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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19 02:57:03

第1章 八千万在上午兑了

兑奖当天上午十点十二分,我的账户里多了六千四百万。

税前奖金八千万。柜员让我从姓名开始核对。林衡两个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核到数,我用指甲把那几个零挡住,一格一格往后放。

顾岚打来电话。她替人看药房,问我办得顺不顺,出来能不能帮女儿拿改过的校服,裁缝那儿还欠八块。

我说顺。她那头有人找创可贴,等她找到回来,我把到账的数念了一遍。电话那边轻轻碰了一声。她问是六千四百万吗,我说是,又抢着加了一句。

“到手的钱,先分一半给老周。”

“你凭什么?”她问。

我们共同认识四个姓周的人。她听我说到老周时停一下,就知道是哪一个。

我以为她问我有什么依据,立刻说,我有当年的照片。照片背后我也留过字,号码一组不少。我和老周当时说好了,日后这几组谁买了,中了都对半。难就难在后来两个人断了来往,这事从来没再提过。

药房门上的铃响了两遍。顾岚隔着电话叫另一个店员帮她看一眼新来的货,回来问:“那你怎么没在昨天给我看照片?”

昨天我拿票去药房后门等顾岚交班,告诉她中了头奖。她先问我扫进去的期数和票上一不一样。回了家,我把已经核过的号码又念了一遍。顾岚说等钱到了,两个人找个晚上,连平时都不敢提的事也可以写出来,一样一样商量。

我那时就算过对半是多少。她拿来一张纸,我让她收起来,说要商量也等到钱真到账再说。

“你先下班,我回家给你看。”我沿卸空的三轮车走到背面,“我得当面问问老周还认不认那句话。”

顾岚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以为她要问从哪一家店顺便带饭。我俩过去在这条街抢着下班,总是先回的人带菜。过了几秒才听见她接着说:“你刚才同我讲的是先分。你现在跟谁商量过了?”

她说完,没等我答,拿起柜上另一部电话去回客人。我站在三轮车后面,屏幕上那一行入账还亮着。我拨了下老周的电话,号码到最后三位,按下去才发现没拨出去。

裁缝铺刚开半扇门。老板孩子在柜台下面找插头,我把校服接出来,指腹碰了一下新缝的裤脚。他家收钱的牌子转在柜台里头,我请老板转出来,从平时买菜的小账户付了八块。当年跟老周合买的那张票也是各拿零钱。他收钱前在桌上逐个点够,还从我的那一叠里拣出一枚叠着的硬币推回来。我那阵怕他少收,专门打开手机的计算器,将那十块钱按两遍。今天从银行出门盖住那些零的时候,我看的只有一张卡。

裤袋里揣着那张新打的回执。老板问后天试过不合身要不要再来,他这星期收活收到六点。我想发给顾岚,点开手机先看见她昨晚发来的学校日程,问我开放日那周能不能换出一早。她在登记表上留着一格等我填。我知道哪一天有空,只是一直没回。

我先转身往家走。校服在臂弯压出一个折角,我腾出来一只手去把角捋平。捋了两次,它又翘起来。

第2章 我拿出了五年前的照片

顾岚把我的回执翻到背面,找我说过的照片。

我从饭柜上层取下一本塑料册。封面那个孩子抱过的布球掉了色,提起边上的时候还有一层粘。在我们这屋里,什么地方可能夹着一张没花完的食堂票,顾岚比我知道得清楚。照片在我老店的合影后头,她从没翻到那里。

五年前冬天,我们开南门联修,店里第一张大单的尾款到了。周启明买了一瓶劣质黄酒,我去隔壁买五注彩票。他拿扳手敲杯底,说我们俩今天一人做了一桩赔钱买卖。吃完关东煮,两个人顺路又拿那五组号码填了一回,各掏一半。

照片上店门只开到半截。我和他坐在折叠桌边,两个人手一边压住纸条的一角。玻璃下头夹着他给车间取的送货签。他等送货的人来签,那晚穿的毛坎肩是我妈缝的,右边有一个深一点的蓝补丁。

顾岚先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我的字,五组号抄成五排,下面写“以后买这几组,谁买、谁兑,咱俩半分”。日期右端一行是老周的字,写“你别把第三组抄错了”。

她把照片放回桌上。

“你们后来还提过么?”

“刚写的时候我俩在手机上说过。哪次买不必通知对方,开出来再说。后来店不做了,就没再讲。”

“说的是你们一起出的那纸钱,还是每次你们各买各的都算?”

“各买也算。”

我拿了本买菜流水想在背面写。顾岚把本往自己这里挪,说上面还有这星期给药房垫的发票钱。她找了张干净白纸递给我。我写六千四,对半就是三千二。我在下面列了个竖式。顾岚把那张回执按在我旁边,提醒我核的是万元那一栏。

顾岚靠着桌沿站。我看见她手里还夹着一片刚从围裙口袋摸出来的药板,上面的膜已经翘起来。她一整天头疼,没喝够水。我站起来去倒水,把杯子放到桌上。她看了杯子一眼,问:“你们签这个的时候,我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那阵我们每逢店里大日子就有个说法,合伙开了店、才结一个整月的工钱、买了旧面包车,谁都叫嚷过中了就给对方什么。我平时彩票站也不过十块二十块,要同她说这事,我想象不出来她会接什么话。

“所以平时不说,今天说先给。”她把写好数的纸转过去,“我们那几年还过多少钱,你记得吗?”

我说那都已经结清了。老周把我的工具分出来,我连一个修冰箱用的剪钳都没少拿。顾岚抬眼看我,好像我说剪钳是头一次同她说当年。

小满踢了一下门垫,在外面问妈妈校服拿到没。顾岚叫她进来,把裤子从袋里抽出来递给她。孩子看到桌上铺着票根和回执,问奶奶刚才打电话来问我怎么没接,待会儿她要不要帮我拨回去。顾岚看我一眼,说让孩子只说在家试裤子,大人的钱大人自己讲。

小满把裤子套上去,朝镜子站。新裤脚一边到鞋面,另一边还盖住了半个袜口。顾岚叫我先把哪边不对看清。等小满进了房间,她把桌上的回执偏过来,让我核卡尾号。

四七一九。刚刚进的钱在这张卡上。这张卡她以前也知道,是我领以前那家厂工钱时用的,里头没有自动扣款。我同她说先放原处,今天谁也别动。顾岚听完,没说她放心,只让我把那句拿出来再念一次。

我叫她等我回来。我去找老周,先问他还认不认照片上的几排字。

“问,还是去给?”她问。

我手插进口袋。我原先放进去的是另一张旧卡,早换号了,里头一分钱也没有。那是我能想到唯一一样可以递给他、叫他晓得我这次认真了的东西。

第3章 老周把银行卡推了回来

老周把我点的那碗面挪到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我发消息约他,号码还通。他只回了个地方,南门菜场里头,从前给我们卖二手水泵的罗师傅家门口。到时罗师傅已经收了摊,新开一家牛肉面。我还没问他在这儿做什么,面馆老板娘已经把一卷胶带放到他椅子边,请他吃完看一下冰柜那块会翘起来的封条。

他三年前就戴这副黑框眼镜。现在一条腿换过,细一点,下边不知什么时候套了截黑管。他没先看我拿的照片,拆一次性筷子的时候,也没跟店里要他从前用惯的那只大碗。

“老周,我中了。”我说,“税前一共八千万。还是咱俩那五组里的一组。”

他说:“我去年自己买过这几组,小奖五万。我没告诉你。”

我那张卡刚放上桌,卡的蓝面擦过两个明档点菜单,停在他跟前。

他一只手还握着筷子,另一只手把卡推回来,推到桌沿正中。塑料卡撞到盛醋的瓷壶,壶嘴朝我歪了一点。

“钱还在你那儿吧?”他说。

“在。我没转。这个是旧卡,空的。”

他瞥了一眼卡背。字已经磨得发白。我本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带它,好让他看见我准备给。眼下我想把它装回去,手摸到衣袋口,却没把卡提起来。

“去年什么时间?”我问。

“五月。你们家刚给小满报过游泳班,我在门口见过你骑车。票是自己买的,我也自己去兑。到账四万。”他把筷头对齐,搁在碗边,“我一开始心里还拆过,四万两个人各两万。过了几天,自己又把这事搁下了。”

我问他:“当时你联系得到我吗?”

“找得到。”

他看着我,承认这一点比他说中奖时更平常。我实在不知道下一句该先问数,还是该问他怎么敢压住不说。我拿照片的时候稍微使了点力,边角一响,他伸手按住里面那一面,怕我把它卷折了。

店里有一桌人叫老板加三片牛肉。老板娘拎着一个漏勺走出来,说今天只够加两片。老周等这话过完,筷子有一点热了,才抽回手。

“所以你不用给我一半。”他说,“你要我把以前那张写在什么上头,作废、两清,我都写。”

这话让我安静了一会儿。他那碗往后挪过,面上的油点贴在离他较远的一边。以前我送货回来,等他等太久,他也会把碗往后推,说下午再热热。有好几次面胀到筷子夹不断,最后都归我吃。

“你愿意写,我现在能答应么?”我问。

他没明白似的抬了一下头。

“我以为照照片给就是了,顾岚刚问过我,我跟谁商量过。”我把卡往回拿了一寸,“现在你叫我照这一件作废,也得让我回去想明白。”

“那张是你的。”他指卡,又指照片,“照片你给我留一眼。”

我把照片转给他。店门影子底下他的腿只剩半段,照片洗出来那时他还嫌我挑得不全。此刻他先摸了下店门上的招牌。他的手移到那五组号,又停了许久,像在找当初谁漏写了几个数。

老板娘把等他查的胶带从桌上取回去,问他下周还来不来吃早饭。老周说来,照旧不要葱。我站起来的时候,他仍然没动筷。他问我爸那次手术以后,拄过多长时间拐。问完又说算了,过了这么久,我不用回答。

我把回执、旧卡和照片分别放进三个口袋,走出菜场。顾岚给我发了张小满对着镜子量裤脚的图,我把图点开,等到它真的清楚了,才问小满那边裤脚是不是还拖着鞋面。

那天隔到晚上,我还是没告诉顾岚,我们两个人坐着的时候,老周又问过我爸。

第4章 他女儿带来了聊天记录

第二天,周禾背着一个装电脑的灰包来敲门,先问我顾阿姨在不在。

顾岚去药房盘点。小满拉开门的时候还嚼着早饭,见了周禾,把杯子放下来,请她进来。她俩小时候常在店后头用冰柜垫脚的木片搭房子,周禾比她大六岁,临走还会把搭歪的地方推倒,叫小满明早再试。绝交以后,这两个孩子见过几回,先问各自的班在什么地方。大人的事,她们一回也没提。

我给周禾找了一只椅子。她从包里取出三张打印纸,以及一支我借过又还给老周的黑色签字笔。

“我爸说,昨天还有件事没讲完。”她说,“这几页我在他手机上同他一起找的。你要看前后,他下午也可以来。我只看过他让我找的日期。”

我去关门,她抬手请我等一下。小满的鞋还在门边,她要背书包出门,不必同我们坐着听。说完她把那三张纸转过去,停在我能看清字、女儿站着看不见的方向。

小满先系了右脚鞋带,又抬头说,老师今天给她留作业,晚上回来可能迟十分钟。以前她告诉我迟回来,总要再补一句我妈知道。今天她说完等了片刻,见我听见了,便走了。

周禾给我看第一页。聊天截图上的名字还是南门联修周启明,头像是店门后边的分电箱。时间在那张照片洗出来以前。我发过一段短消息,说今天这几组号写这儿,谁从店里绕过去买,中就一人一半。下面他回一条,说你发全,别拍到那只手遮住末尾两组。

我记得当年有这句话,没记得我们认真到各自核过一遍。她用手指点了第一页底下。我的头像那时是小满拿蜡笔画的一条街,路上有一辆长了三只轮的自行车。

第二页先露出一条去年五月的收款通知。她爸有一笔进账。我认出在菜场同他说过的数。收款通知边上有我认识的旧店章,像是复印在另一张纸上。周禾翻过来,说是她爸当时怕忘了,把这次兑奖的纸和合伙收尾的资料放进一个账袋。找小奖的流水,要抽出旧袋里另一张纸。

第三页写着程桂香,款项三万元。右边是一个我们从前常找的供货商的章,末尾那四个字,账目已结,章色深,边上我签名那一笔露出来,像当年手腕压到纸了。

“他为什么还给我看这个?”我问。

周禾没回答我的问题。她问我认没认得填单那天。

我把纸朝灯移一点。那是我爸住院的第二天。早上我刚把他忘在检查室的外套拿回来,下午回店,我都没来得及把手上那股消毒水味洗掉。老周当天下午把两个电话打给顾岚。我只听她说过,这个人让她来签字。我回家告诉她,以后老店的事找我,顺嘴还说了,老周自己一分钱也不肯往里垫,倒急着叫家里认。

“你爸说有件事没说完,”我道,“指的是这个?”

周禾手扶在椅子背上。她说她本来只打算把照片那几句送过来。临走时把第三页也装进去了,叫她先问林叔,你还认不认得当年给程姨配冰柜的那一批货。他不打算拿旧店那笔钱换我什么,只把顾阿姨也从应当看见的几个人里数上了。她到我家才知道顾岚没在,所以问我可不可以等她下班,两个人一块儿看。

我把三张纸按原来的叠法放好。顾岚回家通常还要先把药房的包装袋拿出来,每回下班远远看见我等她,她都会多走一点,去路口给我买豆浆。我说我晚点去接她,让她把店里那场盘点做完。

周禾走的时候,把第三页留在我面前,黑笔带走了。

“他还说,去年那两万单独留过。您要核转没转,让他把账拿出来说。”

第5章 她叫我先别动那张卡

顾岚下班回来,把四七一九那张卡连同回执摆到餐桌中央。

她没问我老周收了没有。她先去倒了一杯温水,喝完半杯,把我写了一串数的白纸从回执下面抽出来。

“咱们先定一件。钱现在留这里。你今天不定,我今天也不定。亲戚、朋友,还有谁来问,都先交代一样的话。”她说,“你那边还有哪一件没跟我说过的,能不能先说到头?”

我说银行卡没转,老周把它推了回来。他自己去年也中了,五万,实到四万。自己报过说没告诉我,知道从哪儿能找我,事到如今,想和我写两清。

“对半就两万,”顾岚说,“他给过你没?”

“没。”

她把两万写到那张空白纸角,旁边留一道竖线。台历上那天用她的笔写着两项,一项外卖箱退回,一项小满七点前到家。她把后一句擦了。小满进屋之前已经发过消息,她现在可以不看表等。

“还有呢?”

我把周禾给的纸推到她手边。她看着写退出合伙的那页时间,手指留在三万元下头,没有先问这是哪次中奖。等她看完,我从前头补一句,老周或许还有事没说完,当年那批冰柜是谁先把钱补上的,我以前没给她看过这张。

“你以前不是这么讲的。”她说。

“我没去问程桂香。那时我心里觉得,他到处都在说我拿钱,我就也想让你信,他知道以后只顾追我。”

她把那张纸往后拉。那里写了两套冷柜的送货费,有半行是我自己抄的。她叫我别用手去压,等她先把经手人那一栏看完。

我妈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问医院寄来的复诊单放哪里了。我一边翻柜一边说,上午钱到了,晚点我去帮她查挂号。她问是哪笔钱,我本来只想用一个字接过去,顺嘴把兑奖报成了八千万。话一落,她在电话里喊了我弟的名字。我让她先别同人讲。来不及了。她说林峻就在家换冰箱的门封,听见,正在一旁收螺丝。

她又问这么多钱有没有想好做什么。我回身望了顾岚一眼。她把两页纸并好,正要拿出去叫小满吃饭。

“我一开始想拿一半给周启明。”我说,“这事我跟顾岚还没谈定。”

母亲隔了会儿才开口,说我弟这两年出门讲要开个店,经常路过一家空铺子都停。欠过的借过的要一个个凑,他现在也不问我借多,总比把半辈子手里过不着的钱先给一个不讲话的强。她问能不能叫弟弟明天把他看的合同拿来。那份东西她只看过一眼,说是还没到要交的钱,先问能不能商量。

顾岚朝我转过来,没有让我干脆挂电话。

“你们什么时候要拿合同来,先问你嫂子。”我说到一半就改了口,“先问我们俩有没有空。钱还留着,什么数也没答应。”

我听见林峻用东西敲了两下,电话换到了他手上。他说哥,我还没开口呢,你先别当我跟谁争。他说完,很快又说你嫂子下班累,明天要是不方便,后天也行。

顾岚等电话挂了,把桌上那两万的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她记得我爸住院那几日,老周打电话给她,先问家里有没有地方拿出钱,又问她知不知道那三万。我只同她说有人把账挑坏了,没同她说老周究竟先往哪里付过一笔。

“明天先找程桂香。我要知道这张纸当时在谁手里。”她没从桌上收走四七一九的卡。拿走的只有那叠旧纸和一支笔。

走到小满屋门口,她又转过来问:“你今天说老周欠你两万。那当初三万,是你自己拿出去的吧?”

我说是。

这是第一次我在她把这句话问完以前,没急着告诉她我父亲病得多重。

第6章 照片底下还有一张单

我把旧合影从塑料相册里抽出来,掉出一小截淡黄的纸。

不是当天买的彩票。那是我们店头一年用的小号送货联,撕口下面还有半个孔。照片里靠近桌腿的玻璃有一点反光,我先前以为是从别处照进来的灯。现在拿纸按上去,它原来是夹在玻璃底下的一张早期收款单。

我去找程桂香的号码,翻过七年前的手机备份。列表里她原先的名字旁写了“桂香早点,两个冷柜,下午谁在”。顾岚过来帮我看,叫我先别照那份记号打。她以前给他们食堂送过药品小票,那家店已经搬了两条街,门口的号码早换过。我从工作用的名片保存里翻到新的,名字仍然用同一支粗笔印着。

接电话的程桂香认得我,一开口就问是不是又有人拿柜门关不严找我。她说那两台过完年还在用,没有整箱东西坏。自从老周把店撤了,来修塑料胶条的人只接白天,她夜里下不了单。

“想查一张三年前的单。”我说,“三万预付款,当年你给的。想看我们派了谁,后来又是谁把材料真送到。”

程桂香笑了笑,说单还在。她以前每次抵尾款,都在原来的预付款单右上角盖一下。那一回赶着开业,单上打了两种蓝色。她才换的印泥不好用,第一次章边留不全,替她开单的妹子为这事挨了她一句骂。她问我们什么时候来,送菜的多,叫我下午两点再去。

顾岚在旁边拿笔记好。我想挂电话,刚把手指移到红键上,她说还要问一句。

“程姐,我是顾岚。当年收定金和后面配货,谁出面最多?我们想把做过的都认清楚。单子上要是有不该让别人看的,我们到了,你挑能给看的才拿给我。”

程桂香听过她的声音。说你原先不是在下班路上替人把小满背来店里么。问完才想起来,现在孩子都快考高中了。她说她那笔东西没有欠在账上,当时的钱是谁掏,先得看回单。她要找半个小时,把名字压到一起再给我们看。

我放下手机,去摸照片上店门的那几笔字。当年为了把第一批货送进去,我自己量过两套冷柜的门口。进哪个门角度大,玻璃能不能连着包,程桂香拿卷尺叫我自己量。照片里那五组号,第一张写坏了一排,我把手按回去同老周讲,这批活赚多赚少,咱俩得出来一起对。我现在看见自己那只手,能想起凡是他要我说出来的话,当时我都答应得很快。

小满拿被裁缝弄短的裤子过来,请我看要不要再去放半寸。她说如果下楼问,老板认识她,自己可以带小票过去。临走她朝桌上看了一眼,问我她奶奶那边能不能别再问她究竟中了多少。下午奶奶发过一个红包,说今天值个喜庆,她一次也没点。顾岚说回一句谢谢,不想收可以自己说不收。小满把手机伸出来给我看,红色已经占满了半个屏幕。我说我来告诉奶奶别问孩子。她听完,先把校服抱在身上,带着小票出了门。

隔了一会儿,周禾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说爸爸同意下次打开原来的会话,前面后面都可以看。第二条问我有没有和顾阿姨一起看到程桂香那份单。她爸另提醒一句,旧账袋里还有截客户小票,能照着末尾的号码找原单,程姐当年自己描过那两位数。

顾岚看完,把放在角落那张四七一九对折开的纸原样折起来。她问明天下午两点以前我想先去哪儿。我说周禾下班早,问她能不能先去一趟。

“我也去。”她说,“这两天同我讲这些的人,人人都知道我该怎么花。明天谁能把旧话念全,我坐那儿听完再说。”

第7章 周禾让我把那句话读完

周禾把手机转了个面,按住快滑出我手底下的充电线。顾岚已经把带来的那张复印件铺平,隔着桌子也能看见日期。

“我爸说这几页您可以看。您慢点儿,我还没翻完。”

最早那张图我自己手机里也有。五行号码都朝上,底下露出一截修冰柜用的试电笔,笔夹摔得少了一块。我发照片那天打了一句,今天差两个,有这功夫还不如让人把那台冷柜再抬过来。老周先回了一个晦气的表情,过几秒,又问我这五行怎么来的。

第一行里有我们头一回修冷柜的熟食店门牌,剩下的我记不全。倒是老周在底下一行行纠正过:十三号那天没开工,十四号才拿钥匙。

然后他写,以后谁再买这几组,中了都对半分。

我说好。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去买也算?

他说算,谁去买都算。

我在自己手机里找到那一页。发出和收到的时刻对得上,连误打成“药匙”的那一句也在。那天我们从南门联修出来,凑起来四十多块钱。打车要二十,他说够买几张彩票。最后我们在路边先买了几串关东煮。票夹上去的时候,试电笔还热,壳上沾着我们从柜角刮回来的半点黑油。

“这一句我认。”我说。

周禾没接我的话。她从手机里找出另一段,屏幕上我的头像换过了。那是三年前,安装群里吵过的第三天下午。关南门联修的单子刚签,我还在问库房里的三捆加长铜管谁带走。老周说,欠的这几回还按上次的数,最后一笔付完他给我一张收据。我说不用再见,拍下来发我。半年后他拍了收据过来,我回了六个字。

账清,各走各的。

我自己打的。后面有个句号。手机那头隔了十来分钟,才来了一个“行”。

周禾指着上头让我念。我把收据里的“南门联修”和那六个字一并念出来。她用食指压着手机边,问我后来再买这几组时,怎么想起的是前面那句。我说那天下班路过彩票店,店主正把新纸摆上柜台,我拿手机翻旧照片比手里那张号码。以前那句话和号码都在一页里,往下划就看到。

“我爸去年也能从旧照片里翻出来?”她问。

“他比我还熟第一行。”

她把两段对话截给我,发出时问要不要带上中间吵架的那几条。我说带上。她特地把屏上时间也截进去,附上父亲说可共同核看的一句。

我问她,你爸看见你连后面这一页也带来,会不会又说什么。她反问我,他要只想让我给你看开头,为什么把手机解了锁,叫我两段都选齐?她小时候来店里找过我一次,那时我们刚吵完,她放学后送下两盒饭,老周叫她去问我吃哪盒。她说她十八岁以后就不肯再替我们问这类事了。

我没想起来那两盒饭。她记得一盒茄子,一盒鸡腿,最后都是自己带回去的。后来有一处她把自己妈妈的电话遮掉,重新导出。她问我介不介意。我说同南门联修无关的人可以都拉掉,包括我爸爸住院那几条,除非要看谁付的钱。

“别跟他说这两句我已经替他选了。”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又把拉链拉开,找出一个折过的牛皮纸袋。“我爸让我给的东西,我给到这儿。要问他去年怎么想,您自己打。”

我把纸袋打开。头一张是我们关店以后存下来的记账摘页。第一笔三万,下面六条五千,用蝴蝶夹一齐扣住。夹子背后垫着一截旧客户小票,两位数字被反复蹭过,剩下“桂香餐饮”和一个尾号。

我看到尾号,才想起来每次开单那台机器都慢半拍,程桂香立在旁边等,会自己用笔把这两位描粗。她说那是交定金的号,贴到冷柜上,来扛货的人才找得着。

我问周禾,这张也是你爸让你给的?

她点点头,拿袋子往我跟前又送了一寸。

“他说您看见这个号,记得去问问柜子是谁付的钱。”

第8章 我找到了他垫的三万

程桂香在后厨给冷柜化霜。听我说想查三年前的安装,她拿一只空盆顶住柜门,先去洗手。顾岚叫我去看住柜门,自己把单号递给程桂香。

程桂香搬了两条街,我还是头一回进这道门。柜底留着一段弯过的排水管,按旧店的尺寸配的。现在截了一段,剩下那截正好挂在新墙边。她拿纸擦手,从围裙兜里摸出钥匙,叫我看着别有人把插头插回去。

账在收银台抽屉上面。她把三联确认单压到玻璃底下,看清编号,说:“我没给过你们第二笔订金。你看这三万哪天收的,哪天该到货。”

该到货那天,我爸还躺在医院的观察室。医生说上午补上押金就给排手术。我打电话给老周,说供应商问钱先叫他们缓两天,下午我去找他。程桂香听过那通电话的后半截。那时工人卸掉店里旧柜,她拿两床棉被盖住新送来的肉,站在门口等,出太阳了叫我给个时间。

“你说货开不出来。我问我把钱交了,为什么开不出?你说到了再同我讲。那天我雇的两个小工都没回去。”

她从别着订金单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收货确认。上午十点多,供应商说收到周启明付的三万,通知排车。底下老板在备注签了个程字,后面还有司机送来时她签的时间。工人忙到晚上才把旧货铺回去。冷柜第二天出水多,她在底下塞过折纸板,老周一个人来了两次。

“他没叫你再交一笔?”我问。

程桂香把玻璃底下的纸转过来,手指按到付款人那格。

“我当时也吓一跳,问这么写我另掏不掏钱。他给我看这张原来的,跟我说这就是南门联修的单,让我只管把新柜用起来。后来我才听你们群里说那三万出了什么事。”

我请她把单子拍给我。她没递手机过来,自己拍了日期、编号、付款人和到货签字,问供应商原来的经理微信我还有没有。我找到那人,约好晚上能通话。在程桂香这儿还没喝完水,他已把同号码的付款查询从他们档上调出来。收的是老周的个人卡,收货还是桂香那一家。我们后来做交接,说的垫款就是这笔。钱到的时刻先于司机排车半小时。我在原单上写过“延两日”,写在自己当时拍回去那一联上。老周看过那份延迟申请,却没有让供货方停单。

我原以为三万是老周替店补的周转,掏钱时也同样先找供应商说了缓两天。程桂香从柜台底下开出一张当天下午的工作餐收条。她的旧伙计给安装班留过三碗面,另有一份白粥写着带走,叫周师傅拿去医院。她说记得人没拿,捏着饭盒提绳站了好一会儿,说医院里下午要禁食。后来他一个人在门槛那儿坐着把粥也喝了。

我站在那里没接话。那天下午我爸已经签完手术单,我拿着刚交的押金票从住院部跑下来,肚子也空。我给老周打电话想问工人有没有散。他没有说垫钱,直接问我人怎么样,还站不站得住。我说老周你先等我两天。后面他开始问客户定金什么时候归账。我印象里他一直先问钱。

供货方那张记录发过来,我给对方回了谢谢。程桂香把化出来的水倒掉,叫我帮她推一下盆。柜底那道水打转淌过去。我蹲下把排水管转回朝下的位置。她问我这事怎么现在又翻出来,是不是有谁没拿到钱。

“柜子钱有人垫了。后来我们家分六次还给了他。”我说,“我今天才把两边对上。”

她说行,把记过的两张照片转给我,转完又拍了冷柜的铭牌,说往后要是坏了,还能问我一声么。我说可以。这回我先把自己的号码留在她手机里,等她拨通了我才走。

第9章 顾岚把六张回单摊开了

顾岚端走桌上的水果盆,给我空出足够摊六张回单的地方。

她从程桂香店里出来,回药房接了晚班。制服里那件薄毛衣起了球,她换衣服之前先给同事发了一个进货数,问有两盒同名药能不能照旧分开放。手机一扣,手就停在第一张回单旁边。

“六月到十一月,每月五千。”

她拿出来的是当时给家里记流水的小册子。我们还老周的三万先落到那个纸袋里,其他用度隔一页写。前两个月她从自己账户转给我,备注有一笔写冰柜,一笔写门诊。我当时想她怎么把两种开销记混了,好几回拿着手机想替她改。今天纸上两行都在。父亲的手术办的是急事,恢复途中另有借款。冰柜归冰柜,我爸归我爸,她每一笔进出都清楚。

顾岚把第三张翻过去,给我看背后用红笔记的两个班。

“药房那阵盘货,晚班多发一百八。第三个月我盘了九回。店长说一个人不够,叫我把当天的临期单也复核掉。小满问我几点回,我叫她先定两个钟头,闹铃响了还没见我,她就自己去洗澡。那时候热水器点一次火灭一次,她在门边喊我,才想起来我没在家。”

我想说头两张我也有出。她又翻出那两个月我的手写账。来回接修五趟,有一趟被店主扣了价,可记到家里的钱确实有。她没有把我的那笔合进去,也没有划掉,只问六张是不是都核完了。我重新把周启明写到收款人的地方看一遍。每次收到他都回一个“收”,最后一笔才另写已清。

“有张纸你见过没?”她问。

我说哪张。她先点了语音,把手机放桌上。三年前她正换班,老周给她发过一张书面确认,写欠款人为林衡和顾岚,三万六个月还清,末尾留姓名。中间又留一处给她填单位和常用地址。文字她还截着,他说你来签一下,林衡折腾到外面去了,我找人好找些。

“我没回他。他过两天又发了一次,说一家的事,你签了大家省心。我给你看过,你说他就是单纯没帮上忙,想把钱催回来。”

我把程桂香发的单子点开,停半天,才推到她手侧。

“他垫三万,把安装给做完了。这个我以前没说对。”

“你当时知道安装做完了。”

她看我的时候,我已经把手从桌沿拿开。那会儿我忙着同人讲我爸当天能做手术,一说到南门联修,开头就变成这人以前还骗我说兄弟有事就吭声,真要找他就各管各的。老周在旧安装群里写姓名那阵,我把消息读给顾岚听过,故意从“提前取走客户款项”那句下面开始。

“你把钱先拿了。”她说,“他替客户把钱补上。到了你们两个谈还钱,又来问我肯不肯签。你回家告诉我的时候,一句都不带是谁先去动的账。”

小满从厨房探出头,问吃不吃她刚煎好的蛋。顾岚说先盛你自己的,锅放进水槽泡一下,一会儿我来。她嗯了一声,转回去关火。顾岚把同一张欠款确认重新翻过去,让我看空着的签名。从前我觉得,她没签就没事了。她那一排晚班还留在账本上,回单里都有她或我转给老周的最后一程。

我把六张拍进一张新照片,提议把表里的“顾岚”那格涂掉再存。她拦了,叫我把她拒绝签名的两句也存下来。有天她回复说,账问林衡本人。老周当天回,知道了。没隔多久,他还是在安装群发了我动钱那条。

顾岚把自己的旧账逐张塞回袋子,留下六张回单的影印件。她袋口没粘紧,我伸手去捏,碰到一张从前小满托管班的请假通知。她说那年有一回晚班,孩子等到八点才让前台送回来。第二天她去接,先让孩子把书包给她,两个人走一段才说上话。她说完把通知折细,塞回了小册子里。

“这回八千万你开口先定给他多少。我想知道,去年那张小奖单,他开口的时候,身边有谁让他先等一等?”

第10章 那两万一直没有转出

周禾发来的最后一个文件夹里,兑奖凭证写五万,次日的到账回执写四万。周启明给自己的记账本录过一页,入四万,另放两万,备注六个字:林衡旧号对半。那一行底下又加了一个日期,是原来计划发消息那天。

我知道他平时怎么记账。南门联修还有活的时候,他最爱用那种书脊能平摊的本子。写一行得按一下电脑,弹出来的那张转账凭证还要对进本里。后来别人买料让工地端发手机截图,他也会从包里拉出一本手掌长的小册子,划掉原来估的钱。

我往下翻。四万到账那天,他从里面取出两万,转进自己名下另一张卡。日期从去年一直拉到这周,没往外走。名字是周启明。那儿找不出我名下的账号,也没有一个转账给别人的号码。周禾在附件里写,他准我做了隐去其余流水的这一段给你,自己的余额不用再问。最后一张才是没发出去的话。

“林衡,老几组又买了一回,中了五万。到手四万,你那边两万。要不见一次?”

截的是手机备忘,不在任何发出的对话里。句号打得很轻,隔一行还有“你爸现在走路行吗”。我爸出院后在北门那边练走了很久,老周后来认识一个物理治疗室的师傅,也给过我一张名片。最早这句写在什么时候,我看不到。

我给周禾回收到。她问我有没有印象去年同她爸爸联络过,我说关店以后我尽量没让自己想起。她发来那一页常用联系人,描述发给我只为对应账号。我们原来用来发照片的号活着。去年他在旧工地的采购群看过我发的预约,还给一位共同的安装工回过一句我那号码没变。信息上那个人先问他知不知道小林的电话。周启明没有回一串号码,直接把我名片推给了对方。

我认得那安装工。去年夏天他打来问愿不愿去一个冷库接活,我说工期撞了,没追他是谁给的号。聊完那笔活,他提到老周的车还停在工地边上。我把手机放下,水壶刚开,等我倒完一杯水才去把我们旧的聊天置顶取消。

两万在那里单独过了一年。我在自己的记账表里筛选去年的进账,一项项看有没有相近的转款。最大的一项是我爸退回来的几千块住院预交金,底下没有我该认成两万的账。抽屉里那张为老周另备的空卡仍在袋里,我掀开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们谈第一家客户时,老周拿过一只装票据的夹子,让我先把开工前要决定的事念完。那天我把空卡拿去,流程全是我打算好的,单等他点一个头。我用指节推了下抽屉,卡袋一下子压在里面。

我原想把他给我的材料先回一遍,让周禾替我挑哪里有错。两人那年吵在安装群,一句句转给相熟的看,已经够久了。我把输入框里的三句话都清掉,重新从通讯录去找他的名字。

我打给老周,头两声就想挂。他接得很快,开口叫我名字。

“我看到账里单放开的两万,也看见那条你没发的消息。我想听你从那天开始说。”

他那边响一下,像是拉开工具箱搭扣。声音一断,他说在外头,有两个人等他去关电。又问我今天晚上有没有事。

我说:“你找地方。别让周禾再替咱们来回核话。”

发来的是以前吃凉面的路口。面馆改成只停电动车的门脸,他说现在隔两家还有一处能坐。过一会儿他又补一句:我早点到,找张空点的桌。

第11章 老周认下了他没发的消息

老周拿一只筷子把纸巾往桌角挪,挪到没有油的地方才松手。

窗边有个小风扇,上下都缠了粗铜丝。他刚从一个设备间出来,衣领上挂着半点洗不掉的黑。我给他倒茶。那只壶不知道谁先摔过,嘴短了一角,倒急了接不住。他伸手去扶,又停住等我倒完。

我问:“去年你这条消息写给我,为什么不发?”

“头一天我想发。那天我女儿帮我把吃的带到值班屋,我都想叫她坐下等一等,我就在对话框开着。”

他把自己的手机从口袋拿出来,划一下,没给我看,从自己的那一头先看完。

“我记得你说,各走各的。再等半个月,我连我爸的旧柜都修过一遍,这钱也动过念头去花。我把那两万先放开了。后来还算过,真挪回大账,换车能多付个尾款,还有几千能剩。钱最后我没拿去换车。我想着弄完一件事再发。”

“什么事?”

“哪天不想起你在群里回的那句话。”

过三年我才知道,旧安装群里我回过一句你替客户花的心思倒多,难怪到我这里斤斤计较。我在医院跟过一夜,睡了不久,又被群里艾特出来。发完那条,我没理老周在群里又说过什么。后来有人截图发给我,老周那段只点我的姓名,不写他答应垫的钱。我拿着同一张图去给别人看,指责他自己一句好话都不会留。

“钱后来都还了。”我说。

“还了。我拿到第六张也收好了。你没直接同我说取那三万,等我自己去问。我把那几个字添到群里,也是觉得人家都该知道你做过什么。”

他说后来真有人给他打电话,话头都在问那三万还能不能拿回来。他每次先答能,接下来有人说更难听的,他也没拦。给他打电话的人里有两个我现在还见,一个跟我借过工具,另一个知道我爸哪天出院。他说,那阵他听见谁问我近况,几乎都拿那张图出来。

“你又去问顾岚要签字。”

老周把筷子整个搁回扣在桌上的纸上。

“我写了她的单位,她那边电话有人接。我想你说话不一定算话,我好找另一个人。我后来从药房门口路过,见她出来倒水,制服里面还有蓝色的清洁套袖,袖口湿着。她隔着路叫我有事找你。我听见了,就没过去。”

有两碗面从隔壁桌退回来,老板喊哪碗不放葱。老周抬手说我的。那十几秒我也跟着去看炉子,直到他把面碗接稳,才回到自己的位置。

“老林,去年那笔我躲了。我留过你的号码,合作过的人也找得到你。我自己有发话的地方。我成心没发。”

我低头去看桌角。那地方刚才他拿纸巾盖住了一点油,后头他的胳膊一碰,露出来了。反光里能看见搁过杯子的圆印。

我告诉他兑奖那天我想给一半。那会儿我光想着,我已经在家开了口,再回来改数,顾岚会怎么看我。他听到一半,伸手把自己的小账记录退回去,像那天把空卡推开一样。

“我不拿你这么多。四万那回咱们的账,你愿意哪天把账号给我,我哪天把两万送出去。我承认我占了你那一半。现在你这笔,你先去问顾岚怎么想。”

我点开手机,里面早有一张临时写的银行卡号,给他发不发就在拇指尖底下。我放下手。

“先把数留着。那笔旧的照两万写下来,我不要把它抵到今年这边。后头哪天咱们都能说清,再核户名。”

他拿纸巾擦了两次指节,拿出手机,写去年实收四万,该付林衡两万,未付。约见当日,两人核对完毕。他把那页发给我,没有填什么时候转。我在底下回,数额已核,另约。

吃面时,一双筷子短了半指。他分给我一根长的,自己留下长短各一根。以前店刚开的时候也这样,谁先找齐就把另一根搁对面。我把手里的另一根长筷递回去,从新筷筒里重新取两根。他把那张快破了的纸巾端过去,用掌心慢慢擦净自己面前那一点油。

第12章 她问我哪天想过告诉她

顾岚在我开门之前,就把一张家里的日程表揭下来,翻面放在餐桌上。

小满下个月学校有开放日,星期六。旁边留了一个很浅的勾,本来是我填的,后来换班,说有工地要等。日程表背面有她用笔计算下学期各月的两列。她把笔在两列之间往回划,问我这一回同老周说过什么。

我把写着两万的那页给她看。她从头往下读。有一句“另约”,我说后头再核,不同今年的相抵。她把手机放下来,没有接着问老周这回同意拿多少。

“那五年里,你哪天想过告诉我?”

我答了一句,店还在的时候就随口约的,两个出去买张彩票,谁还往家说。她用手指把纸翻一面,指着小满参加夏令营的那一年。我那阵接两趟夜里维修,电话响了我还想留在家,问她学费能不能先用她那张卡。她没打算用哪张钱,先问我周日也要两小时出门不能一起去送人,是不是。她当时同我说了夏令营退费截止在周三。

“你什么时候再买的?”她问。

“有两回想起来,赶上店不关门就进去。最近一次我记得对奖,那家熟食店和关店回家路上吃的那碗面,我一下都想起来了。”

“去兑奖之前呢?”

兑奖前我把可能到的地方都查过。在家没有把中奖彩票塞到小满书里,怕她带去学校。手机一直在我裤兜,我也没让顾岚帮我把照片存一遍。我想到到账以后该留哪张卡,哪一张能给周启明。那几天她给我发了两次信息,问我哪晚方便去学校,我说看工单回头告诉她。

“我想过到账后再一起讲。”我说。

“那我能定什么?”

孩子的水杯在桌子对面,盖开着。我把杯口的温水倒了,换新的,手还捏在杯盖边上。我把公司结算用什么卡、老周那张空卡用什么户都预先算过。我和顾岚的名字连续十多年写在交学费的回执上。轮到那张没有扣过一分钱的账户,我掏出手机,给了她一个口头的三千二百万,要她听我之后打算怎么转。

我把银行总页给她看。到账六千四百万,账号尾四位四七一九,今天也没有任何支出。我说她什么时候想自己核,我就在边上。小满这月的兴趣班费照走家用账。我弟先前提的生意钱,今天又问我一次,我请他自己把要还的人、手里能周转多少先写清,别等这边的回复。我也没从这笔里订新车或把房子的尾款交了。

顾岚把账页往上推了一点,照我们从前定定期时的样子,自己把日期圈起来。她说小满夏令营的那次已经过去,开放日还没到。她这个星期有三个晚班,一个可以跟同事换,但不能每次为了等我腾出一晚就叫同事重新排。我在那张纸上把周六空出来,先给班组发了个消息说有事,让别的人接那台冷机回访。

她问我想说到什么时候。我说我还有两笔去年临时借过的小账要带过来,知道我们家过去什么样,那钱才能分开。她问我还想叫谁来。我说老周自己来就行;家里现在先只两个人说。她用手把纸边重新抹平,开了外面那道门,小满从房里探头来问要不要还吃面。她用饭盒留了一份,说再晚就拌不开。

顾岚去灶上开火。火转小以后,她回头叫我把找得着的单据照原样带来,记不准的先留空。手机里有老周的消息,有我弟的,还有两笔从前我觉得说出来会挨她一句的账。明天她拿自己的班表和收支来,等林峻来过,两个人坐下来一页页说。

“我看完会问,也会说我那一份。”她把面拨开了一些,“你别以为我来坐,就答应了那一半。”

第13章 我弟把合同带上了桌

林峻拿着一只刚出锅的红糖馒头进来,把合同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压住桌上的油印。

“你们俩都在,好。我问过那边了,后天可以去看冷柜。”

馒头还在冒气。我拿了个盘子给他放。林峻这些日子试做早餐店的甜点,自己搅一夜馅,早上才发现冷柜里的馅有一半没冻透。以前他进我店门,先问有扳手没有,回头就抱着东西走,再回来时已经过了几天。这回带来一份装订过的合同,打孔的地方套了圈塑料,像打算经常拿出来看。

他看中的是菜市场靠东一间铺,门脸小,后头有半间能存货。前一任老板只卖干货,留在墙里的线没走过几台大机器。林峻要装的冷柜能搭两个同市场的摊主用。他让人家按月拿钱,一个已经肯来放破开的大袋麻薯粉。要是他带不动一整台柜,放两家人的东西,光电费也能跟人分一点。

“差多少?”我问。

“一万八。这是一季租金,少一天也得先付。”他抽出下面一张,“装修留起来的钱我有。你要是凑得出,先给我四五千,剩下我去找妈。”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问我还要不要他打个借条。他从前没打过,想一想又说,谁家兄弟会真向哥哥讨手续。

顾岚把手上的橘子放下来,问一万八付给谁,还有一张是干什么的。林峻把那页盖在她刚问过的地方,说这是让他用店里设备抵的补充条款,银行的事他也问了,人家说这是房东自拟的。经营不下去,合同上写柜子和搅拌机可以先由房东留下,租金仍得按当季算。他自己嫌这一条不好,等后天开始算免租,就得先交钱才能谈。

“先交了钱,去跟谁谈?”顾岚问。

林峻手指停在那几个黑体字上。他也有点犹豫,没直对着她说,只问我,冷柜要是先找个二手的,能短用两个月就走吗。

我请他把打算冷藏的东西一样一样讲完,签过的合用单也给我看一眼。他打开手机。麻薯摊主只回过一个“行”,另一家说手里的货要等月底才挪。他把房租、电费、租给两家的钱写在一张手绘价目表背面。数没算错,头两个月都得有人来用。他从自己那边圈掉一家,抿着嘴说能先在家多蒸半个月,只是这样少一张让别人来拿货的桌子。

我差点说,我拿钱先托你两个月。这个数我嘴里过得也很顺,四千多一点,剩余的我可以从下周两个上门单里补。我转头找水,顾岚也正好伸手来够杯子。她拿的是自己的,我空着手,才想起星期天我得进一批铜管,钱得先打。彩票还有六千四留在账上,离它到我手里,也才几天。我竟已经在心里替它找了第三个去处。

林峻把馒头掰开一个小口,叫我尝尝。他熬到半夜出了两屉,今早有个邻居真的下来买了八个。他没空再蒸,就把自家那一份卖给了人家。他说这个时候能找他试做的,跟早市一起吃惯了一家货,下星期再不去占个地方,可能就被别人揽走。

“你先给我两天也行。”他说。

“你别拿我的答复去跟房东算租期。”我说,“这笔钱,今天我给不了。你要把这条问清,明天我能陪你去一趟。我可以看那儿该不该放两个柜。”

林峻问我,真的假的,一趟最多看二十分钟,他后面还要见卖柜的人。我说我去看电,往下买不买你再定。他把馒头送到我手边,两只手将合同卷成筒,卷到写着留置设备的那页,停住,又铺平了。

临走他没再提妈。过了半个钟头,顾岚在厨房洗手,手机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他在补充条款旁边画了个圈,问我陪他去时,可不可以把这行也念给房东听。我说可以,他自己问,我在旁边听。

第14章 顾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前头

顾岚从药房领货的夹板里抽了一张没用过的纸,写下自己的名字。

她以前在收银台坐,遇上一个月没休息的时候,家里交煤气、提米,都让我顺手做。换成管采购,她更难在下班准时走。厂商傍晚才把差的几盒药送齐,另一班已经给等的人留了话。她要接电话,点货,最后在领用单上签过名字,才提包回家。

我以为她会从那些晚的日子算起。她把纸分成左右,左边先写顾岚,右边给我留空,说到六千四的时候得先认清是谁在替谁说话。

“我爸的手术,是我把钱抽走。”我说。

“说今天的钱。”她拿起笔,翻过来把笔尾在夹板上敲一下,“你那张卡有六千四。中奖前你跟我说剩的活钱有一千来块,那个余额对吗?”

我打开账单,把四七一九上头那笔单独的进账挪给她看。一千来块在我收修理费的老账户上,里头还有两单的定金,不能光看余额。我把收过的钱和买料得付的钱分开写,顾岚算她自己那边的水电和孩子的校餐。算完,她没去拿上个月合起来记的那个本子。她翻出小满这学期的校餐缴费截图,把每周的数字用手指挡住一半,要我再想想三年来家里有哪笔钱是她说不用我凑,我就当已经没人欠过。押金用掉、家用再往上填的那些日子,她已经没留那么齐的单。她说有一阵下晚班会特意走市场后头,菜贩那盒切好的莲藕可以便宜两块。钱省下来太小,她回家也没说。今天能说清楚的,从今天开始写。

她说社区药房最近在找一个能顶晚班的人。原本她替别人多上一天容易,回头哪天想请人替她,却总要找上次没来得及还她的人。她问过店长,她可以继续做采购,晚班从五个减到三个。最晚走那两个晚上她想拿出来,一天去学怎么开新货系统,另一天回来吃晚饭。她算过少掉的晚班费,不必为这一点钱把排班换回去。

我们坐的餐桌晃得厉害。这几天我没换坏的脚垫,拿一叠宣传纸塞着。顾岚写到三千二,桌子一低,又抄了一遍。

“这笔可以一人三千二。你真要给人,从你的那份给。我的那份我自己留。”

她把纸转过来,给我看两个名字之间的空白。“写明白了,两个人再同意。刚刚林峻在,你摸杯子以前,我就等你会不会说先给他几千。”

我说:“你是不是怕我又把咱家的钱给出去?”

她想了想,没有答我这个问法。她指着林小满书包旁那只断了扣的保温壶,说那东西一直由小满挑,我俩都没有趁她上学顺便给她买一个。我能问一个孩子喜欢原来的盖还是拧的盖。三年前她去店里交第一个五千时,出门前还以为我跟周启明谈过只晚两天。周启明拿来让她签字的纸上,已经替她讲了余下的钱每个月怎么交。

“当时哪怕你问一句,跟谁借比用那笔钱好,我也能给你几个名字。”她说,“你那时候回来只跟我说,都顾不上。”

我想起她交完第六次钱那天,回家才换鞋,见一盆衣服没洗,蹲下去就洗了。那晚我自己不敢先提还完了,我们俩只说第二天小满的校服还有哪一套能穿。

顾岚在药房排班表上圈了两个她要调开的晚上,留了空给店长签。她把写着各三千二的纸折好,夹到属于她这一边的夹板下面。那张纸今天不签,等要讲的几个人都讲完了再拿出来。

我把我的账又往下翻一格。昨天下楼时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有整整六千四可以让人放心。真到了手里能处置的数有多少,顾岚在我旁边等我写。

第15章 我拿走了写好的三千二百万

我把早就写好的那张三千二划掉了。

原来我把给周启明的数字写得很大,怕等到收款界面,眼花按错了零。下面添过一行字,写照五年前那句办。那时候我连那张卡是空的都没跟顾岚讲,掏出来只盼他看见我将钱备好,肯把我从前没说的那些放过去。

划到第四笔,纸裂开一小道。我从账本下面抽了一页未用过的送货单,放到顾岚面前。她在电话里跟同事确认三盒药的批号。两盒得留给订货的人,一盒明天要退。她请对方复述一遍各自的批号,才挂了电话,把我这页挪到眼前。

我说:“三千二是我能分的那一份。里面我打算拿一千六给老周,其余留在我自己这里。”

说完我没等她说行。我把数字往纸角边推了一点,问她,她起先怎么想这件事,能不能让我先听完一次。

她没照着我写好的数往下念。她问我,给周启明写三千二时,我想的是自己欠一个人半张彩票,还是知道他也会问,怎么三年不联系,一见面就得照过去那样。然后她伸手把第一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被我划破的地方。她说如果今天她又没看见这张,明晚在药房少拿了一盒药回来,我会不会顺口跟她说,老周这个人终于和我好了。

我说以前真会。这回我想让他知道我还认得自己说过的话,也得留他自己回答。

顾岚拿起我那张拟好数的纸,问旧的约究竟怎么说。我找了原聊天,往上拉到两个号码都露出来,递给她。她花了功夫看我们前后还说过什么。那两天我跟周启明轮流出工,最后一单钱没有分尽,谁开口买的那回票我都忘了,倒记得是他叫我在结账以前先装好蓬布。顾岚把那句话读完,手没往下面划。

“你要是觉得对半这笔少不得,就跟他讲你一时只有自己的份。我有欠的,他也可以当面问我。”

我听见这一句,又往回翻了一遍。那次买票连她下没下班,我都没跟周启明提过。

“原来是你们两个对半。这次你拿自己这份的一半给他。剩下一千六,你想自己做什么?”

我去客厅取了张打算租工作间时画的草图。过去我把换压缩机的活接回家,风扇开到夜里,顾岚关上两道门才能睡。差的房租我早就问过,可开口问的是她能不能跟我再凑一点。这次我想等钱分清了,自己去把那点活接起来。老周的那份钱给出去以后,那天没交过的租金也该由我自己定。说完我把草图往回收了收,跟顾岚约了时间,等我的工单腾得出来再去看。

顾岚说:“一千六对他够不够,要他自己说。你把你少拿了多少,别只说他能拿多少。”

我在纸上写,顾岚三千二,我一千六,周启明一千六。顾岚的名字写在第一行。我每写一个数,就把计算器上原先的数清掉重加。三个人加起来,没从买料的钱里另往前借一分。之前那张写好三千二的纸我仍旧夹在账里,划掉多少留在那里,免得一拿掉就像没想过。

给周启明拨号时,我看到上回他约我去对证据发来的是个店址。程桂香搬了店,旧招牌早卸了,玻璃门上换成了别家的贴纸。她收餐以前腾不出桌子来。周启明问我,旧店隔壁新开了一家小面馆,要谈事可以先在那里坐一会儿。

我告诉他我有个新数,跟先前给他的三千二不同。他没在电话里问差多少,先说那张空卡我拿好就行,去哪儿都别带上。他不是打算收卡的人。

挂过电话,我往前靠了靠,想和顾岚说不用一起去了。她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来货,写完才问我,是谁说今天她先听完再决定。我把椅子推回自己的位置,问她几点能走。她说今天的晚班已经换过了,钟到六点,她自己关药柜。

第16章 老周也说他有条件

周启明把面馆打包盒底下那块纸撕下来,翻到干净的一面。

店里人不多,短墙前还是能坐三个人一排。以前我和他装空调外机,抬出来累得两只手都合不上,会到这条街上点一碗汤分着喝。老周馒头蘸得慢,我原先总以为他等我先吃,后来才晓得烫的汤他没法一口咽。今天他把我那杯往外挪一点,开口却说先讲他那两万。

“去年那张的四万,照我们说过的,你有两万。我把钱放在另一张卡上,晓得去哪里能找你。我没找。那张付出去,我拿原来那份进账给你看。”

他说着在纸上写两万,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正面打包单上有一个二十,不小心把背后新写的数透出来一点。

“你愿意收吗?”他问。

我说我愿意,收款账户还是以前用过的那个,等我们把这回怎么分讲完,两笔分别落。原先开的家电维修铺早关过一阵,他眼里我也搬过两次地方,但我的号码没换。有一回我半夜发个问换雪柜密封圈的消息,他早上还回过我一个地址。我想起来这事,说他到去年确实找得着我。

老周把杯盖扣紧,说:“正因为找得着,这钱该我给。”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透出汗渍的纸,说那是去年写下的收款尾号。我对过,四位都记对了。纸下边还有我原先那间铺的地址,停了两年也没划掉。他把纸放在另一张回单旁边,说归他保管的那两万,这次用原来留钱的账户转,省得我往别的账上找。说完又问我号码有没有换过。

“到你把卡拿来,反倒是我先问你里头的钱分清没有。”他说。

我将今天记下来的数摆到桌上,他先看见顾岚三个字。他抬头问我,你俩都同意了吗,话问完,意识到顾岚人在,转过头又朝她问了一遍。她说我自己那份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今儿来听你的意见。我说了一千六从哪来,也说他要按原先三千二认,我听他把话说完。

老周皱了一下鼻梁,把纸整个往自己面前拉。他说他原先听见我拿那张空卡说半份,也猜想过是我在试他。他不大愿意再跟我留一句以后。无论今天拿不拿一千六,都该把这一张的事写清楚,隔年哪人手痒又买一次,中奖了也别往这儿打电话。

“还有,不会因为坐一回,就又一块接活。你还缺人,我可以把一个电话给你,你自己问。”

我说行。他扭头朝店前看了一眼,周禾没来。她把去年奖票的照片给他看,问清哪个号码谁能核,就去忙自己的工作了。老周说那孩子只帮他把东西拣出来,他回头也不会把谈妥的钱挂到她的账上。三个大人做过的事,名字各自写。从今天起谁要借钱,都自己来开口,谁愿意不愿意,听他说完就知道。

他有一样还欠上门。他从手机里找出三年前给安装群发的那则通知。最中间一句说林衡拿着定金跑了。后来他把机子装好,在群里发了一张成品照,没提三万到底谁先出了,谁还的;谁仅看那一眼,都以为顾岚是店里欠钱的人之一。

“我想找老程先听完,再发回那个群。”周启明说,“三万落谁的名字,收了谁的钱,讲到每个字都能让她点头。她若说我写的还假,就重写一遍。”

顾岚伸手,把他那只装着纸的盒盖扶起来。里面的汤气已经散了,一滴水从硬塑料里掉下来。她说那就请程桂香先念自己的事实,三个人听着。周启明摸手机时手上有水,头一回没按亮屏。顾岚把一张纸巾推给他,他把拇指擦干了,再去按程桂香的电话。

第17章 我们把旧账念给当事人听

程桂香把门边的两桶油搬过去,才从旧账箱里找出她的付款单。

她只答应中午之前腾一张桌。旁边那家中午来拿配好的料,打完称她得去医院给姐姐送饭。她戴了副老花镜,眼镜脚用透明线拴着,说是有一次进后厨,掉进放抹布的盆里,再找回来就只剩一只脚能夹紧。

那张单以前经过我的手。纸上的三万和我的名字挨得近,钱后头写了冷柜和安装条件,没有一个字是我爸,也没写我家谁来代收。程桂香买新柜子是因为当时盒饭多了一个点,晚饭有五十多份要先备好冷藏。柜子晚来那天,她去隔街借了料理台下面的两层,女儿拿三轮车拉了五趟。她一直以为我要人先把机子给她送来,后来才听说我挪了她先付的三万。

我说:“钱是我收了以后自己拿的,当时没有问过你。我父亲做手术。老周后来先出三万把材料和安装再接上,你收到货,钱没有叫你另付。”

程桂香把眼镜摘下来,说确实,那台机器装上以后,她签了收货。她原来在外间做跑堂的妹子认得来装的是谁,见到我来了一趟,头也没抬就问,这回谁付钱。那句我记得。她只肯签自己知道的收货日期,至于我有没有带钱去找医院,不用她证明。

顾岚把自己的手机摆到桌边,点开当时留过的六张收据。前两张照片上角是斜的,边上还有药房柜台底下裂的那条砖缝。她后来下班太晚,进店找周启明,遇见他收了摊,就在门口叫过一次人。她记得最晚交到十一点,周启明在最后一张写的全结。里面有她从晚班和储蓄里凑的钱,有我那几单修理费,还的是同一笔。纸上落过谁的名,都归她自己来念。

周启明把最后一张的日子对上,拿出他那边留下的收条本。一页一页翻过,从六月翻到十一月。前五次每次五千,第六次也是五千。他问顾岚她手里那张要求她签的承诺书还留不留。她说没签,后来周启明在外面叫她答应下次哪天去,她却有一阵误以为口头也能变成她的名字。那页让她留着吧。

他说:“当时在群里点林衡的名,是我发的。我明知道单是他经手,还追到药房外面叫你签那张。群里怎么接话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我把我做的这一段补进去。”

他拿原先写过的更正给我看。里头列明我经手并挪用了客户三万元,安装是他垫付做完,款项后来分六次还清,顾岚从家里的存款和晚班收入里凑了多笔,程桂香的设备订单已经做完。顾岚没有经手那笔业务。他曾私下催她在欠款确认上签字,今天也在场,当面同她道歉。这页字念出来不到一分钟。周启明在手机上挑了一个字,原先他写顾岚帮忙还清,我把帮忙两字指给他看。顾岚早班的围裙洗坏过一回,药房只发一条,她在深夜从周启明那里拿完收条,还得翻出家里的边角布,把两根带子另接上。那几个月她回家把换下来的工服摊到椅子上,再去找我商量孩子的事,我总叫她等我先回个电话。周启明把帮忙删掉,只留下她实际付了哪几笔,又来问她能不能这样发。她答能,把自己的收据收了回来。我在那份说明下签名,又在群里以自己的名字回了一条,认了经手人那一栏。

发完有个当年的工人很快回,说他当时以为岚姐管账。周启明对着同一个群再写一遍,那份账她没管,是他和我把她拽进来的。程桂香拿起自己那张原单,背面补了一句货款已结,签她自己的名字。她把一份复印件塞给我,说以后再遇见小满来吃饭,她愿意把饭卖给她。她今天还得去医院给家里人送饭,不能留到晚市,单子已经够我们慢慢看。我过去替她搬那两桶油,她示意我先别开门,配好的料还要按家分。她把那只手写着店名的塑料篮拿出来,篮沿上一块贴纸模糊得只剩她姓,我往后让了让,等她说这一家先送到哪儿。

第18章 三个人都把字签了

顾岚把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放到中间,我们三个人的手机并排搁在桌角。

我给她看尾号四七一九的那张卡,钱从兑奖进来就还在。到账六千四,后面没有一行出去的记录。桌上放着旧约的聊天和两次兑奖的记录,顾岚上班认识的一位做合同审核的人已替我们把拟好的字看过,说哪一句大家理解不一样,先各自再读一次。她照着这句把笔递给周启明。原来那句“各方确认两期均已结清”,她亲自用指甲挑开了。今天没有钱出入,谁也不能签自己已经收到。答应金额和收到金额,另留两个地方。老周拿到笔,先在第一行数了一遍日期,问去年那一笔什么时候还、过了约定的日子谁来催。他说这句时看的是我,我叫他把我号码写进去,任何人不用等顾岚从晚班回来再传话。

老周看完旧奖的那一页,把去年的四万写在上头,下面补他应付的两万。他会转到我个人的老维修账户,备注对应去年的这张。我也签。这笔钱的日期和六千四不是同一天的事,放在各自主张的记录里。什么时候到账,到时候各留凭据。我问他是不是要等我先把一千六转去。他摇头,把那页纸拉回自己这边,说两万从他那头出,先把欠的办了,不拿今年一笔垫自己的账。

轮到我们那一张时,老周指着一千六,问我原来答应的另一半在谁那儿。顾岚没替我答。我把纸推得更正一些,说按最早两个人平分会是三千二,这次我跟顾岚讨论的办法是她先分她的三千二,我从能拿的三千二里出一半,余下一千六是我自己的。他觉得不够,也尽管说。我剩下还能出多少,得自己重新想,一句好听话拿不出钱来补。

老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周禾刚发来厂区班车的时刻,问他后天要不要趁早找人来清清家里搁了许久的废柜。老周回了个行,放下手机,说他愿意收一千六。他把两张纸各往一边推,说去年欠了哪一笔,和今天他愿意收多少,要从两个地方核。他原先想过整张都不要,后来想,当年我和他在半夜吃完一碗面,去买那几组号,轮到谁掏钱都真掏了。今天少的另一千六他同意在这一期里了结,往后不找顾岚,也不找我补。

“以后这个约到这儿结束。下一张谁买的,就自己想怎么花。”他把这一句说得很慢。我把它写上去。他念完,再在自己名字边押住纸。签完纸条,他把笔推给顾岚,笔没盖笔帽。

顾岚没接,先拿另一支自己的。她签在第一行。她问我,我们各自留的钱到账以后,日常交的校餐和水电还是照原先商量的做吧。我说照做。那间工作间我会从自己的份里出。她说自己那三千二要先留在她自己账上,改排班挣得稍少的两个月,不用挤到月底再去抢夜班。要是坐不住了,想拿去换一把椅子,也不来问我。

她签完才把周启明递来的笔盖好。我在最后签,签完拿计算器再按一次。这张纸上三个数一千六、三千二、一千六,没空着一个让旁的人补签的地方。说过的话也各拿一份,由顾岚把原本分开夹。老周收了自己那份,站起身,把桌上他喝了一半的水拿出去,去门边再续了半杯。

我摸出手机。老周把他那份纸在桌上一按,说他明天按约先办去年那笔,新的照我们今天写好的日期来。顾岚看了看自己晚上的排班,给我挑了一个她也有空的时段。我在那张卡边写了个待办,在手机的日程上也留了提醒。第一次把钱要发出去的日子看得见了,卡里那六千四,到这一刻仍旧是六千四。

小满从门外叫我,她没买新壶,拿坏了的那只来,想问我能不能只换一个扣。我把账拿到屋里,回来时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把手上的壶转了一圈,请我先看它坏在什么地方。

第19章 他先把两万转了回来

老周把手机放在桌上,叫我看一下收维修款用的那张卡。

我屏幕上还开着尾号四七一九的账户页。他说别看那个,翻下一张,平时收上门费、给人退配件订金的那张。去年那两万,他自己从另一个账户转了过来。

两边的手机错了几秒才响。到账是两万整,附言写去年小奖分款。付款人周启明,名字我认识二十几年,到这会儿还等了一下,等屏幕把后面那个字亮全。

“你那时真的去过银行?”我看见底下还夹着一张取号纸。

他从包里拿出两页回单。第一张是去年实收的四万,第二张是当天从那张卡上转出的两万,往后就没再动。他指给我看转开的日期,又指给我看今天。纸张折过几次,我们中间隔着半杯没喝完的茶,顺着那道折痕往下就是整整一年。

流水我看过周禾发的影印件,取号纸是第一次见。序号只有两位数,底下撕过一道,剩下刚好够看见时刻。老周说周禾今早还问要不要陪着来,他叫她先办车间的通行证,想问什么他自己能答。

“我到那个柜台走过一次,想问以前用的号码能不能转。排号还剩三个,我把号扔了。”

“你知道我号码没换。”

“我知道。我还把你电话推给过找你的人。”他手在回单上按了一下,“排号那天我回家给周禾拍门铃,说修好了让她试。再往下就是你的号码。我看见了,当时不想拨。”

他说完,把那两页又拢了拢。折痕对不齐,他也没再使劲压。

我想起去年年底有个客人用转账付钱,名字也叫启明,我放大看了两遍姓。那阵我以为自己等的是他来认一句,当年在群里把话喊得太难听。真有这个号码响,我也未必肯立刻接。可是两万从他指头底下过去,号码没响过,我连不接的机会都没有。

顾岚用筷尖夹起桌上一点茶叶,搁到杯托边。

“回单你们两个人各留一份。这笔是去年的。程桂香那三万我们早就还完了,六张五千,我有原账。”

老周点头,说他那边也有最后一次收款的记录。我在屏幕上把收到的这笔确认发给他,没有请他把六张再翻一遍。父亲手术那天我从公用的账上挪了钱,清楚自己在哪一分钟点的确认。亏欠谁、后来谁又伤了谁,中间没一笔能叫别的数挡住。

老周转来问我:“这两万落了账,前头说的数,你们两个还愿意照写?”

他把角上那张写着三个人姓名的纸跟回单拉开一点。我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没有拿两万堵我们往下的话,也想知道我们去银行以前会不会再改一回主意。

“就算你今天还没还,我也是按昨天说的数去办。”我说,“这两万你欠的是去年。”

顾岚先没答。桌边压着昨夜收好的两份约定,她把自己的那份拿出来看日期。没拿笔改,只用指甲把卷起来的角抹直了。她把那页拉过来,问自己持有的那份是不是已经写清,之后不用再征得谁的同意。老周说他写明了自己只领那一笔,往后的票,他爱买哪组是他的,也不再等人记着。这一回他把三个人都看了一遍,顾岚才说,照写。

散的时候,他在兜里摸钥匙,把一枚旧铁片带了出来。那是南门联修早年给外机贴的号牌,背面刻着个七。我问还留它做什么。他说开冰箱底下紧的卡扣好用,又用手把铁片推回了自己的兜。

他先走,我坐着看了一遍账户。日常账户多了两万,四七一九的六千四百万一分没动。顾岚把她用过的杯子端走,提醒我照昨天约定的时间把上午留出来。我翻开工单,把那个时段空出来。

第20章 我的第一笔钱转给了老周

去银行那天,老周找出一张旧银行卡,先问窗口这张还能不能收。

他账户不多,旧修理铺结清以后,收款用的改过一次。给我退去年小奖的那张近来还有进出。他提前拿着证件和资料来核过,今天还是要从两张里挑一张自己用。他把卡翻到有签名的那面,仔细认了认,说留现在用的,账他每天都能看见。

我们已把各自同意的东西签完,提前约了时间,前两天还专门来核过需要带的材料。来得早,窗口的工作人员没有上岗,老周去角上取纸,把证件号码和两只账户各自写了一遍,错一个数字便划掉重填。他写完将废纸折起来装进自己的包。顾岚交了早班,特地要跟我一起来。她坐在我左边,工作包里还有药房做盘点用的原子笔。窗口请我逐字核对收款人,屏幕上先是老周的名字,往后是那张卡的尾数,正好和我在手机上存的回执相同。

一千六百万这几个字打印出来,比我在桌上写的要小。我从左往右数了一次零。窗口的人又念一遍金额,把办理原因和文件各自核到对应那一项。桌玻璃下压着一张利率说明,光一斜,什么也照不进我眼睛。我让顾岚把那支笔给我,她取出来,先看了下笔尖漏没漏墨。

“先走我这一笔?”老周问。

“先给你。说好了。”

原先我带的是一张从家里抽屉随手抽的备用卡。那会儿我手里攥着卡,嘴上说以后一起想,里头一分钱也没有,顾岚在家等着听我问到了什么。如今每张纸的数我都能答,老周不需要把卡从我兜里拿去试。柜台的人让他在收款人那一侧核对,他伸手去够笔,我把我用过的那支递给他。

等待确认的那段,老周下楼买水,连顾岚不喝凉的也记得,端给她是纸杯里一杯温的。顾岚接了,问他自己要不要坐一会儿。他坐下来,拧水瓶盖,拧到一半又停。以前他听见压缩机起声,站得再远也晓得里面出什么问题。这时候走廊外头开水器响了一回,他倒抬头问,是不是柜台来叫。

柜台先请我去核扣款。四七一九的可用数下去一千六百万,剩四千八百万。到账还要等老周那边自己查。我把办完这一笔的单子放进靠里那只透明袋,他一直没朝我的袋里瞧,自己在手机上翻了两次。过了一会儿,他把看见的数给我和顾岚各看了一眼,又另要一份写了自己的收款凭据。

“以后这边有变化,我能找到谁问?”他跟窗口的人说。

对方给指了能找到的联系方式,他把号码存进手机。存完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抽出我们分账那页,把自己新拿的凭据放在后头。他叫我看打孔的位置,说最好从另一边别,免得盖住付款人。以前南门联修交厂家的账本都是他订,没订好,里头最厚的那几张会掉下来。这回纸上只有两页,他也从原来的位置压下去。

走出营业厅,老周说女儿周禾下午四点下班,他答应替她拿一只修好的电饭煲。那是周禾原来在宿舍买的,换工作以后舍不得扔。我问那修锅的还开不开,他指给我看对面巷口那块写着开到七点的黑牌,说人家连配件多少钱都先给打过电话了。

他在路边站着等过街的灯,跟我说了句先走。我将手机解锁,想点开余额再看一个来回。顾岚说她得回药房拿挂在柜角的外套,去晚了同事要锁门。我把屏幕关了,陪她往公交站走。她衣袖蹭到我手上的纸袋,问另一个办理时间是不是还照她挑的。我说照旧。到了站台,她没有问我手机上还剩多少。我等她想起来自己这班车的车号,才把手里那页纸转到里面,免得一路拿着被风吹。

第21章 顾岚收到了她那一份

顾岚在第二个预约的上午先办了自己的卡,再叫我过来核名字。

她原来收工资的卡用了好多年,买菜、缴电费、小满的校餐都在一处扣。她另选了一个没用来缴家里费用的账户,要留什么联系方式、收哪种提醒,她逐项问过去。窗口有几句我以前听过,张口想替她说,她已经先开了口,问拿到的回单能不能另打两张,她手上要一张,另一张放我的文件袋。

轮到四七一九这边确认,写的是三千二百万。操作完,我在手机上看了待确认、扣款,直到到账那边也能自己查。顾岚低头把到账提醒看完,屏幕停了一会儿,暗下去。她把它按亮,又自己照着回单念了一次。

她问如果今后自己的手机换掉,从哪儿申请换成另一个号码。窗口给她指需要本人来的那一格。她便把预留号码自己输了一次,往纸旁跟着记了开户的地方。原来我替她绑过一张付水费的卡,密码是我们两个都认得的日期。她这回自己定好,我去旁边把剩的两张空白表还给柜上。

“顾岚,到账三千二百万。”她读得很慢,最后那三个字说完,伸手将窗口下面滑过来的纸一张张接住。

她没把手机交给我。她在册页上写了自己的编号和日期,自己的手续自己收。四七一九结余一千六百万,老周一千六百万,她三千二百万,三人合计六千四百万。那张中奖彩票刚兑现时我从窗口出来,身上只带一张纸,兜里手机沉得走路时直往腿上撞。这次我把袋子拎在手里,先沿台阶找她。

她在大厅尽头喝水,另一只手在回药房工作群的消息。有人问她下月能不能续上末班,店里有个同事要回家陪产。她回了三天能排,第四天要去上课,另请人交换。上回我听她说上课,还是小满读小学那年。那时她想学一门药品采购的远程课,点库存点到夜里十点,就只买了教材,拆封那一页还夹着小满捡的树叶。

“课还是那门?”我问。

“以前的已经换教材了。我找到个工作日白天开小班的,先去听一上午。”她说,“我还想保中间两天自己上班,沿原来的路送一次货。以后调不调岗位,听完再问。”

她抬手比了比药房进门右手那格,告诉我哪两晚小满下补习班早。夜班时她已经跟人换过一次,那两天我接人比她方便。她说到饭时停了一下,问家里上个月买的两袋米是不是开了第二袋。我说没看。她翻着课程表,让我今晚回去看看,饿的时候别等她从店里打电话才下锅。

我把自己新来的三单上门活翻出来,一单正好在那两晚里。大部分人下班才能在家。我给那家客人打电话,问周六中午能不能去,客人说在,我就把名字从晚上那格移过来。顾岚喝完纸杯里的水,推过来她新安排的一张表。周二接小满,周四吃完饭把空饭盒带去就行。她说我们先照这一周走,谁临时有事谁当早说。

回去以后,我把去年那两万的回单放到饭桌上。我想起以前那六个五千里,她有几回当天从末班下来才跑一趟,问她这两万放一处还是分开。她去洗了手,才说一人一万,单独记着去年那笔,跟今天的六千四别挤在一页上。我们各往平日零用的账户转了一万。顾岚说她想从自己这份里先报那个白天班,剩下先留在卡里。我那份先把工具箱里用了许久的检漏表换掉,旧的校一下,看还能不能交给刚入行的人练。说完我去洗米,小满进门说鞋带断了,问能不能借我一根细线。

她妈已经换好了衣服要去买教材。她在门边听见鞋带的事,问小满想要深蓝的还是黑的,巷口那家一会儿还亮灯。小满说想要绿色,买不到她改天自己去。我正数米要放几碗,听见两个人商量哪天走路回家,声音穿到厨房里,没一个来问我那三张纸搁在哪。

第22章 我弟把那张表拿回去了

林峻把原先拿来给我看的那张表铺到工作台上,问背面还能不能用。

上头是那间铺子的租约,他曾想让我先拿四五千来补租金,背后钉着房东手写的补充条款。装订的位置还嵌着那圈塑料。他现在带了一支新买的粗笔,先在第一页画了个大叉,再转过来,要拿空着的这一面记账。

“房东不同意删押机器那一条。那间铺我不租了。”他说,“东边菜场有个熟食摊,散了市空半张台子,肯一周借我两早先摆两屉。冷柜跟卖豆腐的共用,他那台老停,边上还有一台坏的拆了搁着。我想问你,手上有没有人收旧柜?”

我按住桌角那只刚拆下来的风扇,免得它撞上他的手。上次我陪他去看,房东一按墙上贴的纸,开口又说电线若改了得由租客出钱。林峻没让他继续算优惠,问今后每次离开店面,能不能把自己新添的机器也带走。人家说那得看活能不能干下去。他当时没说去留,出门第一件事是去问修电的人,把两台柜子并开要耗多少。现在他带来三个印着型号的标签,照片拍糊了一个,先提醒我看错了别当真。

“我认识个做翻新的,客人不要的旧柜他有时收。你要用去问,谁出的价合适谁定。我可以给你把里头哪两台要先查漏看出来。你真要我动手,过去看完我照平时的价报。”

林峻把那支笔转了一圈,问能不能少算头一次上门。我说不动配件只查,分别看两台同一个地方,收一次上门,换不换现场说,把旧柜往那边移的钱他自己另外付。他手上转的笔停下来,想了一阵,把上门这一笔先写进背面。

“我回头得问豆腐摊大姐。人家上回说四百就能找人修。”

“可以请那个人也来看。记得问修的是哪一处。”

他指了指刚才画的大叉,问我是不是现在做什么账都习惯先说给旁边的人。那天他给我送表,用过一句谁家兄弟会真向哥哥讨手续。今天他没把那话再说一遍。我说家里钱的事我会跟顾岚讲,跟他眼下修两台柜的账各走各的。他若问我中奖了拿多少,我不报数。林峻把另一个标签贴到表背,半天才说,他那天回去心里确实不舒服,妈也问过他怎么没办成。他从前卖过两个月熟食,剩下的袋子还在柜底,妈昨天说愿意拿半个月的菜钱给他垫袋子,他说自己摆摊还用不着上百个,找五十个新的先用。

说曹操曹操到。妈拎了三个洗过的饭盒推门进来,先问他表退了没有。林峻把画叉那面举给她看。她看清就找个地方坐,把套在手腕上的塑料袋拆开,说姨妈并不知道哪家中多少,只听她在电话上说我们这几天在跑银行,转天就问是不是林峻新店的钱有着落。

“我嘴快。”她拿钥匙把塑料袋口挑开,“我没应过借给谁。后头谁问,我也就说不知道。”

林峻想了想,告诉她自己不租原来说的那间铺了。妈看了看他背面列的三项,只有招牌没有价格,问牌子先挂哪里。他说熟食摊老板肯借半面墙,他先印一张纸试试。妈把饭盒按大小排过去,叫他要热饭就带小的,蹲场里吃方便。他收了小的那只,和对方电话约明天先看冷柜,报价后再一件一件决定。

挂电话前,他问我,如果豆腐摊大姐找别的人修,这一单就谁也不欠谁吧。我说我还没去现场,改约只要及时告诉我。他把表卷起来,露一个空白角朝外,塞进自己工具包。临出门他伸手拨一拨工作台上那只风扇,没拨动,问我是不是坏了。我说轴上缠了线,先得看看绕了几层。他低头来瞧,看了一会儿,自己把手收了回去。

第23章 老周只答应吃一碗面

过了三个星期,我给老周发消息,问周六午间要不要吃碗面。那天刚换的压表头一回用,读数我回来打在单上,把那支旧的收进盒里,留给来请教怎么读数的年轻师傅。

隔了快半个钟头,他回,就一碗。店他挑,老停车场出来那家,不去南门联修对街。我从前总嫌那家师傅放油泼辣子时抖得太勤,这回到店前拐了个弯,才找到挂在窗边的半片旧木牌。

老周已经点了自己的面。碗里还没浇汤,他拿两双筷子,抽开各在碗沿试正,给我留一双干的。服务员问一起点还是各点,我说我要细的。他听见抬起头,说你什么时候改的。我说我后来有几回带二楼那位阿姨来,只有细面她一口能咬断,跟着吃惯了。老周拿着香醋瓶顿了一下,说他也想起了,是楼梯拐角那位经常喊我们上去看洗衣机的。

打这一句往后,两个人才有点话。周禾刚上班,单位午饭要自己带,原先说想靠她妈学怎么把菜热得不过头,现在周禾自己照网上的方子试了几次,嫌他把牛肉切得太碎,给他画了一张斜刀的样。他没说女儿该回来帮忙管钱,只说她昨晚提了一嘴要想再做两年现在的活,房租也先照自己的工资算。他问小满是不是已经想考远一点的高中。我说她还想比较两个学校的戏剧社,正约同学去看,能不能考上她得自己准备。

老板搁下两碗面,问以前你们是不是弄同一间铺子的。我点头,说早分开做了。老板忙着回去端盘子,臂弯挟了半块抹布,也没留神我们谁先开腔。老周拿筷子挑起来,有一根特别长,他给缠回碗里,才说那个地方早该让人把暑天的排风扇好好挂一下。上回过路没听见那股响,回来发现早被新租户卸走了。

柜台旁边原来有一袋配件,留着给再来问修过旧机的人。现在袋子还在他自己库里,账写着什么地方来的都有。他想找人看有没有店还用得上,问我愿不愿收两样。我说那要看看尺寸和价钱,等他把号发我,各问各的客人。以前拿个螺母,我把他的格子拉开就抓一把。吃面这回他说知道了,伸手去抽纸巾时把桌上的手机收起来,说不在汤边翻。

“过去我一喊你上楼,你后边都把风扇先关了。”他说。

“那是怕回来找不着你声音。你有回让我带螺丝,电话里就听见嘎啦啦,拣了半天拣错一盒。”

我们笑了一小会儿。笑完,老周说三年前他垫钱时是真以为我急过头了,缓一缓就会回来跟他说明。等他自己在群里喊了我的名字,再有人到柜台问,他又怕解释上一遍显得他连自己的钱都管不好,所以把顾岚也拉进来要她签。那天他在群里照实更正,有个一开始夸他做事痛快的师傅后来打电话来,说老周下回要骂人,当面先听人把一整句话说完。

我夹起粘在碗底的一截青菜,告诉他,我没跟顾岚说过他先垫了供应商。我后来故意把这件事少讲了一步。老周把他的碗稍稍偏了一下,像在给我腾一点桌面。他听完抬手按了下额角,说当年我爸出院他知道,想问恢复得怎样,过两天看我在外头接活,又多了一层不肯问的心。我说如今每年还去查一次。我筷子碰到凉下来的碗,一声很小,他把装辣椒的碟子挪远了一点。我们把这几句说完,谁也没有再往下问,要是哪天我敢说或者他肯听,还能不能在一块干。

“下回中午都有空,再喊我。”他把醋瓶盖正回去,“修理单照各家的开。彩票我买我的,你看看也别给我垫。”

我答应了。服务员从窗口探出头,说两碗一块付可以送小碟腌萝卜。老周扫码付了自己的那份。我跟服务员另要了只小碟,付钱时顺手点了萝卜,提回去给顾岚配粥。我们各自拿钥匙走到店门外,老周往停车场一头去,我把小碟换了只手,沿原来的路步行回家。

第24章 这回我先问她想不想去

小满把戏剧社的开放日贴到冰箱上,提醒我周四晚之前还来得及报名。

两所学校隔得远。她和同学打算周六先去河西,午后换一路车,自带水,到了校门口各给家里发一条。我看过路线想开车送她,问她后座要不要先清出来。她说那条路周六拦半边,同学的哥哥上次绕了半小时,她们坐车过去刚好还能一边背词。我看了下站牌,把原来写在日历上的开车改成八点半到公交站,送到站就回来。小满顺手把断扣的旧水壶捞了出来。壶扣换好了,倒挂在把手上也没掉。她拿纸擦过一遍壶底,摸见底下还有半片原来贴的班级号,觉得没必要撕,往包外头又试塞一次。

同一个周六岷桥旧冷库办居民开放。一位从前托我维修冰箱的师傅打电话来说,几个人想留一点老式冷柜给学校做陈列。他问我去不去认件,兼请我吃午饭。我本来要说顾岚喜欢听那位师傅讲早些年的药品冷柜,可以顺道叫她。手机拿在手里,我把要说的那句话收了收,答自己上午可以来,几个人下午怎么安排,我晚一点才知道。

顾岚进门时左手夹着两本书,右手托一盒熟菜。她新班上了两次,那门课有夫妇合进一家店的,也有一位从城外每周转两回车来的。她讲有个人在表格上分不清哪格记江北仓,哪格记岷桥仓,老师请她午休给讲一下。这周六她们约在药房对面图书馆,一块弄清新作业,午饭后想留一会儿自习。

我给她接过菜,告诉她旧冷库那一头有什么,问她改天若再开,想不想去。她把背包拉链从肩膀那边拉到胸前,想了想说她想看以前的药柜,讲过去那段还真只在书里见过。这次约过同学不改,下回有信先发到她电话上,让她自己问。

“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可以给你拍他们的新架子。”她说,“你若下午再去接小满,先看她们说几点散。”

小满在屋里听见自己的名字,马上补了一句,她们下午本来想去吃冰粉,得等散了再说。我把她的安排也写到日历下沿,没填返程的时刻。三个人吃上饭时,小满把线路图翻过来,给我们看下午散场后她准备从哪个门出来。顾岚把买来的熟菜分了一半到盘里,剩下的收好,说明天下午她回来晚,让我和小满拌粥吃。

吃过饭我才把抽屉那叠回单拿出来。顾岚留给我的那份后头夹着小满的校餐票,我把那张另挑出来交给她。三张银行回单各自写着日期和姓名,老周那笔的收款凭据只有他手里的完整一份,我这里留了能核的记录。那张五年前的彩票照片还存在原来的手机。老周另给我传过一次原图,说是谁先截出来的他记不清了,照片自己留着。我把那张冲了一张小的,同原先两个消息的时间一并收进家里的纸袋。小满来取校餐票,问照片上一角是什么。我说是那时用的试电笔,夹头那里摔缺一块。老周在桌上捡到过一次,夹回我围裙上,还叫我别总顺手扔在收银台。小满把校餐票收好,刚要拿走照片,又放回桌上,等我把纸袋打开。

第二天我送小满到公交站,她同学来时手里提着一兜水。我帮她们把快破的袋底托一托,到上车时还给小满。过街没多久,顾岚给我发来图书馆的座位号,说午饭各吃各的,晚上想买点嫩豆腐回去。我回她想吃蒸的还是煮的。等看见她回了蒸的,我拐进菜市,叫卖豆腐的人只给切三个人的一块。袋子递过来,我腾一只手,给她发了句晚饭我来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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