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柏家窑看了十一年火,开窑这天,未婚妻却把点火的松柴交给了才来三天的男主播。
师父临终传给我的开窑锤,被她从墙上摘下来,塞给他对着镜头当道具。
她怕他烫着,叫人给他套两层手套。
我的右手上礼拜被窑门燎掉一层皮,她一眼都没看过。
我把锤拿回来,她当着直播训我:
“人家第一回进窑房,你一个烧火的跟他抢什么镜头?”
窑里装着庾老板的六十四件大器,只认我的火。
我扛起锤走了。
半夜,男主播嫌火苗不上镜,一捆接一捆往火膛里塞柴。
我举着起了橘皮纹的火照赶回去,她只盯着两千三百人的在线数:
“挑子是你自己撂的,这窑轮不到你管了。”
我摘下窑门上刻着我名字的木牌,回了老屋。
可她忘了,那座窑门上嵌了三十年的字号砖,根本不姓柏。
1
柏家窑的点火仪式,十一年来头一回不是我点。
窑门口已经布好了场。两盏环形补光灯架在匣钵垛子上,把整个窑门照得白亮。滕子骁站在窑门正中,红色卫衣扎进裤腰,自拍杆架在胸前,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家人们,这就是咱们景德镇三十年的老柴窑!小火神今天亲自给大家点一窑!"
曼宁把一捆松柴递到他手里,回头冲窑房里喊了一声。
"见山,你把灯往左挪挪,照着他脸。"
我没动。
窑房里的几个老师傅也没动。魏三伯蹲在墙根,蓝布围裙上全是灰,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曼宁走进来,白色羊绒大衣在一堆灰扑扑的围裙中间格外扎眼。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压低声音。
"就帮个忙,拍完他就走了。"
"谁点火谁看到底,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人家粉丝想看他点火,拍个视频又不耽误你干活。"
她说完不等我答话,转身去了窑门口。我看见她从墙上摘下一样东西——师父的开窑锤,锤柄上缠着红布,红布边上都磨毛了。
她递给滕子骁。
"拿着这个,往镜头前举一下,这是我们窑三十年的老物件。"
滕子骁接过去,两只手倒腾了一下,锤头朝下拎着,对着镜头晃了晃。
"哥,这锤子还挺沉。"
他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见山哥,你帮我扶一下那个灯呗,照着我这边太暗了。"
我站在原地没挪步。
曼宁回头瞪了我一眼,自己去把灯挪了。光打在滕子骁脸上,他眯了一下眼,马上又咧开嘴笑。
"来,家人们,小火神要点火了!"
曼宁又叫人拿手套。两层棉的隔热手套递到滕子骁手里,他套上比划了两下,嫌厚,只留了一层。
"小伙子怕烫,再给他找一层薄的。"曼宁说。
我右手上的伤还没好,上礼拜开窑门的时候一股热风卷出来,右手背燎掉了一层皮,到现在还裹着纱布。那天她就在窑门口看直播数据,头都没抬一下。
滕子骁举着松柴站到窑门前,手里还夹着那把锤。
曼宁在旁边指挥:"把锤举高一点,对,就这样,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们柏家窑的传承。"
传承。
我在柏家窑看了十一年火。从师父手里接过这把锤的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说,锤在火在,火在窑在。
现在这把锤被一个来了三天的人拎着当道具,锤头朝下。
魏三伯在我身后轻声咳了一下。
我走过去了。
滕子骁正举着松柴对镜头比心,没注意我。我伸手把锤从他腋下抽出来。
他一愣,扭头看我。
"哥?"
"这锤不是道具。"
我把锤握在手里,红布蹭到掌心的伤上,疼了一下。
曼宁快步走过来,脸上笑容还挂着,但声音硬了。
"见山,你干什么?直播着呢。"
"我知道直播着呢。"
我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叠了两下,挂回墙上的钉子。
"这窑谁点的谁看到底。你让他点,这窑的火就归他看。"
曼宁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你闹什么?他就拍个视频,火还是你看。"
"不是拍视频的事。"我指了一下窑门口的松柴,"这一窑装的是庾老板的订货,三十二只匣钵,六十四件大器。庾老板认我的火,不认别人的。"
曼宁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她很快抬起下巴。
"庾老板认的是柏家窑的牌子,不是你卢见山。别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窑房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师傅的眼神在我和曼宁之间来回转。
滕子骁抱着松柴站在窑门口,镜头还开着,他小声问:"柏总,这还拍不拍了?"
"拍。"曼宁看着我,声音很稳,"人家头一回进窑厂,你一个看火的,别跟他争。"
一个看火的。
我在这里烧了十一年,每窑熬两个通宵,三十六小时不合眼。窑上的宣传册印了柏家三代人,没有我的名字。每年点火仪式的合影,站中间的是她和她爸,我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被裁掉了。
我一直觉得这是自己家的窑,不计较这些。
我看了看滕子骁手里的松柴,又看了一眼墙上空出来的围裙钉子。
"行。"
我把锤往肩上一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曼宁,庾老板的货要是出了问题,你自己跟他交代。"
外面天已经擦黑了,窑房里的补光灯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身后传来滕子骁的声音。
"家人们,刚才那个就是我们窑上的老师傅,脾气有点大哈,不影响咱们点火……"
我沿着窑墙往外走,走到放柴的棚子旁边,魏三伯跟了出来。
他蓝围裙上沾着碎瓷片,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见山,你真不回去了?"
"锤在我手里,我回去干什么?让我蹲边上看他表演?"
魏三伯张了张嘴,又闭上,叹了口气。
"这窑装了庾老板整单的货,要是……"
"我提醒过了。"我把锤从肩上拿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锤柄上的灰,"三伯,你帮我看着点火照,要是火色不对,你先不要管。"
"不管?"
"不管。谁点的火归谁看。"
魏三伯的蓝围裙在风里抖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回了窑房。
我一个人站在柴棚底下,听见窑门口传来一阵欢呼。松柴塞进了火膛,火光从窑门口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天。
那一刻我心里头什么滋味都有,但最清楚的一条是:这窑要完。
2
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人。
我正在师父的老屋里收拾看火的家什——一套钩火照的铁钎、两块石棉垫子、一只看火色用的老花镜。都是师父留下的,柏家窑上没人碰这些东西。
门被拍响的时候,我手里正擦那副老花镜。
门一开,曼宁走在前头,白大衣换了一件新的,身后跟着邹桂芬。邹桂芬左手腕上一串蜜蜡珠子咣当响,右手拎着一只保温壶,像是来送饭的架势。
曼宁进了屋,扫了一眼桌上的家什,没说话。
邹桂芬先开口了。
"见山,昨晚耍够脾气了?窑上一堆人等着你回去看火呢,你在这儿擦镜子?"
"窑上有人看火,不缺我。"
"你说的是那个小滕?他哪儿会看火,他是来拍视频的。"邹桂芬把保温壶往桌上一放,"行了,快回去吧,你柏叔还在床上躺着呢,你让他操这个心?"
"柏叔的病是柏叔的病,窑上的事是窑上的事。"
曼宁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见山,昨天是我没跟你商量好,我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她。
"你回去。"她说,"火还是你看,这个没变。但是直播的时候你别出镜,让子骁在镜头前站着就行。"
"你的意思是,我在里头看火,他在外头冒我的名?"
"什么叫冒你的名?这是柏家的窑,不是你卢见山的窑。镜头里站谁,我说了算。"
邹桂芬在旁边接话:"就是嘛,你一个看火的,又不是东家,出什么镜?小滕长得好看,粉丝多,让他往前站站怎么了?"
我放下老花镜,转身面对她们。
"还有呢?"
曼宁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直播间回放,翻到昨天的画面。
"你昨天在镜头前抢锤,直播间好几百人看着呢,评论区全在骂我们窑上内斗。你得在直播间露个面,跟子骁把话说开,就说是闹着玩的。"
"你要我当着几百人给他赔不是。"
"不是赔不是,是把事圆了。你俩笑一笑握个手,完了你回窑房干活,他在外头拍视频,各干各的。"
我笑了一声,是觉得好看。
她安排得真好。活是我干,脸是他露,出了事找我,出了名找他。
我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纱布有点脏了,渗出来的黄水把边缘染了一圈。上礼拜开窑门燎的,到现在还疼。那天她在窑门口拿着手机看数据,热风卷出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连眼皮都没抬。
"我的条件。"我说。
曼宁抬了一下眉毛。
"第一,滕子骁出窑房。窑房是干活的地方,不是拍视频的棚子。他的灯、架子、自拍杆,全搬出去。"
"第二,你当着全窑师傅的面说清楚,把桩是我。不是他,不是别人。"
"第三,师父的锤不准任何人再碰。"
说完我从手腕上摘下一块表,放在桌上推过去。那是订婚的时候柏家给的,机械表,不算贵,但她当时说是她爸年轻时戴过的。
"表还你。我的条件就这三个,你答不答?"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邹桂芬先炸了。
"卢见山!你什么东西?吃柏家的饭、住柏家的房、娶柏家的闺女,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
她指着屋里四面墙壁,蜜蜡珠子跟着手腕甩。
"这屋子是谁的?窑上那些工具是谁的?你师父走的时候一分钱没留,是我们柏家出钱办的后事!你说说你有什么?"
"我有手艺。"
"手艺?手艺能当饭吃?现在人家一个直播间一晚上卖的杯子顶你烧一年!你还端着呢?"
曼宁拦了一下她妈的胳膊,但没拦住话。邹桂芬越说越来劲。
"你师父在的时候,我们柏家供他吃供他住,他欠我们的!你接了他的衣钵就接了他的账,别以为有点手艺就能跟东家叫板!"
我看着她。
"阿姨,我师父给柏家烧了二十五年窑,我又烧了十一年。三十六年的火,换来你一句'欠你们的'?"
邹桂芬被噎了一下,很快又张嘴。
"那是应该的!东家给了你饭碗——"
"饭碗是我自己端的。"我打断她,"三十六小时不合眼看火,是我蹲在窑口看的。手被窑门燎了,是我自己拿凉水冲的。庾老板的大单,是我一窑一窑烧出来才跟的。"
我指了一下桌上那块表。
"表你拿走。我的条件不变。答应了我明天回去,不答应我就不回去了,窑上的火你们自己看。"
曼宁站起来,拉了一下她妈。
"走了。"
邹桂芬还要说,被她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曼宁回了一次头。
"你好好想想,窑上没了柏家,你能在这行里站住脚吗?"
门摔上了。
屋子里又只剩我一个人。师父的遗像在桌角,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他蹲在窑门口,手里钩着一片火照,笑得满脸褶子。
他临走的时候,把我的手握在柏德厚手里,说见山就交给你了,你拿他当自己孩子。
柏德厚当时点了头。
那时候曼宁刚从外面回来接窑厂,在窑房门口见了我一面。后来处了两年,订了婚。我以为这窑以后就是我和她的,不分你家我家。
她从来没让我上过窑厂的宣传页面。
逢年过节的合影,站中间的是她和她爸,我在最边上,胳膊肘都被裁掉了。
我一直没计较,觉得干活的人不用出镜。
现在想想,是不配出镜。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门。
是魏三伯。他蓝围裙都没换,上面多了几道新灰印。
"见山,你先别睡。"
"怎么了?"
"那个小滕,从点上火就一直叫人往里添柴。说火苗拍出来好看,要那种窜出来的效果。"
"窑温到了多少?"
"机器上显示一千一了,他还在加。"
我手里捏了一下锤柄上的红布,松开了。
"他不知道温度过了匣钵会裂?"
"他不看机器,他看火苗够不够高。柏总在旁边,也没拦。"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远处窑房方向。窑顶的烟囱里翻着红光,在夜里头格外显眼。
那不是正常的火色。
3
我赶到窑房门口的时候,热浪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窑门前堆着一地松柴,劈好的和没劈的混在一起,连树皮都没刮干净。火膛里的火已经不像正常的烧窑,倒像是在烧锅炉,火舌从添柴口往外窜了半尺长。
滕子骁举着自拍杆站在窑门侧面,镜头对着火口,一脸兴奋。
"家人们看看这个火!这就是咱们景德镇老柴窑的气势!温度拉满!"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刷着,他一条一条地念。
"'小火神牛''这火真旺''感觉隔着屏幕都烫'……谢谢家人们!"
曼宁坐在窑房角落的凳子上,手机支在面前,另一个角度也在拍。她看见我进来,脸色一变,但很快端住了。
"你怎么来了?"
我没答她的话。走到测温仪前看了一眼屏幕。
一千一百六十度。
这窑装的是大器,匣钵承温极限在一千二百度。按正常烧法,到一千一的时候就该开始压火,慢慢收。现在还在猛加柴,窑腔里头的温度比仪器显示的只高不低。
我蹲到看火口前,拿铁钎从小孔里钩出一片火照。
火照是一片两指宽的白瓷片,装窑的时候埋在匣钵边上,每隔几个小时钩出来看火色。这是老办法,比机器准。
火照的釉面已经起了橘皮纹。
我站起来,把火照递到曼宁面前。
"你看看这个。"
曼宁低头瞥了一眼,没看懂。
"什么?"
"釉面起橘皮了。再烧半个小时,匣钵要裂。匣钵一裂,里头的瓷器全废。"
我转头看着滕子骁,他还举着自拍杆。
"你把柴停了。"
他收回自拍杆,看了看曼宁。
"柏总?"
曼宁站起来,白大衣的下摆蹭到了凳子上的灰。
"见山,你不是不干了吗?"
"这窑里装的是庾老板的货,六十四件大器,你心里有数。"
"庾老板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不操心,我替庾老板操心。"我把火照举起来让在场的人都看见,"在座的老师傅都认识火照,釉面什么样,心里有数。我现在当着你们所有人说——再这么添柴,天亮前这窑要塌。"
窑房里一共五个人。魏三伯蹲在墙根,两个年轻的小工靠在柴堆旁边,滕子骁站在窑门口,曼宁站在中间。
所有人都看着她。
滕子骁把自拍杆挪到身后,对着镜头做了个委屈的表情。
"家人们,刚才那位老师傅就是我跟大家说过的卢师傅。他……他是不是不太高兴我来点火啊?"
他回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卢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活?我真的不是,我就是来拍个视频的,是柏总让我点的火……"
他声音哽了一下,抬手抹了一把眼角。
"你要是不高兴,我走就是了……但是你不能吓唬人啊,说什么窑要塌,你是不是想让家人们觉得我烧坏了?"
这个人,真会演。
我没看他,只看着曼宁。
"现在把火交给我,我来收火。还是你让他继续烧,后果你担。"
曼宁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一眼滕子骁手机上的直播间人数。两千三百人。这是柏家窑有史以来同时在线最多的一次。
"窑上的事以后跟你无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自己说不干了。走的时候没人拦你,现在回来也不是你说了算。柏家的窑姓柏,不姓卢,更不姓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走到窑房门口,伸手把门框上方钉着的一块木牌摘下来。
木牌有巴掌大,上面写着两行字。上面一行是我师父的名字——耿怀良,下面一行是我的——卢见山。柏家窑的规矩,把桩师傅的名字钉在窑门上方。
我把木牌揣进兜里,走了。
走到院子里,听见魏三伯在身后跟了出来。
"见山!"
我没停。
"三伯,你回去。"
"窑里的火——"
"谁也别管。"
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瞥了一眼。窑房的灯火通明,滕子骁又把自拍杆举起来了,对着镜头说着什么,笑容灿烂。
两个小工站在柴堆旁边,抱着松柴,看看曼宁,看看窑门,不知道该不该往里塞。
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往里添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话。
是因为这些在窑上干了一辈子的人,自己会看火照。火照上的橘皮纹他们都看见了,不用我解释那是什么意思。
但没有人出声。
曼宁说了算,曼宁要他们添,他们不好不添。
现在是滕子骁自己抱着柴往火膛里塞。他大概觉得,直播间的人越多,火就该烧得越旺。
我拎着师父的锤和那块木牌,一个人走夜路回了老屋。
夜里窑厂方向的天是红的。
4
天刚亮的时候,魏三伯来敲门。
我开门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了。
"塌了?"
"全塌了。凌晨四点多,窑腔里头响了一声,三排匣钵从上到下裂了。"
"人呢?"
"小滕跑得快,蹦出去的时候自拍杆都没来得及收。两个小工没事,就是吓着了。"
"庾老板的货?"
魏三伯摇了摇头。
我从屋里拿了铁钎和石棉垫子,跟他往窑厂走。是去取师父留在窑房里的最后几样家什。一只旧搪瓷杯,一本手写的烧窑笔记,一双磨秃了底的布鞋。
到了窑厂门口,远远就看见窑门大敞着,热气还往外冒。窑门前的地上散落着碎匣钵片和瓷器的残骸。
曼宁站在窑门口,白大衣上落了一层灰,头发也是散的,像是一夜没睡。
滕子骁站在远处的柴棚底下,红卫衣上沾了灰点子,手机揣在兜里,自拍杆靠在柴垛上。他看见我来了,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没搭理他们。径直进了窑房,从角落里把师父的东西收进一只布袋子。
正收着,外面吵起来了。
"都怪那个老头!添柴的时候他手上没轻没重,塞得太猛了!"
是滕子骁的声音。
我走出窑房,看见他指着魏三伯在嚷。
"我说了小火慢添,他非要一捆一捆地往里怼!窑又不是锅炉!"
魏三伯的蓝围裙上沾着碎瓷片,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两下说不出话。
曼宁站在旁边,皱着眉。
"三伯,你昨晚到底怎么添的柴?"
魏三伯的声音都变了调。
"柏总,不是我添的!我蹲在墙根一宿没动,是他自己……"
"行了行了。"曼宁打断他,"出了事别都往别人身上推。你是老师傅,窑上出了问题你就没有责任?这窑货的损失先从你工钱里扣。"
魏三伯的嘴张了两下,像是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我把布袋子放下了。
"昨晚添柴的不是魏三伯。"
曼宁转过来看我。
"你怎么知道?你昨晚在这儿?"
"我不在。但在这儿的人在。"
我冲柴堆旁边喊了一声。
"小何。"
小工何满站在柴堆后面,一直没吭声。听到我叫他,身子抖了一下,慢慢走出来。
"你跟柏总说说,昨晚从十一点到凌晨四点,谁在往火膛里添柴?"
何满的眼睛到处飘,看了看滕子骁,又看了一眼曼宁,最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是……是小滕老师。"
"声音大点。"
"是滕老师。他说火苗要拍出效果,让我劈柴递给他,他自己往里塞的。三伯一宿没动地方。"
滕子骁的脸白了一瞬,马上堆起笑。
"小何你记错了吧?我就添了一会儿——"
"你添了五个小时。"何满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好像把攒了一夜的话都倒出来了,"三伯让你停你不停,你还说他多管闲事。"
窑门口安静下来。曼宁的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厂门口。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只小手电筒。
庾敬堂。
他做了几十年柴窑瓷生意,在这个镇上,他说一件瓷器好,那就是好。他每次来验货只带那只小手电,往瓷器底足上一照,釉色、火候、窑温一目了然。
他进了厂门,先瞥了一眼窑门前满地的碎瓷片,眉头拧了起来。
"卢师傅呢?"
他没问柏总,没问窑上出了什么事,第一句话就是找我。
曼宁往前走了一步。
"庾老板,出了点意外,窑上温度没控好——"
"我问的是卢师傅在不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把曼宁的话切得干干净净。
我走过去。
"庾老板,我在。"
庾敬堂看着我,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瓷片,蹲下来捡了一块残片,拿手电往断面上一照。
"过火了。"
"过了。"
"这窑谁看的?"
我没答话,只看了他一眼。他是老江湖,这一眼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电揣回兜里。
"卢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跟柏家做了十五年生意,冲的不是柏家那块招牌,是你师父的火。你师父走了以后,这五年我的货冲的是你的火。火不在了,这单我退。"
他转向曼宁。
"柏总,这窑的损失我不追究了。货退了,以后的订单也停。什么时候卢师傅的火回来了,什么时候再谈。"
说完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卢师傅,出来吃个饭?"
我拎起布袋子。
"好。"
我跟庾敬堂往厂门口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曼宁快步跟上来。
"庾老板!庾老板你等一下!这窑就是意外,下一窑我保证——"
庾敬堂没停步,也没回头。
"柏总,你保证不了。你连谁在给你看火都没搞清楚。"
曼宁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她站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白大衣的下摆灰扑扑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头一回意识到一件事——离了卢见山,柏家窑的火,真的没人认。
我上了庾敬堂的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窑厂的大门。
滕子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直播关了,蹲在柴棚底下,低头刷手机。
5
饭还没吃完,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曼宁身边那个做文案的小姑娘,声音小得跟做贼似的。
"卢哥,柏总发了条视频,你看一眼。"
我打开手机,庾敬堂凑过来一起看。
视频是曼宁在窑门口拍的。她换了干净衣服,口红补过了,对着镜头说话,语气又稳又委屈。
"大家好,我是柏家窑的柏曼宁。昨晚我们窑上出了事故,一窑货全毁了。我必须跟大家说清楚——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一位刚离职的老师傅走之前动了窑上的测温设备,导致温度数据失准。"
我放下筷子。
她继续说。
"这位师傅在我们窑上干了很多年,离职的时候有些不愉快,我能理解。但是因为个人情绪破坏生产设备,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我们已经保留了证据,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画面切了一下,她从窑门口走到展台前,拿起一只完好的瓷杯。
"柏家窑三十年了,经得起风浪。接下来我们会重新装窑,尽快给客户交货。谢谢大家的支持。"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庾敬堂把手电在桌上转了一圈。
"你那个未婚妻,够利索的。"
我没说话,把手机锁了。
下午回到师父老屋,门口站了一排人。
邹桂芬领头,身后跟着两个我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夹克,胳膊粗,像是在工地上干活的。
邹桂芬的蜜蜡珠子今天戴了两串,左右手各一串,往门框上一拍。
"卢见山,窑上的损失你赔。"
"哪笔损失?"
"六十四件大器,加匣钵,加松柴,加窑工的工钱,一共十七万。"
"你让一个不会看火的人烧窑,窑塌了找我赔?"
"视频你看了吧?你走之前动了测温仪,害我们一窑货全毁了!"
"测温仪我没碰过,窑上装了监控,你拉出来看。"
邹桂芬的嘴角抽了一下,眼睛往别处飘了飘,很快又瞪回来。
"甭管你碰没碰,你是把桩,窑出了事你就得负责!还有,这房子是柏家的,你把钥匙交了,今天就搬。"
她回头招呼那两个男人。
"把他东西给我搬出来。"
两个人往门口走了两步。
我把手里师父的锤横在门前。锤柄上的红布在门框的光线里一晃。
"这屋子是我师父住了二十五年的地方。柏叔答应过我师父,这屋子我住到不想住的那天。你凭什么赶人?"
邹桂芬的脸扭成了一团。
"凭我是东家太太!柏德厚中风躺着管不了事,这个家我说了算!"
"柏叔能说话。"
"他连筷子都拿不住,说什么话?"
"能点头就行。"
我锁了门,绕过她和那两个男人,往柏家老宅的方向走。
邹桂芬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才追上来。
"你去哪儿?"
"去看柏叔。"
"你去他那儿干什么?他病着呢!你别去!"
我没停。
她小跑着追,蜜蜡珠子叮当响,嘴里骂个不停。
"卢见山你给我站住!柏德厚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去了也没用!"
柏家老宅离窑厂不远,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我推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
柏德厚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旁边守着一个护工。老人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塌了,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
"柏叔,是我,见山。"
我在床边坐下。
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邹桂芬冲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你出去!他不能受刺激!"
曼宁也跟着上来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了家。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卢见山,你闯到我家来干什么?"
"来问你爸一件事。"
我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举到柏德厚面前。
那是一张老照片,柏家窑建窑那年拍的。窑门上方嵌着一块砖,砖上刻着一个"耿"字。照片是我在师父的笔记本里夹着的,底下写着一行字:耿怀良字号,柏家窑借用。
"柏叔,这窑门上的字号砖,是我师父耿怀良的,对不对?当年建窑的时候,你和我师父约好的,窑归柏家,字号归耿家。柏家窑用耿家的字号,是借,不是给。对不对?"
柏德厚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嘴角抖了很久。
曼宁从门口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窑从上到下都是柏家的!字号也是柏家的!"
"你爸在这儿,让他说。"
我没让开。
曼宁伸手去按她爸的手。
"爸,你别听他的,他在闹——"
柏德厚忽然动了。
他抬起右手,很慢很吃力地拨开曼宁的手,然后指向我。
他的手指头一直在抖。
然后他点了头。
点了两下。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病床边机器的滴滴声。
邹桂芬的蜜蜡珠子也不响了。
曼宁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盯着她爸的脸,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爸!"
她伸手去按柏德厚的手臂,要把他按回被子里。
"爸你糊涂了!字号是我们柏家的!"
柏德厚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我站起来,把手机收好。
"曼宁,砖先放着,我会回来取。"
我拿起师父的锤,从门口出去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见邹桂芬在上面喊。
"他疯了!他一个外人,跑到我们家来逼一个病人!"
曼宁没喊。
她只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但楼道里传得清楚。
"那块砖他想都别想拿走。"
我没回头,出了院子。太阳正好照在枇杷树上,叶子亮得发白。
那块砖嵌在窑门上方三十年了,不急。
6
庾敬堂办事快。
第三天他就把场地找好了——河对岸那座废了七八年的老窑口,原先是一家姓吕的烧过几年粗瓷,后来人走了,窑壳子还在,窑膛没塌,拾掇拾掇能用。
他在电话里说:"场地我出,窑你来修,烧出来的货我包圆。你要什么条件开口。"
"就一个条件。开窑帖上东家写我的名字。"
"那是应该的。"
我花了两天把窑膛清出来,里头积了一层碎砖和枯叶,窑壁上的耐火砖有几块松了,我和魏三伯一块一块补回去。补到第二天下午,窑膛的形状就出来了——比柏家窑小一号,但烧三十只匣钵绰绰有余。
窑修好了,缺人。
我没去柏家窑挖人。
那天晚上我跟魏三伯在镇上的老茶馆定了一张大圆桌,点了一壶碧螺春,让三伯给窑上的老师傅们挨个打了电话。
"就说我在茶馆坐着,想来的来,不想来的不来,我一个都不勉强。"
魏三伯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坐在窗边喝茶。窗户正对着河面,河对岸就是柏家窑的烟囱,灰突突的,这几天没冒过烟。
茶馆是镇上手艺人爱去的地方,窑上的、画坯的、做釉的,消息传得比电话快。
第一个到的是装窑的老周。六十出头,驼背,手上全是老茧,在柏家窑装了十五年匣钵。他进门看见我,咧嘴一笑,坐下就倒茶。
"见山,你那个新窑口我远远看了看,窑膛修得不赖。"
"三伯帮的忙。"
"什么时候开窑?"
"人齐了就开。"
接着来了拉坯的何师傅,烧柴的陈师傅,还有管釉料的老宋。都是在柏家窑干了至少七八年的老人,进门点个头,坐下喝茶,不多问。
圆桌上坐了六个人的时候,茶馆门口来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
曼宁到了。
她今天没穿白大衣,换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滕子骁跟在她身后,红卫衣换了一件新的,自拍杆别在腰后面,没拿出来。
她站在茶馆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笑容没变。
"哟,好热闹。见山请客,也不叫我一声?"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圆桌旁边的空位上。滕子骁跟着坐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习惯性地想打开,看了看四周的脸色,又揣回去了。
曼宁看着桌上的老师傅们,一个一个点了名。
"周师傅,何师傅,陈师傅,老宋。"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信封,每个上面写着名字。
"窑上最近出了事,是我管理的问题。我来给大家道个歉。"
她把信封一个一个推到每个人面前。
"这是下个月的工资,提前发了。另外从下个月起,每人涨两千。"
老周的手碰到信封,没拿起来。何师傅垂眼瞄了下信封上的名字,往回推了推。
曼宁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紧了。
"我知道大家对塌窑的事有想法。测温仪的事我在查,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但窑不能停,客户还等着呢。大家跟柏家窑这么多年了,不看我的面子,看我爸的面子。"
她说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时候滕子骁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挑着,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各位老师傅,说句实在的,你们在柏家窑干了多少年了?跟着卢哥去河对岸那个破窑口能有什么前途?"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亮给大家看。
"我的号现在三十万粉丝,直播间最高同时在线五千多人。柏总跟我商量了,接下来要开网店,你们烧的杯子、碗、茶壶,直接在我直播间卖。一场直播出去的货,顶你们在集市上摆三个月。"
他笑了笑,特别真诚的那种笑。
"你们跟着卢哥能拿到什么?他连个场地都是借的。"
圆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着信封的边角。何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微微晃了一下。
魏三伯一直没说话。
他蹲式坐在凳子上,蓝围裙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好像在数地上的瓷砖缝。
然后他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从曼宁那一边的座位上绕过来,走到我旁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坐下了。
他没看曼宁,也没看滕子骁,只看着桌上那壶碧螺春。
"我跟耿师傅烧了二十年窑,跟见山又烧了十一年。柏家窑是柏家的窑,我的手艺是耿师傅教的。"
他搓了搓围裙上的灰。
"柏总,工钱不用涨了。"
他把面前那个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茶馆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周把信封也推了出去。
"我也不要了。见山那边需要装窑的,我去。"
何师傅站起来,端着茶杯绕过桌子,坐到我右手边。
陈师傅和老宋对瞥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往我这边挪了凳子。
六个人,五个坐到了我这边。
只有一个人没动——管拉坯的蔡师傅。
蔡师傅四十出头,来柏家窑六年,手上功夫不错,但嘴也活。他坐在原位,双手搁在桌上,眼睛在曼宁和滕子骁之间转了两圈。
滕子骁很快凑过去,小声说了两句。我没听清,只看见蔡师傅点了点头,把信封拿起来揣进了兜里。
曼宁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顿,外套的扣子系紧了,下巴抬得老高。
"行。走的人我不留。但柏家窑三十年的招牌不是你们几个人撑起来的,少了谁都转得动。"
她看着我。
"卢见山,你把人带走了,窑能点起来再说。"
她走了。滕子骁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对着蔡师傅挑了一下眉毛。
茶馆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魏三伯拿起茶壶,给每个人续了水。
"见山,新窑口的开窑帖该写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早就叠好了,摊在桌上。
开窑帖是老规矩,烧窑之前贴在窑门上,写明这一窑的东家是谁、把桩是谁、装窑是谁。
东家一栏,我写了三个字:卢见山。
魏三伯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你师父要是看见这个,得乐出声来。"
我把帖子折好收进兜里。
窗外河面上的光晃了一下,对岸柏家窑的烟囱还是灰的,没有烟。
7
新窑口修好的第三天,镇上逢周末集市。
瓷器集市在老街的河沿上摆了二十多年,从街头排到街尾,全是本地窑口的摊子。柏家窑的摊位在最好的位置——靠着桥头,来往的人必经之路。
我本来不打算去。庾敬堂上午给我打电话,说了一句。
"你去集市上看看柏家的摊子。"
我去了。
远远就看见了。
柏家的摊位比以前大了一倍,桌子上铺着绒布,瓷器摆得整整齐齐。最显眼的是一个直播支架立在桌角,滕子骁坐在摊位后头的高脚凳上,举着一只青花杯对着镜头。
"家人们看看这个釉色,这就是咱们柏家窑三十年柴火烧出来的温润感!手工拉坯,松木烧制,每一只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走到摊前,拿起一只杯子。
手感不对。
柴窑烧出来的瓷器,釉面有一种活气,光泽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是皮肤底下有血色。气窑烧的不一样,釉面均匀得过分,光泽浮在表面,死板。
这杯子是气窑货。
我把杯子翻过来看底足。
底足上刻着一个"耿"字。
我的手指在那个字上摸了一下。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卢师傅。"
是庾敬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摊位斜对面的一棵树底下,手里捏着那只小手电。
他走过来,拿起另一只杯子,手电往底足上一照,光透过釉层,把胎体的颜色映出来。
"气窑。"他说。
旁边几个在摊前选瓷器的老买家听见了,凑过来看。庾敬堂把手电递给他们,一个一个照。
"你们看这个釉面,匀得跟喷漆似的。柴窑烧出来的釉面会有落灰和火痕,这个一点都没有。"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接过手电照了照,皱起了眉。
"庾老板,你确定?我上个月在这儿买了两只,也是这个款。"
"你拿来我给你看看。"
买家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从包里掏出上次买的杯子,递给庾敬堂照。
滕子骁在直播架后面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杯子,从凳子上跳下来,快步走过来。
"庾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当着这么多人面给我们泼脏水?"
庾敬堂连眼皮都没抬。
"我泼什么脏水了?我就照了个手电。"
"我们柏家窑三十年的老字号——"
"你们柏家窑的老字号,"庾敬堂把杯子放回桌上,手电收进兜里,"是靠柴窑立起来的。现在改气窑了也行,把柴烧两个字撤了就是。别挂着柴火的招牌卖气窑的货,这叫骗人。"
围过来的买家越来越多。镇上做瓷器的都是行家,不用手电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以前没人去较这个真。
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时候我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我把手里那只杯子举起来,底足朝着围观的人。
"这个耿字,是我师父耿怀良的字号。柏家窑借用了三十年,这件事柏老爷子亲口认了。"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从今天起,带耿字的瓷器只出我的窑。柏家再拿这个字卖货,我追到底。"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
滕子骁涨红了脸,对着手机镜头嚷起来。
"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卢见山!他从柏家窑出去的时候把窑搞塌了,现在又来砸柏家的摊子!"
"我搞塌的?"我看着他,"你不是说你看的火吗?"
他嘴巴张了一下,没接上话。
"你在柏家窑三天,烧塌了一窑货,甩锅给六十多岁的老人。现在你坐在这儿,拿气窑的杯子对着镜头说是三十年柴火烧的。你自己的良心信不信?"
"你——你这是造谣!柏总说了这就是柴烧——"
"那我们让在场的人看看。"
我从旁边一个老师傅的摊子上借了一只柴窑烧的杯子,和柏家摊上的放在一起。
"两只杯子,哪只是柴窑哪只是气窑,在场的人自己看。"
根本不用看。
放在一起的一瞬间,区别就跳出来了。柴窑那只的釉面有一道浅浅的落灰痕,光泽沉到里头去了;柏家那只干净得像玻璃杯,一眼就看出不对。
买家里头有个年轻人,拿手机拍了下来,发到了镇上的瓷器交流群里。
曼宁来得比我想的快。
她小跑着从桥那头过来,白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开,脸上绷得铁紧。
"造什么谣!我们窑上就是调整了工艺,气窑也是正规工艺,有什么问题?"
"气窑没问题。"庾敬堂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但你卖的时候写着'三十年柴火',价格也按柴烧的标。这个有问题。"
曼宁的脸涨了一下红,硬撑着挺直了腰板。
"工艺调整是过渡期,等我们新窑口修好了——"
"你的新窑口在哪儿?"我问。
她没答。
柏家窑的窑膛在塌窑之后就没有修过。窑上会看火的人走光了,修了也没用。
我没再说。转身走了。
庾敬堂跟上来,到了集市边角没人的地方,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那个主播以前在哪儿干过,你知道吗?"
"不清楚。"
"我打听了一下,邻县有一家做粗陶的窑,姓葛的老板娘,半年前也签过这个小子。后来他跑了,带走了一车货和一个账号。"
我掐了烟头。
"能不能帮我递个话,请葛老板娘来镇上一趟?"
庾敬堂笑了一声。
"你小子。行,我让人带话。"
8
柏家窑的展厅在窑厂前院,原先是放成品的库房,曼宁去年花了二十万装修,做成了一个带直播间的展示厅。白墙,射灯,博古架上摆着柏家窑三十年来的精品,中间一张大长桌铺着灰色绒布。
她选在这里办了一场直播。
"老窑重启",这是她给直播起的名字。
她提前三天在朋友圈和镇上的同行群里放了消息——请卢见山到场,当面把话说清楚。
她原话是这么说的:"之前有些误会,趁这个机会当着大家的面解释一下,我和见山毕竟是未婚夫妻,窑上的事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我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要我当着镜头跟她站在一起,笑一笑,说几句窑上的事都是误会,然后她顺势宣布窑要重开,把之前集市上的事抹过去。
我去了。
展厅里人不少。镇上几个做瓷器的同行来了,几个老买家来了,还有两三个本地做自媒体的举着手机在拍。滕子骁的直播间也开着,他坐在长桌一头,自拍杆架好了,打了柔光灯。
曼宁站在展厅中间,黑色西装,里头白衬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一对珍珠耳环。她今天精心打扮过,像是要上台领奖。
我进门的时候,她迎上来,笑容很到位。
"见山来了,快进来坐。"
她伸手要拉我的胳膊,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没让她碰到。
她的手僵了一下,很快收回去,笑容不减。
"来来来,大家都在,今天咱们把话敞开了说。"
她走到长桌前,对着镜头和在场的人。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当面澄清一些事情。最近网上有些不实的说法,说我们窑上内斗、以次充好,这些都是误会。"
她转向我。
"见山,你是不是也有话想跟大家说?"
我看着她。
"我有话说。但不是你想听的。"
她的笑容凝了一瞬。
这时候展厅的门开了。
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穿着一件蓝色棉袄,皮肤黑,手上全是粗茧。她身后跟着庾敬堂,庾敬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往角落里一站,把手电捏在手里转着玩。
那个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展厅里的人,目光锁在了滕子骁身上。
滕子骁正低头看手机弹幕,一抬头,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葛……葛姐?"
女人走过去,每一步都稳稳的。她走到长桌前,瞥了一眼滕子骁手机上的直播画面,回头对着在场所有人说话。
"我叫葛秀兰,邻县做粗陶的。这个小伙子,半年前在我那儿也是这么干的。"
展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管我叫姐,说我的窑有历史有底蕴,他要帮我做号。我信了他,让他拍,让他播,号做到十万粉的时候他说要开网店,我也同意了。"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结果呢?网店的账号从头到尾注册在他名下,直播间的货款打到他的卡上。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带着一车货和三万块尾款跑了。我报了警,立了案,到现在钱还没追回来。"
她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派出所的报案回执,举起来让在场的人看了看。
"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货色。"
滕子骁的椅子往后退了两步,自拍杆被带倒了,啪一声摔在地上。
他涨红了脸,声音又尖又急。
"你——你这是诬陷!我当初是正常离职——"
"正常离职带走我一车货?"
"那是我应得的分成!"
"三万块尾款也是你应得的?"
"那是——那是周转,我说了会还——"
"你放什么屁。"葛秀兰眼睛瞪圆了,往前迈了一步,"你跑的那天夜里,我打了你四十二个电话,你全挂了。第二天你的手机就成了空号。你跟我说周转?"
滕子骁被逼到桌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突然转头看向曼宁。
"柏总!你说句话啊!"
曼宁站在长桌旁边,脸色已经不好看了。她想开口,但还没来得及。
滕子骁急了。
急到慌不择路的那种急。
"你们别光说我!柏总让我来的时候说的什么?她说她的窑有个碍事的未婚夫,让我帮她把人挤走!直播间是她要我开的,账号是她让我注册的,说以后你我一人一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住她家也是她让住的!她说卢见山就是个烧窑的死脑筋,迟早要换掉,让我先把位子占了!"
展厅里死一般安静。
曼宁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滕子骁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聊天记录,举起来让旁边的人看,"你自己说的!这是你发给我的消息!'你先把他的位子顶了,剩下的我来处理。'这是不是你说的?"
我站在长桌对面,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曼宁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想抢滕子骁的手机,被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你利用我!"
"我利用你?你自己巴上来的——"
"谁巴上来的?你先追的我!"
"我追你?你让我搬到你家住的!那天晚上——"
"你闭嘴!"
曼宁尖叫了一声,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刺得人耳朵疼。
展厅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往门口退。庾敬堂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订婚戒指。一只细圈的金戒指,不值几个钱,订婚的时候她戴到我手上的。
我把戒指放在灰色绒布上。金色的圈在射灯下亮了一下。
"曼宁。"
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婚退了。"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葛秀兰也跟着出来了。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卢师傅,你比我醒得早。"
我没回头,走出了柏家窑的大门。
身后展厅里传来曼宁的声音,她在骂滕子骁,骂他没用,骂他嘴碎,骂他毁了她的场子。
她没追出来。
她没追我。
她留下来收拾烂摊子了——或者说,留下来跟那个主播继续绑在一起。因为柏家窑的网店和直播间的账号全在滕子骁名下,粉丝认的是"小火神",不是柏家窑。她已经把窑上的钱全押在了这个人身上。
现在她想甩都甩不掉。
9
退婚的消息两天就传遍了整条老街。
镇上的人说什么的都有,但传到我耳朵里的只有一句——柏家窑又毁了一窑。
是邹桂芬亲自盯的火。她不会看火,更不会看火照。温度表上的数字她倒认识,就是拿不准什么时候该收。结果又过了,匣钵没全裂,但大半成了废品。
那天晚上我在师父老屋里补窑膛用的耐火泥,门外有人拎着东西在蹲着。
窗户没拉帘子,借着屋里的灯光看过去——是曼宁。
她穿着一件旧棉服,不是白大衣,不是黑西装。棉服上沾着灰,头发也是散的。她手边搁着一瓶酒,本地的谷烧,用塑料壶装的那种。
她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像是蹲了有一会儿了。
我开了门。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下面有青,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见山。"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
"有事?"
她站起来,拎着酒壶,往门里探了一下头。
"能让我进去说吗?"
"就在这儿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以前这个动作是笑,现在不是。
"窑上又毁了一窑。"
"我听说了。"
"师傅们走了大半,剩下的也干不动。蔡师傅一个人拉坯供不上,连装窑的人都凑不齐。"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组织措辞。
"主播的事,是我的问题。我可以把他赶走。账号的事我找律师处理,哪怕从头做一个新号也行。份子也好说,你开什么条件都行。婚,咱们照结。"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但是柏家的火,还得你来看。除了你,没人看得了。"
我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看着她。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在台阶上。那瓶谷烧搁在脚边,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
以前她从来不喝谷烧。她喝红酒,用高脚杯,说谷烧是窑工才喝的。
今天她拎了一壶谷烧来,大概是觉得这样显得诚恳。
我转身进了屋,从桌上拿起一张红纸,折了两下走出来。
"你看看这个。"
曼宁接过去,展开。
是新窑口的开窑帖。
她的眼睛从帖子上方一行一行看下来。把桩:卢见山。装窑:周德贵。管柴:陈二友。
她的目光定在了最上面一行。
东家:卢见山。
她把帖子攥在手里,指节发力,纸面皱出了几道褶子。
"你自己当东家了?"
"庾老板出的场地,窑是我自己修的。师傅们是自己来的。"
"那柏家窑呢?"
"柏家窑是你的窑。你自己看。"
她把帖子往我怀里一塞,退了两步,胸口起伏了几下。
"卢见山,你忘了你师父怎么跟你说的?他把你托付给我爸,让你在柏家窑好好干。你现在自己开窑,对得起你师父吗?"
"我师父让我看好火,没让我看谁的脸色。"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你非要这样是不是?行。你有本事烧,你也得有柴烧。"
她弯腰拎起那瓶酒,往后退了两步。
"没有柴,你那个窑口就是个摆设。"
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棉服的下摆被风兜起来,露出里面的毛衣。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脖子上还挂着订婚时买的那条项链,细细的一根金链子,吊着一个小小的瓷片坠子——那是我亲手烧的,从窑里捡出来的一片落灰最好看的碎瓷,磨圆了穿了链子给她。
她还戴着。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魏三伯去镇上的柴场拉柴。
松柴是柴窑的命。景德镇烧柴窑用的是本地的马尾松,油脂多,火力足,燃烧的时候松灰落在瓷器上形成天然的落灰釉,这是柴窑最值钱的东西。
镇上的柴场一共三家,最大的一家姓刘,占了七成的量。
我们到的时候,刘老板正在门口喝茶。他看见我,远远就摆手。
"卢师傅,不好意思,松柴这段时间供不上了。"
"供不上?你场子里堆了半座山的柴。"
"都订出去了。"
"谁订的?"
刘老板低头吹了吹茶沫子,不看我。
"柏家窑。昨晚下的订金,把我三个月的量全包了。"
魏三伯的蓝围裙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气得声音都粗了。
"刘老板,你做了多少年生意的人?她一次包三个月,她那窑连火都点不着,她要那么多柴干什么?"
"别人给了钱我就得留着。做生意嘛,谁先来谁先得。"
我又跑了另外两家。一家说断货了,一家说柴还没干透不能卖。理由不一样,意思一样——柏家提前打过招呼了。
曼宁把镇上的松柴全断了。
10
柴场买不到柴,新窑口的师傅们都急了。
窑膛修好了,匣钵烧好了,坯子拉好了,釉上好了,万事俱备,就差一把火。
柴窑没有柴,就是一堆废砖。
老周蹲在窑门口抽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何师傅把装好的匣钵又搬出来,说别放在窑里头受潮。魏三伯系着围裙在院子里转圈,蓝布角都快被他搓烂了。
我蹲在窑门口想了半天。
镇上的柴场走不通了。但松柴是山里砍的。
师父在世的时候,每年秋天都要进山一趟,去找一户姓严的柴农定来年的柴。那家人在山里砍了三代松柴,专供景德镇的老窑口。师父跟他们家交情有四十年,每年定柴不签合同,口头一句话,从没断过。
后来柏家窑扩大了规模,改从镇上柴场进货,量大便宜。师父走了以后,我跟严家那边就没再联系。
"三伯,严家老大现在还在山上吗?"
魏三伯想了想。
"应该在。他家世世代代住在那儿,前几年我还听人说他家小子接了班。"
"你认识路?"
"闭着眼都能走到。耿师傅每年进山我都跟着去,走了二十多年。"
当天下午我跟魏三伯进了山。
山路不好走,从镇上到严家的林场,开车一个小时,下了车还要走半个小时的土路。路边全是马尾松,笔直笔直地往天上扎,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
严家的房子在半山腰,三间石头砌的平房,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松柴,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墙。
院门口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在磨砍刀。皮肤黑得发亮,手臂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
他看见魏三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魏老哥?"
"严老大!"魏三伯拉着我走过去,"这是见山,耿师傅的徒弟。"
严老大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手上的老茧上停了一下。
"耿师傅的徒弟?"
"耿师傅临走前把手艺传给了他。"魏三伯说。
严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旧搪瓷茶缸子,缸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耿"。
"你师父每年来,都用这个杯子喝茶。他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他徒弟会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
"说吧,要多少柴?"
"第一窑三十只匣钵的量。以后每窑提前一个月给你报数。"
"行。"
连价格都没谈。
我要掏钱,他按住了我的手。
"第一车不收钱。你师父在的时候,年年秋天给我带两斤龙井。这些年没人带了。你下回来的时候记着就行。"
当天下午严家的小儿子开着农用三轮车,拉了满满一车松柴下山。
我们在镇上柴场门口卸的货。
刘老板从场子里探出头来,看见一车松柴从他门口过,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严家小子把柴卸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刘老板。
"刘老板,这是柏家窑下的订金。退给你了。我爸说了,你场子里的松柴一半是从我家收的,以后这一半直接供卢师傅的窑,不走你这儿了。"
刘老板接过钱,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柴装上车,往新窑口拉。
车刚拐上河边的路,前面停了一辆面包车,横在路中间。
滕子骁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穿着红色的卫衣——大概是他的什么团队。
"卢哥!"他笑嘻嘻地挡在车前面,"这柴哪来的?不是说镇上买不到吗?"
我从车上下来。
"让开。"
"别急嘛。"他往前凑了两步,"柏总说了,这些柴应该供柏家窑的。你从人家山上抢柴,不太合适吧?"
"谁家的柴谁家做主。让开。"
"我就不让。"他把手撑在车头上,对着身后的人笑了笑,"你能怎么着?"
他侧身挤到车门旁边,伸手去车斗上拽松柴。魏三伯冲过去拦他,他一把将老人推了个趔趄。
魏三伯年纪大了,脚下没站稳,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柴垛上。几根松柴从车斗里滚下来,砸在地上咚咚响。
三伯捂着后腰,脸上疼得全是褶子。
我上前一步,拽住滕子骁的衣领,把他从车门旁边拖出来。
他的红卫衣被我握在手里,扣子崩开了一颗。
"你推谁呢?"
"你——你松手——"
我没松手。
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巴掌拍在他左脸上,声音又脆又响,沿着河面弹出去老远。
他整个人往右歪了一下,被我拽着衣领没倒,左脸上立刻起了五道红印。
他身后那两个红卫衣的年轻人傻在原地,谁都没动。
滕子骁捂着脸,眼泪哗就下来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你打人!你打人!"
"你先动的手。"我松开他的衣领,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在场这些人都看见了。你推六十多岁的老人,你报警试试。"
他张着嘴喘气,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捂着脸不敢看我。
我蹲下去把魏三伯扶起来,拍了拍他背上的灰。
"三伯,伤着没有?"
"没事没事,皮糙肉厚的。"三伯摆摆手,但腰弯着直不起来。
严家小子已经把散落的松柴重新码上了车。
"走吧。"
面包车让开了路。滕子骁靠在车门上,捂着脸,没人敢上来拉他。
柴拉到新窑口,卸好码好,太阳刚好落山。
窑门口的师傅们围过来看柴,老周拿起一根松柴掂了掂,劈开看了看纹理,笑出了一口豁牙。
"好柴。这是严家的松柴,油脂足得很。"
我站在窑门口,看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松柴,又看了一眼对岸柏家窑的烟囱。
曼宁赶到的时候柴已经入了库。
她站在河对岸,远远看着我们这边的动静,脸上什么表情看不清。
我对着河这边的师傅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河面上传得出去。
"同一天点火,同一天开窑。让全镇人来看高低。"
11
点火的日子定在腊月十二。
消息是庾敬堂帮着放出去的。他在镇上做了几十年生意,一条老街上的窑口、画坊、釉料铺子,没有他不认识的人。他跟人喝茶的时候随口一提——河两岸两座窑,同一天点火,同一天开窑,卢见山和柏家窑各凭本事。
这话三天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腊月十二一早,河两岸就挤满了人。
柏家窑那边搞了排场。窑门前拉了红色横幅,写着"柏家窑三十年·薪火相传",两排补光灯从院子里一直架到窑门口。滕子骁换了一身新行头——黑色中山装外套,里面还是红卫衣的领子露出来,左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了,但他笑的时候嘴角有一点僵。
曼宁站在窑门旁边,白大衣回来了,干干净净的,风一吹衣摆都带着香。她手里拿着一只话筒,对着在场的人和三台直播手机。
"今天是柏家窑三十年来第一次公开点火仪式。我宣布,柏家窑新任把桩师傅——滕子骁!"
她身后有人抬出来一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崭新的开窑锤。锤头锃亮,锤柄缠着大红绸子,系了一朵花。
仿的。
我手里这把锤,锤柄上的红布磨毛了,锤头上有三十年的火渍和铁锈。那是师父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河这边,新窑口什么排场都没有。
窑门前的空地扫干净了,一捆松柴靠在墙根,那把锤搁在松柴上面。魏三伯系着蓝围裙蹲在窑门口,老周和何师傅在窑房里做最后的检查。
来看热闹的人先去了柏家窑那边——那边有直播、有灯、有横幅,好看。但过了一会儿,人就慢慢往河这边挪了。
因为行会的老会首来了。
老会首姓宗,七十八岁,做了一辈子瓷器,退下来之前是景德镇柴窑行会的会长。他拄着拐杖,穿一件藏青色的老棉袄,胸前别着一枚行会的老徽章。
他先去了柏家窑。
曼宁迎上去,笑容殷勤。
"宗老,您来了!快请坐!"
宗老在柏家窑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窑门。窑门上方原先嵌着耿字砖的位置,现在是一块新砖,上面刻了一个"柏"字。刻工粗糙,墨还没干透。
他没说什么,转身过了桥,到了河这边。
我在窑门口迎他。
"宗老。"
他瞥了一眼我们的窑门——干干净净的,什么字都没有。耿字砖我取回来了,但还没嵌上去,放在屋里用布包着。
"窑膛我看看。"
我带他进了窑房。他蹲下来看了看火膛口,又摸了摸窑壁上的耐火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修得不错。是老法子。"
他拄着拐杖走到窑门口的松柴旁边,拿起一根看了看。
"严家的柴?"
"是。"
"你师父当年也烧这家的柴。"他把松柴放回去,"好,我两边都看看。"
他在河这边没有坐下来,拄着拐杖站在窑门口的空地上。河两岸的人都在看他。
曼宁在对岸拿着话筒喊。
"两边同时点火!让大家见证柏家窑三十年的传承!"
她把那把仿的开窑锤递给滕子骁。
滕子骁接过锤,对着镜头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拿起松柴往火膛口走。
河这边,我把松柴递给魏三伯。
"三伯,你来点。"
"我?"三伯的手抖了一下,"这该你点。"
"你跟我师父烧了二十年窑,第一把火该你点。"
三伯的眼眶红了一圈,接过松柴,蹲到火膛口。
两岸同时点了火。
松柴塞进火膛,火星溅起来,火苗从柴缝里窜出来,窑门口的空气一下子热了。
点火只是开始。
柴窑从点火到开窑,要烧三十六个小时。这三十六个小时里,把桩师傅要一直守在窑口,每隔两个小时钩一次火照,根据火照的釉色判断窑腔里的温度,决定什么时候加柴、什么时候压火、什么时候收火。
这是把桩师傅的命根子活。
机器能测温度,但机器测的是一个点。窑腔里头上下左右温度不一样,哪个位置差几度,全凭眼睛看火照。
烧了八个小时的时候,宗老又来了。
他先去了柏家窑。
曼宁陪着他到了窑门口,滕子骁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手机支在面前直播,旁边放着一台测温仪,屏幕上跳着数字。
"宗老,您看,我们用的是最新的智能测温系统,精度正负两度。"曼宁介绍。
宗老没看测温仪,看着滕子骁。
"窑腔里现在什么火候?"
滕子骁低头看了看测温仪。
"八百三十度。"
"我问的不是度数。"宗老说,"我问的是火候。上段和下段差多少?左墙和右墙差多少?前排的匣钵和后排的匣钵,哪边先到?"
滕子骁的笑容凝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曼宁。
曼宁快步走过来。
"宗老,现在都用机器了,这些数据仪器上都有——"
"仪器探头插在窑腔中间,测的是中间的温度。"宗老打断她,"窑腔里有三十二只匣钵,每只匣钵的位置不一样,受热不一样。上段和下段能差五十度,前排和后排能差三十度。这些东西,机器看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
过了桥,到了我这边。
我正蹲在看火口前,拿铁钎从小孔里钩出一片火照。
火照在铁钎头上还带着余温,釉面微微泛红,像一块被烧透的糖。
我把火照递到宗老面前。
"宗老,您看。"
宗老接过火照,拿到眼前看了看,翻了个面,又看了看。
"你说说。"
"上段到六成了,下段还差一成。左墙比右墙快半成,因为今天风从东边来,左边的火道先通。再烧两个小时,下段上来了,该收一次火,让上下匀一匀。"
宗老把火照举起来,对着窑门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电子测温枪——跟庾敬堂那只手电差不多大——对着看火口射了一下。
他看了看测温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我。
"上段八百五。"他说。
"六成火,合八百五左右。"
他又把测温枪换了个角度,从另一个小孔射进去。
"下段七百八。"
"差一成,七百八到八百之间。"
他收起测温枪,拄着拐杖站直了。
在场的人都在看着他。河两岸围了上百号人,连柏家窑那边直播间的镜头都转过来了。
宗老点了一下头。
"分毫不差。"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全听见了。有人开始鼓掌,零零散散的,然后越来越密。
我没站起来,蹲在看火口前,把火照重新塞回去。
宗老拄着拐杖往回走,经过桥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
河对岸柏家窑的直播灯还亮着,滕子骁对着镜头在说什么,但声音被这边的掌声盖住了。曼宁站在窑门口,手里的话筒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同行们开始从桥那头往这边走。
第一个过来的是做青花的黄师傅,他在桥上跟曼宁擦肩而过的时候,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没停步。
第二个是做釉里红的钟师傅。
第三个、第四个。
曼宁站在桥头,看着人一个一个从她身边走过,脸上的肌肉绷着,下巴抬得很高,但嘴唇在抖。
她没走。
她把直播做完了。
滕子骁在镜头前说了一通什么"工艺改良""科技赋能",底下的弹幕刷的全是"去看对面""隔壁老师傅好厉害"。
他把手机一扣,直播断了。
12
三十六小时后,开窑。
柏家窑先开。曼宁坚持要先开,说三十年的老窑有这个规矩。
窑门的封砖一块一块拆下来,热气涌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围观的人在十几步外站着,伸着脖子往里看。
滕子骁站在窑门旁边,红卫衣的领子竖起来挡热气,自拍杆举在手里,镜头对着窑门。
"家人们,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柏家窑三十年——"
窑门全开了。
热雾散去之后,窑腔里的东西看清了。
前排三只匣钵裂了,碎瓷片散落在窑床上。第二排好一些,匣钵没裂,但打开盖子一看,里面的瓷器釉面起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欠火,没烧透。第三排的匣钵倒是完整,掏出来一看,釉色灰蒙蒙的,跟涂了一层水泥似的。
满窑三十二只匣钵,前排塌了,中间生了,后排闷了。
一窑废品。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曼宁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灰。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翻过来看了看底足,又扔下了。
滕子骁的自拍杆慢慢放下来。他瞥了一眼直播间的评论,嘴角抽了两下。
弹幕在刷:"完了完了""全废了""主播你不是说稳了吗"。
他做了一个决定——做得非常快。
他把手机从自拍杆上拔下来,对着镜头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一倍。
"家人们,跟大家说个实话。我来柏家窑就是帮忙拍拍视频的,窑上的事一直是柏总在管,烧窑也是柏总指挥的。我一个搞直播的,哪懂什么窑温匣钵的,对吧?"
他笑了一下,很自然很无辜的那种笑。
"这次的情况呢,确实是管理上的问题,跟我关系不大。我也很心疼柏总,但是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我呢,接下来可能要调整一下方向——"
曼宁反应过来了。
"你说什么?"
她冲过去抓滕子骁的手机。
"你把直播关了!"
"别别别——"滕子骁往后躲,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挡着曼宁,"柏总你冷静一下,咱们私下说——"
"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跟你关系不大?火是你看的!柴是你添的!"
"我哪看过火啊?我就是在旁边拍个视频——"
"你自己说的你是把桩!昨天你自己当着全镇人的面说的!"
滕子骁的脸上最后那点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收起自拍杆,把手机揣进兜里。
"柏总,咱们没签过什么把桩的合同。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了?我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我懂什么烧窑?出了事你让我背?"
他整了整红卫衣的拉链,往窑门外走。
曼宁追上去拉他的胳膊。
"你给我站住!网店还在你名下!账号还在你名下!你把东西还给我!"
滕子骁甩开她的手,步子没停。
"网店是我注册的,粉丝是我做起来的。你想要,法院见。"
他走了。
红卫衣的背影在冬天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拐过窑厂大门就不见了。后来镇上有人说在高铁站见过他,拖着行李箱,自拍杆插在箱子侧面的网兜里。
曼宁站在窑门口没动。
她的白大衣被窑门口飘出来的灰蒙了一层,左边袖子上沾了碎瓷渣。她低头看着满地的废品,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河这边,我们的窑也开了。
封砖拆掉,热雾散去。
前排的匣钵完好无损,打开盖子,里头的瓷器釉色温润,光泽从里面透出来,落灰自然地铺在器身上,像一层薄霜。
庾敬堂第一个上前。他蹲下来,掏出小手电,往第一件大器的底足上一照。
"好火。"
他一只一只地看,手电的光在每一件瓷器的底足上停留几秒,然后移到下一只。三十只匣钵,一只不差,全部成器。
"整窑收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对在场的人说,"卢师傅的火,景德镇头一份。"
围观的人爆发出一阵声响,说话的、鼓掌的、拿手机拍的。
这时候河对岸传来一阵嚷嚷。
邹桂芬来了。
她穿着大红的羽绒服,蜜蜡珠子戴了三串,从桥上冲过来,棉鞋在石板上啪啪响。
她直奔到我面前,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底下。
"卢见山!你有脸在这儿得意!你从我们柏家窑偷了手艺、偷了师傅、偷了客户,你就是个白眼狼!"
围观的人安静了一瞬。
"我们柏家养了你十一年!你师父的丧事是我们出的钱!你住的房子是我们的!你吃的饭是我们给的!没有柏家哪有你卢见山?"
她越说越大声,蜜蜡珠子跟着手臂甩,拍在自己的羽绒服上啪啪响。
我等她说完了。
"阿姨,你说完了我说两句。"
"你说什么说!你没资格说话!"
"我说两句你不爱听的。"
我指了一下河对岸的柏家窑。
"我师父给柏家烧了二十五年窑,我又烧了十一年。三十六年,每窑三十六个小时不合眼,一年八到十窑。你算算这是多少个三十六小时。"
我放下手。
"我师父走的时候,你出了三万块丧葬费,我记着。这三万块,抵他二十五年的活?"
邹桂芬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柏叔给了我一间屋子住,我也记着。这间屋子,抵我十一年的火?"
在场的老人们开始点头。做窑的都知道,把桩师傅值多少钱。一个好的把桩一年的工钱至少十几万,十一年下来,够买两套房了。
邹桂芬的气势矮了一截,但嘴还硬。
"那你——那你师父说了把你托付给我们——"
"托付是让你们照顾我,不是让你们把我当长工使。"
旁边做青花的黄师傅接了一句。
"邹嫂子,这话说得不好听啊。见山在你们窑上干了十一年,哪回窑出了问题不是他蹲到底?你们家那些大单子,哪一单不是冲着他的火来的?你说他白眼狼,那他这十一年的活算什么?"
邹桂芬被噎得满脸通红,又找不到人骂,因为说话的是同行里的前辈。
钟师傅也开口了。
"就是。见山要是白眼狼,那把他挤走的人算什么?"
邹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往桥上走。
走到桥中间回头骂了一句:"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没人接她的话。
曼宁始终没有过桥。
她就站在柏家窑的窑门口,远远地看着这边。
13
开窑之后第三天,柏家来人了。
不是曼宁,不是邹桂芬。
是柏德厚。
老人坐在轮椅上,一个护工推着,从柏家老宅一路推到新窑口。
冬天的风很冷,老人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围巾把下巴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正在窑房里跟老周对下一窑的装窑方案,听见外头魏三伯喊了一声"柏老爷子",出来一看,轮椅已经停在了窑门口。
曼宁和邹桂芬跟在后面。
曼宁今天没穿白大衣,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绑在脑后,脸上没什么妆。邹桂芬的蜜蜡珠子倒是照戴不误,但脸上的气焰收了不少。
老人的眼睛盯着我。
嘴唇动了几下,含糊地发出声音。护工在旁边翻译。
"柏老爷子说……想跟卢师傅说几句话。"
我蹲到轮椅前面。
"柏叔,我在。"
他的右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颤巍巍地抓住我的手腕。手指头冰凉,但握得紧。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回我离得近,听清了。
"回……来。"
曼宁在后面接话了。
"爸想让你回柏家窑。"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提前排练过,"主播走了,窑上现在就剩蔡师傅一个人。你要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她顿了一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邹桂芬也跟了一句,语气跟往常判若两人。
"见山,以前的事是我糊涂了,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你回来,窑上的事你说了算,我再不多嘴了。"
我看着柏德厚的眼睛。
老人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浑浊,但有光。他知道我在看他,他也在看我。
我想起师父走的那天,就是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把我的手递过去的。
"柏叔,你的心意我领了。"
我站起来。
"但我回柏家窑,不是回去看火的。"
曼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你回去干什么?"
"有两件事。"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窑膛里还有半膛没烧完的底火,不封的话窑壁会裂。按老规矩,最后一把火谁烧的谁来封。那窑的最后一把火是我师父留下来的,我来封。"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窑门上有一块东西是我的,我要取走。"
曼宁的脸色一瞬间变了。
"你说的是那块砖。"
"耿字砖。我师父的字号。柏叔当面认了,是耿家的,不是柏家的。"
曼宁往前走了一步。
"你答应回来就是为了拆我的窑?"
"不是拆你的窑,是取我的东西。"
"那块砖嵌在窑门上三十年了!拿走了柏家窑的门面还在不在?"
"门面在不在,不靠一块砖。"
她咬着牙看了我三秒,转头看她爸。
"爸!你听见了吗?他回来不是帮忙的,他是来拆家的!"
柏德厚闭上了眼睛。
他的右手从我手腕上松开了,缩回毯子底下。
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曼宁急了。
"爸!你说句话!"
护工小声说:"柏老爷子累了,让他歇歇。"
我没再等。
"曼宁,我下午过去。你要是不让进门,我就请宗老和庾老板一块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邹桂芬在后面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她甩开了。
下午三点,我到了柏家窑。
魏三伯跟在我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工具袋,里面是起砖的凿子和锤子。
窑门口没人拦。
曼宁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双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邹桂芬坐在台阶上,蜜蜡珠子捏在手心里,嘴巴绷得紧紧的。
我先进了窑房。
火膛里还有余温,最后一次烧窑留下的底火已经快灭了,但窑壁上的热量还在。我拿起石棉垫子,蹲到火膛口前面,把通风口一个一个封上。
最后一个通风口封好的时候,火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灭了。
三十年的柴火窑,火熄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窑门前。
窑门上方那块砖还在。砖面上的"耿"字被烟火熏了三十年,已经看不太清了,但用手摸上去,刻痕还在,深深的,一笔一划。
我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
曼宁冲过来了。
"卢见山!你敢!"
魏三伯横到她和我中间,蓝围裙像一面矮墙。
"柏总,这块砖是耿师傅的,柏老爷子亲口认了。你让见山把它取走。"
"这是我家的窑门!他凭什么动我家的东西!"
"这砖是耿家的东西,嵌在你家门上。"魏三伯的声音很平,"就像我的围裙挂在你家墙上,我走的时候拿走,天经地义。"
曼宁伸手要推开他,他没让。
她退了一步,转头看邹桂芬。
"妈!你倒是拦着啊!"
邹桂芬坐在台阶上没动,看了看院子外面——庾敬堂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大门口,手里捏着手电,一个字没讲,就是站着。
邹桂芬没起身。
我把凿子对准砖缝,用锤柄轻轻敲了三下。
三十年的老灰浆很脆了,敲三下就松了。我把凿子插进缝里,慢慢撬。
砖松动了,我伸手把它抽出来。
巴掌大的一块青砖,一面刻着"耿"字,另一面刻着一行小字:耿怀良,庚午年立。
我用袖子擦了擦砖面上的灰,抱在怀里。
窑门上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缺口,露出里面的老砖。
曼宁盯着那个缺口,像是被人在心口挖了一块。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卢见山。"她的声音发抖,"你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抱着砖看了她一眼。
"你把我的位子让出去的时候,就没琢磨过会闹到哪一步?"
我走出了柏家窑的大门。
魏三伯跟在后面,庾敬堂在门口按了按我的肩膀,一句话也没讲。
我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柏家窑的窑门上方缺了一块砖,像一只眼睛被挖掉了。
烟囱里没有烟。
窑门前站着曼宁一个人,白大衣上落了一层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
14
新窑口第二窑开出来的瓷器,庾敬堂整窑收了。
他做事利索,验完货当天就把钱打了过来。那天晚上他在镇上最好的饭馆定了一桌席面,说是给见山的新窑口庆贺,把镇上做瓷器的老面孔都请了来。
我到的时候席面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宗老坐在上座,拄着拐杖,面前摆着一杯碧螺春。庾敬堂坐在他旁边,小手电搁在桌上,跟筷子并排放着。老周、何师傅、陈师傅、老宋、魏三伯坐了一排,蓝围裙和旧棉袄凑在一块,像一堵老城墙。
做青花的黄师傅来了,做釉里红的钟师傅也来了,还有几个画坊的老板,做釉料的铺子掌柜,连镇上收碎瓷片做手串的老太太都来了,坐在门口嗑瓜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饭馆的门被推开了。
曼宁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邹桂芬和蔡师傅。
蔡师傅四十出头,穿着柏家窑的工作服,手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拿刀架着脖子押来的。
饭馆里的说笑声慢慢停了。
曼宁走进来,扫了一眼满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卢见山,你在这儿摆庆功宴,倒是挺快活的。"
我放下筷子。
"有事?"
"有事。"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前,声音清亮,在场的人都听得到,"你从柏家窑带走了窑上的核心釉料配方,拿着柏家的东西在外面发财,你心里过得去吗?"
席面上安静了一瞬。
她转向在座的同行们。
"大家都是这行的人,说句公道话。见山在柏家窑干了十一年,窑上的配方、工艺、客户关系,全是柏家积累的。他一走就自己开窑,用的还是柏家的东西。这叫什么?"
邹桂芬在后面帮腔。
"这叫吃里扒外!忘恩负义!"
曼宁不理她妈,她要的是实锤,不是骂街。
她把蔡师傅推到前面来。
"蔡师傅在柏家窑干了六年,窑上的事他最清楚。蔡师傅,你跟大家说说——卢见山走的时候,是不是把窑上的釉料本子带走了?"
蔡师傅抱着那只牛皮纸袋子,额头上全是汗。
"这个……这个……"
"你说!"曼宁逼了一句。
蔡师傅的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柏总让我来说的,说是见山走的时候……把一本写着釉料配方的本子带走了。"
席面上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看着蔡师傅。
他不敢看我。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头在牛皮纸袋上搓得沙沙响。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蔡师傅。"
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我问你一件事,你当着大伙的面回答我。"
他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你在柏家窑还领得到工钱吗?"
蔡师傅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上……上个月的还没发。"
"上上个月的呢?"
"也没发。"
"两个月工钱没发了。"我说,"你家老婆在医院陪床,小孩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是不是?"
蔡师傅的脑袋低到了胸口。
"柏总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只要你今天来说这句话,拖欠你的工钱立刻结清?"
蔡师傅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在发抖。
他站了很久。
席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馆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配方不是柏家的。"
曼宁的脸色刷地变了。
"那本子……那本子是耿师傅的。上面写的配方是耿师傅自己试出来的,跟柏家窑没有关系。"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子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柏总让我准备的材料,说是证据。但是里面的东西我看过了……是柏总自己写的,不是耿师傅的笔迹。"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曼宁一眼。
"柏总,工钱的事我不指望了。但是这种话我说不出口。耿师傅教过我拉坯,我不能昧着良心说他的东西是你的。"
饭馆里一片沉默。
宗老在上座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曼宁。"
曼宁的身体僵了一下。
宗老慢慢地说。
"耿怀良的配方本子,我见过。三十年前他到景德镇的时候就带着,是他自己一个一个试出来的方子。柏家窑用了三十年,是耿师傅许的,不是柏家的。"
他拿起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今天带着人来,当着全行的面诬告卢见山偷你的配方。这个事,行会要说说了。"
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几个行会理事。
"柏家窑从行会里除名。"
曼宁的嘴唇抖得厉害。
"宗老——"
"不必解释。"宗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爸在的时候,柏家窑在这条街上是有脸面的。这两年你做的事,配不上你爸的脸面。"
曼宁的脸涨到通红,又褪成灰白。
邹桂芬在她身后拉她的胳膊。
"曼宁,走了走了,不跟他们说了。"
曼宁被她妈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看着席面上那一桌人。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闭上了嘴,转身出了门。
蔡师傅还站在桌前,低着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下吃饭。工钱的事你别急,明天到新窑口来,活有的是。"
蔡师傅的眼眶红了,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
魏三伯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一口干了。
后来曼宁诬告的事闹到了法院。庾敬堂帮我请了律师,蔡师傅出了证词,法院判她公开道歉。那是后话了。
那天晚上散席的时候,宗老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你师父的火没断。好好烧。"
15
年前最后一窑的准备工作忙到了腊月二十八。
新窑口这半年烧了四窑,窑窑成器,庾敬堂一只没剩全收走了。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蔡师傅来了之后拉坯的速度跟上了,老周装窑越来越顺手,连窑房里的灯都换了新的。
那天下午我在窑房里跟小徒弟对装窑的位置。小徒弟叫严小满,是严家柴农的小儿子,半年前来窑上跟着我学看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话不多,手稳,蹲在看火口前能一动不动待两个小时。
魏三伯从外面进来,蓝围裙上沾着新灰。
"见山,外面有人找你。"
"谁?"
三伯犹豫了一下。
"柏家姑娘。"
我放下手里的匣钵,出了窑房。
曼宁站在窑门外的空地上。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毛呢外套,不是白大衣了。白大衣大概跟柏家窑的直播灯一起收进仓库了。头发剪短了一些,刚过肩。手里提着一只布袋子,布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
这是她退婚之后第一次一个人到新窑口来。
上一次见她是在法院门口,她念完道歉声明就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有事?"
她把布袋子递过来。
"你看看。"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对杯子。
青花对杯,杯身上画着松柴和火苗,底足上刻着"见山"和"曼宁"。
是我亲手烧的。
订婚那年,我在柏家窑的最后一窑里夹了两只私活——一对订婚杯。坯子是我自己拉的,画是我自己画的,烧了三十六个小时一直盯着,出来的时候釉色正好,落灰落在火苗的位置上,像是火真的在烧。
我把杯子给她的那天晚上,她举着杯子对着灯看了很久,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现在这对杯子躺在布袋子里,杯壁上还是那个颜色,落灰还在那个位置。
"我一直留着。"她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但没有掉下来。
"见山,你要是还愿意……我把窑关了也行。什么都不要了。柏家窑不开了,我跟着你也行。你给我一次机会。"
窑门口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
她伸手把头发拨开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只杯子。
杯壁上的松柴和火苗在冬天的光线里有一种旧旧的温暖。那是我烧出来的最好的一窑火的产物。
我把杯子从布袋子里拿出来,一手一只。
然后我转身,走向窑门旁边的碎瓷堆。
每座窑口都有一个碎瓷堆。烧坏的、烧裂的、釉色不正的、形状走样的,全部砸碎扔进去。这是老规矩,次品不能流出去,砸了就是砸了,不留。
我站在碎瓷堆前面,把两只杯子举到胸口的高度。
"曼宁。"
她看着我手里的杯子,脸上最后一点颜色也没了。
"你别——"
我松了手。
两只杯子落进碎瓷堆里,清脆地碎了。青花的碎片混进一堆白色和灰色的瓷片中间,松柴和火苗被摔成了好几块。
曼宁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
"这对杯子是次品。"我说。
她看着碎瓷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
"你回去吧。"
我从兜里掏出新窑口的开窑帖——年前最后一窑的帖子,刚写好的。
"这一窑的开窑帖上,东家栏我添了几个名字——魏三伯、老周、何师傅、陈师傅、老宋。他们跟着我出来,该有他们的份。"
我把帖子翻给她看。
东家栏写着六个人的名字,没有她的。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我的位置。"她的声音很轻。
"你从头到尾也没给过我位置。"
她站了很久。
风在窑门口打了个旋,把碎瓷堆里的一小片青花吹翻了个面。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哭,没有骂,没有回头。
她的驼色外套在冬天的阳光里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最后拐过河边的柳树就看不见了。
魏三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他看了看碎瓷堆里的青花碎片,叹了口气。
"可惜了,那对杯子烧得真好。"
"次品就是次品。"
他没再说什么。
年前最后一窑,腊月二十九点火。
窑门前的松柴码好了,新的开窑帖贴在窑门上方,红纸黑字。东家栏的六个名字,把桩栏写着卢见山。
耿字砖嵌在开窑帖上方,三十年的烟火气被擦干净了,"耿"字在冬天的光线里沉沉发亮。
师傅们都到了。老周蹲在窑门口检查匣钵的封口,何师傅在釉料房里做最后的调配,陈师傅把松柴按大小分好了码在柴棚里。蔡师傅拉的坯子整整齐齐排在架子上,每一只的厚薄都拿捏得刚好。
魏三伯系好蓝围裙,站在窑门口等着。
我把一捆松柴递给严小满。
小满接过松柴,两只手稳稳地托着,看着我。
"师父,我来点?"
"你来。"
我把师父的锤从肩上拿下来,拎在手里,站在窑门一侧。锤柄上的红布磨了三十年了,该换新的了,但我没换。
小满蹲到火膛口前面,把松柴塞进去,划了根火柴。
火苗从柴缝里窜出来,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看好火色。"我说。
"知道了,师父。"
火烧起来了。松柴在火膛里噼啪响,窑门口的空气一下子热了,热浪从窑口漫出来,扑在每个人脸上。
魏三伯把蓝围裙的带子紧了紧,蹲到看火口旁边。
"见山,这窑我帮你守前半夜。"
"行。后半夜我来。"
河对岸的柏家窑安安静静的。烟囱没有烟,窑门关着,门上方缺了一块砖的位置被水泥糊上了,但颜色跟周围的老砖不一样,灰白色的一个方块,像一块没长好的疤。
门口有个人支着手机和一盏环形灯,在卖气窑烧的杯子。
没人停下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