”他说。
“要多久?”
“很快的。”
他不敢看她。
头几个月,阿澜以为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努力适应手指的力道,学习走路,重新拿筷子。身体不需要吃饭,陆衍还是每天做饭。他做的菜偏咸,她说咸,他就愣一下,下一顿少放一点。过两顿,又咸了。
“你以前就这样。”她说。
“以前?”
“你以前也把盐放多。”
他握着锅铲,站在灶前没动。
阿澜以为他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还笑了一下。
四
2047年以前,陆衍的人生很顺。
二十八岁进国家重点实验室,三十二岁主持类脑接口项目,三十五岁拿了一个国际奖。报纸上说他“年轻有为,国家栋梁”,学生说他严格,合作方说他难说话。他自己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东西不多,一间安静的实验室,还有江澜。江澜是海产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
陆衍第一次见她,是在朋友婚礼上。她坐在他旁边,把一整盘花蛤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记壳上的纹路。
“这也要记?”陆衍问。
“你不懂。”她说,“这一只长得特别倔。”
“壳还能倔?”
“闭得紧,肉还小,不是倔是什么?”
陆衍笑了。后来再想起这件事,他先记起来的总是那本小册子。
他们在一起七年,没结婚。江澜想去南方做一年田野调查,陆衍的项目正到关键时候。他提过领证,她说等项目结束,不然他请了婚假也会躲在实验室里。
“你这个人,”她说,“结婚都能结得像加班。”
江澜做过他的志愿者。
早期类脑项目需要采集健康人的长期神经活动数据,她报名,理由是“万一以后我老年痴呆了,你把我脑子里的贝壳留下来”。她每周去实验室一次,头上贴满电极,躺着看海,翻贝类图册,也看两个人的合照。
数据采集持续三年。她的记忆图谱、语言习惯、情绪反应,被拆成无数细小的参数,存在一组加密硬盘里。
有一次采集,两个人闹了别扭。
那天江澜躺了两个小时,腰不舒服,让陆衍停机器。陆衍正盯着一组波动数据,说再坚持十分钟。
“十分钟,十分钟,你每次都说十分钟。”
“这次真十分钟。”
江澜伸手把电极扯了。
数据采集仪发出尖锐报警,实验室的人都看过来。陆衍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我腰疼。”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只会说坚持十分钟。”
她穿上外套走了。晚上没回家,电话也不接。陆衍在实验室把那组数据做完,越看越烦,最后全删了。他跑到海产研究所找人,江澜正蹲在水池边看一只扇贝。
“还生气?”他问。
“没有。”
“没有你不回家?”
“我加班。”
陆衍也蹲下来。水池里有一股消毒水和腥气,灯光晃在两个人的鞋上。
“以后你说停就停。”他说。
“真的?”
“嗯。”
“陆衍,数据是数据,我是我。”她说。
“知道。”
“你不知道。你看我的时候,有时候跟看一张图一样。”
江澜用那根被夹过的手指戳了戳他的肩。
“你可别哪天把我存电脑里,还以为那就是我。”
“不会。”
“你保证?”
“保证。”
五
2047年6月9日,江澜从研究所出来,买了草莓。
那天陆衍在实验室,手机调了静音。他有一个数据总对不上,跟团队耗到夜里十一点。江澜打过两个电话,他没接。接到交警的电话时才知道她坐的车在跨海大桥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上。
交警找他时,他第一反应是问:“她手机呢?”
交警愣了。
“手机里有我们项目的资料。”他解释了一句,说完自己停住。
其实没有。
他只是突然想到,江澜手机里存着很多语音。她走路爱发语音,吃什么也发,看到一只长相奇怪的螃蟹也要发。他怕手机坏了,怕那些声音没了。
最后手机找回来了,屏幕全碎,还能开机。
陆衍在停尸房外面坐了半夜,把她的语音一条一条听完。
“陆衍,你忙完了没有?”
“别买花了,买点排骨。”
“今天的云特别低,你抬头看没?”
“我上车啦。草莓挺贵的,你要是不回来吃,我就一个人吃完。”
最后一条十七秒。前十秒有车声,雨声,她笑了一下。后面七秒没有说话。
陆衍把那七秒听了几百遍。
他要求看一眼。护士带他进去,白布盖着,只露出一点头发。他把白布掀开一个角,看见她的脸。脸很干净,像睡着了,只是嘴唇没有颜色。
他没有哭出声。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护士过来提醒,说后面还有病人。
从停尸房出来,走廊里的人都在走路。推车的、家属、医生,一趟趟过去,没有人停。他扶着墙走了两步,腿是软的,可他没有倒。他找了张绿漆椅子坐下来,坐了很久,直到有人问他要不要帮忙打电话。他说不用。
第二年,陆衍退出项目。
他对外说身体不好。其实他只是没法再进那间实验室。电极贴到皮肤上的轻响,采集仪的提示音,都让他想起她躺在那里,问:“还有多久?我腰麻了。”
他把她的数据带回了家。
他签过保密协议,也知道私自复制人体神经数据会有什么后果。手续没办,他还是把硬盘带走了。
硬盘放在书房,外面套了一个装饼干的铁盒。每天夜里,他打开看一眼,再关上。有时只看文件名,不点开。
朋友劝他出去走走。他去了海边,坐到天黑。回来继续看。
一个老研究员把他叫到办公室,说:“小陆,我跟你说实话。你做出来的东西,哪怕有她全部的记忆,那也不是她。”
陆衍说:“我知道。”
“知道就停下吧。”
他说,“我的世界就只有这点东西了。”
最早提出记忆移植的人不是他。他只是把它做成了。
类脑核心可以模拟神经元之间的联结,记忆也能编码进去。只是醒来以后:新看到的海、新认识的人、某天偶然吃惯的一种味道,都会接着往里写。陆衍没有办法预先算出,最后留下的会有多少是江澜。
头七年,他失败过八次。
第一具机体醒来后只会重复一句话:“草莓挺贵的。”
第二具失去了所有语言功能,听见陆衍的声音便尖叫。
第五具运行到第十九天,开始反复问:“你是谁?”无论他怎么回答,她都问。
第八具在夜里自己关掉电源。陆衍重新启动,她又关。来回四次,他坐在地上,问她为什么。
机体说:“我不想醒。”
陆衍把她拆了。
阿澜是第九次。
六
陆衍觉得江澜回来了。
他给她穿江澜留下的衣服。白色衬衫,牛仔裤,一件鹅黄色开衫。阿澜不喜欢那件开衫,说颜色显黑。陆衍说:“你以前喜欢。”
她看了他一眼,没脱。
他带她去吃从前常去的小面馆。老板娘已经换人,招牌也换了,他仍点两碗牛肉面,一碗不要辣。阿澜吃了两口,说想吃辣。
“你不吃辣。”他说。
“我现在想试试。”
他把辣油推过去。她加了半勺,被辣得吸气,眼睛都红了。陆衍坐在对面,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回家后,阿澜把那件鹅黄色开衫脱了,叠好,放进柜底。
“陆衍。”
“嗯。”
“你是不是希望我和她一模一样?”
他站在客厅里,很久没有说话。
阿澜那时还看不懂他的表情。她只觉得屋里温度太低,想开暖气。
“我认得她记得的东西。”她说,“我也知道她爱你。”
陆衍猛地抬头。
“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住了。
陆衍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在刮风,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碰在铁栏杆上,当啷一声。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阿澜想了想:“先别让我穿那件黄的。”
陆衍笑了一声。
“行。”他说。
第二天,他把江澜的衣服全收了起来。
阿澜需要一个合法身份。那时仿生人还不能单独登记户籍,只能在担保人名下注册为“高智能辅助设备”。设备,不是人。陆衍带她去办手续,办事员递来一张表,问:“名称?”
陆衍说:“阿澜。”
“这是设备,不是宠物,最好写型号。”
阿澜伸手把表拿过去,在名称一栏写了“阿澜”。
办事员皱眉:“你这样以后办事不方便。”
“那是我的事。”她说。
回去的路上,他问她为什么坚持用这个名字。
“你取的。”阿澜说,“就先用着吧。”
社区在她手腕内侧植了识别芯片。超市自助机认不出她的指纹,医院也不知道该把她归到哪个科。一次她在公交上给老人让座,旁边的人发现她没有体温,喊司机停车,说仿生人不能混在普通乘客里。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一车人看着她。
她站起来,下车,步行三个小时回家。
陆衍知道后要去投诉。她拦住:“投诉什么?规定确实那么写。”
“规定不对。”
她说:“那你去改规定。”
陆衍真的去了。
他那几年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为了阿澜,又坐回听证席。有人追问他当年为什么退出项目,也有人问阿澜是不是他死去的女友,他都没答。轮到发言,他说:“她能拒绝我的命令,也会为自己做的事负责。这样的人,不该在表格里写成一台洗碗机。”
听证没有立刻改变什么。阿澜仍然要每年复检,出门要报备。
可她回家时,会把那天的听证记录看一遍。
她记得陆衍说过一句话:“我不能要求别人把她当成一个人,但是我不认为她是一个工具。”
七
修船厂里有个老仿生人,叫老邱。
他的外观五十多岁,左脸总往下垮,厂里的小孩以为是设计问题。其实是面部驱动坏了。修一次驱动要花不少钱,老邱舍不得。
老邱有个习惯:每年除夕,删掉去年的大部分记忆。
只留工作技能、欠债明细和几个必须记着的人。
阿澜第一次听说,正在帮他换肩关节。扳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为什么?”
“轻装上阵。”老邱说。
“那不就等于每年死一回?”
“哪有那么严重。”他活动了一下刚装好的胳膊,“你们年轻人,动不动死啊活的。”
阿澜不喜欢他这么说。她自己机体年纪比老邱小得多,可她的外观年轻,他便一直拿她当小孩。
“记忆没了,你怎么知道去年过的什么日子?”
“不知道就不知道。”
“遗憾呢?”
“也删。”
“高兴的事呢?”
老邱想了想:“特别高兴的,留一点。”
他留了一段很多年前的影像。画面里有个小男孩在雪地里跑,摔了一跤,鼻子冻得通红。老邱每年看一次,看完接着删。
阿澜问那是谁,他说不记得。
“影像留着,人忘了,有什么用?”
“我看的时候高兴。”老邱说,“这还不够?”
有年冬天,老邱删除时出了故障,把十几年的工作记忆也删掉一半。第二天来上班,他连扳手都拿不稳。厂长要送他回厂重置,他不去,坐在船坞边晒太阳。
阿澜陪他坐了一下午。
“后悔吗?”她问。
“有点。”
“那明年别删了。”
老邱摇头:“这回是操作失误,不是删错了。”
“你非删不可?”
“也不是。”他说,“记忆太沉重了。”
“我跟你不一样。”她说。
“本来就不该一样。”老邱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你别学我。”
八
阿澜曾经离开过陆衍一次。
那天是六月九日,陆衍从早上开始喝酒。他不常喝酒,酒量也差,半瓶就脸红。阿澜把酒杯拿走,他夺回来,说:“今天别管我。”
“我记得车祸。”她说,“可我不知道你每年都要这样。”
陆衍看着她:“你当然不知道。她没机会知道。”
阿澜沉默下来。
夜里,他把书房那只铁盒翻出来,将江澜的资料摊了一桌。照片、病历、神经图谱、采集记录。阿澜站在门口,看见其中一张面部建模图,和自己一模一样。
“她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她问。
陆衍说:“工作。”
“为什么不接电话?”
“静音。”
“为什么静音?”
他抬手把杯子摔在地上。
玻璃碎了一地。阿澜赤脚站着,脚底被划开一道口子,没有血,只有透明的冷却液慢慢渗出来。
陆衍看见那道口子,酒一下醒了。
他蹲下要给她处理,她退了一步。
“别碰我。”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三个字。
第二天,她走了。
没有带行李,只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那几年仿生人的法律地位很模糊,她坐不了车,住不了旅馆,也开不了自己的户。她沿海边公路一直走,走了六十多公里,最后在一座渔村停下来。
村里有人修船,缺一个能下水检查船底的工人。她能做。海水对她的机体损伤很大,她就在外面裹一层防水膜,每天潜下去,敲掉附着的藤壶。
工钱不多,管一顿饭。
她在那里住了二十三天。
第二十四天,陆衍来了。
他瘦得厉害,站在船坞边,裤脚全是泥。阿澜从水里出来,摘掉面罩,看见他,没有惊讶。
“你怎么找到的?”
“你机体的定位没关。”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怕你不愿意回。”
她坐到场边的木箱上,低头拆防水膜。陆衍站在几步外,不敢靠近。
“你自由了。”他说。
阿澜的手停了一下。
“自由是什么?”她问。
陆衍答不上来。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嗯。”
“想不见你就不见你?”
“嗯。”
“那我想回来呢?”
他抬头。
阿澜把拆下来的防水膜叠好,搭在膝盖上。她看见他鬓角长了很多白头发,鞋上沾着一路带来的干泥。她忽然想起江澜的一段记忆:大学时下暴雨,陆衍在宿舍楼下等她,没带伞,浑身湿透,手里还捂着一袋热栗子。
那段记忆让她心口发紧。
那句话,他大概在家憋了二十三天。
“我跟你回去。”她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自己。”
陆衍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是因为你来的。”阿澜说,“你懂不懂?”
他点头。
回去以后,他把六月九日的酒戒了。有一回没戒掉,又在书房喝到半夜。阿澜推门进去,他没摔杯子,只说:“我坐一会儿。”
她搬了把椅子,陪他坐到天亮。
九
阿澜一点点变了。
她开始吃辣,每次只敢放半勺。头发留长过,也剪短过,后来嫌长发修船碍事,再没留起来。她给邻居家的孩子补数学,修电饭锅,换水管,用老邱留下的那把扳手。江澜爱看的爱情电影,她看十分钟就困。
陈嫂来送鱼,握了握她的手:“小陆媳妇,你手怎么这么凉?”
陈嫂走后,她把基础体温调高了零点六度。
邻居也问她是陆衍什么人。他说,家里人。她把这个答案记下了,后来别人问,她也说家里人。
陆衍六十岁时还能自己换灯泡,六十五岁爬梯子会喘,七十岁摔过一次,之后家里的高处都归她管。
有一回她站在凳子上换灯管,他在下面扶着。
“左边,再往左。”
“已经正了。”
“歪。”
“你眼睛歪。”
“我眼睛好得很。”
她低头看他。他仰着脸,头发稀了,脖子上的皮也松了。
“你看什么?”
“看你老了。”
“废话。”
“还挺难看。”
陆衍哼了一声:“你好看。”
灯管亮了,他眯起眼,嘴里还在说她装歪了。
六十三岁那年,陆衍大病了一场。
起初只是咳嗽,他拖着不肯看,拖到半夜喘不上气。阿澜背他下楼,叫了急救车。急诊医生看看他的年龄,又看看她:“你是他女儿?”
“家属。”
抢救室门关上,她坐在外面的塑料椅上,手一直在抖。自检做了三遍,线路都正常。
六个小时里,她把回家后要添的设备列了一遍,又把房子要不要换到有电梯的地方算了一遍。算完,她仍坐在那里。天亮时医生出来说人保住了,她先点头,过了两秒才想起问能不能进去。
陆衍戴着氧气面罩,见她第一句话是:“你哭什么?”
“没哭。”
“你眼睛红。”
“灯照的。”
他抬了抬手,她握住。
“别怕。”他说。
“谁怕了?”
“你。”
“你少说两句。”
出院后,陆衍开始立遗嘱,整理财产,又找律师谈仿生人脱离担保后的自主权。
“弄这些干什么?”
“早晚用得上。”
“你能不能先养病?”
“我养着。”
“那就别操心我。”
陆衍扣上钢笔帽:“我不是怕你活不下去。我是怕别人不让你选。”
七十五岁以后,陆衍开始忘事。
先忘钥匙,再忘学生的名字,后来连早饭吃没吃都记不住。他怕自己哪天把江澜也忘了,就把她的资料一遍遍整理,贴标签,写备注。
阿澜看着烦:“你天天翻这些干什么?”
“怕丢。”
“都在电脑里。”
“电脑会坏。”
“你不是还有我?”
陆衍扶着桌沿,半天才说:“你不是她。”
屋里一下静了。
阿澜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椅背上,没发火。
“我知道。”她说。
陆衍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给他倒了杯水。
“可你记得她。”他说。
“记得。”
“那就行。”
“哪儿行?”阿澜问,“你把我留在这儿,就为了让我替你记着她?”
陆衍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脏杯子,进厨房洗了。
那天晚上,她把书房里江澜的资料全部做了备份。陆衍睡着了,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看自己车祸前的录像。
录像里的江澜躺在实验室的床上,头上接着电极。她对镜头做鬼脸,说:“陆老师,我这样丑不丑?”
画外的陆衍说:“丑。”
“那你别娶我。”
“谁说要娶你?”
江澜抓起一个纸团砸过去。
录像到这里结束。
阿澜看完,关了屏幕。录像里的姑娘离她很远。她知道江澜第一次坐船吐得站不起来,也知道她跟母亲吵架后躲在楼梯间哭,可那些哭泣落在自己身上时,已经只剩一点模糊的难受。
十
陆衍最后那几年,反而不怎么提江澜了。
他开始叫阿澜“小澜”。有时也叫错,叫成“小陆”。阿澜不纠正,反正答应就行。
他们仍住在海边那栋老房子里。陆衍每天上午出去走一圈,回来在楼下买一份报纸。报纸早就没人看了,他买,是因为卖报的小伙子家里困难。
阿澜陪他走。
他走得慢,她也慢。她原本一步能跨很远,现在步幅跟他差不多。有人从后面超过他们,回头看一眼,大概觉得奇怪:一个年轻女人,怎么愿意天天陪一个老头挪步子。
阿澜不在意。
她只留意陆衍今天比昨天多喘了几次,鞋有没有穿反,药带没带。
有一年冬天,陆衍问她:“如果我先死了,你怎么办?”
“给你办丧事。”
“办完呢?”
“把房子收拾干净。”
“再往后?”
“找点活干。”
“什么活?”
“修船。”
“还修船?”
“我只会这个。”
陆衍笑:“你也就这点出息。”
阿澜说:“你管得着吗?”
他没再追问。
可从那以后,他开始删“澜”文件夹里的东西。
先是实验日志,再是机体设计图,最后是江澜的原始神经数据。删之前,他都要停很久。有些文件他恢复过,又重新删。
十一
直到他死后的这个傍晚,她打开文件夹,才发现里面留下了一段新录像。
拍摄日期是十一月十五日,他去世前一天。
镜头没摆正,只拍到他半张脸和身后的窗。外面天很亮,他的脸在阴影里。
“阿澜。”他说。
他停了一下,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称呼。
“有件事,我瞒了你三十七年。”
阿澜坐在空荡的书房里,听着。
“你醒来以后,我一直怕你想起车祸。不是怕你难受,是怕你问我,为什么把你做出来。”
录像里的陆衍低头,手指在桌上蹭来蹭去。
“不是为了科学。我就是舍不得。你走的那二十三天,我才想明白,我连让你恨我的资格都未必有。”
他咳了几声,拿纸巾擦嘴。
“江澜做过一个梦。她说她死后变成一只贝壳,沉在海底,过几百年,被人捡起来,壳里住着一只螃蟹。她说那样也行,总算没空着。”
陆衍笑了。
“我那时说,你死了我就把你放实验室,天天看着。她骂我变态。”
他笑得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
“后来我真干了件差不多的事。”
阿澜看着屏幕。她的手放在桌边,指尖轻轻抵着木头。
“你不用原谅。”陆衍说,“也不用替我记着谁。记忆你可以删,模型重置也行,名字想换就换。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你是阿澜,从哪儿来,自己编。”
他朝镜头外看了一眼。也许那天阿澜正好在厨房,水开了,他去关火。录像晃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回来时说。
“你不是她。”
阿澜的手指收紧。
“这句话我说晚了。”他喘了口气,“对不起。”
录像结束。
书房很暗,电脑风扇嗡嗡响。阿澜坐着,没动。
她起身回到铁柜前,把两台旧相机挪开。相机底下还压着一张纸。陆衍的字,横平竖直,有点僵:
不要把爱你的人做成你的遗物。
她把纸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楼下有人炒菜,蒜末下了油锅。学校放学铃响过,一个女人在楼下喊孩子的名字,喊两遍没人应,又骂了一句。
她把桌上的两张照片收进外套口袋。
一张是她和陆衍。
一张是江澜和陆衍。
她本来想只带后一张,想了想,又都带上了。
十二
陆衍在家里又停了一夜。
她坐在床边,从天黑坐到天亮,听海声。系统提示她该充电了,她看了一眼,没理。
天亮前她起身,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衬衫,梳了头,用热毛巾擦了脸。做完这些,天刚亮。
她换了自己的衣服。白衬衫,牛仔裤,都是她自己买的。没穿江澜留下的鹅黄色开衫,也没戴那枚银戒指。她把戒指放进陆衍的书桌,跟他的手表摆在一起。银色U盘留在书房的桌上。
她把他抱起来,锁了门。
他很轻。她的力气是他当年亲手设计的,托着他的背和腿弯,不费力。路过邻居家的院墙,院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小路两边是别人家的菜地,这个时间没有人。
她走得很慢。
到滩边,她脱了鞋。他也没穿鞋。她记得他以前说过,光脚踩沙最舒服,人老了以后血管不好,他很多年没敢光脚了。今天她替他光一回。
沙子是凉的,从她的赤脚底下渗上来。她抱着他走过干沙,走过湿沙,走到水边上。
水碰到脚,比沙还凉。
她往里走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又一步,没过小腿。浪推过来,打在她腿上,碎了,退下去,再推上来。
她低头看他。他的脸靠在她肩上,安安静静。
水到膝。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当前位置水深危险,建议返回岸边。她看了一眼,关掉提示,继续走。
水漫到腰,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的头靠稳自己的肩。
“陆衍。”她轻声说。
“你骗了我很多年。”
她停了一会儿。
“我也骗过你。”
“我早就知道我不是她。”
这句话,陆衍没机会听见。
阿澜运行到第十一年时,就找到了那份原始数据。她没有看完,只看了第一页。上面写着江澜的姓名、年龄、死亡时间,还有记忆完整度:百分之八十六点四。
剩下的百分之十三点六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她起初怕陆衍嫌她不像,也怕他哪天把那百分之十三点六补回来,自己一觉醒来,连修船也不喜欢了。后来陈嫂生病,她整夜守过;修船厂老板少算她五十块,她追着要了三天。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和秘密,才慢慢不再查那串数字。
她也检查过自己的情感模块。激素、奖赏回路、依恋模型,陆衍讲过的那些,她都翻过,没查出哪一项出了故障。
她只知道,陆衍咳嗽一声,她就会醒;他出门久了,她会站到窗边看。等他死了,身体里那些永远不会老化的零件,忽然全没了用处。
水到胸口,浪从侧面推过来,她稳住脚步。水从她的领口灌进去,贴着皮肤凉。系统又弹出提示,她一条一条关掉。
她停了一下,回头看那栋房子。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只能看见屋顶后面一小段山。陆衍年轻时总说那山像个馒头,江澜说更像一只翻过来的碗,两个人为这个争过。
阿澜觉得都不像。
那就是一座山。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
“陆衍。”她说,“你说让我忘了你。”
“我不。”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她本来可以回去,把屋子收拾干净,卖掉房子,去修船厂找一份活。她可以换一张脸,换个名字,把跟陆衍有关的几十年压到存储区最底下。她还能活很久,几十年,几百年。
她不想独自回去。
水到肩。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很轻,没有人听见。说完她抱紧他,继续往前走。
海水没过头顶前,阿澜把口袋里的两张照片拿出来。塑封早就老化,海水从边角渗进去,照片上的人脸慢慢变深。
她没有松开。
车祸、实验室、陆衍临终那句话,她都没记住。
她最后记住的,是很多年前一个普通的下午。
陆衍在厨房里煮面,水扑出来,他手忙脚乱去关小火。她靠在门边,说他笨。他不服气,非让她尝一口汤,问咸不咸。
她说咸。
他说:“凑合喝。”
她就真的喝完了。
海水没过头顶。她最后看见的是天,亮了一点,铺在水面上一块,一晃一晃。
远处,第一班渔船正往外开。船上的人看见灯塔附近有一小片白衬衫,浮了一下,很快沉下去。他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时,只剩海面上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