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结婚那天,三十桌酒席,海悦大酒店三楼,我妈让我上台讲两句。
我从司仪手里把话筒拽过来,顺手从帆布袋里摸出个牛皮纸袋。
“姐,你拿的啥?”我弟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起诉状。”我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三份,用长尾夹夹得整整齐齐,“原告,我。被告,咱妈,你,还有咱舅。诉讼请求,返还一百三十六万。”
宴会厅里的音响还在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那电音鼓点震得人耳朵疼,但刚才还闹哄哄的场子,突然就跟被谁拔了电源似的,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妈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垮下去,那张刚在理发店盘了两个小时的头发都显得有点滑稽:“你疯了?今天是你弟结婚!”
“我知道。”我把那三份起诉状副本直接拍在主桌上,压住那个写着“百年好合”的红包,“所以我才选今天。你们一家人都在,省得我回头还得挨个去请。”
我爸的遗像还在家里客厅挂着呢,照片上他穿着工装,胸前别着个安全帽。他走那年,我十九,我弟十三。
今天是我弟的大喜日子。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各位吃好喝好。这顿我请不了,账得留给我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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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婚礼上,我妈让我讲两句
海悦大酒店三楼,三十桌。红毯铺得挺长,司仪是个穿亮片西装的年轻人,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
我妈穿了件正红旗袍,见人就笑,嘴里念叨着“我儿子有出息”。弟媳陈雅她爸妈坐在主桌,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写着四个字:审视,估价。
流程走到一半,司仪突然拔高了嗓门:“下面有请新郎的姐姐,林婉女士,上台为新人送上祝福!”
我抬起头。我妈在主桌那头拼命冲我使眼色,那意思我再明白不过:上去,把红包给了,说两句体面话。最好是当着陈家人的面表个态,以后弟弟的房子、日子,姐姐多帮衬着点。
她连台阶都给我铺好了。
我站起身,礼服的裙摆扫过椅背。全场鼓掌,鼓得挺热烈。陈家那边鼓得最起劲——估计早打听过了,新郎有个在会计师事务所上班的姐姐。
走到台上,我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姐,你这是……”我弟还笑。
“三天前我就寄到家里了。”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抽出来,“你们谁都没当回事。”
“原告,林婉。第二原告,张桂英,我奶奶。被告一,王秀兰,我妈。被告二,林晨,我弟。被告三,王建军,我舅。”
“诉讼请求,判令三被告返还人民币一百三十六万元整,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我妈第一个站起来,旗袍下摆差点把椅子带翻:“林晚!你发什么疯!”
“妈,我没疯。”我看着她,“这钱我算了很多遍,一百三十六万,一分没多算。”
我舅也站起来了,袖子往上撸:“你个小辈——”
“舅,你那份我也有。”我把第三份文件推过去,“2019年你借我那五万,说周转三个月,到现在六年了。”
我舅的手僵在半空。
陈雅她妈的脸从“审视”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这事得重新谈”。陈雅在旁边拉我弟的袖子,声音发抖:“林晨,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姐……”
我妈开始哭了。她哭得很熟练,一手拍大腿,一手抹眼睛,声音抑扬顿挫:“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啊……你爸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
“妈。”我打断她,“别提我爸。我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他会先问你,那八十万去哪了。”
我妈的哭声,卡在了嗓子眼里,像被谁突然按了静音。我弟的脸煞白,他当然知道那八十万。他住的那套房子,首付就是那八十万,加上我出的二十万。
“姐,”他放软了声音,绕过桌子想来拉我,“你听我说,那钱我以后肯定还。你先回去,别在雅雅家面前……”
“以后?”我退了一步,看着他,“林晨,你上个月还跟我说房贷压力大,让我再借你五万。你管我叫姐,管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以后?”
我把那个装了一万块钱的红包从包里拿出来,扔在桌角。
“这是我随的礼。剩下的一百三十六万,法院见。”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是椅子拖地的刺耳声、我妈的哭喊、我弟的怒吼,还有陈雅她爸压着嗓子的一句:“这门亲事,我们家得再合计合计。”
推开宴会厅的门,走廊尽头是落地窗,外面在下雨。那种很细密、很耐心的雨。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微信:“林女士,财产保全的申请,法院批了。你弟名下那套房子,昨天下午两点已经查封。”
我看了一眼屏幕。婚礼仪式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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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的账本,记了十年
我有一本账本。蓝色的塑料封皮,边角磨白了,是我高二那年买的,五块钱。
第一页第一行,记着一笔:给林晨买复读机,六十八块。那钱是我从午饭里抠出来的,我省了半个月。
最后一行,记在今年的五月。
我给这本账本编了号。四十八笔,九十六万。每一笔后面都标着日期、事由、转账方式、凭证编号。里头有银行流水的复印页,有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我拿录音笔录的一段一段的话。
有时候看着这本子,我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一个当姐姐的,给弟弟花的每一分钱都记账。
可我真不是天生的变态。
我十九岁那年,我爸没了。工地上的塔吊落下来,他连一句话都没留下。我妈在医院走廊里哭到晕过去,我弟蹲在墙角啃手指头,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只有一张学生证。
那天之后我就明白了一个理儿:钱这东西,你糊涂着糊涂着,它就变成别人家的了。
第二笔,是我大二那年。我弟要交择校费,八千。我妈说家里拿不出来,让我把奖学金先垫上。
第三笔,我工作第一年,每月给我妈转三千块生活费。第四笔,我弟谈恋爱要买手机,五千。第五笔,考驾照,四千八。第六笔,跟人打架赔钱,一万二……
我弟借钱的时候,是有套路的。他从来不说“借”,他说“姐,你先帮我垫一下”。垫这个字很妙,垫了就不用还了,因为垫子本来就该在底下垫着。
他的微信我一条没删。“姐,先借我三万,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姐,这个月房贷差五千,下个月一起。”“姐,我那个……出了点事,你方便吗,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最后那句最厉害。他一说“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没办法再不方便。
我把这些数字做成过一张表,用事务所里最规范的格式,列出来,打印出来,装了订书机。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得有大半个小时,看得眼睛发酸,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我把弟弟的人生账单,做成了我自己的审计报告。
翻到账本中间,2022年,3月17日。
那一页我写了四个字,写得很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八十万,去哪了?”
后面画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画了三年。今天,我把那个问号擦了,改成两个字:“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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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爸拿命换的钱,成了我弟的婚房
我爸叫林建国,在工地上开塔吊,开了十八年。他手很糙,冬天会裂口子,裂开的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他总说:“晚晚是读书的料,砸锅卖铁也得供。”
2015年冬天,塔吊倒了。那天下午四点半,我刚下课。我妈打电话来,声音是飘的:“你爸……你爸出事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后来是赔偿,工地、保险、各方扯皮,扯了半年,最后赔了八十万。
八十万,一条命,十八年。
我妈在客厅里哭了一场,把卡收进包里:“这钱妈给你存着,将来你出嫁,妈给你当嫁妆。”
我信了。那年我弟十三岁,还不太懂事。他问我:“姐,爸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嗯。他说:“那我们是不是有钱了?”我没说话。
2022年,我弟要买房。他刚工作两年,一个月四千。我妈找我,说首付差二十万,让我先借给他。
我把工作六年攒的二十万给了她。那是我准备付我自己房子首付的钱。我当时想,没关系,一家人,我弟结了婚日子稳定了,钱慢慢还。
房子买了,一百二十万首付。我当时还纳闷,我弟一个月四千,我妈退休金两千八,哪来的一百二十万?我妈说:“借的,亲戚凑的。”
直到那年夏天,我妈让我帮她弄手机银行。她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转账记录就摊在我手底下。
2022年3月17日。转出:800,000.00。收款人:林晨。附言:购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妈在厨房里喊:“查着没?利息多少?”我说:“查着了。”我把手机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我回去问她:“妈,我爸那八十万,你转给林晨买房了?”
她正在择菜,头都没抬:“嗯。”
“你跟我说过吗?”
“这有什么好说的。”她把一根烂菜叶扔进垃圾桶,“你爸的钱,我不给你弟买房,给谁买?再说了,你一个要嫁出去的姑娘,跟你弟争这个?”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很陌生。墙上我爸的遗像挂在那儿,穿着工装,看着我。
我回房间,翻开账本,在那个问号底下,写了一个字:等。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家的账,不会有人主动摊开。要摊,只能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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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为什么等了十年
起诉前一个月,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把奶奶的身份证、医保卡、存折收进一个文件袋。
她坐在床边看我,看了半天问:“晚晚,你干啥?”
“奶奶,我要跟妈打官司了。”
她没说话,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她的身份证。“用这个。”她说,“你爸的赔偿金,有我的份。你爸要是还在,他会站你这边。”
我接过那张身份证,手有点抖。我等的就是这句话,等了十年。
其实除了奶奶,还有两个原因。
第一,我自己。我刚工作那会儿,一个月四千五,要租房要吃饭,还要给我弟“垫”钱。请律师要钱,保全要担保,请假要扣工资。我要是输了,我妈能在小区里嚼一辈子舌根。所以我考证、升职、跳槽,从四千五做到一万八。我等了十年,等我自己有底气。
第二个原因,最丢人。我一直以为她会变。
我妈不是纯粹的坏人。她给我织过毛衣,我发高烧那晚她守了一夜。她只是觉得,儿子是根,女儿是枝,枝再茂盛,也是要给根让路的。
去年九月,我急性阑尾炎,半夜疼得在地上打滚。我自己打的120,自己爬上的救护车。护士问家属呢,我说没家属,我自己签。签完字,躺在推车上,我还是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声,她接了:“啊?严重不严重?”
“阑尾炎,小手术。”
“哦哦,那你注意点。”她顿了顿,“今天不行,你弟那边要交定金,我得陪着,走不开。”
我挂了电话,看着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就不疼了。不疼了,就是有点冷。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陪着我弟去交的“定金”,是还网贷。她把我给她买的金镯子也卖了。那镯子是我第一年工作拿年终奖买的,她戴了三年,逢人就说“我女儿买的”。
我知道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生气。我只是明白了一件事:在她心里,我的东西,随时可以拿去补弟弟的窟窿。
所以我开始准备。找律师,调流水,做对账,整理证据。准备了三个月。那个周末,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回家吃饭,她挺高兴,说给我炖排骨。
后来我没回去。我把起诉状打印了三份,装进了帆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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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立案、保全、查封
张律师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九层,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她给我倒了杯水,开门见山:“先说清楚,你能拿回多少,跟你想拿回多少,是两回事。”
她掰着手指头跟我算:赡养费要不回来,给了就是给了;给你弟的钱,能要回多少看凭证,有“借”字和聊天记录的能要,逢年过节没头没尾的,法院大概率认定是赠与;至于你爸那八十万,死亡赔偿金不是遗产,是近亲属的共有财产,你妈没权利一个人处置。
“还有,”她敲了敲桌子,“共有物分割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你妈想拿‘过了三年’来挡,挡不住。”
立案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穿了件平常上班的白衬衫,在法院门口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遍材料问:“原告被告什么关系?”
我说:“母女,姐弟,舅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盖了个章。
两天后,财产保全批了下来。我弟名下那套房子,被查封了。我用一份保单做的反担保,花了三千多。
我弟是怎么知道的?婚礼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他去银行想办个经营贷倒点钱,柜台的小姑娘敲了半天键盘说:“林先生,您这套房产目前处于司法查封状态,办不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他来砸我门。
“林晚!你开门!你他妈的——”
我隔着防盗门,把手机录音打开。“林晨,你要是再砸,我就报警。”
他在门外骂了二十分钟,从“白眼狼”骂到“你不得好死”,最后骂累了,蹲在楼道里哭。我隔着门听了一会儿,回房间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来了。她没砸门,也没骂。提着一袋橘子站在我门口,头发白了一大片。
“晚晚。”她说,“妈求你。”然后她跪下了。就在楼道的水泥地上,膝盖“咚”的一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六十岁的人了,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妈错了,妈真错了。你把诉撤了,妈回去就把房子卖了,把钱还你,一分不少……”
“妈,”我说,“你站起来。”
“你不答应,妈就不起来。”
“那你跪着吧,我赶时间上班。”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我回头看她:“妈,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告吗?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说一句‘对不起’。等了十年,没等到。那我就换个方式要。”
我下楼坐进出租车。车开出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跪在那儿,那袋橘子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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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全家反扑
我妈跪完的第二天,家族群里炸了。二姨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一眼,大意是:林晚你良心被狗吃了,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你告她,出门不怕雷劈?
我没回。
当天下午,二姨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开个家庭会议”。我去了。一屋子人,坐在沙发上跟开庭似的。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二姨先开口:“晚晚,你这事做得太绝了。”
我说:“二姨,你2017年借我的三万,什么时候还?”
屋子里静了一下。二姨脸涨得通红:“我那是周转,我说了还你。”
“你说的是三个月。”我说,“八年了。”我转头看我舅,“舅,你五万,六年。三姑,你两万,五年。你们今天来劝我,是觉得我好说话,还是觉得我记性不好?”
我从包里掏出四张纸放在茶几上:“这是还款协议,打印好了,签字按手印。谁签,我就在法庭上把谁那一笔撤了。”
我舅第一个拿起来看,看了两分钟说:“晚晚,舅最近手头……”
“没事。”我把纸收回来,“法庭见。”
三天后,我舅转账五万,附言:外甥女,舅错了。我拿着转账记录去法院,撤了对他的起诉。
又过了两天,我妈住院了。二姨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我妈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配文:被你气的。
我下班去了医院。我妈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夸张。我走到床边,把两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妈,这是今天的住院押金。发票我拿走,回头从赡养费里扣。你好好养病,开庭那天你要是来不了,法院可以缺席审理。”
我转身走了,身后是二姨的尖叫:“林晚!你有没有人性!”
有人性。我就是太有人性了,才忍了十年。
我妈出院以后,去了我公司。那天我正在开项目会,前台打电话说楼下有个阿姨在闹,拉着横幅。横幅上写着八个字:女儿不孝,天理难容。
我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围了二十多个人。我妈坐在地上拍大腿,我弟站在旁边举着横幅。我走过去,没说话,先打了110,然后给HR总监发了条微信,把法院的受理通知书拍了张照发过去。
警察来得很快。我妈看见警察哭得更响了:“警察同志,你们评评理……”
警察问她:“横幅谁做的?”
“我儿子。”
“在人家公司门口拉横幅,影响正常经营,违法,知道吗?”
我弟还在喊:“我们找她,她不见我们!”
“不见你们可以走法律程序。”警察说,“你们这样,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横幅被收走了。HR总监下楼跟我说了一句话:“林晚,公司支持你。需要请假开庭,直接提。”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姐姐也太狠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弟首付一百二十万,八十万是我爸的命钱,二十万是我攒的首付。你说谁狠?”那个人不说话了。
我在小区单元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是一张表:四十八笔,九十六万,每一笔的日期和事由。最后一行写着:“以上款项,本人已向法院提起诉讼。如有异议,欢迎旁听。开庭时间: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点,第三法庭。”
第二天,纸被人撕了。第三天,我又贴了一张。第四天,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看见我,主动给我让了个位置。
开庭前一天晚上,我收到我弟一条短信:“姐,我错了。撤诉吧。妈心脏不好,真出事了你担得起吗。”
我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法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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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开庭(一):赠与还是借款
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点,第三法庭。我穿了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张律师说,当事人看着越冷静,法官越容易信。
我妈那边来了三个人:她、我弟,还有一个年轻律师,姓周。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
书记员念完法庭纪律,审判长敲槌。张律师先陈述诉讼请求,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
轮到被告答辩。周律师站起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审判长,我方认为,原告主张的款项,绝大部分属于家庭成员之间的自愿赠与。原告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自愿向家庭提供经济支持,现在因为家庭矛盾反悔,于法无据,于理不合。另外,原告主张的死亡赔偿金部分,距今已逾三年,已超过诉讼时效。”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
“原告,你对被告的答辩有什么意见?”审判长问我。
我站起来:“审判长,我有三组证据。”
第一组,银行流水。“四十八笔转账,合计九十六万。其中,有备注的三十一笔,备注为‘借款’或‘垫付’的二十七笔。没有备注的十七笔,均有微信聊天记录佐证。”
我把证据目录递上去:“请审判长看第三页。2019年5月12日,被告林晨向原告发送微信:‘姐,先借我三万,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原告当日转账三万元。次月,被告未还。原告催问,被告回复:‘再宽限两个月。’”
“这样的记录,我保留了六年。”
周律师举手:“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需要核实。”
“可以当庭演示。”我掏出手机,把聊天记录投到法庭的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了三分钟。我弟坐在被告席上,头越来越低。
第二组,死亡赔偿金的共有性质。我还没说完,周律师又站起来:“该款项已用于家庭共同生活,且原告当时知情并同意。”
“我不同意。”我说,“我当时不知情。我是2022年夏天才看到转账记录的。而且妈,你当时跟我说,这钱是‘跟亲戚借的’。”
我妈低着头没说话。
第三组证据。我舅被传上证人席。他清了清嗓子,坐得笔直:“审判长,我作证。2022年的时候,我们开过家庭会议,当时说好了,那笔钱给林晨买房,林晚是同意的。”
张律师站起来:“证人,你确定原告当时在场并明确表示同意?”
“确定。我们一家人都在。”
“那请你听一段录音。”
法庭的音响里,传出我舅的声音,带着酒气:“姐,我说句公道话,这钱是建国的命钱,晚晚和老太太都有份。你全给晨晨,不合适……”
录音放到这儿,我舅的脸白了。
“证人,”张律师问,“这段录音,是你本人吗?”
我舅张了张嘴:“我……我那是喝多了……”
“你喝多了,说的就不是真话了?还是说,你今天在法庭上说的,才是假话?”
旁听席哗然。我妈猛地站起来:“王建军!你——”
“肃静!”审判长敲槌。我舅从证人席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接下来是法庭调查。审判长问我弟:“被告林晨,原告主张的借款,你是否认可?”
我弟站起来,声音很小:“有些是借的,有些是我姐自愿给我的。”
“哪些是自愿的?”
“就平时给我的那些。”
“你说过‘还’吗?”审判长拿起一份证据,“2019年5月,你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2020年3月,你说‘姐,这钱我肯定还’。如果你认为是赠与,为什么要承诺归还?”
我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周律师赶紧接话:“家庭成员之间的客气话,不能作为借款的合意……”
审判长转头看他:“你自己跟家人借钱,会说‘下个月还’吗?”
法庭里有人笑了。
最精彩的一段是我妈。她大概是被逼急了,突然站起来指着我:“我养她这么大,我花了多少钱!她上大学,她吃她的穿她的,她现在跟我算这个账!”
审判长说:“被告,请坐下,有话通过代理人说。”
“我不通过代理人!”我妈的声音尖起来,“林晚,你摸着良心说,你上大学那年,是不是家里给你拿的学费!”
我站起来:“妈,我上大学那年,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在食堂打工挣的。我十九岁以后,没花过家里一分钱。”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助学贷款合同,本金两万四,我自己还的。妈,你要算养育之恩,我算过。你养我到十九岁,按我们那儿的水平,一年一万,十九万。这十九万,我认。但我爸的命钱,我的工资,我的二十万首付,那是另一本账。两本账,不能混着算。”
我妈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眼泪往下掉,忽然就不说话了。那一刻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那个地方软了一下。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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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开庭(二):一份假的签名
下午两点半继续开庭。周律师一上来就放了个大招:“审判长,我方有新证据提交。这是2022年3月,原告林婉亲笔签署的《赠与声明》,明确表示自愿将其对父亲死亡赔偿金享有的份额,赠与被告林晨,用于购房。该声明有原告的签名和手印。”
我愣住了。张律师把文件接过来递给我。白纸黑字,打印的,最后一行是签名:林晚。
那个签名,确实很像我的。我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笑了。
“审判长,我申请对这份《赠与声明》上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
周律师说:“原告这是拖延时间。”
“不是拖延。审判长,这份声明是假的,我从来没签过。”
“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我妈在被告席上喊。
“因为,”我看着她,“我从来没在正式文件上签过‘林晚’。我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林婉。婉约的婉。我上高中那会儿嫌‘婉’字难写,自己偷懒改成了‘晚’,晚上的晚。但我所有正式文件,身份证、户口本、大学毕业证、注会证书,甚至我去银行办卡的签字,签的全是‘林婉’。”
“这份声明上的签名,是‘林晚’。妈,你描我签名的时候,是不是找着我高中没写完的作业本描的?”
我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笔迹鉴定做了二十天。结果出来:检材签名系描摹形成,与样本笔迹存在本质差异,非同一人书写。同时,鉴定机构还比对出一件事:那个手印,是我妈自己的。
她用我的高中作业本描了我的名字,按了她自己的手印。周律师当场申请休庭,被审判长驳回。
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张律师提交了第二组新证据:不动产登记信息。
“审判长,被告林晨在诉前将其名下涉案房产以‘买卖’名义卖给第三人陈雅,成交价八十万元,不足市场价三成。合同签了,网签也做了,就差最后一步过户。我方的保全裁定下来,正好卡在过户前面。我方认为,双方系以虚假意思表示订立合同,目的是转移财产、逃避债务,请求确认该合同无效。”
我弟猛地站起来:“那是我老婆!我给我老婆签个合同怎么了!”
“你老婆给了你八十万吗?”张律师问。
“我们是一家人,钱不钱的……”
“房款支付凭证呢?”
我弟说不出话。陈雅坐在旁听席上,脸白得像纸。她爸妈在她两边一人拉一只胳膊,随时准备把人拖走。
最后陈述。轮到我,我站起来看着审判席:“审判长,我不是来要饭的,也不是来报仇的。我父亲去世十年,我一个人读完大学,一个人还完贷款,一个人在这个城市站住脚。我没有对不起这个家的地方。我唯一做错的,是我以为忍让能换来尊重。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我妈的命,也不是要我弟的房。我只要一样东西——把我自己的东西,还给我。”
我走出法庭的时候,我妈追了出来,在走廊里喊我:“晚晚!你爸要是知道你这样……”
“妈。”我转过身,“我爸要是知道,你把他的命钱全给了弟弟,连奶奶的份都没留,你猜他会说什么?他不会骂你。他只会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然后跟你说,秀兰,你糊涂。”
我妈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爸就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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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判决
宣判那天是腊月十六,下雪。我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张律师说赢了要有点赢的样子。
审判长念判决书念了二十分钟。“关于死亡赔偿金,该款项系基于死者死亡对近亲属未来收入损失的赔偿,不属于遗产……被告王秀兰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擅自处分共有财产,侵害了原告合法权益。关于借款部分,原告提交的证据能够形成完整证据链,被告关于‘赠与’的抗辩不予采信。被告林晨与第三人陈雅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判决如下:一、被告王秀兰、林晨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林婉人民币七十六万四千元;二、返还原告张桂英人民币二十万元;三、确认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七十六万四。加上奶奶的二十万,一共九十六万四。另外,法院对我妈伪造证据罚了五万,我舅作伪证罚了两千。
比我起诉的少四十万。张律师说:“那四十万,法院认定为赠与和赡养了。能判到这个数,已经很好。”我说我知道。
散庭以后,我妈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追上来。雪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打伞。“晚晚,你就这么恨妈?”
我停下来:“妈,我不恨你。我就是不想再当你女儿了。赡养费我每个月打你卡上,八百,按法律来。”我从包里拿出一张说明递给她。她没接,纸掉在雪地上。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弯腰捡那张纸。我弟跑过去扶她。那天的雪下得不大,但是很冷。
房子是判决生效后的三月拍的,三百二十万成交。还掉银行抵押一百一十万,法院执行了九十六万四,剩下的钱打到我弟账上,当天就被网贷公司申请冻结了。
那天下午,我弟在法院门口坐了一个小时。他的房子没了,婚也离了。陈雅家把彩礼要了回去,嫁妆拉走了。陈雅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姐,对不起。”我回她:“不怪你。以后看人准一点。”
一个月后,我妈打电话来,说我弟又欠了钱,让我“看在死去的爸的份上”帮他最后一回。我说:“妈,我爸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挂了电话。
我舅、二姨、三姑的钱陆陆续续还了。二姨没还,但她把我从家族群里踢了。挺好,省得我退群。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我弟一条微信。“姐,对不起。”就四个字。
我看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五个字删了。最后我回:“好好过日子。”
他没再回,我也没再发。
后来邻居学给我听,我弟跟他说过一段话:“我姐从小就比我强。她考大学,她进大所,她一个月挣我一年的钱。我妈说,你姐用不着家里,你用得着。我就以为,她给我钱是应该的。”
邻居问我生气吗。我说不生气。不是心大,是这个理,他今天才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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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给自己买了房
那年秋天,我买了房。六十平,二手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我喜欢那个阳台,朝南,能晒到太阳。首付四十六万,我自己的钱。
办手续那天我一个人去的。窗口的小姑娘问我:“就您一个人?”我说:“就我一个。”她说:“那您在‘权利人’那儿签个字。”
我签了。林婉。婉约的婉。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拿着那本红色的不动产权证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权利人:林婉。共有情况:单独所有。
我忽然就想哭。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那本证,风一吹,鼻涕眼泪全糊在下巴上,哭得特别难看。路过的人看我,我也不管。
我哭的不是房子。我哭的是,从十九岁到二十九岁,我花了十年,才在一个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单独所有。
搬进去那天,张律师带了瓶红酒。她在我那个小阳台上跟我碰杯:“林婉,你现在是个人物了。”我说:“我就是个有房的人。”
我把客厅收拾好,在墙上钉了个钉子,把我爸的遗像挂上去。照片是旧的,他穿着工装,嘴角有点笑。我给他倒了杯二锅头:“爸,房子我买了。六十平,不大,但是是我自己买的。你的钱,我要回来一部分。奶奶的那份我替她管着。弟弟那边我没赶尽杀绝。妈那边我每个月给八百,一分不少。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晚上给我托个梦,骂我一顿。”
照片上的我爸还是那样笑着,什么都没说。他活着的时候就不爱说话。但他会蹲在门口抽一根烟,然后说一句:“我闺女,行。”
我奶奶是那年冬天来的。我把主卧让给她,我睡沙发。她晚上睡不着,拉着我的手说我爸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她就哭。我给她擦眼泪:“奶奶,不哭,我爸看着呢。”
奶奶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用皮筋捆着。“你买房子,奶奶得添点。”我收下了,压在抽屉最底下,跟我的账本放在一起。
我妈那边日子还得过。她一个人住老房子,我弟跟她住,找了份送快递的活儿。我每个月一号给她转八百,备注:赡养费。
她有时候会打电话来:“晚晚,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点。”“那个……你弟他……”
“妈,”我打断她,“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有时候会坐一会儿。我不恨她了。恨一个人是件很累的事,我累了十年,不想再累了。但我也不打算原谅她。她到现在都觉得,她只是命不好,生了个不听话的女儿。
那年过年,我回小区拿快递,碰见楼下的王阿姨。她拉着我说:“晚晚,你妈前两天跟我们聊天,说她闺女有出息,在城里买了房。”我嗯了一声。
“你妈还说,”王阿姨压低声音,“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快递没说话。风挺大的,把小区门口那个红灯笼吹得直晃。
“阿姨,我先上去了。”
我上楼,开门,换鞋,把快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客厅,站在我爸的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爸,”我说,“她说她对不起我。晚了。”
我把那本蓝色的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账已清。往后,都是自己的。”
然后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那本账本从我十七岁记到二十九岁,记了四十八笔,九十六万。最后一页,终于不用再记了。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在阳台上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新年快乐,林婉。”我回:“新年快乐。”
明天还要上班,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