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饭店歇晌的饭桌上,小舅子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姐夫,你一年的红利,两千,拿去买身像样的衣裳。”
信封底下压着账本,最后一行写着:净落八万四千。
开店那天说好的,他出钱,我掌勺,挣了对半劈。
岳母拿蒲扇点着我的鼻子:“离了我们郝家的锅台,你就是个蹬三轮拉脚的,一天能挣五块钱?”
我老婆郝春燕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两千还嫌少?我弟带你吃饭,你得念他的好。”
一桌人都等着我掀桌子。
我把信封拆开,一张一张数完,揣进了褂子兜。
“行。”
一家三口松了口气,互相递了个眼色,笑开了。
他们忘了,这条街上的人顶着日头排队,是为了吃我锅里那口卤肘子。
锅是我买的,汤是我爸的。
1
我按了按褂子兜,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卷东西,拿皮筋扎着,往饭桌中间一放。
“红利我收了。这是另一笔账。”
金宝伸手拨了一下皮筋:“啥玩意儿?”
“收据。”
我把皮筋褪下来,一张一张往外摊。
“去年六月拉的冰柜,一千六百五,县五金交电公司开的票,抬头写的杜守平。”
“煤灶连鼓风机,带两口大铁锅,一千一百二。”
“入冬到开春烧的煤,我自己掏的,一千五百三。”
我把最后一张压平。
“一共四千三。今天当着妈的面,给我现钱。”
桌上一下子静了。
岳母先把蒲扇往桌上一拍。
“你还真好意思往外掏!冰柜搁在谁家店里?锅坐在谁家灶上?东西天天在店里使着,你倒跟自家人开起发票来了!”
“东西在店里使着,钱是从我兜里出去的。”
“你兜里的钱,哪一分不是在金宝店里挣的?”
“我在店里干了一年,刚才挣着两千。这两千还没焐热,就要拿去填四千三的窟窿?”
春燕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往碟子里一倒。
“杜守平,你今天咋这么抠门?咱店一年落八万多,四千三也值当你拿皮筋扎着揣过来?”
“值当。八万多是你弟的,四千三是我的。”
“瞧你这话说的。”春燕抬手看了一眼电子表,“当初要不是我弟看你在食品站杀猪,一个月挣一百来块,能拉你出来开店?做人得知恩。”
知恩。
这一年我是怎么熬的,她没看见,我自己记得。
开店的本钱是岳母和金宝凑的,一万六。我没出钱,说好拿手艺顶。那会儿金宝拍着胸脯说,姐夫,挣了钱咱俩对半劈,谁多拿一分谁是孙子。
后来我每天四点钟蹬三轮去屠宰场门口抢头一刀肉,回来剔骨、卤肘子、切墩。中午一锅,晚上一锅,刷完锅常常过了半夜一点。
腰上的膏药,一年没揭干净过。
金宝呢,白天在台球厅,晚上在录像厅,到点了晃到柜台上,拉开钱匣子,把整张的票子揣走,零钱留着找。
对半劈的话是他说的,整张的票子全进了他的兜。
我把账本从信封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头点在一栏上。
“这一栏写的是人工。郝金宝,每月五百,十二个月,六千。”
金宝把脖子一梗:“我管店,我不该拿工钱?”
“你管店?你一个月来店里几回,自己数得过来不?”
“我来不来,那是我的事!店是我的,我想咋管就咋管!”
“那我呢?”我把账本翻过来,推到他眼皮底下,“这一栏里,咋没有杜守平?”
岳母一把把账本抽回去,合上,压在她屁股底下。
“你吃店里的,喝店里的,一天三顿没短过你,你还要啥工钱?要不是我们金宝心善,你这会儿还在食品站拿刀捅猪脖子呢!”
“妈说得对。”春燕点头,“你一个杀猪的,进了饭店就成大师傅了,这还不算我弟抬举你?”
他们一家三口,你一句我一句,把我说成了郝家捡回来的一条狗。
我把收据往前推了推。
“嫌我抠是吧?行,那咱算笔大的。说好对半劈,八万四,我该得四万二,你拿两千打发叫花子呢?差的四万我今天不提,这四千三,你今天得给。”
金宝乐了,把收据一张张拢起来,码齐了,又推回我跟前。
“姐夫,你急啥。这钱我认,一分不少你的。可你也看见了,我刚给咱妈、我姐,还有我自己,报了县旅行社的北京七日游,一个人四百八,三个人一千四百四,还得带零花,手头一下子就紧了。”
“明年分红一块给你,我说话算话。”
又是明年。
这四千三,我张嘴要过七回。年前他说过了年给,过了年说开春给,开春说等端午,端午说等分红。
如今红也分完了,他说等明年。
“姐夫,别拉着个脸。”金宝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北京那是啥地方?天安门,长城,咱桐川县有几个人去过?我这是给咱家长脸。”
春燕在边上接腔:“就是,我弟心里装着这个家。一千四百多,眼都不眨就掏了,比你那四千三大方多了。”
“他掏一千四带你们逛北京,就叫大方?他欠我的是四万四。”
“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就是钱?”
岳母也跟着帮腔:“钱钱钱,你们杜家人眼里就只认得钱!当初你娶春燕,彩礼才给了八百,我说过啥没有?”
“八百彩礼,是我杀了两年猪攒的。你转手就给金宝买了一辆凤凰车,一块上海表。”
岳母的蒲扇停在半空,又呼呼摇起来:“那是我的钱,我爱给谁买给谁买!”
金宝咂了一下嘴,话头一拐。
“不过说起来,我们三个一走,店就没人管了。姐夫,你在家守店,我姐替你去。你俩是两口子,她看了就跟你看了一样。”
“再说那些回头客,都是冲你锅里那口肘子来的,你一走,店就得关门。”
岳母眼睛一亮,蒲扇摇得呼呼响。
“我儿子这脑子,就是转得快。那就这样,守平看店,春燕跟我们娘俩走。”
春燕扭过脸来冲我挤了挤眼。
“你别多心啊,回来给你捎一包北京果脯。”
我把收据收回来,重新拿皮筋扎上。
“行,我看店。”
金宝松了口气。
“我再问一句。刚才你们一口一个一家人,那这店,是不是也有我一半?”
金宝脸上的笑卡住了。
岳母抢过话头:“营业执照上写的是金宝的名字!你一个当女婿的,咋还惦记起娘家的产业了?”
“明白了。”我站起来,把凳子推回桌底下,“合着干活的时候我是一家人,一到分钱,我就成了女婿。”
我往门口走,金宝在后头喊:“姐夫,城南砖窑邵老板的升学酒你可别忘了!他儿子考上天津的大学,订了十八桌,八月六号,订金我都收了!”
我拉开门帘出去。
帘子还没落下,屋里就有人说话了,一点没压着嗓子。
“甩脸子给谁看?两千块拿在手里,倒还委屈他了。”
“妈,你别搭理他。他那人就那样,离了我弟那个灶台,他连饭都吃不上。”
是春燕。
2
晚市的店门口,那条长条凳已经坐满了人。
金宝饭店就一间半门脸,八张桌,屋顶低,三伏天进去跟钻了蒸笼一样。可每天这个钟点,门口都有人拿着蒲扇等座。
我爸在后厨揉面,案板上撒着一层白面,他那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缸身上印着五个红字:先进生产者。
我妈在门口的大盆里洗碗,袖子挽到胳膊肘,围裙兜里揣着一个小本,一截铅笔头。
他们来帮忙,是今年开春的事。
那时候后厨就我和六子两个人,前头一个服务员。金宝说添个人一个月一百五,能省就省,不让招。
我一个人颠勺、上菜、收钱,有一回端着一盆水煮肉片在门口让人撞了,烫了一胳膊燎泡。
我妈看见了,第二天就拉着我爸来了。
一来就是五个月。金宝每回见了,喊一声叔、婶,辛苦了,再没别的。
这一声辛苦,他喊了五个月,没花一分钱。
我进后厨,把围裙摘下来挂在钉子上。
“六子,手上这几桌出完,截单,今晚不接了。”
六子正在切葱,刀停在半空:“哥,外头还坐着十来号人呢。”
“我知道。”
我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木板,是去年过年歇业时用过的,拿粉笔在背面写了“今晚歇业”,搬到门口立住。
等座的人一下子炸了锅。
“杜师傅,这算咋回事?我们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我家闺女从下午就念叨你家肘子,饭都没吃,就等这一口!”
我冲他们抱了抱拳。
“对不住大伙儿,今天家里有事,灶不开了。”
我从柜台上撕了一沓点菜单,翻过来,在背面一张张写:凭此条,到杜守平灶上,白吃一个卤肘子。
写完一张,在落款的名字上拿钢笔描一个圈。
“各位拿着。往后不管我在哪儿开火,拿这张条子来,肘子我请。”
领着闺女的那个大哥接过去看了两眼:“杜师傅,你这写的是你自个儿的名,咋不写店名?”
“这店姓郝不姓杜,往后您认准杜守平这三个字就行。”
他愣了一下,把条子叠了两叠,塞进汗衫兜里,拍了拍。
后头一个老太太拄着拐过来要了两张:“给我一张,我儿子礼拜天从市里回来,也得吃。”
“大娘,您拿三张。”
“杜师傅,你是不是要挪窝了?”有人压着嗓子问。
我把钢笔帽扣上:“您拿好条子,到时候就知道了。”
六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看门口,又看看我,脸都白了。
“哥,金宝要知道你今晚把客撵走了,回来得跟你拼命。”
“让他拼。”我把剩下的点菜单塞回柜台,“你明天晌午到店门口等我,别跟任何人说。”
六子挠了挠后脑勺,到底什么也没问,缩回去刷锅了。
人散了,我把门板上好,拉我爸我妈到最里头那张桌坐下,倒了两碗凉白开。
六子刷完锅走了,店里就剩我们三个。
我爸手上还沾着面,看看门口,又看看我:“灶没坏,煤也有,你关门干啥?今晚少卖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我妈也急:“今儿礼拜二,人最多的时候。”
“爸,妈,这个店,我不干了。”
我爸手里的碗磕在桌上。
“胡说啥?这店才开一年,生意这么旺,你说撂就撂?”
“今天中午分的红。”我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搁在他跟前,“一年,两千。”
我妈拿起来捻了捻,抬头看我:“多少?”
“两千。账上落了八万四。”
我妈愣了愣,小声问:“那春燕呢?春燕咋说?”
“她说两千不少了,让我念她弟的好。”
我妈手里的信封抖了一下。这个儿媳妇嫁过来三年,逢年过节来家里,拎两包桃酥,坐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走。我妈总说,城里姑娘脸皮薄,慢慢就好了。
我爸把搪瓷缸子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往桌上一墩,茶叶沫子溅了一桌。
“他郝金宝是缺心眼还是黑了心肝?这店里的菜是谁炒的?肘子是谁卤的?那锅汤是谁家的?”
“我还垫了四千三,他说明年再给。”
“那你妈和我这五个月呢?”我爸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那几个工钱我不稀罕!我就问他,他拿我们老两口当啥?当他家雇的长工?还是当他家拉磨的驴?”
我妈拽他袖子:“你小点声,街坊听见。”
“听见咋了?就让他们听!让一条街都听听郝家是咋吃人的!”
我妈转过身,把信封塞回我手里,捏着我的手不撒开。
“守平,妈不图他那几个钱,妈就是心疼你。这一年你掉了十几斤肉,你腰上那膏药,妈给你揭的时候,连皮都带下来一层。”
她说到这儿,扭过头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妈,我想自己开。”
我爸瞪着我:“自己开?拿啥开?”
“手艺我有,客人认我,缺的就是一间门面。”
我妈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汽车站对过那个供销社门市你知道不?供销社改承包了,楼上楼下两层,我们厂里的老刘婶说,正往外租呢。”
“天一亮我就去看。”
我爸站起来,走到后厨墙角。
那里蹲着一只黑釉坛子,肚大口小,坛口压着一块青石板。
那是我爸的命根子。一九七九年他在县红旗饭店当上灶头,头一锅卤肘子的汤留了底,往后十六年,天天添料,天天滚开,一天没断过火。去年我出来开店,他把坛子交到我手上,就说了一句:汤在,人就在。
我爸把青石板掀开,拿长柄勺舀了一勺,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倒回去。
“这坛汤,今晚就跟你走。”
“爸,明天再搬也行。”
“不行。”他把青石板压回去,“他郝家的锅,不配再沾这口汤。”
我把坛子抱起来,往肩上一扛。坛子死沉,汤在里头晃荡,我脚下扎稳了。
我爸捧着那块青石板跟在后头,我妈拎着搪瓷缸子去拉灯绳。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排木头菜牌,红底黑字,是我爸拿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妈,菜牌也摘了。”
我妈踮着脚,一块一块摘下来,抱了满怀。
金宝饭店的墙上,只剩一排钉子。
3
天刚蒙蒙亮,我站在汽车站对过的供销社门市跟前。
门脸是老式的水泥框,上头“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掉了两个,楼上一排木窗户。管事的老头拿钥匙开了卷帘门,一股陈年的酱油味扑出来。
楼下空荡荡一个大厅,摆十四张桌不挤,楼上隔着三间屋,正好做雅间。后头原先是供销社的伙房,砌着两眼大灶,烟道是通的。
比金宝饭店那一间半门脸,宽出去两倍还多。
“一年六千六,先押半年。”老头把钥匙在手指头上转着,“小伙子,我可跟你说,晌午还有人来看,人家带着定钱来的。”
六千六,押半年三千三,再买桌椅碗筷、刷墙、拉电,少说也得一万出头。
我兜里是那两千红利,加上自己攒的八百块私房钱。
差得远。
“老哥,先押三个月行不?”
“不行。”老头摇头,“供销社改了承包,我上头也有人管着,押半年是规矩。你要是拿不出来,晌午那个人可是开录像厅的,人家一张嘴就说押一年。”
“老哥,你给我留到晌午,我晌午前把钱拿来。”
“我就等到十一点。”老头看看我身上那件沾着油点子的白褂子,又补了一句,“小伙子,开饭馆可不是闹着玩的,赔起来裤子都得当了。”
“赔不了。”
我正跟老头说话,身后有人喊我。
我妈骑着她那辆二八车,后座上驮着我爸,俩人一身汗。我爸跳下来,一瘸一拐的,脚脖子让车梁硌了一下。
我妈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个红皮存折。
“一万九千五。”她把存折往我手里塞,“我们厂盖集资房,这是我和你爸攒了六年的,本来下个月交。”
我把手背到身后去。
“妈,这钱不能动。你和我爸就指着这套房子养老呢。”
“房子晚两年住也死不了人。”我妈硬掰开我的手,“厂里那楼还没盖到三层呢,等你挣了钱,再给我们交上,一样。”
我爸在边上拄着膝盖喘气:“拿着!你是我儿子,还是那套房子是我儿子?你在郝家受了一年的气,你爸要是连这口气都不帮你出,我这辈子白活了!”
“爸,这钱要是赔了呢?”
“赔了你爸跟你一块儿去蹬三轮!”我爸一拍大腿,“我在红旗饭店掌了二十年勺,后来饭店承包出去,人家嫌我岁数大,一脚踢出来,我认了。可我儿子的手艺,不能让一个整天泡录像厅的小崽子白使唤!”
我妈拍了他一下:“你嗓门小点,大清早的。”
又转过来跟我说:“你爸昨晚上一宿没睡,半夜爬起来翻箱子找这个存折,说就是要账,也得先把腰杆子挺起来。”
我捏着那个存折,红皮子让我妈焐得温乎乎的。
“老哥,”我转身对管事的老头说,“这门面我要了,现在就写合同,押一年。”
老头钥匙也不转了:“押一年?”
“押一年。晌午那个人来了,你让他上别处看去。”
签完字按了手印,天光大亮。
我还得回一趟郝家。
岳母家的院子里,金宝正蹲在压水井边上刮胡子,头发上喷了摩丝,硬得跟刷子似的。春燕在屋里来回翻箱子,把她那件压箱底的红呢子外套也塞进去了。
我进了堂屋,从桌上的笸箩里拿了根油条,坐下就吃。
金宝擦着脸进来,一看见我,脸就拉下来了。
“姐夫,你咋在家?没去屠宰场?邵老板的东西得先备上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往我跟前一拍。
“菜单在这儿。我跟你交代两句:甲鱼要死的,死的一块五一斤,活的六块,炖烂了谁吃得出来?肉别去屠宰场了,找东关刘屠户,他那有便宜的,打过水的,看着又红又亮。酒去副食店打散装的,灌到瓶子里,贴上标。邵老板一个开砖窑的大老粗,他懂个啥?”
“这一单省下来的钱,够咱家再去趟北京。”
我把油条咬完,擦擦手。
“郝金宝,我不跟你干了。”
他一愣:“啥意思?”
“散伙。”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扑哧一声乐了。
“姐夫,我心里有数,你还憋着那四千三呢。”
他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纸条,拿夹子夹着,往桌上一扔。
“喏,这是去年县里几个厂子在咱店里挂的账,四千多,全给你。你自己去要,要回来全归你,咱俩两清了。”
我拿起来翻。
农机厂的,盖着公章,那厂子开春就停了产。罐头厂的,厂长去年卷着铺盖跑了南方。还有一张,是二轻局一个姓胡的科长签的字,那人早调到地区去了。
一沓纸条,一张都要不回来。
“郝金宝。”我把夹子捏在手里,“拿一沓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抵我四千三,你真当我是傻子好糊弄呢?”
他脸一僵:“你咋说话呢?”
我起身走到墙边的煤炉跟前,掀开炉盖,把那一沓条子整个塞了进去。
火苗呼一下蹿起来,舔着炉口往外冒。
岳母从里屋冲出来,蒲扇都扔了:“你疯了?那是钱!那是账!”
“是钱你自己去要。”我把炉盖扣上,“是账,现在烧干净了。”
院门外有人按喇叭,是旅行社来接人的面包车。
金宝咬着后槽牙看了我半天,到底舍不得那一车人等他,拎起旅行包往外走。
“随你便!店给我看好了,回来再跟你算!”
春燕拖着箱子跟在后头,从我身边过的时候,脚都没停一下,嘴里还跟岳母念叨:“妈,听说北京烤鸭得蘸着酱吃,还得拿饼卷着。”
他们走到院门口,岳母那嗓门又亮起来了,生怕我听不见。
“他不在店里炒菜,还能干啥?回食品站杀猪,人家还要他?”
金宝哼了一声:“他敢撂挑子?那坛汤还在店里呢。汤在,他就跑不了。”
春燕跟着笑:“就是,他就是嘴硬,今儿晚上准回去开火。”
面包车开走了,院子里一地的瓜子皮。
我进西厢,把铺盖卷起来,拿麻绳捆好,又把我那两身换洗衣裳塞进化肥袋子。
三年了,我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年,带走的东西,一个三轮斗都没装满。
我把西厢的钥匙挂回门框的钉子上。
4
晌午头,我借了邻村老张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开到金宝饭店门口。
六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蹲在台阶上抽烟。
我开了锁,进后厨,拍了拍那台冰柜。
“六子,搭把手,这个拉走。”
六子扔了烟头就上手。冰柜沉,俩人一人抬一头,挪到门口,刚要往拖拉机斗上送,巷子口跑过来一个人。
是岳母的娘家侄子二柱,金宝走之前交代他早晚过来照应一眼。
他穿着个跨栏背心,叉着腰挡在拖拉机前头。
“杜守平,你干啥呢?光天化日偷东西是吧?”
“拉我自己的冰柜。”
“放屁!这冰柜在我表弟店里一年了,咋就成你的了?你给我放下!等金宝回来,看他不扒了你的皮!”
我把冰柜放稳,从兜里掏出那卷收据,抽出一张,捏着两个角给他看。
“念。”
二柱瞪着眼瞅了半天:“五金交电公司,冰柜一台。”
“抬头写的谁?”
“杜,杜守平。”
“再看这张,煤灶,鼓风机,铁锅两口,抬头写的谁?”
他不念了。
“你表弟的冰柜在哪儿,你领我去看看。他买的,我一根指头都不碰。我买的,我今天一颗螺丝都不给他留。”
“那,那也不行!”二柱往冰柜上一趴,“东西搁在郝家的店里,就是郝家的!你今天敢拉走,我就去派出所报案,说你入室抢劫!”
“去。”我往门框上一靠,“你现在就去,我在这儿等着。派出所的同志来了,我把收据给他看,他要是说这冰柜姓郝,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
“行啊,你去。到了派出所顺嘴跟人家说说,金宝饭店的营业款一天一存,存的是谁的折子,开业这一年交没交过一分钱的税。”
二柱从冰柜上下来了。
他在金宝店里白吃白喝了一年,账上的事,他多少知道点。
他还想嘴硬,隔壁小卖部的老板娘嗑着瓜子出来了,倚着门框看热闹。
“二柱,你别跟着瞎咋呼。去年六月这冰柜是我看着杜师傅从五金公司拉回来的,他还上我这儿借的绳子。那会儿你表弟在哪儿呢?在录像厅里看香港片呢。”
围过来几个街坊,跟着笑。
二柱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行,行,你们等着,金宝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他扭头走了,走得飞快。
冰柜上了斗,接着是煤灶和鼓风机,两口大铁锅摞在一块,最后是我买的那把剁骨刀。
后厨一下子空了,墙上灶上落着一层黑灰,地上只剩一个空煤筐。
六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啐了一口。
“哥,我跟着你干。”
“我还没开口呢。”
“不用你开口。”六子把烟别到耳朵上,“我在这儿干了一年,他一个月给我一百二,整条街就他家最抠。少一双筷子,他从我工钱里扣五毛。上个月我老娘住院,我找他支五十块钱,他说饭店又不是信用社。”
“我给你一百八。”
六子咧嘴:“哥,你给一百二我也跟你走。”
前头的小梅也来了,她是店里唯一的服务员,十九岁,扎个马尾辫。
她红着眼圈说,金宝每回喝了酒,就把换下来的臭袜子扔给她,让她拿回家洗,说她一个端盘子的,洗双袜子还委屈了。
“杜师傅,你要我不?”
“要。一个月一百五,袜子谁的谁洗。”
小梅扑哧一声乐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杜师傅,那,那金宝回来要是上我家闹咋办?我爹老实,见了他那样的就躲。”
“让他来找我。”我把剁骨刀往拖拉机斗里一插,“谁家闺女跟着我干活,谁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六子在边上起哄:“听见没,小梅,往后你是老杜家的人了!”
小梅抬手就拿抹布抽他,俩人在拖拉机边上闹成一团。
小卖部老板娘看着直乐,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杜师傅,你这一走,金宝这店,算是走空了。”
我把最后一捆绳子勒紧,跟开拖拉机的老张招了招手。
“走空了才好,省得他回来还得挨个儿开人。”
拖拉机拉着东西突突地开到汽车站对过。
我爸已经在里头了,正踩着凳子往门楣上贴红纸,红纸上四个大字:老杜家灶。
墨还没干,顺着纸往下淌了一道。
我爸跳下来,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看,又拿袖子把那道墨擦了。
“比他那个金宝饭店好看。”
那只黑釉坛子已经在后厨墙角安顿好了,底下垫着两块砖,我爸亲手生的火,汤在锅里咕嘟着,满屋子都是那股味。
我妈带着两个老姐妹在楼上擦窗户,一边擦一边唱样板戏。
我把冰柜推到后厨靠墙的地方,插上电,压缩机嗡一声转起来。
六子蹲在灶台跟前,摸着那两眼老灶的灶口,啧啧了半天。
“哥,这灶是好灶,火道粗,烧起来呼呼的,比金宝那儿的强多了。”
“强在哪?”
“强在不用看他那张脸。”
我爸在外头听见了,哈哈笑了两声,又冲后厨喊:“守平,菜牌挂哪儿?”
“挂正墙上,进门一眼就看见。”
“那肘子挂头一块!”
我爸踩着凳子,一块一块往钉子上挂,挂一块念一块:卤肘子,酱牛肉,熘肝尖,烧茄子,炖杂鱼。念到最后一块,他停住了,低头看我。
“守平,这一回,墙是你的,钉子也是你的。”
我在下头给他扶着凳子:“爸,你慢点。”
“慢不了。”他把最后一块挂正,“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红旗饭店承包出去那年,新老板把他写的菜牌全扔进了灶膛。这事他从没跟我提过,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把灶上头一锅肘子卤好了,挑了最肥的一个,装进铝饭盒,用网兜拎着,骑上三轮去了城南砖窑。
去干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回来以后我谁也没告诉,连我爸都没说。
晚上回到店里,腰上的传呼机响了三回,小屏幕上一串数字,打头是北京的区号。
我把传呼机翻过来,扣在了案板上。
5
开张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礼拜天。
我没放鞭炮,就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我妈和几个老姐妹坐那儿,见人就递一张红纸条:汽车站对过老杜家灶,杜守平掌勺,开张头三天,卤肘子一律八折。
十点多,头一个进门的,就是那天晚上领闺女的大哥。
他从汗衫兜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条子,展开,往柜台上一拍。
“杜师傅,我来兑了!”
小闺女扒着桌沿,眼睛直勾勾盯着后厨。
我亲手端了一个肘子出来,皮颤颤巍巍的,酱色透亮,往她跟前一放。
“吃吧,管够。”
那天来兑条子的有十一个,拿着红纸条来的,数不过来。
楼下十四张桌,坐满了翻台,翻了一轮又一轮。门口没地方,有人干脆端着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汽车站下车的人闻着味儿就往这边拐,拎着包问,这是谁家开的,咋排这么老长?
“杜师傅家的!”有老主顾替我答,“原来在东关金宝饭店那个,肘子一绝!”
“金宝饭店那屋,我早就待不下去了,低头进门,抬头碰顶,一顿饭吃得跟坐月子似的。”
“要不是冲杜师傅这口肘子,谁乐意看他郝金宝那张驴脸?”
六子在后厨听见了,乐得刀都拿不稳。
晌午最忙的时候,汽车站的老调度端着饭碗挤到后厨门口,冲我喊:“杜师傅,你这儿离车站近,往后跑长途的司机,我全给你往这边领!”
“老哥,你领来一个,我给你免一碗汤。”
“说话算数?”
“我杜守平写在条子上的,哪一张没认过?”
老调度哈哈笑着回去了。下午果然来了两车跑长途的司机,一进门就嚷,听说这儿的肘子能把人香个跟头。
我和六子两个人掌灶,大勺颠得火星子乱溅。我爸在边上切墩,切了一上午,手腕子都肿了,我让他歇,他不歇。
半夜十二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小梅把门板上好,几个人横七竖八地瘫在楼梯上。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钱匣子里的票子分了堆,拿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两遍。
“一千六百八。”
楼梯上一下子没了声。
金宝饭店开了一年,卖得最好的那天,九百出头。
“今天在场的,一人二十块,明天接着干!”
小梅尖叫了一声,六子从楼梯上蹦起来,差点摔下去。我爸靠着墙,手里捧着他的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水,喝着喝着,把脸扭到了一边去。
快一点的时候,传呼机又响了。
这回号码后头跟着两个字:速回。
我拿店里的电话拨过去,那边是北京一个招待所的总机,转了两道才接通。
“杜守平!”春燕的嗓门一下子冲进耳朵,“你耳朵聋了还是手断了?我呼了你多少回了你知道不知道?长途一分钟一块二,我打不起!”
“灶上离不开人。”
那边有人抢电话,是金宝。
“姐夫,我问你,这几天店里一天能卖多少?”
“今天一千六百八。”
那头静了一下,接着是金宝拍大腿的动静。
“妈!你听见没有!一千六百八!我就说他离不了咱那个店!撂挑子?吓唬谁呢!”
春燕把电话又抢回去,得意得很:“听见没,我弟说了,钱你一天一存,存他那个存折上,少一分回来我跟你算账。”
“钱在它该在的地方。”
“你啥意思?”
“意思是,一分都没少。”
“这还差不多。”春燕在那头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今天我们去长城了,我弟给我和我妈一人买了一件羊毛衫,八十多一件呢。你那身褂子,等你挣够了钱自己买吧。”
“你弟买羊毛衫的钱,是邵老板的订金吧?”
那头一下子没了声。过了好几秒,春燕才嚷起来:“你管得着吗?订金收了就是咱店的钱!”
那边岳母在喊,鸭子凉了,鸭架子熬的汤也端上来了,快来。
春燕冲着那边应了一声,电话就挂了。连个再见都没有。
他们是第九天夜里回来的。
后来是小卖部老板娘学给我听的,学得有鼻子有眼。
那天晚上八点多,三个人拖着箱子从火车站走回东关,金宝穿着在北京买的皮夹克,热得满脑门子汗。走到店门口,就看见门板上着锁,门口立着我那块“今晚歇业”的木板,板上落了一层灰。
金宝骂了一句,掏钥匙开门,拉亮灯。
墙上一排钉子。
后厨灶台扒得精光,冰柜没了,锅没了,墙角那只坛子也没了,地上只有一个空煤筐。
金宝在后厨转了三圈,一脚把煤筐踢飞了。
“坛子呢?汤呢?他把汤弄哪儿去了?”
春燕趴在小卖部的公用电话上呼我,一口气呼了十回。
小卖部老板娘嗑着瓜子,慢悠悠地递了一句:“找杜师傅啊?汽车站对过,老杜家灶,这几天排队都排到马路牙子上了。”
九点钟,我店里还有六桌客人。
门帘子让人一把扯下来半边。
金宝第一个冲进来,皮夹克敞着怀,脸红脖子粗。春燕跟在后头,那一头大波浪让汗浸塌了一半。岳母摇着蒲扇压阵,耳朵上的金耳环晃得直响。
金宝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排红底黑字的菜牌,眼珠子都红了。
他扑到柜台前,一把薅住我的领子。
“杜守平,你个白眼狼!偷我的冰柜,偷我的锅,偷我的客,连墙上的菜牌你都偷!”
我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领子上掰下来,摁在柜台上。
“冰柜铁锅是我掏钱买的,收据还在我兜里揣着!菜牌是我爸写的,客人是冲我的手艺来的。你说说,哪一样姓郝?”
春燕扑上来拽我胳膊:“杜守平你是不是疯了?我弟拉扯你一年,你就这么报答他?”
岳母的蒲扇已经抽到我肩膀上了:“丧良心的东西!我闺女瞎了眼跟了你!”
六桌客人都放下了筷子。
金宝甩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我鼻子,满店都能听见他的嗓门。
“你给我听好了!邵老板那十八桌,就剩九天了!订金我收了,酒席我包了,你今天不卷铺盖跟我回去,我明天就上砖窑告诉邵老板,说你撂了他儿子的升学酒!”
“邵老板那人你不知道?砖窑里几十个光膀子的窑工,一句话就能把你这破店拆成平地!”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都劈了。
“咱走着瞧,看邵老板是信你个杀猪的,还是信我!”
二楼楼梯口,雅间的门帘一掀。
邵老板脖子上搭着那条擦汗的白毛巾,手里端着一盅酒,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6
邵老板在楼梯底下站住了,把那盅酒一口闷了,拿白毛巾擦了擦嘴。
“郝老板,北京好玩不?”
金宝的手还指着我的鼻子,指头僵在半空,半天才收回去。
“邵,邵哥!您咋在这儿?”
“我咋在这儿?”邵老板把酒盅往柜台上一搁,“我儿子考大学的酒,我不得先来尝尝味儿?我在这雅间里吃了五天了,天天一个肘子,吃得我那口子都说我胖了一圈。”
金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冲我。
“杜守平,你背着我去砖窑撬我的客?”
“撬?”邵老板往前走了两步,个头比金宝高出半个脑袋,“七月十九号下午,杜师傅拎着一个饭盒上我砖窑去了。他跟我说,他不在你那儿干了,酒席他要接着做,就得照你交代的菜单做,他不做,让我早点另找人。”
“我问他你交代的啥菜单,他没说。他就让我尝了一口肘子。”
邵老板转过脸来,眼睛盯着金宝。
“去年冬天,我请窑上的会计在你店里吃饭,那天肘子香得我连骨头缝都嗦了。过了半个月我又去,还是那盘肘子,一口下去,柴得塞牙,咸得齁嗓子。我问你咋回事,你说是我嘴刁。”
“那几天杜师傅腰病犯了,躺了三天,后厨是一个帮工顶的。这事是我前几天才弄明白的。”
“郝金宝,你当我是大老粗,我吃了四十多年饭,我这舌头不糊涂!”
店里那六桌客人,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金宝的脖子红到了耳朵根。
“邵哥,那都是误会,误会!您的酒席我早就备好了,菜单都定了,一桌一百二,保准让您满意!”
“你备的是啥?”我在柜台后头接了一句,“死甲鱼,打水的肉,散装酒灌的瓶。你在你妈家堂屋里,一样一样交代给我的。”
整个店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邵老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金宝,看得金宝往后缩了半步。
“死甲鱼?”
“姐夫你血口喷人!”金宝蹦起来,“邵哥你别听他的,他记恨我,他编瞎话坑我!”
“行,他编的。”邵老板把白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抓在手里拧了一圈,“那我也不用听谁的了,我自己会尝。我儿子的酒,挪到老杜家灶办,这事说定了。订金六百,明天你给我送到砖窑去,少一分,我带着窑上的人上你家要。”
金宝的嘴张了几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岳母把蒲扇一收,挤上前来,脸上堆着笑。
“邵老板,邵老板,您这话说的。订金这东西,交了就是定下了,哪有往回要的道理?再说那钱,那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花哪儿了?”
“北京……”岳母一下子咬住了舌头。
邵老板点点头:“拿我儿子的酒钱去北京吃烤鸭。行,那咱就别在这儿说了,明天一早,我带着订金条子去派出所,你们娘俩跟我一块儿去。”
“别别别!”岳母一把拉住金宝的胳膊,“后天!后天一准给您送过去!”
金宝缓过一口气来,凑到邵老板身边,压着嗓子:“邵哥,借一步说话,咱出去说,出去说。”
“有啥话不能在这儿说?”邵老板把胳膊一抽,“你们去北京这些天,我天天开车从东关过,你那店门上的锁都生锈了,门口那块木板落的灰,能拿手指头写字。我这边在雅间里吃着肘子,你那边连个看门的都没有。郝金宝,你拿啥给我办十八桌?拿那块木板?”
金宝一下子噎住了。
门口一桌老主顾笑得直拍桌子:“我说这几天金宝饭店门上咋落了灰呢,原来人家掌柜的在北京吃烤鸭呢!”
邵老板哼了一声,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转身冲我抱了抱拳。
“杜师傅,菜单的事明天细说。今天这顿我结账。”
他往柜台上拍了一张五十的,没让我找,上楼拿他的包去了。
金宝站在原地,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一样。几桌客人吃着喝着,一边看他一边小声说话。
二柱不知道啥时候也跟进来了,缩在门边上,想溜又不敢溜。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二柱,冰柜的收据,你还要再念一遍不?”
二柱脖子一缩,扭头就出去了,门口那几桌客人笑出了声。
春燕这时候转过身来,冲着我。
她那一头大波浪塌了半边,眼圈发红,可那股劲还在。
“杜守平,你行啊。背着我们挖墙脚,把邵老板都挖过来了。你打的什么主意,当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来啥了?”
“你就是想把我弟的生意全抢过来!”她手往店里一划,“你这店里挣的钱,有没有我一半?我是你媳妇!”
“你是我媳妇?”我把账本合上,“分红那天,饭桌上,你是谁家的媳妇?”
“我那是讲理!”
“讲理?你弟揣走八万二,给我两千,这叫讲理?你们三个去北京,留我一个人看店,这叫讲理?我前脚刚出门,你后脚就跟你妈说我离了你弟连饭都吃不上,这也叫讲理?”
春燕脸一白:“你,你偷听!”
“你那嗓门,半条巷子都偷听了。”
我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站到她跟前。
店里的人都看着。我爸从后厨出来,手里捧着他那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不动。
“郝春燕,咱俩离婚。”
春燕愣了好几秒,扑哧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离婚?杜守平,你脑子让驴踢了吧?你离了我,谁跟你?你一个杀猪出身的,眼看三十了,满县城打听打听,谁家闺女愿意嫁给你?”
岳母在后头一拍大腿:“离!让他离!离了我闺女回家,他这店也得劈一半出来!婚姻法写着呢,两口子的东西一人一半!”
“妈!”春燕回头喊了一声,又转过来,抬起下巴看我。
“我不离。”
她把手里的小包往柜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柜台后头那把椅子上,伸手就去够钱匣子。
“这店有我一半。从明天起,钱匣子,我管。”
7
转天一大早,春燕真来了。
她让二柱蹬着三轮,后斗里拉着她的铺盖卷、脸盆、暖壶,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木头衣柜。岳母坐在衣柜旁边,手里摇着蒲扇,跟押着嫁妆似的。
“守平啊,”岳母下了车,一脸的笑,“两口子哪有隔夜的仇?春燕说了,往后就在店里帮你,你看,多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衣柜:“楼上没地方放。”
“没地方就腾!”岳母眼一瞪,“雅间三间,腾一间出来,你还能让你媳妇睡大街?”
春燕就这么住进了二楼最里头那一间。
她起得晚,十点多才下楼,往柜台后头一坐,收钱,找钱,指使人。小梅端菜慢了,她骂;六子出菜咸了,她让他端回去重炒;我妈在边上记账,她嫌我妈占地方。
“婶,你一个洗碗的,往柜台跟前凑啥?”
我妈拿着她的小本和铅笔头,往边上挪了挪,没跟她争。
我在后厨听见了,把炒勺往锅沿上一磕。
“郝春燕,那是我妈,轮不到你呼来喝去。”
“我知道是你妈,我说错了?”她头都没抬,“咱家店,咱家的规矩,谁干啥就是干啥的。”
咱家店。她嘴里这三个字,比谁都顺溜。
当天傍晚,岳母就来看闺女了。
她在柜台边上跟春燕说了一会儿话,临走,掀开后厨的门帘,冲着卤锅就去了,拿起漏勺捞了两个最大的肘子,往自己带来的饭盒里一塞。
六子拦了一下:“婶子,这是晚市要卖的。”
“我拿我闺女店里的东西,用得着你一个切墩的批准?”
我从灶前转过身来。
“妈,一个肘子六块,两个十二。你给钱,还是记账?”
岳母愣住了,饭盒抱在怀里:“你跟我要钱?我是你丈母娘!”
“分红那天,你说我吃郝家的喝郝家的。”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我也不让你吃杜家的喝杜家的。”
春燕在外头喊:“杜守平,你还要不要脸?我妈拿两个肘子你都算?”
“我算账,是跟你们家学的。”
岳母把饭盒往案板上一墩,肘子骨碌碌滚出来一个,她骂骂咧咧地掀帘子走了,那个饭盒到底没拿。
第三天,七月三十一号,东关那边放了一挂鞭。
金宝饭店重新开张了。门口扯着一条红布横幅,白漆写着:原班人马,招牌卤肘子,一律七折。
六子跑回来报信,气得直喘:“哥,他从市里请了个大师傅,姓胡,叫胡大勺,戴着那么老高一顶白帽子,跟个烟囱似的。门口的人都在说,杜师傅是不是又回去了。”
我解下围裙。
“六子,装一盘肘子,跟我走。”
金宝饭店门口围了二三十号人。胡大勺站在门口的条桌后头,白帽子高高地戳着,正拿着一把大刀片切肘子,一边切一边吆喝。
“市里红星宾馆出来的手艺!尝一尝,不香不要钱!”
金宝站在他身边,皮夹克都没舍得脱,看见我,脸一沉。
“你来干啥?砸场子?”
“来送肘子。”
我从六子手里接过盘子,往条桌上一放,挨着胡大勺那盘。两盘肘子并排摆着,一盘酱色发黑,一盘红亮透光。
“各位街坊,横幅上写着原班人马,招牌肘子。我就是原来掌勺的那个杜守平,这盘是我的,那盘是他的。尝尝,哪盘是原班人马。”
人群里有人笑了。几个老主顾先伸了筷子,左边夹一块,右边夹一块。
“这还用尝?一闻就闻出来了。”
“胡师傅这个,咸,一股子酱油味儿。”
“杜师傅这个有那股老汤的香,一年了,我闭着眼都吃得出来。”
胡大勺的脸挂不住了,把刀片往案板上一剁:“你懂个屁!我这是市里的做法,讲究的是正宗!”
“市里正宗的肘子,出锅一个钟头就塌皮?”我拿筷子挑起他那块,皮跟肉已经分家了,“胡师傅,你这肘子是拿高压锅压的吧?”
胡大勺把嘴闭上了,白帽子底下的脑门子冒汗。
我又转过身来,对着横幅抬了抬下巴。
“郝金宝,横幅上那四个字你趁早撕了。切墩的、端盘子的,连灶带汤,全在汽车站对过。你这原班人马,就剩你一个跑堂的。”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哄地笑开了。
金宝抄起条桌上的抹布就要冲过来,让胡大勺一把拽住了。
“金宝,别在门口闹,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端起我那盘肘子,跟六子往回走。身后的人群里,有好几个人跟了上来。
回到店里,已经是晚市。
春燕坐在柜台后头,钱匣子摆在她手边,她正对着一面小圆镜子描眉毛。
那天夜里打了烊,我把我妈的小本要过来,一页一页对着钱匣子数。
我妈记账有个老习惯,每上一个菜,她就在本上画一道,一桌一行,到晚上一加,分毫不差。
“今天一共一千二百四。”我把匣子里的票子码在柜台上,“匣子里一千整。”
春燕描眉的手停了。
“少了二百四。”
“我拿了。”她把镜子一扣,理直气壮,“我弟得给邵老板退订金,六百块,他凑不齐,我当姐的不帮谁帮?再说这是咱家的钱,我拿咱家的钱,碍着你啥了?”
“这三天,你拿了几回?”
“你管我拿几回!”
“我妈本上记着呢。”我把小本翻开,往她眼前一摊,“头一天一百一,第二天一百八,今天二百四,一共五百三。你弟那六百块,差七十就凑齐了。”
春燕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伸手把钱匣子的钥匙从她手边拿过来,穿到我腰上的钥匙串上。
“往后这匣子,你别碰。”
“杜守平!”她一拍柜台站起来,“我是你媳妇!”
“我媳妇?拿着我的钱,去填她弟的窟窿?”我把钥匙串在腰上拍了拍,“柜台没你的座儿了。闲得慌,楼上有扫帚。”
她摔门上了楼,木头楼梯咚咚响了一串。
8
天还没亮透,我下楼进后厨。
墙角那只坛子上的青石板,歪了。
我掀开一看,汤下去了一大截,原来齐着坛脖子,现在只剩半坛。坛沿上滴滴答答洒了一圈汤渍,地上还有两个湿脚印,是女人的塑料凉鞋。
我上楼推开最里头那间门。
铺盖卷还在,衣柜还在,人没了。
我没叫醒任何人,蹬上三轮直奔东关。
金宝饭店的后厨亮着灯。胡大勺戴着他那顶白帽子,站在灶前,拿着一把铁勺在一口大铝锅里搅。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那股味儿,我隔着门帘就闻出来了。
十六年的汤,我闭着眼都认得。
金宝蹲在灶边,往锅里码肘子,一边码一边乐。岳母坐在小板凳上剥蒜。
春燕站在锅边,手里还抱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沾着一层黑亮的油。
我掀开门帘进去。
四个人一下子全僵住了。
金宝先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肘子往锅里一扔,站起来拍拍手。
“哟,姐夫,起这么早?”
“汤是谁舀的?”
春燕把搪瓷盆往身后一藏,又觉得藏不住,干脆往灶台上一放。
“我舀的。怎么了?”
“我是你媳妇,你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弟的店要开不下去了,我拿半盆汤帮帮他,天塌了?”
胡大勺也来了劲,拿铁勺敲了敲锅沿:“这汤也就那么回事,我在市里卤的,比这香多了。”
我走到灶前,从挂钩上扯下两块厚抹布,垫着手,抓住铝锅的两只耳朵。
“你干啥!”胡大勺扑上来抓我胳膊,“这锅肘子是今天中午要卖的!”
我肩膀一拱,把他顶了出去。他往后趔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进了墙角的菜筐里,那顶白帽子滚到了地上。
我端着那口滚烫的锅,一步一步走到后门口,后门外头是一只半人高的泔水桶。
“杜守平!你敢!”金宝在后头嚎。
我把锅一歪。
汤哗地倒了下去,连同那十几个肘子,扑通扑通砸进泔水桶,溅起一片油花。
后厨里静得能听见泔水桶里冒泡的声儿。
我把空锅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我家的汤,宁可喂了阴沟,也不进你郝家的锅。”
金宝扑到泔水桶跟前,伸手想捞,烫得嗷一嗓子缩回来,甩着手冲我嚎。
“十二个肘子!一百多块钱的肘子!杜守平,你给我赔!今天你不赔,我跟你没完!”
“赔。”我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蘸着唾沫数,“你门口横幅上写的七折,一个肘子按六块算,七折四块二,十二个,五十块零四毛。”
我数出五十一块,往他灶台上一拍。
“多给你六毛,不用找。”
金宝看着那几张票子,脸抽成了一团。
“肘子钱我赔得起。”我盯着他,“那半坛汤钱,你赔得起不?我爸十六年的火,你拿啥赔?你拿你那件北京买的皮夹克赔?”
岳母手里的蒜掉了一地,她站起来,蒲扇指着我,手直抖。
“反了,反了天了!你个杀猪的,你敢在我儿子店里撒野?”
春燕冲过来,往我身上推:“那是我舀的!你要倒,你往我身上倒啊!”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开半步。
“郝春燕,你知道那坛汤是啥?”
“不就是一坛卤汤吗?”
“那是我爸的命。他七九年在红旗饭店熬到今天,十六年,一天没断过火。红旗饭店承包那年,新老板要买,出五百块钱,我爸没卖。去年我出来开店,他把坛子交到我手上,一句话,汤在人在。”
“你半夜拿着盆,摸黑下楼,一盆一盆地舀。你舀的时候想过没有,你舀的是我爸身上的肉?”
春燕张着嘴,眼泪下来了,嘴还是硬的。
“是我妈让我舀的!我妈说,汤在谁家,客人就跟谁家!我弟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岳母在边上急了:“春燕,你胡说啥!”
“我胡说?”春燕扭头冲她喊,“不是你半夜敲窗户叫我的?不是你说,他杜守平离了那坛汤就是个空壳子?”
岳母脸色一变,又硬起来:“我是叫了,咋了?你是郝家的闺女,你弟就你这一个姐,你不向着他向着谁?向着一个外人?”
一个外人。
春燕听见这两个字,脸一下子白了,扭头看了我一眼。可也就那么一下,她又把头扭回去了。
“你妈让你舀,你就舀。”我点点头,“那你妈让你回家,你也回家吧。”
“你啥意思?”
“楼上那铺盖、那衣柜,今天晌午我给你捆好,让二柱拉回去。往后老杜家灶的门,你别进了。离婚的状子,我这两天就递。”
我从腰上摘下那只传呼机,啪地拍在他们的灶台上。
“郝金宝,这玩意儿是你拿店里的钱买的,说是方便叫我,其实就是拴狗的链子。今天,链子还你。”
我掀门帘出去的时候,后头一片乱。春燕在哭,岳母在骂,金宝在踹那口空锅,胡大勺坐在菜筐里还没爬起来。
天亮了。
我回到店里,我爸已经站在坛子跟前了。他什么都没问,掀开青石板,低头看了半天,伸手把坛沿上的汤渍一点一点擦干净。
“爸。”
“还有半坛。”他头也不抬,“有底,就死不了。”
六子和小梅前后脚进了后厨,一看坛子,一看我爸,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小梅眼圈先红了:“杜师傅,昨晚上是我最后锁的门,我咋就没听见。”
“门是她拿钥匙开的,你听见了也拦不住。”我把围裙系上,“晌午照常开门,一个菜都不许少。”
我妈拎着菜篮子进来,听六子三两句说完,篮子一扔就要往外走:“我上东关去!我倒要问问她郝春燕,我杜家哪一点亏待她了!”
我爸叫住了她。
“回来。”他坐在马扎上,头都没回,“汤少了,能补。灶上的人要是乱了,那才真完了。你去择菜。”
9
春燕的铺盖是晌午拉走的,二柱来拉的,一句话都不敢跟我多说。
下午两点,岳母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郝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连二柱在内,来了八九口子,堵在我店门口,正好卡在客人吃晌午饭的时候。
岳母往台阶上一坐,蒲扇扔到一边,两只手拍着大腿就嚎开了。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那好女婿!吃了我们郝家一年的饭,翅膀硬了,抢了他小舅子的饭碗,还把我闺女撵出了门!”
“我闺女铺盖都让他扔大街上了!天底下有这么丧良心的人吗?”
街上的人呼啦围上来一圈。店里吃饭的客人也端着碗往门口看。
二柱领着几个人跟着喊,有一个还举着块硬纸板,上头拿墨汁歪歪扭扭写着:黑心女婿。
我妈在柜台后头听不下去了,攥着她那截铅笔头就要往外冲:“我跟她说道说道!我儿子一天睡不到五个钟头,给她家当了一年牛马,她倒有脸来这儿嚎!”
我把她拉住了。
“妈,你坐着记账。她嚎她的,咱卖咱的。”
“可客人都让她吓跑了!”
“跑不了。”
我从后厨出来,站在门槛里头,没往外走。
岳母一看我出来了,嚎得更来劲了,换了个说法。
“你们知道他这肘子为啥香?我告诉你们!他用的是病死猪!东关刘屠户那儿三块钱一斤的瘟猪肉,他一买就是一筐!香料下得重,你们吃不出来!吃多了,肠子都得烂!”
这话一出,门口一下子炸了。
店里有两桌客人放下碗就站起来了,脸都白了。
“杜师傅,这,这是真的假的?”
“我孙子昨天还在这儿吃了俩肘子!”
郝家那几个亲戚跟着起哄:“谁吃谁知道!瘟猪肉!良心让狗吃了!”
有人掏钱往桌上一拍,扭头就走。
也有不走的。靠窗那桌一个老汉,是汽车站的老调度,在金宝饭店那会儿就天天来,他把筷子一放,冲着门外喊:“郝家大嫂子,你说人家用瘟猪肉,那你闺女在你儿子店里吃了一年杜师傅的菜,咋没吃死?”
岳母一噎,回头就骂:“你个老不死的,关你屁事!”
老调度也不恼,夹了一块肘子塞嘴里,嚼得吧唧响。
可这一句顶不住郝家那一群人的嗓门,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往后退,有人交头接耳,生意眼看就要搅黄了。
我没跟岳母吵,扭头喊了一声:“六子!”
六子从后厨探出头来。
“蹬三轮,去东关,把刘屠户给我请来。就说老杜家灶门口有人说他卖瘟猪肉,请他来认认人。”
六子扔下抹布就跑了。
岳母的嚎声停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又嚎起来,可嗓门小了半截。
不到一刻钟,刘屠户来了。
他光着膀子,一身横肉,肩膀上扛着他那把剁骨刀,刀背上还挂着一块没刮干净的肉皮。三轮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了,往人群里一挤。
“谁?谁说我卖瘟猪肉给杜师傅?”
岳母坐在台阶上,往后缩了缩。
刘屠户把剁骨刀往门框上一靠,扯着大嗓门冲围观的人喊。
“大伙儿听好了!杜师傅在我这儿买过一回肉没有?没有!一年到头,他都是凌晨四点蹬着三轮去屠宰场门口,等头一刀!那头一刀的肉,比我这儿贵两毛钱一斤,他从来不还价!”
“瘟猪肉,三块钱一斤的,我刘老三是卖过,我不瞒着。”
他转过身,指头一伸,指的是刚刚挤进人群的金宝。
“卖给他了!郝金宝!前天晌午来我这儿订了八十斤,专要便宜的,打过水的,还问我前天那头病死的老母猪处理了没有,他要。说是接了个大酒席,要压本钱!”
刘屠户说完,又低头冲台阶上的岳母看了一眼。
“大嫂子,你说杜师傅从我这儿买瘟猪肉,你亲眼看见了?你哪天看见的?几点?买的几斤?”
岳母张着嘴,答不上来。
“你答不上来,我替你答。”刘屠户把剁骨刀扛回肩上,“你儿子来我这儿买,你就在边上站着,还嫌我那老母猪肉切得不够肥!”
人群哗啦一下全转过去看金宝。
金宝的脸刷地白了:“你,你放屁!你个杀猪的胡说八道!”
“我胡说?”刘屠户一拍大腿,“你还欠我一百二十块肉钱呢!你去年冬天赊的,今年开春赊的,我账本上一笔一笔都记着,你要不要我拿过来给大伙儿念念?”
这下连郝家那几个亲戚都哑了,一个个往后头缩。
我从门槛里走出来,站到岳母跟前。
她坐在台阶上,抬头看我,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已经哑了。
“妈,刚才你扯着嗓子说我买瘟猪肉。”我低头看着她,“你陪你儿子买的那八十斤,你回家问问他,下到谁家锅里了。”
“还有,你去年冬天咳嗽了一个月,天天让春燕上店里舀一碗卤汤回去泡馍,说喝了暖和。那一冬天,你咋没烂肠子?”
围观的人哄的一声笑了。
岳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捡起蒲扇,让二柱架着胳膊扶起来,嘴里还在骂,骂的什么谁也听不清了。郝家那几个亲戚散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下午县卫生防疫站来了两个人,前前后后看了一圈,拿小本记了两笔,啥毛病都没挑出来。
刚走的那两桌客人,晚上又回来了,还多带了一桌。
可岳母那口气,没咽下去。
转天早上,往常六点准到的拉煤车,没来。
我蹬着三轮去了城东煤场,煤场老板蹲在磅秤边上抽烟,看见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
“杜师傅,别为难我。郝家那老太太是我表姐,她昨晚上来打过招呼了,你的煤,一斤也不卖。”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座煤山,又低头看了一眼我三轮斗里的空煤筐。
“她还跟你说啥了?”
“她说,你这店,不出一个月就得关门。”煤场老板把脸扭到一边,“杜师傅,我也是没法子,亲戚的面子。”
“行,我不为难你。”我把空煤筐往车斗里一扔,“一个月以后,你上我店里来,肘子我请。你自己看看,关没关门。”
煤场老板把烟盒捏瘪了,没接上话。
离邵家的十八桌,还有四天。
10
灶膛里剩下的煤,满打满算够烧一天半。
十八桌酒席,光卤肘子就得卤两大锅,再加上炖、炸、蒸、炒,连轴转一整天,少说要一千五百斤煤。
我爸听说了,换上他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就出了门。他在红旗饭店干了二十年,县里各个厂子的锅炉房,他认识一半的人。
到晌午他回来了,身后跟着一辆驴车,车上两麻袋煤。
“酒厂的老孙给匀了两袋,再多不敢了。”我爸拍着身上的煤灰,“煤场那个姓郝的,挨家挨户放了话,谁卖给你煤,往后他就不给谁家供了。”
“两袋,不够一锅肘子。”
我爸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起来。
六子在后厨里急得转圈:“哥,要不改烧柴火?我去城外拉两车树枝子。”
“柴火火头不匀,肘子卤不透,炸东西油温也上不去。”
“那就少做几道?”
“邵老板那十八桌,一道菜都不能少。”我把灶膛的炉门关小,“先把办酒要用的煤省下来,今天晌午,只开一眼灶。”
那天晌午,六子炒菜炒得满头大汗,客人等菜等得直敲桌子,我挨桌送了一碟花生米赔不是。
我妈在柜台后头一边记账一边叹气,叹一声,画一道。
下午邵老板来对菜单,一进门就嚷嚷:“杜师傅,我儿子说了,那个红烧鲤鱼得是整条的,头冲着主桌,这叫鲤鱼跳龙门!”
他看见我爸蹲在台阶上,又看见后厨那两个空煤筐,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
我把煤场的事说了,三两句话。
邵老板听完,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得脖子上的白毛巾都滑下来了。
“杜师傅,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啥的?”
“我那砖窑,别的没有,煤管够!一窑砖烧一个礼拜,一天吃好几吨!你那一千五百斤,够我那窑塞个牙缝的!”
他扯着嗓子冲门外喊他的司机:“小刘!回窑上开拖拉机,给杜师傅拉一车好煤过来!要块煤,别要沫子!”
傍晚,一拖拉机块煤卸在了老杜家灶的后院,堆得比墙头还高。
邵老板临走前拍拍我的肩膀:“煤钱从酒钱里扣,一分不多要你的。我就要一样,八月六号,我儿子那十八桌,肘子得是那个味儿。”
“是那个味儿。”
邵老板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冲我爸招呼:“老爷子,您贵姓?”
“免贵姓杜。”
“杜?”邵老板挠了挠头,“我家老爷子嘴里老念叨一个姓杜的大师傅,说是八几年在县城里吃过人家一碗汤,念叨了十几年。等我儿子办酒那天,我把他也请来,让他尝尝您儿子的手艺。”
我爸摆摆手:“县城里姓杜的厨子多着呢。”
邵老板哈哈一笑,上车走了。
那天夜里,金宝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上的摩丝少了,腋下夹着两条红塔山,手里拎着一瓶西凤酒,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进。
“姐夫。”
这是他头一回在没人的时候这么叫我,叫得低声下气。
我在灶前擦锅:“有事说事。”
他进来,把烟酒往柜台上一放,搓着手。
“姐夫,我错了。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年轻,不懂事。你回来吧,回金宝饭店,我给你三成,不,四成!胡大勺那个王八蛋我明天就让他滚蛋!”
“四成?”
“四成!我说话算话!”
我把抹布搭在锅沿上,转过身来。
“行,咱算算。你那店去年净落八万四,四成是三万三千六。去年你给我两千,今年你给我三万三千六。郝金宝,这一年你多出来的那三万一千六的良心,是从哪个阴沟里捞上来的?”
金宝的脸一下子涨紫了。
“你那店,现在一天卖多少?”我问他,“胡大勺来了以后,一天有没有三百?你那四成,是四成啥?四成的空锅,四成的欠账,还是四成的刘屠户那一百二十块肉钱?”
“姐夫,你别这么说。”金宝咬着牙往下咽,“店里是难点,可只要你回去,客人就都回来了。你那手艺,搁哪儿都是金饭碗。咱俩还像以前一样,你在后头炒,我在前头招呼,咱郝家,咱一家人,啥都好说。”
“以前一样?”我看着他,“以前一样,你白天台球厅,晚上录像厅,到点了来柜台拿整张的票子?以前一样,我四点起,一点睡,年底分两千?”
“这回不一样,这回给你四成!”
“这回你拿啥给?拿你从春燕手里接过去的那五百三?那是我店里的钱。拿你妈的金耳环?那耳环是去年冬天拿店里的钱打的,我记得清楚,一钱二。”
金宝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不搓手了。
腰杆子一挺,脸上那副赔笑的样儿收了个干净,又成了分红桌上那个郝金宝。
“杜守平,给你脸你不要是吧?”
“我告诉你,我姐还没跟你离呢。你这店,有她一半。她只要去法院说一声,你这店里的锅碗瓢盆,连那个破坛子,都得封起来分!”
“八月六号,你等着。我让你那十八桌,一桌也开不了席。”
我把两条红塔山和那瓶西凤,原样塞回他怀里,推着他的后背送到门口。
“郝金宝,你姐要分,让她去法院分。法院要是判这坛汤有她一半,我舀给她,让她拿回家,泡着馍慢慢吃。”
我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转天一大早,我把离婚的状子递进了县法院。
八月六号,晌午十一点半。
十八桌摆得满满当当,楼下十四桌,楼上三桌,门口搭棚又支了一桌。头几道菜刚端上主桌,邵老板的儿子穿着一身新衬衫,正给他爷爷倒酒。
门口忽然乱了。
郝家来了二十多口人,春燕走在最前头,手里高高举着一个红本本。
是我们的结婚证。
11
那天我是三点起的灶。
十八桌,一桌十二道菜,四凉八热。卤肘子两大锅,一桌一个,整的上,不切。红烧鲤鱼是邵老板点名要的,一条二斤往上,头冲着主桌。甲鱼是我头一天下午在河堤上跟打鱼的一只一只挑的,个个活蹦乱跳,六块一斤,一分没还价。
酒是邵老板自己从副食店拉的整箱,瓶盖上的锡纸一个没破。
我爸切墩,六子掌二灶,我妈和她那几个老姐妹在后院择菜洗碗,小梅带着两个临时叫来的闺女在前头摆碗筷。
邵老板的爹也来了,七十多了,拄着一根枣木拐棍,坐在主桌上首,耳朵有点背,谁跟他说话都得扯着嗓子。邵小军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衬衫,脸上还有青春痘,挨桌给长辈倒酒,倒一杯红一回脸。
十一点刚过,邵老板站在主桌边上,端着酒杯说了几句,说他这辈子烧砖,烧了二十年,就盼着家里出个念书的,今天盼着了。
窑上那帮光膀子的汉子嗷嗷叫好,把桌子拍得山响。
邵老板冲后厨喊:“杜师傅,上肘子!”
我在灶前应了一声,揭开锅盖,一屋子的香气就涌出去了。
郝家二十多口人涌进来的时候,大厅里正热闹。
春燕走在最前头,结婚证举过了头顶,一进门就嚷开了。
“大伙儿都别吃了!先听我说两句!”
满屋子的筷子都停了。
“我是杜守平明媒正娶的媳妇,结婚证在这儿,红戳子盖着呢!他把我撵出了门,还要跟我离婚!这个店,有我一半!今天这十八桌的酒钱,我得拿一半走!”
岳母跟在后头,蒲扇指着满屋的宾客。
“对!我闺女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金宝挤到前头来,手里拿着一张卷起来的红纸,刷地抖开,上头拿毛笔写着几个字:郝记卤肘子,祖传秘方。
“各位叔叔大爷!”他扯着嗓子,“你们吃的这肘子,是从我们郝家偷的方子!我们郝家祖上在县城开过酱园子,这卤肘子的方子,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他杜守平一个杀猪的,进了我家门才学的手艺,现在翻脸不认人,偷了方子自己开店!”
“你们吃的,是偷来的东西!”
满屋子嗡的一声。
邵家的亲戚面面相觑,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往后厨的门帘那边看。邵小军端着酒瓶子站在桌边,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邵老板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郝金宝!我儿子的酒,你也敢来搅?”
“邵哥,这事跟您没关系!”金宝梗着脖子,“我今天就是来讨个公道!”
郝家那二十多口人,有几个往后厨门口一站,有几个拉了凳子往过道上一坐,把上菜的道堵得死死的。二柱一屁股坐在后厨门帘子底下,翘着二郎腿。
金宝冲我咧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说了,让你一桌也开不了席。
我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拎着炒勺。
“小梅,第三道热菜,酸菜炖排骨,起锅了,往外端。”
“哎!”
小梅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炖排骨,汤滚得直冒泡,她冲着二柱就过去了。
“借光!热汤!烫着了不管!”
二柱一看那盆汤冲着他脑门子来了,嗷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连滚带爬地闪开了。过道上坐着的那几个,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小梅端着盆,从人缝里走过去,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主桌上。
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哄地全乐了。
窑上一个汉子笑得直咳嗽:“郝家这帮人,堵门不如一盆排骨!”
我转过脸看着金宝。
“你说让我一桌也开不了席。郝金宝,你数数,主桌上这是第几道了?”
金宝的脸抽了一下,往后头看他那帮亲戚。那帮亲戚一个个缩着脖子,有两个已经偷偷往门口挪了。
我把炒勺往柜台上一搁,看着春燕。
“郝春燕,结婚证你举着,正好,省得我再找。离婚的状子,法院早几天就收了,你在家应该接着传票了。”
春燕脸色变了变,结婚证举不住了,慢慢放下来。
“判下来之前,咱俩是两口子,这我认。可这个店,你要分,你先看清楚分的是谁的东西。”
我冲柜台后头喊了一声:“妈。”
我妈从后院进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干了,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把那份门面合同和红皮存折一起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门面合同,签字的是我,押一年的钱,是我妈存折上取的。这存折上写的谁的名字,你自己念。”
春燕没念。
“那我替你念。”我把存折翻开,“户名,葛秀兰。是我妈攒了六年要交集资房的钱。冰柜灶台锅,是我拿收据从你弟店里拉回来的。菜牌是我爸写的。这店里,你说说,哪一块砖是你郝春燕的?”
“还有脸分?要分,先去跟我妈分。我妈要是点头,你把她那套没交上钱的集资房也一块儿拿走。”
我妈在边上接了一句,声不大,满屋子都听见了。
“春燕,你进门三年,叫过我几声妈,我心里有数。这存折你想要,行,你先把这一年守平在你家灶上掉的那十几斤肉,还给我。”
春燕的脸白一阵红一阵,扭头去看岳母。
岳母嘴唇动了两下,没想出词儿来,一把把金宝往前推。
“方子!你说方子的事!”
金宝回过神来,把那张红纸举得更高了。
“方子总是我们郝家的吧?店是你的,方子是偷的!今天当着邵老板的面,你要么把这方子的钱给我们,要么就别卖这肘子!”
主桌上首,一直埋头吃菜的那个老头,拄着拐棍站了起来。
邵老板赶紧扶他:“爹,你坐着,这事我来。”
老头摆摆手,一步一步挪到桌前,拿起筷子,从那只整肘子上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嚼。
嚼了很久。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连郝家那二十多口子都不嚷了。
老头把筷子放下,睁开眼,没看金宝,冲着后厨的门帘问了一句。
“后头那个切墩的老师傅,是不是姓杜?”
12
我爸从后厨出来了。
他系着围裙,袖子挽着,手里还捧着那只搪瓷缸子,站在门帘底下,眯着眼往主桌那边看。
老头也眯着眼看他,看了半天,目光落到了那只缸子上。
缸子上掉了几块瓷,五个红字倒还清楚:先进生产者。
老头的拐棍在地上咚地一戳。
“红旗饭店!杜师傅!”
我爸一愣,往前走了两步,也认出来了,手里的缸子差点没端住。
“你,你是那年拉砖的那个,邵家庄的?”
“是我!是我!”老头一把抓住我爸的手,扭头冲满屋子的人喊,嗓门大得都劈了。
“一九八〇年腊月!我赶着马车往县城拉砖,半道上车翻了,砖碎了一半,人冻了一整天,兜里就剩两毛钱!我进红旗饭店,就想要一碗热汤泡个馍。就是这个杜师傅,给我舀了一大碗肘子汤,又往碗里搁了一块肘子肉,一分钱没要!”
“那碗汤的味儿,我记了十五年!”
“今天这肘子一进嘴,我就知道,是那锅汤!”
满屋子的人都静了。
老头转过身,拐棍指着金宝。
“你说你郝家祖传?你郝家祖上开酱园子那会儿,给我舀过汤没有?”
“八〇年这锅汤就在红旗饭店的灶上滚着,你那会儿穿开裆裤呢吧?你爷爷的爷爷,是从你嘴里刚生出来的吧!”
这一下,大厅里笑得房顶都要掀了。
邵家的亲戚拍桌子,郝家来的那二十多口人里头,也有人憋不住,扭过头去笑。金宝举着那张红纸,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红得跟纸一个色。
我爸站在主桌边上,眼圈红了,嘴里一个劲地念叨:“老哥,老哥,你还记得,你还记得。”
“咋能不记得?”老头拍着我爸的手背,“我那天吃完,给你鞠了个躬,你在灶上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天冷,路上慢着点。”
“你那会儿还年轻,头发黑着呢。”
我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上头早就花白了。他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就笑出了声,笑得眼泪往下掉。
邵家那一大家子,窑上那帮汉子,连同郝家来的那几口人,都不嚷了,就那么看着两个老头拉着手。
春燕站在人堆后头,脸色发白,眼睛一个劲儿往后厨门帘那边瞟。门帘后头的墙角,蹲着那只坛子,坛子里少过半坛汤。
岳母在她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压着嗓子:“你看啥?还不帮你弟说两句!”
春燕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邵老板一把拉过他爹的手,又一把拉过我爸的手,两只手摞在一块儿。
“杜叔!我爹这些年念叨的那个红旗饭店的大师傅,原来就是您!我这酒席,订对了!”
金宝还想挣扎。
“汤,汤是他爸的,可我那店里卖了一年,那名声是我金宝饭店的……”
话没说完,门口又乱了。
这回进来的是七八个人,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一只甲鱼,四脚朝天,肚皮发白,离着三张桌子都能闻见那股臭味儿。
“郝金宝!你给我出来!”
黑脸汉子是二道街的孟家,在县化肥厂上班,他闺女今年考上了省城的师专。孟家的升学酒摆在头一天,八桌,就在金宝饭店。
他把那只死甲鱼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甲鱼壳子都摔裂了。
“你们都看看!这就是他金宝饭店给我们端上桌的甲鱼!一筷子下去,一股子臭泥味,我老丈人当场就吐了!”
“肉一炖就缩,缩成指甲盖那么大,锅里漂一层白沫子!酒呢,一瓶开开,跟兑了凉水似的,喝了半箱,没一个人脸红!”
“八桌客,一半人半夜跑茅房,我老丈人七十多了,挂了一天水!”
“我们去东关找你,你那店门锁着,你请的那个戴高帽子的厨子,连夜卷铺盖跑了!小卖部那个老板娘说,你在这儿闹事呢!”
岳母一看这阵势,先急了,挤过去护着金宝。
“你们找错人了!那都是那个胡大勺弄的!我们金宝也是让他骗了!”
“骗了?”孟家汉子身后一个妇女尖着嗓子喊,“那天我们去订席,你儿子拍着胸脯说,原班人马,杜师傅的手艺!我们冲着杜师傅才订的!端上来一尝,啥杜师傅,连杜师傅的影子都没有!”
满屋子的目光,一下子又转到了我身上。
我把炒勺换到左手,冲孟家那个妇女点了点头。
“大嫂,我七月十九号就不在金宝饭店了。他跟你说的原班人马,是他自己一个。”
金宝的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桌角上。
“孟大哥,那,那是胡大勺干的,菜都是他做的,跟我没关系……”
“菜是他做的,钱是谁收的?”孟家汉子一把揪住金宝的领子,“一桌九十,八桌七百二!你收钱的时候咋不说跟你没关系?”
邵老板在边上听着,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看看地上那只死甲鱼,又扭头看我。
“杜师傅。”
“嗯。”
“那天晚上你当着我的面说的,死甲鱼,打水的肉,散装酒灌瓶,这孟家吃的这一桌,是不是就是他给我定的那一桌?”
“一模一样。”
我扭头冲后厨喊:“六子,把后院盆里剩下那几只甲鱼端出来!”
六子端出来一个大铝盆,盆里三只甲鱼,脖子伸得老长,四只爪子在盆底刨得哗哗响。
我把盆往孟家汉子跟前一放。
“孟大哥,你看看,这是今天邵家席上的甲鱼,跟你那只,是不是一个河里的东西?”
孟家汉子低头看看盆里的,又看看地上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邵老板一拳头砸在桌子上,砸得盘子碗一起跳。
“郝金宝!我儿子考上大学,我请的是一家老小、窑上的兄弟、他的老师!你要把这一桌死东西端到我儿子跟前,让我爹七十多了去挂水!”
“我今天要是没换地方,躺在医院里的就是我老邵家!”
金宝的领子还在孟家汉子手里揪着,两条腿直打晃,扭着头找他妈。
“妈!妈你说句话啊!”
13
岳母不嚷了。
她把那把蒲扇往腋下一夹,挤开人群,走到我跟前,脸上的横劲一下子全没了,换成了一副我从来没见过的笑。
“守平,守平啊。”
“你看,自家人跟自家人,闹成这样多难看。金宝年轻,不懂事,他犯浑,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孟家那七百二,你先帮着垫上,你这店一天就挣回来了。还有邵老板这边,你说两句好话,啊?你说话管用。”
“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一家人。
分红那天,同一张嘴,说我离了郝家的锅台,就是个蹬三轮拉脚的。
我看着她,把手里的炒勺换了个手拎着。
“妈,我想起来一件事。分红那天你说,我一个当女婿的,惦记娘家的产业。今天你儿子捅了窟窿,咋又想起让我这个女婿来填了?”
“你,你这孩子,咋这么记仇?”
“我不记仇。我就记账。”
我指着金宝。
“他欠我四千三,你说明年。欠我四万,你说我该知恩。我爸我妈白给他干了五个月,你说一声辛苦就完了。今天他欠孟家七百二,你让我先垫上。”
“妈,你这账,算得真好。可惜你算的,都是别人兜里的钱。”
金宝这时候也挣开了孟家汉子的手,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姐夫!姐夫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借我七百二,就借七百二,我给你打欠条,我按手印!”
“打欠条?”我把胳膊抽回来,“四千三你拖到明年,四万你让我知恩,你写的欠条,除了跟那沓赊账条子一块儿塞炉膛,还能顶啥用?”
“郝金宝,你那张嘴,在我这儿,早就不值钱了。”
金宝的手悬在半空,抖了两抖,垂下去了。
岳母的笑僵在脸上,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掉成了一张灰脸。
她扭头就去拽春燕。
“春燕!你去求他!你是他媳妇,你去,你跪下求他!他心软,他最听你的!你求他,你弟就有救了!”
春燕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她站在那儿,看着她妈,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妈,我跪下求他?”
“咋了?为了你弟,跪一下咋了?”
“半夜叫我去舀汤的是你,让我去分他店的也是你,今天让我当着一屋子人给他下跪的,还是你。”春燕的嗓门一下子尖起来,“妈,我是你闺女,还是你儿子使唤的丫头?”
岳母愣了,抬手就要打她:“你个白眼狼,你跟你弟能比吗?”
那一巴掌到底没落下来,让孟家的人一嗓子喝住了。
“妈,我跟你说实话。”春燕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去北京那七天,你跟金宝住一间,我一个人住一间。上全聚德那顿,鸭肉让你俩夹光了,我就分着一碗鸭架子汤,你说我一个当姐的,跟弟弟争啥嘴。”
“那天晚上守平说一天卖了一千六百八,你乐得直拍大腿,说这钱回来全存金宝折子上,往后给金宝娶媳妇。你啥时候问过我一句,春燕,你男人累不累?”
岳母叫她噎得直翻白眼:“你,你这会儿翻这些旧账干啥?”
“翻旧账咋了?我也会算账。”春燕抹了一把脸,“我算明白了,在郝家,金宝是亲生的,我是个添头。”
春燕把那个结婚证往她妈怀里一塞。
她转过身来,冲着我,眼泪哗哗往下淌,大波浪全塌在脸上。
“守平,我错了。”
“我真错了。我跟他们断了,我回来,我给你看柜台,我给你妈赔不是,我啥都听你的。咱不离了,好好过,行不行?”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我爸在主桌边上,捧着缸子,站着没动。我妈站在柜台后头,手里还捏着那截铅笔头。
“郝春燕。”
“哎。”
“分红那天,我出门,你在屋里说,我离了你弟那个灶台,连饭都吃不上。”
她哭得更凶了:“我那是气话!”
“你舀汤那天夜里,穿的是一双红塑料凉鞋。我第二天早上进后厨,地上两个湿脚印,一个冲着坛子,一个冲着后门。”
“我看了那两个脚印好半天。”
“你回来?你往哪儿回?那两个脚印,一个都没冲着我。”
春燕张着嘴,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出来。
“状子法院收了,你签不签字都一样,判下来,该是你的陪嫁,一样不少给你送回去。”
我转身冲后厨喊。
“六子!主桌的肘子凉了,换一个热的上来!”
孟家的人押着金宝往外走,说是要去他家拿钱。
岳母追到门口,拽着孟家汉子的胳膊求情,求了半天,人家不松口。最后她站在台阶上,抬手把耳朵上那对金耳环摘了下来,捧在手心里递过去。
“一钱二,先抵上,先抵上,剩下的我们砸锅卖铁也给。”
孟家汉子掂了掂,揣进了兜里。
“这才多少?剩下的,还有我老丈人的药钱,一样一样给我算清楚!”
金宝缩在他妈身后,一声都不敢出。
邵老板站在台阶上,冲着孟家汉子喊了一嗓子:“孟兄弟,他家要是赖账,你上砖窑找我,我借你一拖拉机人!”
孟家汉子冲他抱了抱拳,押着金宝走了。岳母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回头看的是金宝,从头到尾没看春燕一眼。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邵小军端着酒杯,红着脸走到我爸跟前,一躬到底。
“杜爷爷,杜叔,我敬你们。我到了天津,也忘不了今天这个肘子。”
老邵拄着拐棍,把空碗往我爸跟前一推。
“老杜,再给我舀一碗汤,我还是泡馍。”
我爸接过碗,进了后厨。我跟着进去,看见他掀开青石板,拿长柄勺舀了满满一碗,又从锅里捞了一块最好的肘子肉,搁在碗里。
散席的时候,邵老板进了后厨,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十八桌,一桌一百二,两千一百六。煤钱扣八十,我给你凑个整,两千二。”
“煤钱照扣,多的我不要。”
“你不要?”邵老板把信封按在我胸口上,“多的那几十块,是给老爷子的。我爹说了,十五年前那碗汤,他欠着呢。”
我爸在灶边上听见了,背过身去,半天没转过来。
14
金宝饭店是八月十五号贴的封条。
孟家告到了工商所,罚了款,停业整顿。胡大勺卷走了店里最后两箱酒,人早就回了市里,影子都找不着了。
那天下午,小卖部的老板娘上我店里来了。
她一屁股坐在柜台边的长凳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嗑着嗑着就笑了。
“杜师傅,跟你说个事。金宝那一间半门脸,房子是我家的,我公公留下的。”
我还真不知道。在那条街上炒了一年菜,我只知道她家的瓜子五毛一包,她家的公用电话一分钟两毛。
“那一年你天天跟我借绳子、借暖壶,我咋没听你说过?”
“你又没问。”她咯咯笑,“再说了,我要说了,你跟金宝一合计,还不得让我降房租?”
“他从过年就没交过房租,一拖拖了七个月。我去要,他就说,你急啥,有杜守平在后头炒着,还能少你的?我寻思着也是,就让他拖着。”
她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现在你不在了,他拿啥给我?我把门面收回来了。这门面,你要不要?东关那一片的老客,认那个门认了一年,你在那儿炒菜,比谁都强。”
“要。”
“房租还按他那会儿的价,一年两千四。”
“老嫂子,按两千八给你。多出来那四百,谢你那天在冰柜跟前替我说的那几句话。”
老板娘一拍大腿:“杜师傅,你这人,我没看错!”
隔了两天,我带着六子去东关收拾门面。
金宝饭店的招牌还挂在门头上,红漆掉了一半。门上的封条已经揭了,屋里一股霉味,墙上那排钉子还在,一颗颗锈红了。
后厨里,金宝和岳母正在往外拾掇东西,胡大勺丢下的几口破锅,几个缺了腿的凳子。
岳母瘦了一圈,耳朵上空落落的,看见我进来,手里的锅盖哐当掉在地上。
金宝那件皮夹克没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胳膊上还有孟家人揪出来的青印子。他看见我,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岳母先开的口。
“守平,你来了。”
“来收拾门面。老嫂子租给我了。”
岳母的嘴唇抖了半天,挤出来一句:“这,这是金宝的店。”
“营业执照是金宝的,门面是人家老嫂子的,执照上那个店,工商所已经封了。”
她低下头,往那几口破锅上一坐。
过了好一阵子,她又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里全是央求。
“守平,金宝现在欠着孟家四百多,刘屠户那一百二也天天上门要。他一个大小伙子,在家里躺着,没个营生。你这东关的店不是缺人吗?让他来干,干啥都行,好歹你们是亲戚。”
我看了金宝一眼。
他背对着我,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后厨缺个洗碗的。”我说,“一个月九十,管一顿晌午饭。”
金宝猛地转过身来。
“你让我给你洗碗?”
“嫌少?”我看着他,“我爸我妈在你店里洗了五个月碗,一分没拿。你洗一个月,拿九十,比他们老两口强多了。”
“我是老板!我是金宝饭店的老板!”
“金宝饭店在哪呢?”我抬手指了指门外,“门头上那块招牌,明天就摘。”
“杜守平,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我往前走了一步,“分红那天,你把两千块钱推到我跟前,让我拿去买身像样的衣裳。郝金宝,今天我不让你买衣裳,我让你挣衣裳。九十块,干不干,你给句痛快话。”
金宝的脸憋成了猪肝色,胸脯一起一伏,扫帚往地上一摔,扭头冲出了后门。
岳母在后头喊他,喊了两声,没喊回来,自己坐在破锅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管她,冲六子点了点头。
“干活。”
那些破锅破凳子,岳母自己雇了个板车拉走了。
第二天,我爸拿着一块新刨的木板,在上头写了六个大字:老杜家灶,东关。
六子踩着梯子,把门头上那块金宝饭店的招牌摘下来,把新的挂了上去。
墙上那排锈红了的钉子,我一颗一颗拿砂纸打亮了。
招牌刚挂上去,街口就有人吵吵起来。
金宝来了,喝得满脸通红,走路打着晃,手里拎着半块红砖。
“谁让你挂的?谁让你挂的!”他站在门口,仰着脖子冲门头上嚎,“这是我的店!这是我金宝饭店!姓杜的,你给我摘下来!”
街坊们呼啦围上来。六子从梯子上跳下来,抄起一根顶门杠就要冲,我把他拦住了。
我走到门口,站在金宝跟前,离他不到一步远。
“砸。”
金宝举着砖,手直抖。
“这块招牌是新刨的榆木板,我爸写的字,木匠钱加漆钱,四十二块。门头上的玻璃是我昨天刚装的,三十六。你砸,砸完了我不报案,你给我洗碗还,一个月九十,一顿晌午饭,你算算你得洗几个月。”
“你,你别逼我!”
“砸啊。”我指了指门头,“你在这条街上当了一年老板,这半块砖砸上去,往后整条街的人都能天天看着你郝大老板蹲在后厨给我刷碗。”
金宝举着那半块砖,举了好半天。
围着的街坊都闭着嘴,就那么看着他。小卖部的老板娘倚在门框上,瓜子也不嗑了。
砖从他手里掉了下去,砸在他自己脚边上,碎成两半。
他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
15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外头下了一天的雪,汽车站对过的老杜家灶,晚上十点才打烊。
我把门板上好,把东关店的账本也拿了过来,两本账往柜台上一摞,冲后厨喊:“都出来,分红!”
六子、小梅,还有后来添的四个伙计,一窝蜂地挤到柜台跟前,搓着手,跺着脚上的雪。
我爸我妈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就是那天晚上我跟他们说不干了的那个位置。
国庆前,离婚判下来了。春燕的陪嫁,那个半人高的木头衣柜,一床缎子被面,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我让二柱一样不少拉了回去。
店,是我的。
判决书送来那天,我把它跟那卷扎着皮筋的收据一起,压在了柜台的玻璃板底下。
我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从七月二十三号开张到今天,两个店,净落五万一千六。”
六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规矩我先说下,往后每年都这么分,谁干了多少,拿多少,写在账上,不糊弄。”
我把一个个红纸包摆出来,每个上头写着名字。
“六子,东关店掌勺,三千。”
“小梅,一千五。”
“剩下几位,来得晚,一人六百。”
小梅捧着红纸包,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杜师傅,我爹说了,开春让我弟也来,跟六子哥学切墩。”
“来。管吃管住,一个月先给八十,学会了再涨。”
小梅哭得更凶了。六子不哭,把红纸包揣进怀里,揣了又掏出来看,看了又揣回去。
“哥,我在金宝那儿干一年,过年他给了我一条毛巾。”
柜台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就是七月里金宝推到我跟前的那一个。里头的两千块,早让我交了门面的押金,信封我一直留着,压在这儿,天天收钱的时候看一眼。
我把它抽出来,往六子的红纸包上一套。
“这个信封给你装钱。往后谁要是拿两千块打发你一年,你就把它掏出来让他看看,再撂勺走人。”
六子愣了一下,捧着信封,嘿嘿笑了,笑着笑着拿袖子去擦眼睛。
我拿出最后一个红纸包,比别的都厚,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跟前,放在我妈手里。
“妈,一万九千五,集资房的钱,一分不少。厂里说了,交了钱,开春分钥匙,三楼,朝阳。”
我妈捏着那个红纸包,捏了半天,没打开,扭头就去捶我爸。
“你看你儿子,你看你儿子。”
我爸不躲,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着热茶,眼睛一直往后厨的门帘那边看。
“老头子,你说句话啊!”
“说啥?”我爸把缸子放下,“我说,这钱交了房,咱那套集资房里,得给守平留一间。他往后成了家,带着媳妇孩子回来吃饭,有地方坐。”
我妈一下子破涕为笑:“你个老东西,算盘打得比你儿子还远。”
门口有人拍门板。
小梅过去拉开一条缝,回头喊我:“杜师傅,找你的。”
是春燕。
她站在屋檐底下,头发剪短了,大波浪没了,围着一条灰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肩膀上落了一层雪。
她在县棉纺厂当了临时工,是我妈听老姐妹说的。
“守平。”
“有事?”
“我妈犯了咳嗽,一个多月了,夜里咳得睡不着。”她把饭盒往前递了递,“她说,就想喝一口你家那个汤,泡个馍。”
我看着那个饭盒。
“汤是我爸的,你得问他。”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我爸坐在最里头,端着缸子,没回头。
春燕的手在半空里举着,举了半天,慢慢收了回去。
马路对面,汽车站门口停着一排拉脚的三轮,车把上都挂着棉门帘。最边上那辆,车斗里坐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人,缩着脖子,正冲着我店里这边看。
看见我,他赶紧把棉门帘放下来了。
是金宝。
春燕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他蹬了快两个月了,一天能挣四块多。”她低着头,“孟家的钱,刘屠户的钱,他一块一块地还。我妈每天在家骂他,骂完了又给他煮面条。”
“那锅面条,挺好。”
“守平,你就一点都不……”她话说了一半,没敢往下说。
我看着她肩膀上那层雪。
“你那天要是在分红桌上,替我说一句话,就一句,今天我能把这饭盒接过来。”
春燕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饭盒盖上。
里头传来板凳挪动的响动。
我爸站起来了,端着他那只搪瓷缸子,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站在我身边,看着春燕手里那个饭盒。
“春燕。”
“爸。”她叫顺了嘴,又慌忙改口,“叔。”
“汤,我不给。”我爸说,“你回去告诉你妈,她想喝我这口汤,让她自己来。站在这个门口,当着这条街,把七月里分红桌上那句话收回去。她收回去了,我亲手给她舀,管她喝到开春。”
春燕捧着饭盒,站在雪里,半天没动。
最后她点了点头,把饭盒抱在怀里,转身往马路对面走。
走到一半,她又回过头来。
“守平,”她的嗓门哑了,“那坛汤,还好吗?”
“好着呢。”
“我舀走的那半坛……”
“又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