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祖家吊唁回来,我便诊出了身孕。
成婚三年无所出,这本是喜事。
可当初成亲,我是与公鸡拜的堂,连夫君一面也未曾见过。
这孩子,是在南楚一处旧庙怀上的。
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下定决心。
“这孩子我要!”
小翠本想劝阻,可她面露苦涩,欲言又止。
因为她知道,兄长和娘早亡,夫君归途无期,这孩子大抵会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至于太傅府高高在上的魏大人,我早不要了。
1.
就在我打定主意偷偷将孩子生下时。
我那为心上人离京在外漂泊八年的夫君翊王意外回来了。
那日我去城东最热闹的玉仙茶楼喝茶,恰巧碰上了他。
他应是偷偷回来的。
戴着副将整张脸遮住的银白面具,身披黑色斗篷。
若非属下轻声唤他翊王,没人能认出他来。
我从他身旁经过,余光瞥见他正临窗俯瞰街道,不知搜寻着什么。
难不成,他那心上人也来了京城?
我一步也不敢慢,拉着小翠匆匆下了楼。
殊不知身后的男人目光陡然一移,正好落在我的背影上。
2.
许是受了惊吓。
当天夜里我便浑身滚烫,做起了噩梦。
梦里,我化作飘渺,飘浮在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上方。
天色灰霾,罡风大作。
身形瘦削的少年费力登上山顶。
他像是强忍着某种心痛,迎风以手作挡,在崖边寻觅许久,终于发现一块凋零碎布。
“萝枝,原来你在这里。”
少年捡起挂在细枝上破碎的柿蒂纹布料,一颗心也仿佛在这瞬碎掉了。
他将这片柿蒂纹贴着心口安置,毫不犹豫朝悬崖跳了下去。
“不!”
我在见到那痴痴少年的一刻,已是泪眼模糊。
又见他坠崖,更是痛喝一声。
灵魂瞬息化为有形,随他下落。
少年仿佛也听见了我的呼唤,翻身与我指尖相触,两滴泪自眼眶溢出。
“我终于找到你了。”
触底前最后一刻,少年的脸褪去了记忆里的青涩,化身成为五官锋利,沉稳疏离的青年沉入深潭。
“小姐,小姐,醒醒!”
我没有随他而去,而是在小翠的摇晃下得以苏醒。
“小姐,你终于醒了!”
小翠长舒了口气。
“我做了噩梦。”
出了大汗,很难受。
我一脚踹了被褥,又将衣襟敞开。
做完这两步,浑身力气像被彻底抽干。
好累啊...
“小姐是不是梦到翊王了?”
我艰难地轻晃头颅。
小翠拧了毛巾敷在我的额头上,又把被我踢开的被褥盖上。
“发了高热又出汗,可不能受凉。”
我抗拒,但已经无力再踢一次。
索性忍着难受吩咐:“让人备些热水。”
“是,小姐。”
小翠退下后,我闭目思忖了会。
等热水准备好,我边沐浴,边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她。
小翠听完十分惊恐,瞪大了双眼。
“小姐,您…您是说,这孩子,是您旧情郎的?”
3.
“嗯。”
回南楚为外公吊唁的时候,我去了城郊那个很灵的安平寺供奉长明灯。
去时天晴,归途却下起了大雨。
无奈只能留宿寺中。
半夜时禅房又被人误闯,不知是燃了迷香还是怎么,落得一夜荒唐。
“我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还以为是梦,不然怎么那么巧,正好会是他。”
“若是他…他又为何不曾留下。”
我想起那夜昏昏沉沉,又痛又快乐的感觉。
闭上眼,撑着盆底,身体下滑。
只露出一颗圆润的头颅浮在水面。
“小姐,那你如何确定这孩子是那人的?”
小翠听的又懵又急,手里的澡豆不小心打滑沉入水底。
我随手捞起递还给她,低声喃喃:“因为…猜的。”
“在说什么孩子?”
头戴银白面具的玄衣男子陡然自山水屏风后绕出。
他走路没有半点声响,根本不知他是何时到的室内。
小翠吓得浑身一抖,刚回到手中的澡豆瞬间再度溺水。
我猛然睁眼,转过身去。
纤长手指攀附盆缘,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翊…王爷,你怎么回来了?”
我扯出一个牵强的笑。
“回来看看王妃,有没有安分等着本王。”
“王妃与本王初见,为何认得本王?”
我没接他的话,总不能说是今日外出时偷听到的。
只敛眸恭声道,“王爷不若先出去等着,妾身先沐浴完,再让下人好好做一顿酒菜,为王爷接风洗尘。”
翊王不置可否,我将手压在如有擂鼓狂跳的胸口,尽量平静地吩咐小翠:“你下去准备。”
“小姐……”
小翠嘴唇抿紧,动作犹豫。
她怕翊王对我不利。
我给了她一个定心的眼神,她才低着头小跑下去。
翊王与小翠擦肩,朝我的浴盆靠近。
“王妃,似乎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
在他靠近之前,我慌忙用浴巾将身子缠住。
还未想出应对措辞,便被他捏住下颌。
冰冷面具下嘴唇翕动,语气平缓似未动怒,吐出的字眼却令人生寒。
“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4.
我眼眸低垂,胸脯抑制不住地起伏,不敢与他对视。
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对策。
“王爷找到心上人了?”
我声音微颤。
选择将问题抛出去,不能让他先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而是…要与他达成共识。
“…嗯。”
翊王沉默一会,低声应了。
像是搁浅的鱼,遇上涨潮的浪。
我深吸一口,抓住这一缕生机。
没哭也没求饶。
透过那张面具,定定望向他有如寒潭的眸子。
声音笃定而有力。
“王爷…妾身可以假死,成全王爷。”
“当初嫁给王爷,乃是魏大人所愿,妾身为还魏大人生养之恩,不得已才答应。”
“如今王爷带着真正喜欢的妻子归来,魏青愿假死离开,绝不成为王爷与夫人之间的阻碍。”
我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明,隐去了其实魏柘不过是用母亲和兄长的命胁迫我嫁给五十岁商贾做填房,是我自己为自己争来这场婚事的事实。
希望眼前森冷的男人看在我‘坦诚’的份上考虑我的建议,不追究我的过错。
这番话似乎起了效用。
“先起来吧。”
“若你所言为真,本王会考虑。”
翊王松开捏住我的手,折身走了出去。
我轻轻落回温凉水中,长舒了口气。
还以为他想掐死我呢。
听到自己王妃怀了别人的孩子,居然就这么放过了我。
即便我只是他名义上的王妃。
但...
我想到我曾调查有关翊王的过往。
那些从他人口中得来的描述里,他并非什么好说话之人。
反而全然相反。
所以,他方才所为也很可能只是稳住我的权宜之计。
5.
在谋求这门婚事前,我曾花重金打听过翊王。
他行事风格素来诡谲,离经叛道,毫无章法,性情偏执乖戾,如此,他才会做出为心上人离京八年未归的行径。
后来真成了翊王妃,我也不忘居安思危。
为了防止意外横生,再度身陷无援,我继续花银钱调查这位王爷的往事。
不挖不知道,一深挖才觉胆寒。
原来我这位夫君很小便被人唤作疯子,人人避之不及。
原因在当时轰动了整个上京。
那是一个冬日的赏梅宴。
当时的翊王已经初具阴郁人格,但没完全暴露。
有人不知死活在这位小阎王身上泼了茶水,弄脏了一条手帕,他便命人将此人的人皮扒了做成一百张手帕在上京售卖。
那人似乎还有些身份,并非什么任人随意打杀的宫人。
至于是谁,大家讳莫如深,极少当做八卦拿出来谈论。
我急着摆脱魏大人和老头,病急乱投医,也就没打听到。
若是早知他这样可怕难缠…
算了。
这世间本也无什么早知道可言。
一切都是命,我知命,却更相信自己的命是生生不息,向上生长的。
否则,当初我老实做个继室填房就好了。
又何须绞尽脑汁让自己往更干净的地方爬。
想到这里,我从容起身擦干身子,套好了衣衫。
像奔赴一场生命的新转折。
从书房揣了个匣子,匆匆走了出去。
5.
我在去大厨房的路上找到了小翠。
她行色匆匆,险些与我相撞。
“小姐!”
小翠扶住我的手,又惊又急。
眼底溢出浓浓恐惧。
“方才吓死我了!翊王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如今事发,我们可怎么办啊…”
我对着小翠比了个‘嘘’,将怀里的匣子交到她手中。
“这里面是我的全部家当,还有你的卖身契,现在从东厢花园旁的狗洞离开,去找沈镖师,请她七日之后安排一路商船让我们离京。”
“小姐,那你呢!”
小翠不愿我一人面对。
没有时间耽搁了。
或许只是下一刻,翊王便会变卦将我们这对钻营背叛的主仆拿下。
当初我在一众贵女中脱颖而出,除了翊王本身也不是什么香饽饽外,我还偷偷宣扬了翊王的恶名。
原本,我只是在几位像我一样贪图王妃之位的贵女中送了书信。
他们看了书信后纷纷打消了嫁进翊王府的念头。
不料翊王在京时曾有一位爱慕他长相的青梅,身份尊贵,乃是当朝郡主。
她一得了这个消息,当即大怒,势要在京中找到这个造谣她梦中情郎的恶人。
以至于翊王这个早就淡出京圈的名字在京中又沸腾了一回。
最终我被揪了出来,险些被送入大牢处死。
是翊王之姐长公主力排众议保下我,还让我成为了翊王妃。
当年长公主虽将我耍心机谋求翊王妃之位一事强压下去,难保不会有风声走漏。
就好像翊王人皮手帕的故事那样。
私下里,我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回宫里举办中秋宴,太后称疾不能赴宴,派人叫我去她宫里小坐。
她拉着我说了许多宽慰话,说往后不管翊王回不回京,都要将我当亲女儿看待。
还赏赐给我十几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青儿,老身这长乐宫里寂寥,你日后若是得了闲,多来瞧瞧。”
面对一位生病还想到我的慈母,我心中难免动容,欣然同意了。
离开时经过月湖,却听到太后宫里的宫女坐在湖边假山石上议论我这个爱慕虚荣的假王妃。
她们一边吃着月饼,一边赏月,似乎在说一件再过寻常的小事。
“那个魏家女,还敢来长乐宫,真以为她做的事太后不知道?”
“不过给她些甜头,又有拿捏她的把柄罢了,到时候王爷若真带着那姑娘回京,凭太后宠儿子的程度,换掉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不然你以为为何长公主不要尊贵的明珠郡主,偏生选她一个克死亲娘和兄长,又不得爹爹喜欢的心机刻薄女?”
“是够寡恩的,成了王妃便与亲生父亲击掌断亲,我真想不出什么人能做出这样的事...”
原来,事实是这样吗?
我的心像被什么重重一击,捂着胸口不敢再听,脚步虚浮绕路离开。
我听过一句话,经营算计的人最终也会迎来独属于她的算计。
还好,我算计的不是真心,而只是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所以,我不怪旁人如何看待我不堪下作,毕竟我也只是为了有尊严地活着而已。
大不了,就把这身本不属于我的体面拿走。
留下我这条命就好。
我摸了摸柔软的小腹,笑着回小翠。
“放心,你家小姐命硬,死不了。”
6.
若命不硬,如何还能在克死娘和兄长后苟活至今。
小翠走后,我来到膳厅,与翊王相对而坐。
即便心中防线快要被击溃,也仍然维持着端庄体面。
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乱。
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刚出锅的,菜香与锅气交相腾满整间屋子。
我忍不住有些想吐。
桌上有鱼。
小翠知道我闻不了鱼,那这菜便是翊王让人加的。
我怀着别人的孩子,在他的府邸享受,他这样的人如何能容忍。
他已经暗暗展开了对我的报复。
“王爷准备何时将夫人接入府?”
我用帕子掩在鼻尖,因强忍恶心声音有些虚浮。
“妾身在京无牵无挂,随时都可以离开。”
“魏青,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寡淡薄情,没有心。”
翊王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浑身涌起莫名的戾气。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在控诉我。
“妾身早在三年前与魏大人断亲,娘和兄长也在一场意外过世了。”
我没被他的阴冷吓退,继续表明我的意图。
“这些年妾身为王爷打理家产后宅,王府产业每年利润涨了将近六成,而妾身除去不曾外出来往,每月花销只在吃饭,养肤,衣物一季一换,不曾多裁,妾身身子好,亦不曾生病,基本上一年不超过百两花销。”
我说完,将早就准备好的账册推过去。
翊王维持着高冷,没看也没接。
我继续放低姿态,讨好道:“王爷能否看在妾身多给您赚了银子的份上,宽恕妾身?”
“若本王不呢?”
他终于挪过头,视线与我祈求的目光交织。
“那妾身只好…以死谢罪了。”
话落,我没有丝毫犹豫,吞下一颗药丸。
这是我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假死药丸,能让我在一刻钟内进入假死,直到七日七夜后方能苏醒。
我很快呕出一口黑色鲜血,期待看到翊王脸上露出满意而变态的笑容,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话。
甚至,他会终于撕开伪装,在我身上狠狠剜上几刀。
我做好了承受任何苦楚的准备,可翊王的反应却令我失策了。
7.
“你给本王吐出来!”
翊王恶狠狠捏住我的下颌骨,握拳在我盈盈一握的腰肢前一比。
难道他想把我揍活,再细细折磨?
我低估了这人的扭曲心理,惊恐护住小腹,“别…别打我的孩子!”
“这又不是本王的孩子,与本王何干?”
翊王冷笑一声,拳头没落在我身上。
而且将我整个人提溜倒吊起来,使劲摇晃。
“你给本王吐出来!”
我被摇得七荤八素,加上那鱼肉味道的刺激。
‘哗’的一声。
什么该吐的不该吐的都吐了出来。
最后我只剩酸水可吐了,翊王还不肯放过我。
就这么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我没死成。
半死不活了。
既然已知此人变态,我也无须再装和求饶。
示弱,只会让施暴者愈发兴奋。
我被翊王安置在椅子上,他出乎意料地递来一杯清茶。
“喝了,你现在还不能死。”
我喉咙里灼的慌,接过茶漱了口。
又让他倒了杯,一饮而尽。
“你倒是会使唤本王。”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仰着头靠在椅背,瞳仁散着,一动不动。
翊王便也不再言语,静静坐在一旁,余光似有若无打量着我。
良久,我缓了过来,看向他哑着声开口。
“我死过一回了,也算谢罪,接下来要杀要剐,你给个准信。”
8.
“既做了翊王妃,便继续做下去。”
话落到耳中,我不敢置信地微微瞪大眼,坐直了身。
难道他真要放我一马?
“为什么?”
翊王呼出口浊气,像是很无奈地将账册丢回来。
“帮王府赚银钱。”
我忙伸手去接。
方才太折腾,身子一软,不仅账册落了地,我也险些摔个狗啃泥。
翊王接住了我,轻笑着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不像你这般脆弱,顽强的很。”
“谢谢。”
居然一不小心就一语双关了。
既谢他好心,也谢他居然毫不介怀地夸赞妻子腹中之子在外的爹。
我坐回去,从桌上拿了块黄金糕安抚被折腾狠了的胃。
“王爷不提醒,我倒忘了。”
“这孩子,我原是打算留下的。”
话说出口,我倒吸一口凉气。
真相就这么被我水灵灵说漏了。
“王爷,这糕放了太久都硬了,不如让厨房重做...”
我将最后一口糕咽下,尴尬地扯出一个讪笑。
“不吃!”
翊王意识到自己被骗,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
“王妃好大的胆子,竟敢用假死药糊弄本王,你说,耽误本王这么久,本王该如何处置你?”
我懊悔地将头垂低,上唇覆齿咬的下唇生疼。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被这下死定了。
9.
我没死。
还好好活着。
宫中来的人暂且救了我一条小命。
太后和陛下听闻翊王回京,立即派人来请。
“阿雾,白鹰,在这好好看着王妃,别让她再有什么动作。”
“若是看不住,你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翊王跟着那传话太监走了出去,转身时衣袖猛地一甩,带起一阵疾风。
看来对于我的处理被打断,他很是生气。
“王妃饿了吧,阿雾让人重新准备晚膳。”
“煮一碗青菜虾仁面就好。”
胃被倒空了,若不垫垫肚子,晚上定然很难受。
就算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我也该吃些。
不到一盏茶时间,小翠端着面出现在了我的房间。
“小姐。”
她将面放到桌子上,左右瞥了两眼站在一旁的阿雾和白鹰。
我让人去门口守着,还未来得及开口,她便苦着脸开始往外倒苦水。
“小姐,方才奴婢可惨了。”
“还未来得及出府,不,才从抄手游廊那儿拐了个角,便被翊王和刚刚那两个人逮住,强夺了您给我的匣子,还将奴婢扔进了小黑屋…”
我听到这里,明显有些绷不住了。
像被泼了身冷水,脸色变得苍白,后怕之余激动握住小翠的手:“然后呢,你怎么样?他们难道为难你了?”
小翠安抚般拭去我眼角溢出的泪。
“小姐,后来奴婢没事,只是在黑暗中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时辰,他们便放了奴婢,奴婢在门口候着,一听小姐要吃面,才耽搁了一会来见小姐。”
“小翠,怪我把你也拖下了水。”
犹如对待失而复得的珍物,我将小翠紧紧搂入怀中。
小翠先是一愣,随后柔软的手掌一下一下抚在我的发间。
“府里下人都说小姐生性冷淡,不近人情,可奴婢知道,小姐最是面冷心热,待人以真心,不曾歧视过我们这些贱籍出身的下人,所以奴婢才愿意一直跟着小姐啊,再说了,是人皆有坎坷时,小姐何必因此内疚。”
我有被安慰到了一些,从小翠怀里出来,又恢复了寻常冷清的模样。
“许是有孕在身,情绪有些控制不住,让你见笑了。”
小翠露出一个‘我都懂’的笑,将筷子交到我手中。
“小姐,吃吧,奴婢,小姐,和尚未出世的小团子,我们都会平安顺遂的。”
“嗯,会的。”
我笑抿着唇,拌着各种原因落下的泪开始吃面。
碗底连一点汤汁都未见时,我只觉浑身仿佛又被充满了能让我挣扎下去的力量。
10.
一夜过后,翊王带回了一个重磅消息。
他要我认他做腹中孩儿的爹,并和他重新举办婚礼。
我当即想到那一百张人皮手帕,心头一凛。
他该不会是想以此让我放松警惕,对我的孩子下手。
“我担不起,腹中孩儿更不配认王爷作爹。”
在面具后男人殷切目光中,我毫不犹豫将这桩天大的好事拒了。
“为什么?”
他目露困惑,似乎有些被伤到。
看得出他既有一半在演戏,还有一半是真挂不住面子。
毕竟他尚在壮年,刚回京便有世家想将女儿嫁给他做侧妃了。
我这个红杏出墙揣了别人种的心机女,居然还瞧不上他。
可我的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
还要我怎么办,献出一尸两命吗?
也不是不行。
若他真执意为之,我那里还有假死药的储备。
还有药效强劲的,能维持一月乃至数月龟息。
只是考虑到腹中孩儿,我才没用。
若当真到了那等绝境,该用还是得用。
在事态朝恶劣发展的初期逃走,还是尝到些甜头,换来一个彻底灭亡的结果,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11.
我与翊王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理谁。
过了半个月,我娘和兄长的祭日到了。
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出城祭拜。
今年自然也不会例外。
这天我起的很早。
小翠比我更早。
她将仔细清点过祭品的竹篮交给翊王派来贴身保护的武婢,自己则来扶我。
“还是不用麻烦了。”
我摆手拒绝,曾经疏离的言行里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慈柔。
小翠噘嘴娇嗔,执意挽上我的臂弯。
“小姐,头三个月可要小心着呢。”
“还有,这有什么麻烦的?小姐可是小翠在这世上唯一亲近在意之人!”
“嗯。”
我轻‘嗯’了声,紧绷的上身一松。
因与人触碰产生的别扭又消退了些。
福祸相依。
翊王撞破我有孕也不全然是坏事。
至少我和小翠经此风波彼此敞开心扉,拉近了不少距离。
从前我只当她是个忠义性情的姑娘,待她还算好。
不曾想她将我待她的好也藏进了真心,一直以真心待我。
从小娘的注意力只在体弱多病的兄长身上,魏大人宠妾不将娘放在眼里,更不将我这个赔钱女儿放在眼里。
我在魏府受尽冷眼,长成了冷心冷情的性子。
这些日子小翠将我捧在手心里呵护,让我又一回体会到被人疼爱是何滋味。
上一回,那人待我也是极好的。
可我却权衡利弊放弃了他。
我还以为,这辈子我都会在折磨中度过,不会再有人视我如珍。
毕竟,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祭拜回来,小翠去给我准备午膳。
这些日子,她都是变着各种花样给我做一日三餐,从不假手于人。
我窝在竹藤编的吊椅里,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和煦春风裹着青涩花香拂过我的面颊,温柔将我唤醒。
蓦然睁眼,眼前撞进一片粉意桃林和一妙龄少女。
少女身着浅青色暗纹褙子与淡紫色百褶裙,梳双环髻,发间点缀素雅绢花与发带。
面容清秀,眉眼清冷,倚着树干望天。
不知想些什么,透着淡淡的忧郁。
我看着她,忍不住心生怜意凑上前。
这时一青衣少年擦过我的身前,大步抢先迈了过去。
“你叫什么?”
不等少女回答,他坐到她身侧,变戏法似的递去一包油纸包。
“熙春果子买的松黄糕,给你。”
少女刚要拒绝,油纸包已经强塞到她手中。
“我叫谢炽,你叫什么?”
“萝枝。”
“姓呢?”
“叶。”
“叶萝枝,好名字!”
少年阴柔俊美的眉眼间漾开笑意,直勾勾盯着眼前疏冷又腼腆的少女。
“尝尝我买的糕点吧。”
萝枝抿着唇轻点头,接过油纸包打开,与少年分食了糕点。
那天,他们融入漫天春意里,谢炽为她编花环,摘野果,抓了小兔子。
后来再见,他又带她去南楚最繁华的大街买尽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
除了松黄饼,还尝了许多不曾见过的点心佳肴。
他们常常在一起。
谢炽看起来出身很好,锦衣玉带,出手阔绰。
身上却毫无骄矜之意,很乐意护着萝枝,逗她开心。
萝枝也头一回在一个人身上体会到了依赖。
日渐相熟后,谢炽见萝枝常穿的衣衫陈旧,亲手裁布制衣送了她好几身。
萝枝没想到谢炽手这般巧,也没想到他会亲手为自己制衣。
其中有一身柿蒂纹的,她最喜欢,常常穿在他眼前晃。
因为谢炽说,柿蒂纹寓意事事如意,他希望往后她可以事事顺意。
最后画面一转,进到一处简朴的小院。
萝枝被两名嬷嬷押跪在院中,上首之人朝她睥睨,言辞威胁。
“如今魏家在京中江河日下,妹妹身为魏家嫡长女,却在南楚逍遥了这许多年,如今将要及笄,合该随兄长入京,为家族尽一份心了。”
“当初你们答应过娘以嫁妆作为交换,让我此后只做叶家人,不再参与魏家之事的!”
萝枝紧咬紧牙关奋力挣扎,平日澄净的眸子这会透着恨意的红。
“叶家只剩一个老头,魏家就是出尔反尔又如何?想想这老头和魏府那对废物母子的命!”
男人轻蔑笑着挥手。
萝枝被婆子猛地拖起身带走,眼底无尽的恨意藏匿进深潭。
孱弱老人终于被放开,他痛哭着想推着轮椅跟上去。
“萝枝,别带走我的萝枝!”
“婼婼,爹爹无用,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萝枝...”
被人一脚踹翻在原地。
“半边身子埋进棺材的老东西,管好自己吧!”
我想阻拦,双腿却犹如灌铁般沉重,挪动不了半分。
顷刻间,这座萧瑟的宅邸只剩下沉沉死寂。
老人的轮椅轻易翻倒,又艰难地扶起。
我望着他如死灰般的面色,心痛欲裂。
泪水淌满脸颊,我缓缓睁开了双眼。
现实与梦境交织。
我听见一道稚嫩声音绝望的对自己说。
“既然死过一回,虽然苟活下来,也当世上再无叶萝枝这个人吧。”
那日被魏家庶长子带回客栈,我半夜趁人不备逃走过。
我屏着一口气,一路朝谢炽与我发现的山洞跑。
我与他曾在山上迷路,在那山洞里度过一夜。
希望命运眷顾,能佑我顺利进入山洞藏身。
可我一路走岔逃到山顶,被追赶的人逼落山崖。
崖下是水,最终我保住了性命,却也难逃魏家之手。
“小姐,午膳……”
小翠来时,我刚好坐起身。
她是和翊王属下白鹰一同来的。
我目露疑惑,正要问怎么了。
白鹰却已朝我拱手:“王妃,王爷有请!”
12.
翊王请我一同用膳。
肯定是有话同我说。
方才做那种梦,又被翊王喊去谈话,我心中生出几分不安和忐忑。
翊王住的院子在王府正东,而我住在正西。
当初我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来这里。
白鹰引着我一路穿过许多奇观异景。
我看着那些名贵花木,尤其是那一片姹紫嫣红的花海,叹为观止,这得多少银子。
这些年翊王不在京中,太后安排了宫人一直打理着翊王府东面,不曾让我插手。
我如今亲眼见到这片清贵雅致,才庆幸还好没插手,不然不仅劳神费心还会破大财。
“王妃,到了。”
白鹰推开那扇朱红雕花门便退了下去。
我思绪回笼,深呼吸几个来回。
做好准备走了进去。
翊王的屋子与我想象中的清幽大有不同。
房间内挂满红绸,燃了红烛,入目一片殷红。
就差没贴几对囍字窗花了。
翊王背对我而坐,一身红衣。
我心里一缩,心弦错拨了几下。
觉得翊王很奇怪,自己也很奇怪。
我走过去,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会儿。
见他没动静,视线移到空空如也的桌子。
“王爷,不是说和妾身一同用膳,膳呢?”
翊王没回应,一动不动坐在那。
“王爷?”
没动。
我又唤了几声,还是没回应。
但他的背有些抖。
难不成憋着大招?
我后退几步,想去叫人。
他这才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雌雄莫辨,阴郁冷峻,透着淡淡病气的脸。
“萝枝,重新成婚好不好?”
他手背抵在唇边咳了咳,朝我走来。
我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喉咙发紧,忍不住又后退两步,声音颤抖着开口。
“你,你生病了?”
“萝枝,对不起。”
他抬手将我拉入怀中,重复着道歉。
“对不起萝枝。”
“是我对不起你,谢炽。”
熟悉的兰香将我包围。
我埋进他的胸膛,双手环腰与他紧紧相拥。
“命运将我们拆散了八年,我们八年后有幸还能相逢。”
“安平寺那夜,你为何不留下,是不是因为恨我不告而别?”
“不,不是。”
谢炽哽咽着,说自己当时正被人追杀。
这些年他寻我时顺手救助了许多人,希望他们能够留意关于我的讯息。
因此触怒了一些地头蛇,常被买凶追杀。
“安平寺那日我去剿匪,不慎中了药险些失身。想来是这些年做的好事得到了福报,不仅山坡滑落砸死了土匪,还叫我寻到了一直想寻到的人。”
“为了不拖累你,第二日一早我便走了,让赶来的阿雾留意你的去处,这才回了京。”
“起初发现你就是翊王妃,我又喜又有些生气,后来才查到当年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萝枝,魏家人这样待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当年我被接回魏家,被扔到后院柴房养着,直到及笄之后才放回院子里教习礼仪。
那时兄长的痴傻程度已经很严重,我被放出来后没多久,兄长就死了。
娘接受不了,也随着去了。
我这一生,爹不疼娘不爱,却有个叫谢炽的少年默默爱了我这许多年。
“谢炽,你真傻。”
我吸了吸鼻子,抱得他更紧,恨不能将他揉进骨血里。
“你才傻,为何不早同我说魏家人如此可恶。”
“不想给你添麻烦。”
“下次不许。”
13.
我与谢炽重新举办了婚宴。
魏家人受邀赴宴,却被刚刚归京的翊王当着太后和陛下的面,于喜堂之上甩出一沓罪证。
陛下瞧着上头罄竹难书的罪行,当场震怒下旨判处魏家满门极刑。
新娘子的娘家人在大喜之日当天落罪,勾起了在场知情宾客关于多年前那桩人皮手帕的回忆。
当年那桩惨案,起因是一宠妃派妹妹去下药勾引翊王。
不料翊王过分警惕,洞察了一切,却损失了一条自幼带在身边的帕子。
他一怒之下,才叫人把人扒皮做了手帕售卖。
不过其中更隐秘之事,似乎涉及到挑拨翊王与陛下之间的弟兄关系。
不久之后,那名宠妃及其母家,也被陛下不声不响的按死在了势力萌芽初期。
如今魏家遭此惨案,有人揣测这是翊王给魏家谋求王府婚事的报复。
不料谢炽搂着我,春风满面,高声宣布,像是想将要传达之事传遍每个角落。
“翊王妃叶萝枝,就是本王寻觅多年未果的心上人,诸位不必再胡乱臆测本王对王妃的态度,往后见翊王妃如见本王,否则...”
他没将话说完,众宾客便识趣送上祝福。
在一声盖过一声高的祝福声中,谢炽抱着我直接入了洞房。
大红盖头下,我抑制不住落下了幸福的泪水。
那些关于痛和苦的故事也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