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尚书府二小姐那天,系统告诉我:三年后我会被太子和嫡姐联手害死。
我当场把智商降到三岁,流口水,玩泥巴,管我爹叫“大马”。
三年后上香途中马车坏在半路,我溜到山坡上撞上一个咽气的男人。
怀着死者为大,做好事不留名的想法,我吭哧吭哧给他挖了个坑。
“这位爷,您躺好,埋完您我还得回去接着装傻。”
1
我叫谢昭昭,尚书府二小姐,穿来三年了。
这三年我过得挺舒坦,主要秘诀就一个:把自己装成一个傻子。
字面意义上的那种!
流口水是我的基本功,玩泥巴更是我的日常消遣,看见我爹就扑上去大喊“大马”,骑在他脖子上揪胡子。
他那张黑脸硬生生被我搞的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得为了他的慈父人设生生忍着。
至于我为什么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
因为我穿来那天,脑袋里系统叮咚一声响。
三年后太子萧瑾会娶我,然后联合我那个温柔贤淑的嫡姐谢婉婉把我活活毒死。
罪名是嫉妒嫡姐得宠,意图危害皇嗣。
系统说:“宿主,你可以选择逆天改命。”
我问怎么改。
系统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不知道。”
然后它就再也没有出过声了。
狗东西!
我寻思着靠人不如靠自己,吃了一盒桂花酥后我悟了。
太子为什么要娶我?因为我是尚书府嫡女。
哦不对,我是二小姐。
但我娘是平妻,我外祖父手里有十万西北军。
太子想拉拢我外祖父。
嫡姐为什么要害我?因为她喜欢的太子看上了我的后台和嫁妆,她怕我争宠。
那我要是一个傻子呢?太子再饥不择食也不能娶个傻子当太子妃吧?
我外祖父再疼我,也不能把十万西北军交给连自己的裤子都穿不利索的外孙女吧?
计划通。
我兴奋的拍桌而起,吓的为我添茶的翠果水上一抖。
于是我开启了长达三年的装傻生涯。
装傻这件事,精髓在于细节。
你得流口水,却又不能一直流,得是那种不经意间嘴角挂着一丝银线,自己却要浑然不觉。
别人看着恶心,你自己还得乐呵呵的玩手指。
我爹看我如此,急的把多半个太医院的人请来给我看脑子。我当着太医的面把痰盂扣在脑袋上,美呵呵的说是新帽子。
太医眼里挂着惋惜:“谢大人,令爱……脑子确实有点问题,建议再生一个。”
我爹没再生,但他看我的眼神从慈爱变成了悲悯,每次我骑他脖子上喊“驾”的时候,他眼眶都红红的。
我心里有点愧疚,但实在不多。
三年里我把尚书府上上下下折腾得鸡飞狗跳。
嫡母的佛堂被我塞了鞭炮,嫡姐的胭脂被我兑了辣椒油。
太子来府上做客那天,我穿着肚兜冲进前厅,抱着他的大腿喊“哥哥抱”。
太子那张俊脸绿得跟苦瓜似的,从此再没登过门。
谢婉婉恨得牙痒痒,但她不敢动我,我外公的副将就驻在京城外三十里,我要是少根头发,他敢带兵把尚书府围了。
2
就这么相安无事到了第三年春天。我爹说城外观音庙灵得很,让我去上炷香,求菩萨保佑我脑子能好。
我心说菩萨不管这事儿,但出门透透气也行。
马车走到半山腰,车轱辘卡进石头缝里,咔嚓一声断了。
车夫吭哧吭哧卸轮子修,我嫌闷得慌,带着丫鬟翠果往山坡上溜达。
翠果被我支去采野花了,我一个人晃到一片小树林边上,远远看见地上趴着个人。
那人穿一身玄色锦袍,腰上挂把刀,脸朝下趴着,后背一滩黑血,脸旁边的草叶子都发黑了。
我蹲下来戳了戳他肩膀,没反应。
翻过来一看,嚯,长得还挺好看,眉骨高鼻梁挺,就是嘴唇乌紫,嘴角挂着血丝,典型的中毒症状。
我摸了摸他鼻息,还有气,浅浅的,快断不断那种。
又摸了摸他胸口,心跳也还有,就是慢得跟树懒似的。
这状态我熟,以前看小说里写过,叫假死,毒发之后气血滞涩,脉搏微弱到一般人摸不出来,但只要没凉透,缓几个时辰还能醒。
我下意识就想喊人,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喊人来救他,他问我谁救的,我说我是尚书府二小姐,回头传出去,太子一查,哟,这傻子还会救人?
装的吧?
那我三年白干了。
但我不救他,他躺这儿喂野狗,回头他家里人找过来,查到我路过见死不救,万一这哥们儿是个什么大人物,我设想了一下后果全身抖了抖。
毕竟他这一身看起来挺值钱的。
我蹲那儿纠结了半柱香,最后决定:救,但不能让他知道是我救的。
我瞅了瞅他身上的佩刀,做工讲究,鲨鱼皮鞘,宝石刀柄,值不少银子。
我把刀抽出来,在草地上比划了两下。
挺沉,但也不是不能用。
我在他旁边画了个大概,吭哧吭哧挖了个三尺深的长条坑。
我不是要埋他,我是要把他挪进坑里,再给他盖层草叶子,这样野狗闻不着味儿,等药劲过了他自己能爬出来。
这叫物理隐蔽法。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拖进坑里,累的直喘。
他个子高,脚露在外面一截。
又把长坑挖长了两尺,总算给他塞了进去。
起身在旁边薅了把蒿草盖他脸上,满意的拍了拍手上的泥。
“这位爷,您躺好。我得回去接着装傻了,等天黑您自己爬出来,别说坑是我挖的。”
做好事不留名,我感觉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
他自始至终没有反应,我又想起他腰上挂着的荷包。
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看,里面是个药瓶。
我闻了闻,是解毒丸清心散的味道。
倒了三颗塞进他的嘴里,又用他的刀在坑边刻了“吃药”两个字。
刻完觉得自己挺幽默,刀一扔拍拍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回了马车。
翠果正好采了一捧野花回来,问我去了哪。
我说拉屎,她皱着脸说小姐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粗俗。
3
我从马车里翻出一包桂花糕,想了想,又拿了壶水,打算给他送回去。
毕竟毒解了也得补充体力,万一他没力气爬出来,在坑里躺到天亮,冻也冻死了。
结果我回到树林,坑还在,人没了。
蒿草散了一地,我刻的那两个字旁边多了个脚印,泥还没干。
我抬头四望,树林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
正纳闷呢,手里一空、头顶也传来一声轻笑。
“你埋人……都不看看脸的吗?”
我猛地抬头,那人正蹲在树杈上,胳膊搭着膝盖,锦袍下摆垂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脸色还是有点白,但嘴唇的乌紫退了七八成,眼睛黑沉沉的,手里攥着我那包桂花糕,已经拆开吃了两块。
我第一反应是流口水。
第二反应是翻白眼。
第三反应是嗷一嗓子扑过去抱他大腿:“哥哥!漂亮哥哥!给我吃糕糕!”
他往旁边一挪,我扑了个空,差点脸着地。
“别装了。”他咬了口桂花糕,嚼了两下,评价,“太甜。”
我蹲地上仰头看他,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哥哥说什么呀?昭昭听不懂。”
他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看着我,眼神跟看猴似的。
“你管太子叫‘大马’的传闻,本王也听说过。”
本王。我心里咯噔一下。
“传闻还说,将军府二小姐三岁智商,当众脱裤子、啃泥巴、拿痰盂当帽子。”
他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嘴里,拍了拍手。
“可刚才你拖我进坑的时候,嘴里念叨的是‘这哥们儿真沉,回头得加钱’。”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还知道清心散解毒丸,还知道假死之后要物理隐蔽,还知道给我留水留糕。”
他从树杈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居高临下看着我。
“谢二小姐,你管这叫傻子?”
我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脸一垮,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
“完了完了!我三年的心血!被一个快死的野男人给搅和了!我命苦啊!”
他眉毛挑了一下:“野男人?”
“你不是吗?”
我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躺地上跟死狗似的,我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坑,手都磨起泡了,你醒了不谢我,还拆我台!”
他嘴角抽了抽:“你挖坑是为了埋我,还是为了埋我?”
“那不是怕你被野狗吃了嘛!”
我理直气壮。
“你那么大个人躺那儿,我不挖坑把你藏起来,回头野狗来刨你,你死得比巴豆还惨!”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笑起来挺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恶劣的玩味。
“行,”他把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我面前晃了晃。
“挖坑的工钱,回头本王派人送到尚书府。”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别!千万别!您要是敢送,我明天就真得啃泥巴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攥他手腕的手,又看了看我。
“本王姓萧,行六。”
他把刀插回鞘里,慢悠悠地说,“你可以叫我六哥。”
想到刚才他的自报家门,我心里一沉。
“……我哪敢叫你六哥?”
“你刚才追着我喊漂亮哥哥,还扑上来抱大腿。”
他抖了抖袍子下摆,上面还沾着我刚才蹭上去的泥。
“翻脸不认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打算换个策略。
既然装不下去了,那就摊牌。
反正他一个快死的王爷,我救了他一命,他总不至于转头就把我卖了。
“六王爷是吧。”
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救你命了。第二,我帮你解毒了。第三,我没跟任何人说见过你。咱俩扯平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回去继续当我的傻子,行不行?”
他歪头看我。
“你为什么要装傻子?”
“关你什么事?”
“你刚才还叫我漂亮哥哥。”
“……那是策略!”
“策略性叫漂亮哥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行吧,那本王也策略性地告诉你一件事。”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那个嫡姐谢婉婉,跟太子身边一个幕僚走得很近。他们最近在查一件事,查你外祖父在西北的军饷账目。”
我心里一沉。
“查到了,就能定你外祖父一个贪污军饷的罪名。”
萧六直起身,拍了拍袖子。
“你外祖父倒了,你爹在朝中就没了靠山。到时候太子娶你,就没有‘拉拢’这一说了,叫‘施舍’。”
我喉咙发干:“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我。我手忙脚乱接住,是个铜牌,上面刻着个“六”字。
“因为本王也在查他们。”
他转身往树林外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你装傻装得挺好,继续装。有事拿这个牌子去东市棺材铺找老赵,就说你要订一口最大号的棺材。”
“订棺材干嘛?”
“装你那个嫡姐。”
他声音远远飘过来。
“本王帮她量好尺寸了。”
我捏着铜牌站在原地,风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翠果从远处跑过来,举着野花喊:“小姐!花!好看!”
我抹了把脸,把铜牌塞进鞋垫底下,冲翠果咧嘴一笑:“好看!回去插你头上!”
翠果瘪嘴:“小姐你又流口水!”
我嘿嘿嘿地傻笑,心里把那个姓萧的骂了八百遍。
狗王爷,查案就查案,你倒是把桂花糕钱给我结了啊!
4
萧六说“订棺材”那话,我起初以为他在放屁。
后来我才明白,他这人说话从来不白说。
回府第三天,谢婉婉就上门了。
她拎着一盒点心,笑得跟朵白莲花似的,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昭昭妹妹,姐姐来看你了,最近有没有乖乖吃药呀?”
我歪着头流口水:“药药苦!姐姐喂!”
她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表情,从盒子里拈了块桃酥塞我嘴里。
我嚼了两口,差点没吐出来。
桃酥里掺了东西,味儿不对,我吃了三年傻药,别的本事没有,嘴巴刁得很。
这玩意儿要是我真吞下去,今晚就得拉稀拉到脱水。
我当着她的面把桃酥吐出来糊在桌上,拿手指头搅着玩:“泥巴!姐姐吃泥巴!”
谢婉婉脸绿了,还得装温柔:“昭昭乖,这不是泥巴,是点心……”
“泥巴!”我把桃酥糊了她一袖子。
她终于绷不住了,抽回手,拿帕子使劲擦,嘴上还挂着笑。
“那姐姐不打扰你了,改天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过两天太子殿下来府上赴宴,妹妹到时候要乖乖的哦。”
我心里咯噔一下。太子又来?
上次我抱着他大腿喊哥哥,他回去吐了三天,怎么还来?
等人走了,翠果凑过来小声说。
“说什么?”
“她给了那人一包东西,让他掺到你晚饭里。”
我拍桌而起:“我就知道!那个桃酥只是试探!正餐在这儿等着呢!”
翠果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要不告诉老爷?”
“告诉个屁,我爹那个老糊涂,谢婉婉一哭他就心软。”
我眼珠子一转,“你去,把厨房今晚给我送的饭端来,我亲自处理。”
当晚那碗燕窝粥我端到后院,喂了嫡母养的那条京巴。
狗吃完半个时辰就开始蹿稀,满地打滚嗷嗷叫,嫡母心疼得直掉眼泪,请了仨兽医来瞧,最后诊断是吃坏了肚子。
我蹲在旁边拍手:“狗狗拉屎!好玩!”
没人怀疑我。
5
三天后,将军府张灯结彩,太子萧瑾亲临,排场大得跟过年似的。
我爹把我从狗窝里薅出来,强行换了身干净衣裳,按在席上。
太子坐在主位,端着酒杯冲我笑:“昭昭妹妹最近可好?”
我拿筷子敲碗:“好!吃!肉!”
他嘴角抽了抽,转向谢婉婉,俩人眉来眼去,含情脉脉。
我一边往嘴里塞鸡腿一边观察,谢婉婉给太子倒酒的时候小拇指勾了一下他手心,太子回捏了一下她手腕。
啧,奸情火热。
酒过三巡,太子忽然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谢大人,本宫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想与大人商议。”
我爹正喝得红光满面:“殿下请讲。”
“昭昭妹妹今年也十六了,虽说……身子不大爽利,但终究是尚书府的女儿。本宫想求娶昭昭妹妹为侧妃,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我差点把鸡骨头吞下去。侧妃?
系统说的是太子妃啊,怎么降级了?
转念一想明白了,我外公那边军饷案还没查实,太子不敢把宝全押我身上,先给个侧妃吊着,等我外公倒了,再随便找个由头把我踢开,省得占着正妻位子。
谢婉婉在旁边笑得温婉:“殿下对妹妹真是用心,妹妹进了东宫,姐姐也能常去看你。”
你来看我?你来看我死透了没有吧。
我爹犹豫了。
他虽然知道我傻,但亲爹都觉得自己闺女能嫁太子是祖坟冒青烟,哪怕是个侧妃。
他端着酒杯沉吟半晌:“这个……”
我急了。这要是应了,我三年白装不说,回头军饷案一爆,我死得比书里还快。
怎么办?当场撒泼?
不行,太子又不是没见过我撒泼,他既然敢提亲,肯定有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禀:“六王爷到——”
满座皆惊。
萧六那个病秧子王爷,朝中出了名的不涉党争、不理俗务,怎么突然来尚书府了?
我爹赶紧起身迎接,萧六慢悠悠晃进来。
一身玄色常服,脸色比上次我见他时红润了些,但还是一副随时要咽气的德性。
他冲太子拱了拱手:“太子也在?巧了,本王路过,听说尚书府今日摆宴,来蹭口酒喝。
太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论辈分,萧六是他六叔,论实权,萧六手里有监察院,专查百官阴私,谁见了都头疼。
萧六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我对面。
他冲我眨了下眼,我赶紧流口水回应,顺便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朝他举了举:“漂亮哥哥吃!”
满堂寂静。我爹脸都白了:“昭昭!不许胡闹!那是六王爷!”
萧六却笑了,伸手接过我那个沾满口水的鸡腿,放在自己面前的碟子里。
“二小姐有心了。”
太子眼神闪了一下。
他看看萧六,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六叔倒是和昭昭妹妹投缘。”
“是挺投缘。”
萧六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剔着鸡腿肉。
“本王前几天在城外碰见二小姐,她蹲地上挖坑玩,挖得可认真了,那么大的坑,本王看着都手痒。”
我差点被口水呛死。
太子眯起眼:“哦?六叔在哪里碰见昭昭的?”
“城外观音庙后山。”
萧六咬着鸡腿肉,语气懒洋洋的。
“本王那天去山上采药,碰巧看见妹妹在那儿……嗯,挖坑。本王就问她挖坑做什么,她说要埋个人。”
我爹酒杯都端不稳了。
萧六话锋一转:“本王觉得这孩子有意思,就陪她聊了两句。聊完发现,二小姐虽然脑子不太清楚,但记性极好。本王随口说了句西北军饷的事,她居然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三年前她外公进京述职时跟户部借了多少银子、什么时候还的、还打了什么欠条。”
太子的笑容彻底没了。
谢婉婉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
我爹瞪着眼:“昭昭,你……你记得这些?”
我嘴里塞满鸡腿肉,含含糊糊:“外公说银子要给兵哥哥买棉袄!大马冬天冷!”
萧六接过话头:“巧了,本王最近正好在查一桩旧案,跟西北军饷有关。二小姐记性这么好,本王想借她去监察院帮几天忙,翻翻旧档,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太子猛地站起来:“六叔!她一个傻子,能帮什么忙?”
“傻子才说实话嘛。”
萧六笑吟吟地看着他。
“太子你说是不是?”
空气里全是刀光剑影。
太子和萧六对视,谢婉婉在桌子底下偷偷拽太子的袖子,我爹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我坐在中间啃着第三根鸡腿,心里给萧六竖了个大拇指。
狗王爷,有一套。
最后太子拂袖而去,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三分疑惑、三分不甘,还有四分……算计。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我笑了笑:“昭昭妹妹,改日本宫再来看你。”
等人都散了,萧六慢悠悠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今晚子时,后门。”
我继续啃鸡腿。
他补了一句:“带上你那双鞋。”
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绣花鞋,鞋垫底下还塞着他给的铜牌呢。
这狗东西,眼够尖的。
6
子时,我摸黑溜到后门。
萧六靠在墙根底下,扔给我一套夜行衣。
“换上,带你去户部仓库逛逛。”
我捏着夜行衣。
“你不是要查军饷吗?去户部仓库干嘛?”
“你外祖父那笔银子,户部账上记的是‘已拨’,但你外祖父说没收到。”
萧六蹲下来,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中间被人截了一道。截银子的人,把账做平了,但仓库里的实物对不上。今晚带你去数数,看看差了多少。”
“你监察院没人?”
“有,但没你合适。”
他抬头看我,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得跟狼似的。
“你脑子好,能背账,还能装傻。万一被人撞见,你就往地上一躺,说梦游。”
我咬了咬牙:“行,但有个条件。”
“说。”
“回头太子再提亲,你得帮我搅黄了。”
萧六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块桂花糕,还是热的。
“成交。”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过丑话说前头,本王帮你,你也得帮本王。我那个便宜侄子查你外祖父,查的其实是本王手里的监察院,他想把本王的人也一锅端了。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骂了句脏话。
萧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蚂蚱,数银子去。”
我跟着他翻墙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一件事:谢婉婉今晚看我那眼神,比之前狠多了。她肯定憋着坏呢。
户部仓库在皇城根底下,三进的大院子,门口挂着“闲人免入”的牌子,实际上夜里就俩老兵守着,一个打瞌睡一个喝酒。
萧六带我翻墙进去的时候,那俩老头正凑一块儿赌骰子,连头都没抬。
仓库里头堆得满满当当,麻袋摞到房梁,全是粮食和布匹。
萧六掏出个火折子吹亮,往深处走:“军饷拨的是银子和棉甲,粮食布匹是另外的账。你外祖父说没收到银子,但户部账上写着‘已拨西北军前’,经手人签的是太子身边那个姓周的幕僚。”
“周文达?”
“对,就是他。”
萧六在一堆麻袋前蹲下来,拿刀鞘敲了敲地面。
“这底下有块活板,底下是暗窖,专门存银子的。我上回摸进来过一次,没找着开法。”
我凑过去看了看。
活板四周有四个铁环,得同时拉起来才能开。
萧六试过,一个人拉不动四个,两个人又得配合得严丝合缝,稍微差一点板子就卡死。
我眼珠子一转:“你拉左边俩,我拉右边俩,我喊一二三一起拽。”
萧六斜我一眼:“你力气够?”
“我装傻三年,天天扛着我爹的盔甲满院子跑,练出来的。”
我蹲下来攥住右边两个铁环,冲他抬下巴。
“准备——一、二、三,起!”
板子嘎吱一声弹开,底下果然是个暗窖,黑黢黢的。
萧六把火折子扔下去,照出十几个木箱子。
他跳下去撬开一箱,里头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银锭,底下压着账簿。
“数。”他把账簿扔给我。
我蹲地上翻了两页,越翻越不对劲:“这账不对。
拨给西北的银子写的是十万两,但这暗窖里存了至少三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哪来的?”
萧六凑过来看,眉头拧成疙瘩。
“你看这页,去年秋天进的,签收人姓周,但军饷拨付是春天的事。秋天进的这笔,走的是‘修缮宫墙’的科目。”
“宫墙修了二十万两?”
我拿手指头戳那行字。
“皇宫的墙是金子打的?”
“还有这儿。”
萧六翻到后面一页。
“今年开春又进了一笔,走的是‘采买御马’的账。你外祖父的副将上月进京述职,说西北军今年春天只收到三万两,缺口七万。”
我合上账本,脑子里飞速转。
周文达这个狗东西,拿西北军饷的幌子从户部套银子,实际上大头截下来存进暗窖,账面上做平了,名义上拨给西北了,实际上西北拿到的连零头都不够。
等东窗事发,罪名全扣我外祖父上,说他自己贪了。
太子再出面“查清真相”,我外祖父满门抄斩,他既除掉了我家的兵权,又白落三十万两银子。
“真狠啊,”我感慨,“这周文达比和珅还能贪。”
萧六把银锭塞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题来了,账本上写的是‘周文达经手’,但底下盖的是太子的私印。你猜太子知不知道这暗窖?”
“废话,他不知道谁给他养幕僚?”
“所以光查周文达没用,”萧六直起身,“得让他亲口把太子咬出来。”
我蹲在那儿想了想,忽然冒出个馊主意:“你说……让太子自己发现这个暗窖,他会怎么办?”
萧六扭头看我:“什么意思?”
“你想啊,这暗窖里三十万两,太子以为没人知道。但要是有一天他收到消息,说有人摸进户部仓库查账了,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转移赃银。”萧六眼睛亮了。
“对。他怕夜长梦多,肯定得把银子挪走。只要银子动了地方,咱就有机会抓现行。他往自家东宫搬也好,往城外庄子藏也好,只要出了户部仓库的门,就是‘私挪官银’,铁板钉钉的罪。”
萧六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谢昭昭,你这脑子是装傻装出来的?”
“天生的。”
“我外祖父打了半辈子仗,我从小听他讲打仗的故事,声东击西、引蛇出洞,三岁就会了。”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萧六把活板盖回去。
“我让监察院的人故意放个风声,就说有人夜探户部仓库。太子那边一慌,肯定派人来搬银子。我提前在仓库外头埋伏好,人赃并获。”
“等等,”我拽住他袖子。
“你监察院一动,太子就知道是你查的。他反咬一口说你构陷皇子怎么办?”
“所以他不能知道是我,”萧六弯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得是你。”
我:“……我?”
“你半夜摸进仓库偷东西,被巡夜的抓住,太子来审你,你当着他的面把暗窖捅出来。你是个傻子,傻子说的话没人信,但也没人敢随便杀一个尚书府的女儿。你外祖父的副将就在城外,太子动你,他就得掂量掂量。”
我张了张嘴:“你让我当诱饵?”
“你不是蚂蚱吗?”
“我他……”
“回头给你加一盒桂花糕。”
“……两盒。”
“成交。”
7
三天后,我半夜穿着夜行衣、揣着铜牌、扛着个麻袋摸进户部仓库,被巡夜的逮个正着。
太子亲自来审,我蹲地上啃麻袋里的银锭,啃得满嘴是血,指着他鼻子喊。
“大马!你藏银子!你偷外祖父棉袄钱!”
太子脸都黑了。
萧六站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劝:“太子别动气,她脑子不好,怕是胡说的。”
太子咬着后槽牙:“六叔,这傻子半夜闯户部,您说怎么办?”
“搜搜她身上呗。”
萧六冲我使眼色。
“看她带了什么进来,又偷了什么出去。”
我“嗷”一嗓子扑到太子腿上,把藏在鞋垫底下的铜牌往他脚底下一蹭,然后满地打滚:“大马踩我饼饼!大马赔钱!”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当然搜出了暗窖,银子和账本摆了一地,太子铁青着脸说“此事本宫不知情”,萧六笑眯眯地说“那就查查谁经手的”。
周文达当天夜里就跑了,跑之前留了封信,说“一切都是太子授意”,算是把太子咬了个半死。
太子被皇帝叫进宫骂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灰的。
谢婉婉第二天就来我院子里哭,说“太子殿下受了这么大委屈”,我流着口水给她递了块掺巴豆的桃酥,她没吃,扔地上踩了两脚走了。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太子虽然挨了骂,皇帝到底没废他,只是让他闭门思过。
周文达跑了,暗窖的银子充公,可太子手里还有别的底牌。
没过几天,谢婉婉突然宣布要跟太子定亲了,正妃。
我爹乐得合不拢嘴,嫡母走路都带风。
谢婉婉亲自来给我送喜帖,笑得那个甜。
“昭昭妹妹,姐姐要出嫁了,你高不高兴?”
我拍手:“高兴!姐姐嫁大马!拉屎马!”
她脸绿了,但忍着没发作,临走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我知道你不傻。你等着,等我当了太子妃,第一个收拾你。”
我继续流口水,等她走远了,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卷。
萧六塞给我的,上面写着七个字:“太子要纳你为妾。”
我捏着纸条,骂了句娘。
这狗太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娶不到正妃就纳妾,反正就是要把我弄进东宫。
进了东宫的门,我外祖父投鼠忌器,谢婉婉想怎么揉搓我就怎么揉搓我。
当天夜里我翻墙去棺材铺找老赵,让他给萧六带话。
第二天萧六约我在城外茶摊见面,我蹲那儿啃烧饼,他坐对面喝茶。
“慌什么,他纳妾得你爹点头,你爹点头得你外祖父同意。你给你外祖父写封信,就说太子要纳你,你高兴得天天在家拉屎,拉完了糊墙上。”
我一口烧饼喷出去:“你让我外祖父以为我疯了?”
“你外祖父要是知道你疯了还嫁过去,他那个暴脾气能忍?他手里十万西北军,随便找个由头进京‘述职’,往太子门口一站,太子还敢纳?”
“……你这招太脏了。”
“管用就行。”
萧六放下茶碗,忽然正色。
“不过光靠你外祖父拦着不是长久之计。太子这次吃了亏,肯定憋着后手。你猜他下一步干什么?”
我嚼着烧饼想了想:“查你。”
“对。他会把你跟我绑在一起,说咱俩早有勾结,搞不好还编个奸情出来,说我跟你合伙坑他。到时候他洗不清,我也别想干净。”
我呸了一声:“那怎么办?”
萧六忽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拍在桌上。
“所以咱得先下手为强。这是周文达跑路前留下的那封信,我找人仿了太子的笔迹,重新写了一封,内容嘛……太子亲笔写给周文达,让他‘把银子运到城外别院,事成之后灭口’。这封信要是落到皇帝手里……”
我瞪大眼:“你伪造太子笔迹?”
“什么叫伪造?这叫帮他回忆回忆。”
萧六把信折好塞进我手里,“这信你送,送到谢婉婉手里。”
“送给她?”
“她不是要当太子妃吗?让她看看自己男人背着她干的好事。她这人最受不了别人瞒她,一准儿跟太子闹。她一闹,太子后院起火,就没工夫管咱俩了。”
我拿着信,看着萧六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太子阴险多了。
太子好歹在明面上使坏,萧六是笑着就往人后心捅刀子。
“六爷,”我由衷地说,“您是真损。”
“过奖,”他拱拱手,“跟你学的。”
我翻了个白眼,把信揣进怀里,临走顺了他桌上半碟花生米。
萧六在后面喊:“喂!那是我的午饭!”
我头也不回:“工钱!挖坑的工钱!”
8
那封信我送得特别巧妙。
我没直接给谢婉婉,那样太明显了,她那个疑心病重的性子,一看是我递的,准得先怀疑三分。
我把它塞进了太子送她的定亲礼盒里,夹在一对翡翠镯子中间。
送盒子的婆子是我花二两银子买通的,只说“盒底夹层里掉出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谢婉婉拆信的时候据说脸都白了,当场摔了一套青瓷茶具。
她身边的丫鬟后来说,嫡小姐攥着信在屋里转了八十圈,嘴里念叨“他居然背着我干这种事”,然后气冲冲出门找太子对质去了。
效果拔群。
太子东宫那几天鸡飞狗跳,谢婉婉逼着太子把城外别院的地契拿出来看,太子拿不出,俩人吵得差点动手。
太子一气之下说了句“你还没过门呢管这么宽”,谢婉婉哭着回府。
我蹲在院子里拍皮球,看着谢婉婉的马车从门口经过,车帘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她气得发青的半张脸。
我冲她挥手:“姐姐!吃泥巴!”
她狠狠瞪我一眼,帘子摔下来。
当天晚上萧六又约我翻墙,这回在城东酒楼的包厢里,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比我平时啃的鸡腿丰盛多了。
他给我倒了杯茶:“你嫡姐跟太子闹翻了,你知道吧?”
“全府都知道了,我爹愁得晚饭少吃俩馒头。”
我啃着红烧排骨,“然后呢?”
“然后太子来找我。”
萧六夹了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你猜他说什么?”
“总不会是说‘六叔我错了’吧。”
“他说,‘六叔,婉婉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那封信的事,侄儿想请您帮忙压一压。’”
萧六学太子说话学得惟妙惟肖,捏着嗓子端着架子。
“我说,‘压可以,但你得给我交个底,你城外那个别院里到底藏了什么。’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
“他给我跪了。”
我排骨差点卡嗓子眼:“跪了?”
“真跪。”
萧六放下筷子,表情有点古怪。
“他跪下来抱着我大腿哭,说‘六叔,侄儿一时糊涂,那别院里其实不止银子,还有个人。’”
我放下排骨:“什么人?”
萧六沉默了两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推过来。
我展开一看,是张画像,画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络腮胡,左眉有一道疤。
底下写了一行字:前户部侍郎,赵崇山。
“赵崇山?”我念了两遍,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我外祖父三年前进京述职,当时跟户部对接的人就叫赵崇山!他说那个赵崇山贼得很,批银子的时候故意拖了两个月,我外祖父塞了五千两银子才把手续办下来。”
“对,就是这个人。”
萧六点了点画像上的脸,“三年前他经手了西北军饷的拨付,但拨完之后人就‘告老还乡’了。实际上他没还乡,被太子藏进了城外别院,改名换姓养起来了。”
我脑子飞速转:“太子养他干嘛?”
“赵崇山手里有账。当年那笔银子到底怎么截的、走什么流程、谁批的条子,他全记着。太子留着他,一是怕他出去乱说话,二是留着将来万一出了事,好推他出来顶缸。”
“现在周文达跑了,太子手里能咬人的狗就剩赵崇山一个了。”
我把画像折好塞进袖子里,“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萧六夹了块红烧肉,笑得跟狐狸似的:“我打算让你去别院看看。”
我筷子一拍:“又让我当诱饵?”
“这回不是诱饵,是探子。赵崇山被关了三年,天天盼着有人来救他。你摸进去跟他说‘太子要杀你灭口’,他一害怕,什么都招了。”
“太子别院守卫森严,我怎么摸进去?”
“太子现在焦头烂额,把别院的人手撤了大半,剩四个护院看门。”
萧六从桌底下拎出个包袱扔给我。“里头是套丫鬟衣裳,别院每三天送一次菜,后厨缺个烧火的,我让人把你塞进去。”
我抱着包袱,忽然觉得哪儿不对:“等等,你让我穿丫鬟衣裳混进去,那我这张脸……”
萧六看了我一眼,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跟管事的说,新来的烧火丫头脑子不太灵光,长得也磕碜,让他们多担待。”
“……你才磕碜。”
“我这是夸你,装傻装得浑然天成,不用演了,直接本色出场。”
我骂骂咧咧把包袱塞进怀里,站起来要走。
萧六在背后喊:“明天卯时,东角门有人接你!”
我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9
第二天我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根麻花辫、故意把脸抹得灰扑扑的,混进了太子城外别院的后厨。
管事的看我流着口水傻笑,皱了皱眉。
“六爷送来的人,果然够傻的。去,把那筐萝卜洗了。”
我蹲井边洗萝卜,一边洗一边观察院子布局。
赵崇山被关在后院西厢房,门口确实只有俩护院轮班,白天一个晚上一个,敷衍得很。
我洗完萝卜端了碗剩饭往后院晃,护院拦我:“干嘛的?”
“送饭!给里头的爷爷!”我傻呵呵举着碗。
“管事的说,爷爷饿瘦了,回头不好卖钱。”
护院噗嗤笑了:“卖什么钱,这老东西是爷养着的……”
他摆摆手,“进去吧,快点的,别磨蹭。”
我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赵崇山缩在床角,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
他看我端饭进来,眼皮都没抬:“放那儿吧。”
我把碗搁桌上,凑过去小声说:“赵大人,太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看我。
“太子说,周文达跑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办。”
我压低声音,学着太子的语气。“今晚子时,西墙根底下有人接你,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赵崇山脸色刷地白了:“他……他要杀我?”
“赵大人说笑了,太子怎么会杀自己人呢?”
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嘴菜叶子。
“就是送您上路,让您走得痛快点。”
他哆嗦着抓住我袖子。
“丫头,你帮我带句话给六王爷!就说我招,我全招!赵崇山手里有账,当年西北军饷那事,是太子让我做的假账,他自己私刻了户部章,我这儿还留着他亲笔写的条子!”
我拍了拍他手背:“您别急,今晚子时您爬墙出去,往东走二里地有个土地庙,六爷在那儿等着您。”
赵崇山点头如捣蒜。
我端着空碗出来,冲护院傻笑:“爷爷吃完了!说不好吃!”
护院挥手让我滚。
当晚子时,赵崇山果然翻墙跑了。
萧六的人在土地庙接着他,老头一见面就跪了,从裤裆里掏出一叠油纸包,里头裹着三张纸条,全是太子亲笔写的“着户部侍郎赵崇山即刻办理西北军饷拨付事宜,不得延误”,底下盖着太子私印。
铁证如山。
萧六拿着那三张条子,第二天就递了折子进宫。
皇帝这回真怒了,把太子叫到御书房抽了俩嘴巴,罚俸三年,禁足半年,东宫属官撤了一大半。
谢婉婉听说太子被禁足,立刻托病不出门,定亲的事她绝口不提了,嫡母急得嘴上起泡,天天往庙里跑。
我爹这回倒聪明了一回,主动上书说“小女昭昭身体有恙,暂不宜议亲”,把太子之前提的纳妾那茬给推了。
事情尘埃落定那天,萧六又约我翻墙。
这回在城墙上,他拎了壶酒,俩人在墙头坐着吹风。
我啃着桂花糕问他:“太子倒了,你下一步干嘛?”
“太子倒不了,顶多歇半年。”萧六灌了口酒。
“但赵崇山在我手里,他那三张条子我拓印了二十份,分给五个御史台的老头子。
太子但凡再敢动歪心思,这玩意儿第二天就能贴满京城茶馆。”
我斜眼看他:“那你呢?你帮我对付太子,总不会白帮吧?”
萧六扭头看我,月光明晃晃的,他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本王缺个管账的。你脑子好,装傻装得也像,监察院正缺你这么个人才。”
“我替你干活,你给我什么好处?”
“管饭,桂花糕管够。”
“再加一条,帮我退了谢婉婉给我找的所有亲事。”
“成交,”他把酒壶递给我,“敬蚂蚱。”
我碰了一下:“敬挖坑的王爷。”
10
正喝着,城墙底下忽然有人喊。
“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
是翠果的声音,急得快哭了。
“将军说太子又派人来提亲了!这次是给六王爷提的!”
我一口酒喷出去,扭头看萧六。
他端着酒壶,表情很无辜。
“哦,这事儿啊,本王忘跟你说了。昨儿太子禁足前上了最后一道折子,说‘六叔年岁渐长,该成家了,谢将军二女儿虽然脑子不好,但胜在老实,不如配给六叔当个侧妃’。皇兄居然准了。”
我从城墙上跳起来:“你坑我?!”
萧六跟着跳下城墙。
“这怎么能叫坑呢?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嫁给我,谢婉婉再也害不着你,你外祖父的兵权我也护得住,咱俩还能接着查案,一举三得。”
“那你问我意见了吗?!”
“我现在问。”
他正了正衣冠,冲我拱了拱手。
“谢二小姐,本王萧行六,年二十八,有房有地有监察院,后院干净没通房,嫁过来你就是唯一的女主人。桂花糕终身管够,你要是不愿意——那也得愿意,圣旨都下了。”
我张着嘴愣了半天,翠果已经跑到城墙底下,仰着脑袋喊。
“小姐!老爷问您愿不愿意!不愿意他就去回绝!”
萧六低头看我,笑得跟偷了鸡似的。
“你慢慢想,我等你半炷香。”
我蹲回城墙上,把剩下的半壶酒灌完,然后站起来冲底下喊。
“翠果!回去告诉我爹!就说——六王爷家的桂花糕比咱家的好吃!”
翠果“啊”了一声:“那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萧六替我喊了:“她说愿意!”
我一脚踹他小腿上:“谁让你替我说了!”
他躲都不躲,笑嘻嘻地受了一脚。
“走,带你回府量嫁衣去。”
我骂骂咧咧跟着他下了城墙,心里盘算着嫁过去之后怎么把他监察院的账本全翻出来看。
萧六在前面走着,忽然回头:“对了,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什么?”
“我那个王府吧,看着挺大,其实没钱。我攒了十年的俸禄全贴监察院了,到时候你嫁过来,可能得跟我一块儿啃窝头。”
我脚步一顿。
他赶紧补了一句:“桂花糕还是买得起的。”
“……窝头就窝头吧。”
我叹了口气。
“反正我会挖坑,饿急了咱俩去城外埋人挣钱。”
萧六哈哈大笑,拽着我袖子往前走。
月光底下俩人的影子拖得老长,我看着他那张笑得欠揍的脸,忽然觉得穿书这事儿吧,好像也不算太亏。
11
成亲那天我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拉着萧六的手说“我这闺女脑子不好,您多担待。”
萧六一本正经地点头:“岳父放心,本王就喜欢脑子不好的。”
我在旁边流着口水往他喜袍上蹭鼻涕,他面不改色地把我拎开,小声说了句“别闹,回头给你加两盒桂花糕”。
洞房花烛夜,我坐在床上啃苹果,萧六在外头应付完宾客推门进来,反手把门一栓,第一句话是:“你鞋垫底下那铜牌,该还我了吧?”
我把铜牌从鞋里抠出来扔给他:“小气劲儿的,一个破铜牌记到现在。”
他接住揣怀里,第二句话是:“监察院的账本在书房第三个柜子,左边那摞是明面上的,右边那摞是暗账,你明天开始看,月底之前给我理出个头绪。”
我把苹果核砸他脸上:“新婚夜你就让我干活?”
“那不然呢?”
他接住苹果核扔进纸篓。
“你当我娶你回来干嘛的?生孩子?我后院连个通房都没有,你以为为啥?养不起。”
我气得拿枕头砸他,他笑呵呵地接住,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放床上。
我打开一看,四盒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
“工钱先结,”他脱了外袍挂架子上。
“明早卯时起,跟我去监察院点卯。”
我咬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卯时……你杀了我吧。”
结果第二天我真没起来。
萧六掀我被窝的时候我正梦着跟周公下棋,一脚踹他脸上,他捂着鼻子闷声说了句“行,你狠!”
然后把我连人带被卷吧卷吧扛肩上扛到了监察院。
满院子衙役看着我俩目瞪口呆,萧六面不改色:“王妃今天起得早,路上又睡着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流口水,冲底下人傻笑:“早!漂亮哥哥们早!”
打那天起我就成了监察院的编外账房。
萧六对外说我“虽然脑子不好,但算数奇准”。
实际上我每天穿得人模狗样坐在后堂翻账本,翻完就去找老赵要茶喝。
老赵就是棺材铺那个,原来他是监察院暗桩头子,专门负责盯京城的棺材铺。
人死了都得买棺材,哪家死了人、谁去买的、买多大的,里头门道多了去了。
谢婉婉那边我没忘。
成亲回门那天,她坐在嫡母旁边,脸上挂着假笑,开口就是“妹妹嫁得好,六王爷虽说没什么实权,但胜在人老实。”
我端着茶碗傻呵呵接话:“王爷说他要给我买大宅子!”
谢婉婉嘴角抽了抽,嫡母赶紧打岔说“那是那是”。
吃完午饭我在后花园堵着她,四下无人,我把脸上的傻笑收了一收,压低声音。
“姐姐,赵崇山那三张条子,我手里还有复印件。你让太子消停点,别老琢磨着翻盘。他再动一次歪心思,我就把东西贴到国子监门口去。”
谢婉婉脸刷地白了,嘴硬道:“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清楚。”
我拍了拍她肩膀。
“姐姐,你嫁太子图的是当皇后,可太子这德行你也看见了,偷银子养外室,出了事推底下人顶缸。你跟着他能落什么好?趁早给自己留条后路吧。”
她咬着嘴唇没吭声,眼圈却红了。
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块桃酥递给她:“这回没掺巴豆,放心吃。”
谢婉婉接过去,低着头啃了一口,忽然哭了。
哭完抹了把脸,闷声说了句:“你装傻那三年,我天天盼着你真傻。”
“我知道。”
我蹲下来帮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我也天天盼着你少作点妖。咱俩从小掐到大,你害我我坑你,到头来便宜的全是男人。太子拿你当联姻的棋子,拿我当军权的跳板,你觉着有意思?”
她没说话,但把那块桃酥吃完了。
后来谢婉婉到底没嫁给太子。
禁足半年之后太子又蹦跶了一阵,转头去巴结兵部尚书家的闺女了,谢婉婉一气之下剃了头发出家去了,我爹拦都拦不住。
她走那天我去城门口送她,她穿了身灰扑扑的尼姑袍,头上戴着个帽子,看见我来了,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原谅你了。”
“谁稀罕你原谅。”
我把一包东西塞她包袱里,“拿着路上吃,这回真没掺东西。”
她打开一看是十块桂花糕,气得想摔,到底没舍得。
马车走远了,她从帘子里探出脑袋喊了句:“谢昭昭!你那坑挖得是真丑!”
我站在城门口冲她挥手,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12
至于萧六和我,日子照常过。
他查他的案,我翻我的账,俩人在监察院后堂一人一张桌子,他啃烧饼我吃桂花糕,偶尔为了谁去倒茶打一架。
有一回他出外三天没回来,第四天早上我端着茶壶去他书房,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给昭昭:桂花糕在第二个抽屉,别一次吃完。”
我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了六盒。
这人嘴上说没钱,买起桂花糕来倒挺舍得。
后来我外祖父进京述职,萧六头一回见家长,紧张得提前三天没睡好。
那天他穿得整整齐齐站门口迎,老人家绕着他转了仨圈,拍拍他肩膀说了句:“昭昭脑子不好,你多担待。”
萧六看了我一眼,忍着笑说:“外祖父放心,我就喜欢脑子不好的。”
小老头满意地点点头,扭头看见我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窝,叹了口气。
“确实不好,打小就不好。”
我蹲地上翻了个白眼。
狗男人,等外公走了我再收拾你。
日子就这么过着,太子后来老实了,谢婉婉在庵里据说混成了管事尼姑,管着十几号小尼姑种菜念经,日子过得比在府里舒坦。
萧六的监察院越办越红火,我手里那本暗账翻烂了三回,查出七个贪官、俩蛀虫、一个通敌的,皇帝一高兴赏了我们家一筐螃蟹。
我蹲在院子里拿蟹腿逗猫,萧六在旁边看折子,忽然冒出一句。
“你当初挖那个坑,到底是打算埋我还是埋谁?”
“埋野狗,”我头也不抬,“你顺带的。”
他放下折子想了想,认真地回了一句:“那下回换我挖,你在里头躺着试试。”
我把蟹壳砸他脸上。
翠果端了热酒出来,看见我俩又打起来了,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把酒放桌上,顺手往萧六那碗里多搁了勺糖。
她现在已经彻底倒戈了,说“王爷给的月钱比小姐多”。
我骂她没良心,翠果翻了个白眼。
“小姐您就知足吧,满京城谁不知道六王爷把您当祖宗供着?前儿个您说想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王爷骑马跑了大半个城去买,回来马蹄子都磨平了。”
“那是他欠我的工钱。”
“工钱您都扣了三回了,连下辈子的都扣完了。”
萧六在旁边笑,把剥好的螃蟹推到我面前。
“吃吧祖宗,吃完接着给我翻账本。户部新送来的这摞,我瞅着底下那本不太对劲。”
我咬着螃蟹腿翻了两页,果然不对劲。
得,活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