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着两袋花椒八角走出电梯,自家门上贴了个碗口大的红喜字。
门敞着,一个戴大金镯子的女人踩在我家飘窗上,拉着卷尺量窗户。
婆婆窝在我的沙发里,啃着我冰箱里的卤鸭掌,冲她喊:“亲家,量宽点,窗帘要做落地的。”
我兜里的手机嗡地一震。
老公转来五千二。
备注:老婆先配合一下,名字先挂蕊蕊那,办完酒再说,别让我妈下不来台。
一百六十三万的房子,他出价五千二。
婆婆看见我,把鸭掌骨头往茶几上一丢。
“你一个卖卤菜的,住这么大房子也是糟蹋。借给蕊蕊长长脸,你少块肉啊?”
我点了收款。
然后走过去,从金镯子女人手里接过卷尺的另一头,按在墙角。
“量吧,量准一点。”
三天后,三十个亲戚堵在我家门口,小姑子的对象拿着系红绸的钥匙开门,怎么都插不进去。
婆婆一把夺过钥匙,连拧了三回。
门从里面开了。
1
卷尺“啪”一声缩回去,金镯子女人从飘窗上跳下来。
“两米八。”她冲屋里喊,“俊杰,记上。”
一个手里转着车钥匙的小伙子应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敲字。
我认得他。
小姑子卞蕊蕊的对象,郝俊杰,家里在建材市场开瓷砖店。
去年过年他来拜年,拎了两箱牛奶,一晚上“嫂子”长“嫂子”短。
这会儿他看见我,也是这么叫:“嫂子回来了?我们来量量尺寸。阿姨说礼拜天交钥匙,得赶在前头把窗帘订了。”
交钥匙。
交谁的钥匙?
我把两袋香料靠墙放下,问那个女人:“您是?”
“俊杰他妈。”她拍了一下大腿,金镯子在腕子上直晃,“你就是文斌媳妇吧?早听亲家说了,开卤菜店的,手艺好。礼拜天暖房,三十个人的卤菜,你可得给我们弄体面点。”
她说“我们”。
踩着我全款买的房子,张嘴就是“我们”。
婆婆胡金凤这才起身。
她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一步响一声。
这是她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仓管落下的毛病,谁家的门,她都想留一把钥匙在自己身上。
那一串里,有一把是我家的。
五年前我阑尾炎住院,托她回来帮我喂猫,给的。
后来猫老死了,钥匙她一直没还,我也没好意思要。
“你不是说礼拜六才回?”她走到我跟前,压着嗓子,“回来也好,省得我再给你打电话。文斌转你钱了吧?”
“转了。”
“那就行。”她肩膀一松,“你也别跟我拉着脸,这事是家里商量定了的。”
“谁家?”
“咱家!”她嗓门一下拔起来,“卞家!”
郝母在旁边听见,赶紧打圆场:“亲家母,好好说嘛,孩子刚下车。”
又转过来冲我笑:“文斌媳妇,我们家俊杰不是图你什么。彩礼十六万六,三金,礼数一样没缺。你婆婆说这套房给蕊蕊当嫁妆,我们才应得这么痛快。现在嫁闺女,哪家不陪一套房?”
十六万六。
已经给出去了。
我看向婆婆。
她扭过脸,弯腰去拍沙发上的褶子,拍得特别认真。
我问郝母:“彩礼给谁了?”
“给你婆婆啊。”郝母答得理所当然,“上个月十八号,我跟俊杰他爸亲手送过去的,一沓一沓当面点的。你婆婆说先替蕊蕊存着,往后小两口过日子用。”
“蕊蕊知道存哪了吗?”
“那我哪知道,你们家的事。”
婆婆听不下去了,几步过来插在我俩中间。
“问那么细干啥?审犯人呢?人家郝家是体面人,你一张嘴就钱钱钱,丢不丢人?”
“妈,十六万六收了,五千二打给我,剩下那十六万零八百,在哪呢?”
婆婆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你还跟我扒拉上算盘了?一家人的事,你也拿秤称?”
“我卖卤菜的,算账是本行。”
郝母在后头“哟”了一声,没再往下接,眼睛却在我和婆婆脸上来回转了两圈。
我这套房在泾州梧桐里,五栋,六楼,一百二十六平。
2020年春天买的,一百六十三万,一次付清。
钱是我爸那间老卤菜铺子拆迁赔下来的,再加上我自己守着锅灶攒了七年的。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卞文斌。
第二年我们结婚,领证前一个月,两个人一块去公证处做了婚前财产协议。
他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按了手印。
出门的时候他搂着我说:“你放心,我图的是你这个人,房子写谁的我都不在乎。”
我那时候信了。
郝俊杰拿着手机凑过来,给我看一张效果图。
“嫂子你看,书房我们打算改成婴儿房,刷浅蓝的墙。客厅这面墙打掉,弄成开放的。地板我家包了,全换我们店里的大理石砖,七百多一平那款。”
书房里放着我爸的东西。
他用了二十多年的长柄铁勺,还挂在书架侧面的钉子上,勺把子磨得发黑。
“这面墙打不了。”我说。
“为啥?”
“承重墙,打了整栋楼都找你。”
郝俊杰挠挠后脑勺:“那我回头找师傅看看。”
郝母已经溜达到阳台,扒着窗户往楼下瞅:“楼底下就是小学吧?好,往后孩子上学方便。”
“梧桐里小学,走路五分钟。”婆婆在后头接话,熟得跟她自己挑的房似的,“当初就是冲着这个学区买的。”
当初我买房那天,她连我姓啥都不知道。
郝母回过身,抬脚踢了踢角落里的冰柜。
“这破冰柜响个不停,礼拜天亲戚来了多难看。扔了吧。”
婆婆立马接上:“扔,到时候叫收破烂的拉走。”
冰柜里冻着一桶老汤。
我爸那锅卤汤熬了二十三年,他走那年冬天,我从锅里舀出满满一桶,冻在这里当汤种。
他活着的时候常说,干咱这行的,锅砸了能再买,汤种断了,招牌就倒了。
我走过去,把冰柜的插头往插座里又按了一下。
“这个不扔。”
郝母撇撇嘴:“行行行,你们自家人商量。”
她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卷红纸,抖开,是一副对联。
“礼拜天九点五十八,吉时。俊杰拿钥匙开门,婚庆拍个开门红,蕊蕊在屋里等着。你婆婆在门口讲两句,你呢,端着托盘站边上,到时候说句‘这是嫂子送的’,就齐了。”
她连我站哪都排好了。
我问:“那天几个人?”
“三十来个吧,两家亲戚,再加婚庆的。”郝母掰着指头,“楼道里我让人扎个气球门,红的。”
“行。”
郝俊杰松了口气,车钥匙在指头上转得飞快:“嫂子你人真敞亮,我妈路上还怕你不乐意。”
“我乐不乐意,礼拜天你们都看得见。”
他没听出别的,嘿嘿两声,又去拍阳台的照片。
婆婆看我点头,脸上的褶子一下全舒展开了。
她跟过来,扯了我一把,嘴凑到我耳边。
“你别在亲家跟前给我掉价。房子的事你点个头,名字先换过去,蕊蕊风风光光嫁了,往后她还能跑了?”
“名字怎么换?房本在我这。”
“房本?”她嘴一咧,腰上的钥匙哗啦一抖,“房本我前天就拿出来了。郝家要看,总不能拿嘴给人家看吧?”
我转身进了书房。
书桌右边第二个抽屉,我放房本的地方。
抽屉没锁,一拉就开。
里面只剩一个空牛皮纸袋,袋口朝上张着。
2
房本在郝母的包里。
我拿着空纸袋出来问,郝母倒大方,拉开那只枣红手提包,抽出来递给我,跟递一张超市小票差不多。
“我拿回去给俊杰他爸瞅了一眼,这不还没顾上还嘛。”
红皮,烫金字,翻到登记那一页,权利人一栏,就两个字。
苗禾。
郝母拿指甲点着那两个字:“文斌媳妇,我正想问呢,这上头咋就你一个人的名?”
婆婆抢着答:“当年办贷款方便!小两口的事,写谁不一样。”
一次付清的房子,贷的哪门子款。
我没跟她掰扯,把房本合上,揣进外套内兜,拉链一拉到顶。
“阿姨,您看完了,我收回来。”
郝母那只手还伸着,愣了两秒才缩回去。
“这是啥意思?”她扭头看婆婆,“亲家母,彩礼我们可是一分没少。”
“没啥意思!”婆婆脸一黑,“她刚下车,脑子还没转过弯。等文斌回来,让文斌跟她说。”
卞文斌是晚上八点到家的。
蕊蕊比他早到半个钟头。
她穿一件红呢子大衣,十根指甲贴满亮钻,进门鞋都不换,先举着手机在客厅转了一圈。
“家人们,这就是我以后的家,朝南大三室,你们看这采光,下午太阳能晒到沙发上。”
她在直播。
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我的吊灯、我的沙发、我挂在墙上的钟,一样一样进了她的镜头。
屏幕上飘过一行字:姐妹好福气,婆家给买的?
蕊蕊捂着嘴乐:“我哥我嫂子送的嫁妆,嘻嘻。”
门锁响了一下,卞文斌推门进来。
他看见一屋子人,先推了推眼镜,冲郝母点头:“阿姨来了,吃了没?”
又转过来看我:“回来怎么不提前说,我好去车站接你。”
“接我,还是赶在我前头把门关上?”
他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婆婆一屁股坐回沙发,拍着扶手:“文斌,你媳妇从进门到现在,没给我一个好脸。房本都让她从亲家手里夺回去了,你管不管?”
“妈,你先别急。”文斌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搁,过来拉我胳膊,“苗禾,多大点事。钱我不是转你了吗?”
“五千二。”
“对啊,五千二,你先拿着买点啥。”
“我这房子一平米一万三,五千二,能买零点四平。”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蕊蕊,“蕊蕊,你的嫁妆,嫂子出得起,大概就你脚底下那两块地砖那么大。放个鞋柜够了,再放双鞋得挤一挤。”
蕊蕊的直播还开着,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上的字刷得飞快。
她手忙脚乱地关了。
“嫂子你存心让我丢人是不是!我哥平时那么疼你,你就这么埋汰我?”
“你哥对我好?对我好就是背着我,拿五千二买我的房?”
“谁说买了!”婆婆蹦起来,“是借!借个名!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
郝母坐不住了。
她站起身,从手提包夹层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往茶几上一拍。
“亲家,咱也别绕了,白纸黑字的东西,我随身带着呢。”
纸打开,抬头印着一行黑体字。
嫁妆房交钥匙约定。
底下写着:梧桐里五栋601室归卞蕊蕊作嫁妆,卞家于十月二十五日交出钥匙,婚后三个月内过户到卞蕊蕊名下。
立约人:卞文斌。
见证人:胡金凤。
两个名字上都压着红手印,鲜亮得很。
房本上那个名字,在这张纸上一个字都找不着。
我伸手去翻第二页。
郝母按住了。
“第二页是我们两家定的细则,跟你没关系。”她把纸抽回去,重新折好,塞回夹层,“我就问一句,礼拜天这钥匙,交,还是不交?”
“阿姨,这上头签字的是我老公,按手印的是我婆婆。”我指着那张纸,“房本上那个人,您见着了吗?”
郝母一挺腰:“你们是一家人,他俩签了,还不顶你一个?”
“那我明天上您家瓷砖店,找俊杰按个手印,把您一仓库的砖全拉走给我表妹当嫁妆,您认不认?”
郝母噎了一下,金镯子在茶几边上磕出一声响。
屋里一下静了。
蕊蕊咬着嘴唇,眼圈说红就红。
郝俊杰手里的车钥匙也不转了。
婆婆死死盯着我,跟我店里盯一个要逃单的客人一个样。
文斌站在门边,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嘴型在动。
我看清了,是“给个面子”。
文斌把我拽到阳台上,玻璃门一拉。
“苗禾,你别这时候给我拆台。”他压着嗓子,眼镜片后头全是汗,“十六万六人家都给了,酒店定了,请帖发了,你现在说不行,蕊蕊这婚就黄了,我妈能当场气背过去。”
“你怕你妈气背过去,背着我签字按手印那会儿,怎么不怕我气背过去?”
“我那不是,我寻思你肯定能理解嘛。”他又推眼镜,“你听我说,礼拜天就是演场戏。钥匙一交,郝家有面子了,婚一结,过不过户,还不是咱自家说了算?我能真让你吃亏?”
“演戏。”
“对,就演一回,演完就完。”
他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来的路上就背好了。
我隔着玻璃往屋里看。
婆婆正拉着郝母的手说什么,蕊蕊靠在郝俊杰肩膀上抹眼泪,三个人的眼睛都往阳台这边瞟。
冰柜在我脚边一声一声地响。
我拉开玻璃门,走回客厅。
“礼拜天上午,钥匙我让你们交。”
婆婆一拍大腿:“哎!这就对了嘛!”
“三十个人的卤菜,我店里出,不要钱。”
郝母脸上也松了:“到底是开店的,大气。”
蕊蕊扑过来抱我,香水味呛得我直想打喷嚏:“嫂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我两只手垂着,任她抱。
送客的时候,婆婆走在最后。
她在玄关换鞋,钥匙串叮叮当当,忽然回头冲我挤了挤眼。
“早这么痛快多好,白让大伙等一下午。”
门关上。
文斌在我身后长出一口气,去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拉环一拉。
“我就说嘛,多大点事。”
“明天我妈过来布置,你别给她甩脸子。”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顺着她点,啥事没有。”
“她手里拿着我家钥匙。”
“那不是方便嘛。”他打了个嗝,“一家人,防谁呢。”
我走进书房,把房本从内兜里掏出来,塞进书架顶层那个我爸写着八角的香料铁皮罐里,盖死了盖。
3
礼拜五早上六点四十,我在厨房煮面,听见门锁响。
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下就拧开了,熟门熟路的。
婆婆进来了,后头跟着蕊蕊,还有个扛纸箱的小伙子,箱子上印着“喜事婚庆”。
“起这么早?正好,搭把手。”婆婆把钥匙串往腰上一别,鞋都不换,“小刘,先贴卧室,再贴书房。”
小刘撕开箱子,红拉花、喜字、金气球,哗啦倒了一地。
蕊蕊踮着脚在客厅里转,这儿摸摸,那儿拍拍,最后在电视墙前头站定。
“妈,这儿挂我俩的大照片,一米二的那张。”
“挂!想挂哪挂哪。”婆婆指挥小刘,“喜字先往主卧门上贴,贴正了啊,这是新人睡的屋。”
主卧门后头,我的枕头还没叠。
小刘拿着喜字,看看我,又看看婆婆,有点下不去手。
“贴啊!看她干啥?”婆婆一嗓子,小刘一哆嗦,啪地拍上去,贴歪了。
文斌还在卧室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关了火,跟进书房。
婆婆站在椅子上,伸手去够书架上方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爸。
黑白照,白褂子,站在老铺子门口,端着一大盆卤猪蹄,笑出一嘴的牙。
“妈,你干啥?”
“婚房挂个死人相,蕊蕊晚上睡得着啊?”她把相框摘下来,看都不看,往脚边一个编织袋里一塞,“先收起来,过两天你拿店里挂去。”
编织袋里还有我爸那把长柄铁勺,勺头朝下,插在一堆旧报纸里。
我把相框掏出来,拿袖子在玻璃上擦了两遍,把她的指印一个一个擦掉。
书架上方那颗钉子已经挂上了新框,是蕊蕊的婚纱照。她穿着一字肩白纱,靠在郝俊杰怀里,嘴嘟得老高。
我把婚纱照摘下来,塞进编织袋,再把我爸挂回去,勺子挂回原处。
然后系紧袋口,拎到客厅,放在婆婆脚边。
“嫂子!”蕊蕊尖叫着冲过来,“那是我花两千八拍的!”
“没扔,在袋子里。”我说,“你妈说了,先收起来,过两天拿你那挂去。”
“你!”
蕊蕊转身去捶卧室门:“哥!哥你起来!你看你媳妇!”
文斌趿着拖鞋出来,头发压得翘起一撮,眼镜都没戴。
“大清早的,又咋了?”
婆婆从椅子上下来,扶着腰往沙发上一坐,叹气叹得一屋子都听得见。
“我是为这个家好。蕊蕊头一回暖房,亲戚一进门,墙上一个老头盯着,像话吗?我好心帮她收拾,倒成我的不是了。”
文斌看了看编织袋,又看了看墙上我爸,揉着眼睛冲我说:“苗禾,你跟妈较什么劲?就收两天,又不是扔了。”
“那你把你爸的相片也收两天?”
文斌他爸走得早,遗像在婆婆家供着,逢年过节婆婆还要上香,谁碰一下她能骂半天。
文斌一下接不上话。
婆婆却不理这茬,摆摆手换了话头。
“行了,不说这个。我今天来,还有正事跟你俩讲。”
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
“礼拜天交了钥匙,你俩下个月就搬我那去。纺织厂宿舍,六十平,住了三十年,冬暖夏凉。我呢,搬过来跟蕊蕊住,她以后生了孩子,我好帮着带。”
我端着那碗坨了的面,站在客厅当中。
“你搬过来?”
“对啊,蕊蕊一个人哪会过日子。”
“那我呢?”
“你住我那啊!我那套老房子让给你,你还占便宜了呢,那可是我跟文斌他爸一辈子的家底。”她脖子一梗:“我把我的老窝都腾给你了,你还想咋样?”
六十平换一百二十六平。
六楼没电梯,换六楼带电梯。
她管这叫让。
我把面碗搁在茶几上。
“妈,你那老房子要真这么好,冬暖夏凉,一辈子的家底,你怎么不拿它给蕊蕊当嫁妆?”
婆婆张了张嘴。
蕊蕊抢在前头:“谁要那破地方!六楼没电梯,楼道里一股尿骚味,俊杰他妈去过一回,回去跟人说我们家住鸽子笼!”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了嘴。
婆婆扭头狠狠剜了她一眼。
屋里谁都不出声了,就小刘还在卧室吹气球,一个接一个,嘭,嘭。
“合着你们娘俩自己嫌破嫌臭的,拿来打发我。”我说,“看上我这好的,张嘴就要白拿。”
婆婆嘴皮子直哆嗦,指着我鼻子:“你少在这挑拨我们母女!蕊蕊心直口快,你抓着她一句话不放,存心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就问了一句。”我说,“答话的是你闺女。”
我弯腰把编织袋拎起来,塞进婆婆手里。
“妈,这袋子您带走。里头的照片,挂您那冬暖夏凉的房子里去。”
婆婆拎着编织袋走的时候,钥匙串甩得哗哗响,门摔得整面墙都跟着颤。
蕊蕊跟在后头,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哭。
文斌站在玄关,半天憋出一句:“你非得这么说话?”
“那你教教我,咋说?”我问他,“你妈要搬进我家,把我撵去她那,我说妈您真好?”
“她那不是还没搬嘛!”
“等她搬了我再说,就晚了。”
他抓了抓头发,进卫生间洗脸去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响了很久。
我进了厨房,重新下了一碗面。
九点多,我在一店后厨卤鸭脖,围裙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
是卞家的家族群。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满格。
我擦了擦手,点开。
“我跟大伙说一声啊,礼拜天上午,梧桐里五栋,蕊蕊交嫁妆房,都去吃卤菜。有人问我,那房子不是写文斌媳妇的名吗?写她名又咋?她爸那点拆迁钱买的,嫁进我卞家门,就是卞家的东西。我早跟郝家说定了,就趁她出去进货,先把日子定死,她回来还能把亲家往外撵?她要敢撵,我就躺她家门口,看谁丢得起这个人。”
语音底下,舅舅回了一句:大姐英明。
二姨发了一排大拇指。
三十几个人的群,没一个替我说话。
过年我给这个群发过红包,一个两百,连发了十个,一分钟就抢光了。
谁抢得最多,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厨的鸭脖在锅里翻了个身,汤面上浮起一层红油。
我长按那条语音,点了收藏。
4
礼拜六中午,文斌来了一店。
一店在纺织厂老街,门脸不大,是我爸那间老铺子拆了以后,我在街对面重新租的。
后厨那口大卤锅,一米二的口径,老汤就在里头,从我爸那锅一直续下来,火没断过。
文斌拎着两杯奶茶,红豆的,我爱喝的那家。
中午是店里最忙的时候,纺织厂的老职工下了早班,拎着饭盒来排队,要半斤猪头肉、两个卤蛋,凑一顿午饭。
我爸在的时候就是这样,我接过来以后还是这样。
文斌站在柜台外头,等排队的客人走光了,才把奶茶推过来。
“老婆,昨天是我不对。”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放得很软。
“我回去说我妈了。搬过来住那事,我给她否了。那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谁也动不了。”
我切着卤牛肉,刀没停。
“礼拜天那个仪式,就是给郝家一个台阶。钥匙交了,人家拍几张照,发个朋友圈,完事。蕊蕊结了婚,郝家还能天天上门要房本?到时候我再慢慢跟我妈磨。”
“明天三十个亲戚,你打算怎么跟人家介绍我?”
“就说嫂子大方呗。”他赶紧接,“我妈那边,我都交代好了,谁也不许说你一句不好。蕊蕊那人你也知道,爱显摆,让她显摆一回,往后她在郝家腰杆也硬。”
“她腰杆硬了,我呢?”
“你还用硬?”他笑着去够我手里的刀把,被我躲开了,“你两家店,一口锅,谁见了你不叫一声苗老板?蕊蕊有啥?一个柜姐,郝家那老太太眼睛长在脑门上,她不拿点东西过去,进门就得矮半截。”
他说得真心实意,眼圈都有点红。
我要不是前天晚上亲耳听他说演戏,大概也就信了。
“还有个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你店里今年的社保和个体户年报,我顺手给你弄好了,你签几个字,下礼拜一我帮你交上去。”
店里这些表格,一直是他帮着填。
他在4S店干售后主管,天天跟单子打交道,填表比我快。
五年了,我签过的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张,从来没细看过。
我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张一张翻。
社保申报表。
个体户年报。
卫生许可证续期。
第四张,抬头换了。
不动产登记委托书。
委托人:苗禾。
受托人:卞文斌。
委托事项:梧桐里五栋601室产权变更相关事宜。
落款留了一块空,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叉,提醒我签哪。
跟前面三张画得一模一样。
我把那张抽出来,单独放在柜台上,拿奶茶杯压住一角。
文斌的脸色变了。
“那个,那张是顺带的,以后万一要办手续,省得你来回跑。”
我没等他说完,掏出手机拨了婆婆的号,按了免提。
响两声就通了,那头吵吵嚷嚷,像在菜市场。
“妈,文斌拿来那张委托书,我签好了。”我说,“是交给他,还是交给你?”
“签了?哎哟签了好!”婆婆的嗓门一下透亮了,“给文斌,让他礼拜一一大早就去办,郝家那边催得紧。你签的时候没细看吧?没看就对了,那些东西你看也看不懂。”
文斌一把抢过手机,挂了。
动作太猛,胳膊肘带翻了一杯奶茶,红豆撒了一柜台。
排队的两个老街坊,一个拎着鸭脖,一个刚扫完码,都定在了那儿。
“文斌,你刚才说啥来着?”我问他,“你妈搬过来的事,你给否了?”
他嘴唇动了动。
“这张是顺带的?”
他脸从红变白。
“以后万一要办手续,省得我跑?”
我拿起那张委托书,从中间撕开,对折,再撕。
撕成指甲盖那么大的碎片,抓成一把,塞进那杯没洒的奶茶里,盖子按紧,推回他跟前。
“红豆的,你喝。”
文斌盯着那杯奶茶,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苗禾,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终于不装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嫁给我五年,孩子不肯要,挣的钱全砸这两口锅里,我说过你一句没有?我妈对你不好吗?你住院谁伺候的?蕊蕊就结这一回婚,你连个名都不肯借,你还算不算卞家的人?”
“我住院那三天,你妈给我送了一顿饭,顺手拿走我一把家门钥匙。”我说,“五年了,这把钥匙开了我家多少回门,你数过没有?”
“那是我妈!她来自己儿子家怎么了?”
“她儿子家在纺织厂宿舍,六楼,冬暖夏凉。”
旁边拎鸭脖的老街坊“噗”地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文斌脸上挂不住了,指着我鼻子。
“行,你厉害。我把话撂这,明天你要敢让我跟我妈在三十个亲戚跟前丢人,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好。”
他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手指头僵在半空。
“你好啥好?”他反倒急了,“你知道你在说啥吗?”
“知道。你说日子别过了,我说好。”
他瞪着我,像头一回认识我。
“明天的卤菜,我照样送。”我把刀拿起来,接着切牛肉,“九点前,一份不少。”
他拎起公文包走了,那杯塞满碎纸的奶茶留在柜台上,杯壁上一层水珠。
老街坊把钱压在秤盘底下,小声说:“小苗,你这婆家心眼子够黑的,这不明抢吗。”
另一个老街坊跟着摇头:“你爸在的时候我就说,这闺女心实,嫁人得找个靠得住的。你看看,找了个填表的。”
我把称好的鸭脖递过去,又抓了两个鸭头塞进袋子。
“叔,下回来,还给您留脖子中间那段。”
我把红豆一颗颗扫进垃圾桶,柜台擦了两遍。
擦着擦着,手停了。
五年里那八十多张签过字的纸,我一张都想不起来写的是啥。
后厨的卤锅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我爸那锅汤的味儿,八角、桂皮、草果,二十三年没变过。
我掀开锅盖,拿那把新铁勺搅了三圈,又盖上。
下午三点,店里没人。
我翻出一个半年没打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师傅,明天早上七点,能跑一趟梧桐里吗?”
“对,五栋六楼。”
“要最好的。”
5
婆婆领着人来彩排。
蕊蕊、郝俊杰、文斌,一个不少。
婆婆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铺着红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把新钥匙,钥匙孔里穿了一截红绸,系成个蝴蝶结。
钥匙是新配的,铜色发亮。
照着她腰上那把配的。
“都站好,都站好!”婆婆把托盘往我手里一塞,“苗禾,你站这,门框左边,托盘端平。俊杰,你站门外,我一喊开门红,你就接钥匙,往锁眼里一插,一拧,门一开,蕊蕊在里头迎出来。来,走一遍。”
郝俊杰乖乖退到楼道里。
文斌靠在鞋柜上,抱着胳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往哪看。
中午在店里那一出,好像压根没发生过。
他进门的时候还提了一袋子红领带,挨个分:“俊杰一条,我一条,明天都系上,拍出来齐整。”
分到我跟前,他手停了停,从袋子底下抽出一条红丝巾,搭在我肩膀上。
“你系这个。”
我把丝巾拿下来,叠好,放在鞋柜上。
他瞅了瞅,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帮他妈摆托盘。
婆婆自己先走了一遍。
她站到门正当中,清了清嗓子,冲着空荡荡的楼道开讲:“各位亲戚,各位亲家,我胡金凤这辈子,没别的本事。”
讲到一半卡壳了,扭头问文斌:“后头那句是啥来着?”
“就图她往后腰杆子直。”文斌张口就来,跟背过好几遍似的。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从头讲了一遍,这回一个磕巴都没打。
婆婆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硬纸卡,比扑克牌大一圈,上头是她拿圆珠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太用力,纸都划破了。
“这是你的词。明天摄像一对着你,你就念。念熟了,别低头看卡。”
我低头看。
这套房子,是我当嫂子的,心甘情愿送给蕊蕊的嫁妆。祝蕊蕊和俊杰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心甘情愿”四个字底下,还拿笔描了两道杠。
“念吧。”婆婆催。
我端着托盘,冲着楼道里的郝俊杰开口。
“这套房子,是我当嫂子的,被逼着送给蕊蕊的嫁妆。”
“错了错了!”婆婆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心甘情愿!啥被逼着,你认不认字?”
“哦。”
我重新来。
“这套房子,是你们卞家,心甘情愿从我手里拿走的嫁妆。”
郝俊杰在门外,笑一下僵在了嘴角。
“嫂子,这。”
“她嘴笨!”婆婆冲过来,指着卡片上的字,指甲在纸上戳得咚咚响,“照着念!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念!是我当嫂子的,送给蕊蕊的!送!听清楚没有?”
“这套房子,”我第三回开口,“是我当嫂子的,送给蕊蕊的。”
婆婆脸色缓过来一点。
“五千二一套,童叟无欺。”
蕊蕊“哇”一声哭出来。
她跺着脚,指甲上的钻在灯底下一闪一闪:“妈!你看她!她就是存心的!明天我那么多同事都来,她要是这么念,我还活不活了!”
“我就念给你听听。”我说,“明天我不看卡,你放心。”
郝俊杰站在门外,车钥匙在手心里捏了半天,终于问出口:“嫂子,你要是真不愿意,就直说……”
“她愿意!”婆婆和文斌一块喊。
两个人喊得一样响,一样快,喊完互相看了一眼。
郝俊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蕊蕊抹干眼泪,忽然又想起什么,噔噔噔跑进我卧室,拉开衣柜门。
“嫂子,这个柜子你明天先腾一半出来,我婚纱要挂,裙摆长,叠了会压出印子。”
柜子里挂着我的冬衣,最边上是我爸留下的那件白褂子,领口洗得发黄。
她伸手就要往外拨。
我走过去,把柜门合上,手按在柜门上。
“婚纱挂你自己家。”
“这不就是我家吗?”她瞪着眼,理直气壮得很,“明天钥匙交到手,这就是我家了呀。”
婆婆在客厅喊:“蕊蕊,别跟她计较,明天再说!”
郝俊杰也走进来,挠着头打岔:“嫂子,还有个事。婚庆说明天要拍个房本的特写,红本本往托盘上一放,镜头一推,特别喜庆。阿姨说房本在你这。”
“对!”婆婆跟进来,“房本明天你也带上,跟钥匙摆一块。”
“房本明天我亲手拿出来。”我说,“当着所有人的面。”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随即拍了拍手:“这才像个当嫂子的样。”
婆婆把托盘从我手里拿走,自己端着,重新摆好那把钥匙,蝴蝶结捋了又捋。
她冲我凑过来,一张嘴,一股韭菜盒子味。
“苗禾,丑话我说在前头。明天你要敢在亲戚跟前给我来这一套,我就当着三十个人给你跪下。当婆婆的给儿媳妇下跪,到时候泾州城里谁的唾沫星子淹死谁,你自己掂量。”
“那您明天穿条厚点的裤子。”我说,“楼道是水磨石的,凉。”
婆婆的脸抽了一下。
蕊蕊在旁边扑哧笑了一声,被她妈瞪了一眼,又憋回去。
郝俊杰低着头,拿车钥匙抠门框上一块贴歪的胶。
文斌从鞋柜上直起身,拽着他妈往外走:“行了妈,走吧,明天还得早起。”
“明天几点送卤菜?”婆婆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五点就去店里,九点前送到。”
“行。”她拍拍腰上的钥匙串,哗啦啦一阵响,“你也别急着回来开门,我有钥匙。九点半我们就到,先布置上。”
她又扭头冲蕊蕊说:“明天你早点到,妆化浓点,摄像拍出来好看。”
蕊蕊嗯了一声,还抽着鼻子。
“文斌今晚跟你走?”
“我去妈那住。”文斌头也不回,“明早帮着扎气球门。”
门关上了。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
用了六年的老锁,铜把手磨得发亮,转起来有点涩,冬天得使点劲才拧得开。
我回卧室,把闹钟定在六点半。
6
六点五十,门铃响了。
师傅背着工具包进来,瞄了瞄我的门,咂咂嘴:“老锁芯,最次的那种,一根铁丝都能捅开,早该换了。”
四十分钟,锁芯换成了新的。
门上还多了一块巴掌大的屏,门外谁站在哪、说什么,屋里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师傅临走,把三把新钥匙放进我手心:“就这三把,拿去哪个配钥匙的摊子都配不出来。”
我把钥匙揣进围裙兜。
然后去书房,从八角罐子里取出房本,拿袖口擦了擦封皮。
再然后,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门上那块屏。
九点二十,楼道里开始热闹。
先上来的是婚庆,扛着气球门,红的金的,一节一节往上接,扎在我家门框外头,把半个楼道都堵死了。
接着是摄像,扛着机器找角度,蹲在电梯口试了好几回镜头。
九点半,婆婆到了。
她穿了身枣红色的新套装,头发烫过,盘得溜光。
腰上那串钥匙擦得锃亮,走一步,叮一声。
文斌跟在后头,红领带,黑西装,皮鞋擦得能照人。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我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我按成静音,扣在沙发垫上。
屏里,文斌皱了皱眉,又拨。
我又按掉。
他发来微信:卤菜呢?到哪了?
我回:路上,堵着呢。
他又发:快点,我妈急了。
我回:急啥,吉时九点五十八,误不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他妈点点头,意思是没事。
亲戚陆陆续续上来了。
舅舅叼着牙签,二姨挎着个亮皮包,几个表嫂抱着孩子。郝家那边也来了一帮,男的夹着烟,女的拎着礼盒。
蕊蕊最后一个到,一身大红旗袍,头上别着珠花,手机架在自拍杆上,举得老高。
“家人们,今天是我的大日子!我哥我嫂子给我备的嫁妆房,今天交钥匙!点点关注,带你们看看我的新家!”
楼道里挤满了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往气球门上贴小红心。
郝母拍着大腿,跟这个说完跟那个说,金镯子在人堆里一闪一闪。
“亲家是真舍得,一百多平,说给就给。”
二姨接话:“我大姐这人,向来大方。”
舅舅把牙签换了个边叼:“我说句公道话,咱老卞家今天,是把郝家的面子给足了。”
婆婆听着,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往外冒,冒得眼睛都快找不着了。
对门的王姨拎着菜回来,被堵在电梯口出不来,踮着脚往里看。
“这是干啥呢?苗禾家办事?”
“我闺女的嫁妆房,今天交钥匙!”婆婆大声答。
王姨愣了愣:“这不是苗禾自己的房吗?她搬进来那年,还给我们这层一家送了一盒卤鸭。”
“她是我儿媳妇,一家人!”婆婆一摆手,“王姐,待会儿进来吃卤菜啊!”
王姨“哦”了一声,不再问了,挤回自家门里。门关得很轻,门缝却留了一道。
郝俊杰被几个表哥围着灌烟,他不抽,一个劲摆手,车钥匙在指头上转得快冒火星子。
摄像扛着机器凑到郝母跟前:“阿姨,男方家长说两句?”
郝母也不扭捏,冲镜头一挺胸:“我们郝家娶媳妇,彩礼十六万六,三金一样不少。亲家陪一套房,两家都不含糊,这叫门当户对!”
楼道里一片叫好。
蕊蕊的直播里,屏幕上飘过一行字:嫂子呢?嫂子不出镜?
蕊蕊瞄了一眼,随口回:“我嫂子忙,她最大方了。”
九点五十五,摄像冲婆婆比了个手势。
婆婆清清嗓子,从文斌手里接过红漆托盘,站到门正当中,面对着一楼道的人。
“各位亲戚,各位亲家。”
她嗓门大,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胡金凤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疼孩子。蕊蕊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在座的都知道。”
二姨抹了抹眼角。
“今天蕊蕊出门子,当妈的、当哥嫂的,给她备一套房。不图别的,就图她往后在婆家,腰杆子直,受了气有个地方回。”
“说得好!”舅舅带头拍巴掌。
“我那儿媳妇,今天店里忙,没赶上。不过她心里是乐意的,昨晚还拉着我的手说,这是她当嫂子的一片心。”
她说这话,眼睛都不眨。
屏幕里,她离我不到一米。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听她一句一句替我说乐意。
“吉时到!”司仪扯着嗓子喊,“请新郎官接钥匙,开门红!”
礼炮砰的一声,彩带喷了一楼道。
郝俊杰系着红领带,从婆婆手里接过那把系红绸的钥匙,冲镜头咧了咧嘴,往锁眼里一插。
插不进去。
新锁芯的锁眼是横着的十字口,那片薄薄的老铜片,连门都摸不着。
他愣了愣,翻过来又插。
还是不进。
楼道里的说笑声低下去一截。
“阿姨,这钥匙不对啊。”
“我来!”婆婆一把夺过去,“你们年轻人手生。”
她捏着钥匙往锁眼上拧,拧了一下,滑开了。
她低下头凑近看,又拧一下,钥匙尖在锁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这锁咋了?”她嘀咕着,把腰上那串钥匙也拽下来,挑出我当年给她的那一把,往里捅。
第三回。
还是拧不动。
摄像的镜头一直怼着她的后脑勺。
蕊蕊的直播还开着,自拍杆举在半空,屏幕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往上滚。
怎么回事?
门打不开?
嫁妆房钥匙不对?
二姨小声问舅舅:“这不是她儿子家吗,咋自家门都打不开?”
舅舅的牙签掉了。
郝母不拍大腿了,金镯子垂在腕子上,一动不动。
“文斌!”婆婆扭头吼,“你媳妇是不是把锁动了?给她打电话!”
文斌已经在打了,汗顺着鬓角往领子里淌。
我把扣在沙发垫上的手机翻过来,关了静音。
铃声一下响起来。
空荡荡的客厅里,隔着一道门,楼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文斌举着手机,僵在那儿,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里拿着那本红皮房本。
拧开门锁。
门从里面开了。
7
楼道里三十几号人,一下全哑了。
婆婆举着那把钥匙,红绸还在晃。
我站在门里,她站在门外,中间就隔一道门槛。
“你,你不是去店里了吗?”
“卤菜在店里,没拿。”我说,“人在家。”
“那你锁门干啥?锁咋还换了?”
“我家的锁,我想换就换。”
我把门推到最大,让摄像的镜头能照进来,照见客厅墙上我爸的遗像,照见主卧门上那张贴歪的喜字。
然后我把房本翻开,举到镜头跟前。
“梧桐里五栋601,权利人苗禾,2020年4月登记,一次付清。”
“我一个人的。”
“我结婚前一年半就买下了。”
楼道里一下议论开了。
郝母第一个挤过来,眯着眼看那一页,看完扭头就找婆婆。
“亲家母,这咋回事?你不是说这是你们卞家的房?”
“是卞家的!”婆婆嗓子都劈了,“她嫁给文斌了,她的东西就是卞家的!她点过头的!她收了文斌五千二!钱都收了,现在翻脸不认账!”
“对,我收了。”
我把手机解锁,点开转账记录,递给离我最近的郝俊杰。
“俊杰,你念念,备注那一行。”
郝俊杰接过手机,红领带歪在一边,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大点声,让你妈也听听。”
他咽了口唾沫,念了出来。
“老婆先配合一下,名字先挂蕊蕊那,办完酒再说,别让我妈下不来台。”
念完,他抬起头,看文斌。
“哥,先配合一下,是啥意思?”
“名字先挂蕊蕊那,办完酒再说。办完酒呢?”
文斌张着嘴,眼镜还挂在鼻尖上。
郝母一把把手机夺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脸一点一点沉下来。
“好啊。”她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转过身,“胡金凤,你跟我说的是,房子是你们卞家给文斌两口子买的,儿媳妇早就同意了。合着人家压根不知道,你们拿五千二哄人家先挪个名,等我家彩礼送进门,婚一结,生米煮成熟饭?”
“亲家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了一个多月了!”郝母一巴掌拍在气球门上,一个红气球啪地炸了。
二姨吓得往后一缩。
舅舅往人堆后头挪了两步,掏出手机低头划拉,划了半天,大概是想把群里那句大姐英明撤回去,可早过了时候。
文斌这才回过神,扒开人群挤到我跟前,伸手就来拽我胳膊。
“苗禾,你进屋,进屋说,大喜的日子你别在这闹。”
“文斌,咱俩结婚前在公证处签的那份婚前财产协议,你还记得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一页,你签的字,按的手印。房子写得明明白白,是我婚前的,跟你没关系。”我看着他,“你当时出门说啥来着?”
“那,那就是走个过场。”
“你妈说过户是走个过场,你说公证是走个过场。”我说,“你们卞家,走过场倒是挺拿手。”
楼道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是郝家那边一个夹着烟的大叔。
婆婆急了,一把把文斌拽回去,冲着满楼道的亲戚嚷。
“你们别听她的!她就是小心眼,见不得蕊蕊好!我给她当牛做马五年,她店里忙不过来,我天不亮就去给她剥蒜!”
“妈,你剥蒜那三个月,我一个月给你开两千。”
“那,那是你孝敬我的!”
“孝敬是孝敬,工钱是工钱,店里都记着账。”
“账账账,你眼里就只有账!”婆婆跳着脚骂,“钻进钱眼里出不来的东西,难怪五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我生不生孩子,碍着你闺女拿我房子了?”我说,“要算是吧,咱今天当着大伙,一笔一笔算清楚。”
婆婆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往后退,退到墙上。
蕊蕊的直播一直没关。
屏幕上的字已经滚成了一片。
抢嫂子房子?
婆家给买的?笑死,人家嫂子婚前买的。
姐妹,你哥这备注我截图了。
蕊蕊终于看见了,手一抖,自拍杆砸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旗袍开衩崩了一道线。
“关了!快关了!”婆婆冲她喊。
“关不掉,卡住了!”蕊蕊急得直跺脚,拿手指头戳屏幕,戳了好几下,屏幕上的字还在往上滚。
郝俊杰站在门口,看看手里那把红绸钥匙,又看看我,脸涨得通红。
“嫂子,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昨晚念了三遍。”
他低下头。
郝家那边夹烟的大叔走过来,拍了拍郝俊杰的肩膀:“侄子,这门亲,你回去再想想。”
郝俊杰没抬头,耳朵红得透亮。
我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把红绸钥匙拿过来。
“这把,我收了。”
然后转身,冲楼道里的人说:“今天没有卤菜,也没有嫁妆房。大家白跑一趟,对不住。”
“散了吧。”
没人动。
我又看向文斌。
“你也走。”
“我走?这是我家!”他嗓门终于大起来,“苗禾,我是你男人!”
“你也配说你是我男人?哪个男人背着媳妇按手印,拿媳妇的房子给亲妹妹换彩礼?”
他脸一下涨成紫的,冲上来要往门里挤。
我侧身堵住门框,一只手抵着他胸口,把他推回门外。
他踉跄两步,一脚踩爆一个气球。
婆婆尖叫一声扑过去扶他,扭头冲我骂:“你敢推我儿子!你个丧良心的,你等着,我让你在泾州混不下去!”
“苗记在泾州卖了二十三年卤菜。”我说,“混不混得下去,你问问这楼道里,有几个没吃过苗记的。”
楼道里好几个人低下了头。
“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给你送过去。”
“这扇门,从今天起,你也开不了。”
我关上门。
新锁咔哒一声,落了。
屏幕里,楼道乱成了一锅粥。
郝家的亲戚拎着礼盒往电梯口挤,卞家的亲戚低着头往楼梯口溜,婚庆的人站在气球门底下,不知道该拆还是该留。
郝母揪着婆婆的袖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门上的小喇叭把每个字都送进我家客厅。
“胡金凤,十六万六的彩礼,还有三金。拿别人家的房子空手套白狼,今天不把钱吐出来,我就不走了。”
婆婆被她拽得直晃,腰上那串钥匙哗哗乱响。
她扭过头,隔着门,直勾勾盯着那块屏,像是知道我在看。
8
礼拜一早上五点四十,店里帮工打来电话,声音都劈了。
“苗姐,你快来,锅,锅空了!”
我赶到一店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
后厨地上一片油汤,黑红黑红的,从灶台一直淌到下水道口,铺了一地的八角和桂皮渣子。
那口一米二的大锅,见了底。
锅沿上挂着几片葱姜,还在往下滴。
我站在锅跟前,站了很久。
我爸这锅汤,二十三年。
我十岁那年,他拿那把长柄铁勺舀一勺汤,吹凉了喂我,问我咸不咸。
他走那天,汤还在灶上咕嘟着,我一边哭一边往里添水,怕它烧干了。
现在它淌在地上,帮工拿拖把一推,就推进了下水道。
帮工把手机凑过来,是后厨的监控。
凌晨四点十二分,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拉起半截,一个人弯腰钻进来。
枣红色套装,还没换。
腰上那串钥匙,在监控里一闪一闪。
她打开后厨的灯,走到灶台前,先往锅里看了看,又四下看了看。
然后两只手抓住锅耳,咬着牙往一边掀。
掀了三下,锅歪了,汤哗地泼出来。
她跳开,甩甩手上的油,又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卷帘门拉下来,只拉了一半。
我把监控从头又看了一遍。
帮工跟了我四年,拖把杵在地上,眼圈红了:“苗姐,我来的头一天你就跟我说,啥都能糊弄,就这锅汤不能糊弄。”
“我知道。”
“那今天的货咋办?早市的人一会儿就来了。”
“挂个牌子,歇一天。”
帮工小声问:“苗姐,报警吧?”
“先不报。”
我从后厨拎了只空汤桶,又抄起灶边那把铁勺,出了门。
纺织厂宿舍就在老街后头,走路七分钟。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自行车。
婆婆家门口贴着去年的福字,门框上挂着一串大蒜。
我抬起铁勺,往铁门上敲。
咣,咣,咣。
楼上楼下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晨练回来的老邻居都探出头来。
婆婆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枕头印子。
看见我,看见我手里的空桶,她脸上先慌了一下,接着下巴一抬。
“大清早的,敲啥敲?吓死个人!”
“妈,你凌晨四点,去我店里干啥了?”
“我去你店里?我睡得好好的,去你店里干啥?”
我把手机举到她眼前,监控停在她掀锅那一帧,枣红套装,钥匙串,清清楚楚。
她嘴张开,又合上。
楼梯口围了五六个老邻居,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金凤吗?”
“她儿媳妇不就是开卤菜店那个小苗吗?”
婆婆一看瞒不住,干脆不瞒了,嗓门比我还大。
“对,我倒的!咋了?一锅汤而已,再熬一锅不就完了?你把我儿子撵出门,让我在三十个亲戚跟前把脸丢尽了,郝家堵着我要彩礼,堵到后半夜!我倒你一锅汤,便宜你了!”
“一锅汤。”
“就是一锅汤!八角桂皮我给你买,二百块钱够不够?”
“二百块。”我把空桶往她门口一墩,“我爸熬了二十三年,你给二百块。”
“你爸你爸,你爸死了多少年了!”
“我爸走了七年,这锅汤他熬了二十三年!你连死人留下的念想都敢倒!”
围观的老邻居里,有个拄拐的老太太开了腔:“金凤,那不是老苗那锅汤吗?老苗当年在厂门口卖了二十年卤肉,厂里谁没吃过他一口?你咋下得去这个手?”
旁边一个端着搪瓷缸子的老头也开了口:“金凤,你家文斌结婚那年,小苗给咱这栋楼一家送了一斤卤牛肉,你都忘了?”
婆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是她先不仁的!”婆婆指着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她嫁进来五年,蛋都没下一个,还把我儿子往外撵!我倒她一锅汤咋了?我没把她那两口锅砸了,算我积德!一个卖卤菜的,在我面前装啥大尾巴狼!”
文斌从屋里出来了,睡衣外头披着件夹克,看见我,脸一沉,挡在他妈前头。
“苗禾,你闹够没有?大清早跑我妈门口来敲门,让邻居看笑话?”
“我闹?”我指着他妈,“她凌晨拿钥匙偷摸开我店门,把我爸的老汤掀了一地,那会儿怎么不怕邻居看笑话?”
文斌一愣,回头看他妈。
婆婆别过脸去。
文斌又转回来,嘴还是硬的:“那,那你要多少钱,我赔。”
“你赔得起?”
“一锅汤,你开个价!”
“行,我开。”我伸出手,“你妈腰上那串钥匙,拿来。”
婆婆一把捂住腰:“你干啥?”
我没等她松手,伸过去抓住那串钥匙,把我认得的两把挑出来。
一把是我店卷帘门的。那年冬天我发高烧,让她替我去开过三回门,后来就没还。
一把是我家那把旧的。锁都换了,它早没用了,可我不想让它再挂在她身上。
钥匙圈卡得死紧,我掰了两下才掰开,把两把钥匙褪下来,攥进手心。
婆婆扑过来抢,没抢着,钥匙圈弹回去,剩下那十来把哗啦啦撞成一团。
“你抢东西!大伙看看,儿媳妇抢婆婆东西了!”
“大伙看清楚,这两把,一把开我家,一把开我店。”我说,“我拿回我自己的,省得半夜再进贼。”
我又看文斌。
“这锅汤,你赔不起。你们卞家,谁都赔不起。”
“监控我留着。你妈下回再进我的门,不管哪扇门,我直接报警。”
文斌脸都青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压着嗓子,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苗禾,你少在这耍横。不就是想离婚吗?离。你那二店是咱结婚以后开的,夫妻共同财产,我分一半。咱走着瞧。”
楼道里的老邻居一下都安静了。
拄拐的老太太摇摇头,把自家门关上了。
婆婆在他身后,捂着腰上的钥匙,眼睛里又亮起来。
我拎着空桶下了楼。
回到梧桐里,我开门进屋,鞋都没换,径直去了阳台。
冰柜还在转,跟这些天一模一样。
我掀开盖子,扒开上头两袋冻鸭掌。
底下那只白色塑料桶还在,桶盖上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是我爸的笔迹。
老汤,2019年冬,留种。
我把桶抱出来,贴着胸口,抱了好一会儿。
9
二店开在新区菜市场门口,比一店大一倍,玻璃柜台擦得透亮。
礼拜二上午,我拿冰柜里那桶汤种起了新锅,又匀了一半送去一店。第一锅鸭掌刚出锅,郝母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拎包,金镯子也没戴。
“苗老板,忙着呢?”
她叫我苗老板了,不叫文斌媳妇了。
“阿姨,买点啥?”
“不买。”她在柜台前头站定,压低声音,“我来问你个事。你婆婆昨天跟我说,那十六万六的彩礼,她早就转给你了,说你拿去给二店进货了。她让我找你要。”
我手里的夹子停了。
“她说转给我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你精,钱一到手就攥死了。”郝母盯着我的脸,“苗老板,我不是来闹的。礼拜天那事我也看明白了,你是被坑的那个。可我家的钱,总得有个去处吧?那是俊杰他爸一块砖一块砖卖出来的。”
我把夹子放下,解了围裙。
“阿姨,咱别在这说。您叫上俊杰,我带您去找钱。”
半个钟头以后,我们三个站在纺织厂宿舍六楼。
这回我没拿铁勺,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蕊蕊,眼睛肿得像两个桃,一看见郝俊杰,愣住了,再看见后头的我和郝母,脸一下垮了。
“你们来干啥?”
屋里,婆婆坐在饭桌边择韭菜,文斌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见郝母进门,婆婆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把。
“亲家,你咋来了?坐,快坐。”
“不坐了。”郝母站在门口,“胡金凤,你昨天说彩礼转给苗老板了。苗老板今天自己来了,咱当面对一对。”
婆婆脸都僵了,眼珠子往文斌那边一转,又转回来。
“我,我是说。”
“妈,十六万六,你转我哪张卡了?”我问,“转账记录拿出来看看。”
“我给的现金!”
“哪天给的?在哪给的?我那天穿的啥?”
婆婆答不上来。
郝母的脸越来越黑。
“胡金凤,那钱你到底放哪了?”
“我存着呢!存的定期!”婆婆一拍桌子站起来,“蕊蕊的钱,我能乱花?存折在我屋里,过两天就到期,到时候一分不少还你!”
“那拿出来看看。”郝俊杰开了口,“阿姨,我就看一眼。”
婆婆不动。
蕊蕊看看她妈,又看看郝俊杰,咬了咬牙,转身冲进里屋。
“蕊蕊!你干啥!”
婆婆追进去,晚了一步。
蕊蕊从衣柜顶上摸下一个蓝布包,那是婆婆藏钱的地方,全家人都知道。
她把布包往饭桌上一倒,存折、身份证、几张银行卡,哗啦摊了一桌。
她翻开那本存折。
“蕊蕊,你给我放下!”
蕊蕊不放,盯着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九月十八,存入十六万六千。”
“九月二十,取出十五万。”
“九月二十一,取出五千二。”
她抬起头,嗓子都变了调。
“余额,一千一百三十二块。”
屋里一点声都没有了。
那五千二,原来也是从这本存折里出去的。
拿郝家的钱,买我的房。
郝母一把抢过存折,凑到眼前看,看完往桌上一摔。
“十五万呢?”
婆婆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眼睛却不看任何人,只看着沙发上的文斌。
文斌早就不刷手机了。
他坐在那儿,脸灰得像墙皮。
蕊蕊顺着她妈的眼神看过去,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
“哥?”
文斌去推眼镜,没推上去,手指头在镜框上滑了一下。
“我那是急用。”
“你急用啥?你急用我的彩礼?”
“我去年给老刘那个烧烤店做担保,他跑了,十二万的贷款落我头上了。”文斌越说声越小,“我又在网上借了点,想先把窟窿堵上。利滚利,滚到今年,催收电话都打到我们店里了,经理找我谈了两回。”
“你疯了吧!那是郝家给我的彩礼钱,你拿去填你的烂账了?”
“我跟妈商量了,先用着。等郝家那边,等房子过了户。”
“等房子过了户,怎么样?”我问他。
文斌不说话了。
不用他说,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蕊蕊站在饭桌边,手里还捏着那本存折。
她看看她哥,又看看她妈,忽然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妈,你拿嫂子的房子出去骗彩礼,转头拿去给我哥堵窟窿。合着我结这回婚,就是给你儿子凑钱的?”
“蕊蕊,妈也是没办法,你哥要是丢了工作,这个家就完了。”
“那我呢!”蕊蕊把存折砸在婆婆脚边,“我这婚还结不结了?我以后在郝家怎么抬头?我在这个家里算个啥?”
她哭着跑进里屋,门砰地摔上。
郝俊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没追。
他手里那串车钥匙,这回一下都没转。
郝母弯腰把存折捡起来,揣进自己兜里。
“胡金凤,你这叫骗婚!”郝母的嗓门一下炸开,“拿别人家的房子哄我家下彩礼,彩礼一到手就给你儿子填窟窿,你这是把我们郝家当猴耍!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碰见你这么不要脸的亲家!”
婆婆缩着脖子,嘴里嘟囔:“我也没想坑你,我是想着房子过了户,你家啥也不亏。”
“那人家苗老板呢?人家亏不亏?”
婆婆把头埋得更低,不接话了。
“胡金凤,我给你七天。十六万六,三金,还有酒店的定金两万,一分不能少。七天以后见不着钱,我就拿着你儿子签的那张纸去法院,再去你儿子单位找他们经理,挨个说道。”
她说完,拉着郝俊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我。
“苗老板,对不住,冤枉你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三个。
婆婆扶着门框,一点一点滑坐到地上。
文斌站起来看着我,镜片后头的眼睛通红。
“苗禾,我们家让你搅成这样,你痛快了?”
“还差点。”
婆婆坐在地上,突然冲我喊:“你是他老婆!他欠的钱你也有份!这十六万六,你不出谁出?”
我低头看她。
“你出。”
“我拿啥出?”
“拿你那冬暖夏凉的房子。”
10
礼拜四晚上九点,一店刚拉下卷帘门,外头就有人拍门。
帮工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回头冲我说:“苗姐,来了一大帮。”
我拉开门。
舅舅胡金贵打头,嘴里叼着牙签,后头跟着二姨、三姨、两个表嫂,婆婆和文斌走在最后头。
蕊蕊没来。
“苗禾,关门了正好,咱一家人说说话。”舅舅自己拉了张塑料凳,往店当中一坐,“你婆婆的事,我都听说了。我说句公道话。”
一屋子人,把我那十几平的店面塞得满满当当。
婆婆坐在角落,低着头,手里捏着块手绢,时不时抹一下眼睛。
这回她不嚷了,改哭了。
“文斌是做得不对,可他也是被人坑了。”舅舅把牙签吐在地上,“郝家逼得紧,七天,十几万,你婆婆一个退休老太太,上哪弄去?你开两家店,一天流水好几千,这钱对你算个啥?先垫上,文斌以后慢慢还你。一家人,哪有看着自家人跳河不拉一把的?”
“就是。”二姨接上,“你嫁进来五年,连个孩子都没给卞家生,钱攒着给谁花?”
三姨也开口:“你婆婆为了你们两口子,天不亮去你店里剥蒜,手都剥裂了。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们也不是让你白出。”一个表嫂打圆场,“就当借给文斌嘛,夫妻之间,借来借去还不是一家的钱。”
舅舅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房子那事,你也做得太绝。当着三十个亲戚的面,让你婆婆下不来台,让文斌在郝家跟前抬不起头。你就不能私底下说?非得开着门,让摄像拍?”
“舅舅,私底下我说了。”我说,“礼拜四晚上说了,礼拜五早上说了,礼拜六中午还说了。”
“说到第三回,你外甥往我签字的表格里,夹了张委托书。”
舅舅噎了一下,又梗着脖子:“那也是一家人关起门的事!”
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往我脸上拍。
婆婆在角落里听着有人撑腰,哭声又拔高了一截。
文斌站在她身后,推了推眼镜,一声不出,等着。
我从收银台后头的钉子上,摘下一个本子。
牛皮纸封面,油渍斑斑,翻得卷了边。
这是我店里的赊账本。
老街坊有时候手头紧,拿了卤菜说下回给,我就记一笔。
大部分人,下回都给了。
没给的,我也没催过。
我翻开,翻到后头几页。
“舅舅,2021年腊月二十八,卤猪头肉五斤,鸭脖三斤,牛肉两斤,记账。”
舅舅一愣。
“2022年中秋,卤味拼盘两份,记账。2023年你孙子满月,三十斤卤菜,记账。2024年,2025年。”
我一行一行念,念到最后一行。
“五年,一共四千三百七十块。舅舅,一回都没结过。”
舅舅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二姨,一千八百六。三姨,九百二。”
我把本子转过来,摊在凳子上,谁都看得见。
“我没说过一个不字,也没上门要过一回。我寻思一家人,吃就吃了。”
“现在一家人上门了,让我掏十几万,去填我老公拿小姑子彩礼堵的窟窿。”
“各位不是来讲公道的吗?先把这本子上欠我的卤菜钱结了,咱再往下说。”
屋里静得只剩冰柜压缩机的声音。
二姨的手悄悄把皮包往身后挪了挪。
舅舅干咳两声,硬撑着:“那,那是两码事!我说的是文斌!你当老婆的见死不救,说出去好听啊?我去年还借给文斌三万块,给你店里装空调,你念过我一句好没有?”
我抬头看他。
“舅舅,我店里的空调,是2019年我爸还在的时候装的。”
“我两家店,这五年没换过一台空调。”
舅舅张着嘴,牙签早没了,半天合不上。
他慢慢扭过头,看文斌。
文斌的脸一下白了。
“文斌,你跟我说的是给苗禾店里装空调,说她不好意思开口,让我别跟她提。”舅舅的声音一截一截往上拔,“三万!我攒的棺材本!”
“你小子打小我就看你不老实,偷你姥姥的钱买游戏卡,你妈还护着!长大了出息了,骗到你亲舅头上了!”
“舅,我,我回头还你。”
“回头?你拿啥回头?你连你妹的彩礼都填进去了!”
舅舅一脚踢翻了塑料凳。
二姨还想替她大姐说两句:“金贵,大姐也是为了文斌,当妈的,哪有不护着儿子的。”
“护着儿子,就拿闺女换钱?就拿儿媳妇的房子去换?”舅舅指着婆婆,手指头直哆嗦,“大姐,你那会儿在群里说得多响,大伙都跟着你叫好,我还回了句英明!我英明个屁!”
二姨三姨你看我我看你,两个表嫂已经开始往门口挪。
婆婆不哭了,抬起头,急着去拉舅舅的胳膊:“金贵,你别听她挑拨,文斌是你亲外甥!”
“大姐,你给我闭嘴!”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条收藏了一个礼拜的语音,音量开到最大。
婆婆的声音在店里响起来。
“写她名又咋?她爸那点拆迁钱买的,嫁进我卞家门,就是卞家的东西。我早跟郝家说定了,就趁她出去进货,先把日子定死。”
六十秒,一屋子人听完了。
二姨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条语音,在群里挂了一个礼拜。”我说,“你们都听过,都点了赞。”
“今天你们来我店里,跟我讲一家人。”
“我出去进货那七天,你们在群里夸她英明,商量怎么把我的房子送出去,那会儿怎么没人拿我当一家人?”
没人敢抬头看我。
我把赊账本合上,挂回钉子上。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阿姨,人都在我一店,卞家的亲戚,一个不少。”
“您要是方便,现在就过来,咱把账一块算清楚。”
挂了电话,婆婆的脸已经白得像张纸。
“你,你叫谁了?”
我把手机揣回围裙兜,去后厨给锅里添了一瓢水。
十五分钟以后,卷帘门又被拍响了。
郝母站在门口,郝俊杰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个牛皮文件袋。
郝母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婆婆脸上。
11
郝母进门,没坐,把那个牛皮文件袋往柜台上一放,抽出一张纸。
就是上礼拜四晚上她在我家茶几上拍过的那张,嫁妆房交钥匙约定。
这回她没折,两页摊开,第二页朝上。
“苗老板,上回我按着不让你看,是我不对。今天当着卞家人的面,你看。”
我低头。
第二页没几行字,打印的,最底下又是一个红手印。
补充约定:如卞家未能于十月二十五日交付钥匙,或婚后三个月内未能办理过户,卞家须退还全部彩礼及三金,另赔偿郝家损失十万元整。
立约人:卞文斌。
只有一个名字。
见证人那一栏,空着。
屋里先是静了两秒,接着婆婆扑了过来,一把抓起那张纸,凑到眼睛底下看。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十万?”她嗓子尖得能划玻璃,“什么十万?我咋不知道还有个十万?”
郝母抱着胳膊:“签第一页那天,你先回去了,说要赶着回家喂鸡。第二页是文斌后来自己补签的。俊杰他爸说,空口白牙的事得有个保障,文斌二话没说,按了手印。”
婆婆慢慢转过头,看着她儿子。
文斌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柜台角上。
“你签了?你连我都瞒着,你签了个十万?”
“妈,我寻思房子肯定能过户,这条就是摆个样子。”
“你寻思!你寻思!”婆婆拿那张纸往他脸上抽,一下,两下,纸边刮得他眼镜都歪了,“你咋就这么能寻思!”
“我寻思她肯定松口!”文斌一把夺过纸,红着眼冲他妈吼,“五年了,她哪回没松口?我借她车,她给了。我妈要去她店里干活,她给开工钱。我拿她的身份证给老刘担保,她连问都没问一句!我哪知道她这回就是不松!”
店里一下静了。
二姨捂住了嘴。
我看着文斌。
“你拿我的身份证,给老刘担保?”
他脸色刷地变了,知道自己说漏了。
“不是,那个,没担成,人家银行说你是个体户,不收。”
“没担成。”我说,“要是担成了,这十二万就落我头上了。”
“五年了,我哪回没松口。”
“你记得挺清楚啊,卞文斌。”
他不敢看我了。
我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出来,平平整整放回柜台上,推到郝母跟前。
“阿姨,收好,这张纸金贵。”
婆婆已经回过神来了。
她眼珠子一转,又冲我扑过来,这回是拉我的手,攥得死紧。
“苗禾,苗禾,你听妈说。文斌是你男人,你俩还没离呢,他欠的就是你们两口子欠的!夫妻共同的!你不能撒手不管!”
“妈,你刚才说的那句,夫妻共同的。”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这两张纸上,有我的名字吗?”
婆婆张着嘴。
“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公证处有文斌亲手签的字。这份约定,从头到尾没我一个字,没我一个手印。我前天问过律师,这笔账,落不到我头上。”
郝母在旁边点头,接得很干脆。
“我们找的是签字的人,苗老板名字不在上头,我们不找她。”
她把约定收回文件袋,拉链一拉。
“胡金凤,原先说的是七天,十六万六加两万。现在加上这十万,二十八万六。三金另算。你要是拿不出来,咱法院见,你儿子单位,我也去。”
婆婆两条腿一软,扶着冰柜才站住。
舅舅这时候站起来了,牙签又叼上了。
“文斌,我那三万,月底之前还我。你要不还,我跟郝家一块上你单位。”
“舅!”
“别叫我舅!”舅舅一挥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数,拍在柜台上。
“苗禾,先还你八百。剩下的,我回头凑。”
二姨跟在他后头,也从包里摸出两张一百,塞在赊账本底下,头都没抬就出去了。
三姨和两个表嫂溜得最快,门口一阵风似的就没了影。
卷帘门那儿又进来一个人。
是蕊蕊。
她穿着商场的工装,黑西装,胸口别着工牌,脸上的妆都花了,大概是郝俊杰给她发了消息,她下了班一路跑过来的。
她看见她妈扶着冰柜,看见她哥歪着眼镜,看见郝母手里的文件袋,一句话没问,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到郝母跟前,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下来,又把手腕上的金镯子褪下来,耳朵上的两颗金耳钉也取了,一样一样放在柜台上。
“阿姨,三金还您。”
“这婚,我不结了。”
郝母看着那几样东西,又看看她,叹了口气,一样一样收进了包里。
郝俊杰站在他妈身后,嘴动了好几回。
“蕊蕊,我,我其实不在乎那房子。”
“我在乎。”蕊蕊转过身看他,眼泪往下掉,脸上却没表情,“我妈拿我换钱,我哥拿我填窟窿,我自己呢,一直觉得嫂子那房子就该是我的。俊杰,你家的彩礼,我们家砸锅卖铁也还。你别等我了。”
她说完,转过头看婆婆。
“妈,我下礼拜搬出去,跟同事合租。”
“你搬出去?你搬出去谁管我?”
“你有儿子。”
蕊蕊撂下这句,从我店门口走了,连头都没回。
郝母拉着郝俊杰也走了。
店里就剩下婆婆、文斌,和我。
婆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才把气喘匀。
我从收银台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两张纸,放在柜台上。
离婚协议。
律师前天帮我拟好的。
“签了吧。”
文斌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我不签。”
他抬起头,眼镜歪着,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
“苗禾,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郝家要告我,舅舅要上我单位,我还怕啥?你想离,行,你去起诉。打官司,一年半载,我陪你耗。二店我照样分一半。你一天不离,就还是我老婆,催收的电话,我让他们打你那去。”
婆婆在他身后,扶着冰柜,慢慢直起腰。
12
我在卧室收拾文斌的东西,衣服、鞋、剃须刀,一样一样往编织袋里塞。床头柜上那个相框,是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租来的西装,我穿着红裙子,背景是梧桐里楼下的那棵老梧桐。
我把相框翻过来。
背面有他的字,拿黑笔写的,是领证那天晚上写的:老婆,这辈子我给你遮风挡雨。
我看了一会儿,把相框塞进编织袋最底下,上面压了两双他的皮鞋。
礼拜五上午十点,我开车去了文斌上班的那家4S店。
后备箱里塞着那两个编织袋,还有他那摞没看完的汽车杂志。
副驾驶上放着一个卤菜店的红塑料袋,里头是两万块现金,用皮筋扎成两捆。
还有那份离婚协议。
售后接待厅在一楼,一面墙的落地玻璃,几排皮沙发,坐满了等着修车的客人。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接电话,捂着话筒冲里头喊:“又是找卞主管的!说是什么金融公司!”
里头没人应。
我把两个编织袋一手一个拎进去,往接待台前头一放。
整个大厅的人都抬起了头。
“麻烦你,找一下卞文斌。”
小姑娘看看我,又看看编织袋,眼睛一下瞪圆了。
“您是,您是卞主管家里的?”
旁边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凑过来,拿手机对着我看了两眼,又低头翻了翻,小声跟同事说:“就是她,礼拜天那个直播,嫂子开门那个,本地号都转疯了。”
文斌从里头的办公室出来了。
他看见我,看见那两个编织袋,脸先是一白,接着就是一青。
“你来干啥?”
“给你送东西。”我说,“你落家里的,都在这了。”
“你疯了?这是我单位!”
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我胳膊,往旁边的休息室拽。
“有话回家说,你别在这丢人现眼!”
“回哪个家?”我站着不动,“你妈那冬暖夏凉的家?”
他手上加了劲,我抬眼看了看天花板角上那个摄像头。
“卞主管,你们大厅这监控,比我家门口那块屏清楚多了。”
他的手一下松开了。
“现在知道要脸了?你拿我身份证去给人担保那会儿,怎么没想着给我留点脸?”
大厅里,一个等着修车的大爷把报纸放下了。
我把红塑料袋放在接待台上,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摊开,压在袋子上。
“签了,这两万,你现在拿走。”
文斌看了一眼塑料袋,嗓门压不住了:“两万?你打发要饭的?二店一半,少说二十万!”
“那咱算算。”
我看着他。
“你这两年,从咱俩那张共同卡上,一共转出去八万三。我昨天去银行打了流水,一笔一笔,全转进了网上那几个借钱的平台。这八万三,是咱俩的,按说你得还我一半。”
“你借老刘担保,借舅舅三万,拿蕊蕊的彩礼,拿我的房子去换。这些,我都不跟你算了。”
“二店你也别想了。两万,是我念你给我填了五年表。”
文斌的嘴唇哆嗦着。
“我要是不签呢?”
“你不签,我明天还来。”我说,“明天给你送你落在阳台的那双钓鱼靴,后天送你的牙刷,大后天送你妈那锅汤的监控。我天天来,一天送一样,送到你签为止。”
前台的电话又响了。
小姑娘接起来,听了两句,捂着话筒,为难地看着文斌:“卞主管,还是那个金融公司,说今天下午要上门。”
大厅里有人笑出了声。
等着修车的大爷把报纸叠起来,跟旁边的人说:“这年头,借钱的都追到人家单位来了,这小伙子在外头欠了不少吧?”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还拿媳妇的房子去填呢,直播里都说了。”
文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推眼镜推了三回。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胖男人从楼梯上下来,胸口的牌子上写着售后经理。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一直没出声,这时候走过来,先冲我点了点头。
“这位是?”
“卞文斌他老婆,快不是了。”我说,“打扰您上班,对不住。”
“您店里过节要是发福利,卤菜找我二店,给您打九折。”
胖经理愣了愣,看看编织袋,看看接待台上的协议,又看看满厅的客人,脸色很难看。
他把文斌拉到一边,声音不大,可大厅太静了,谁都听得见。
“小卞,这礼拜催收的电话打到店里二十多个,我给你压了又压。今天上午又打了七个,现在你媳妇又把铺盖卷送到大厅来了。你自己说,我这店还开不开?”
“经理,我,我这就处理。”
“你家里的事处理不完,下礼拜你就先别来了。”
胖经理说完,转身上了楼,皮鞋踩得楼梯咚咚响。
文斌站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闷棍。
他慢慢走回接待台前头,拿起那支插在笔筒里的圆珠笔,对着协议看了很久。
“二店,真的一分都不给我?”
“两万。”
“苗禾,你就这么狠?”
“你拿五千二买我一百六十三万的房,我拿两万买你签个字。”我说,“我比你大方多了。”
他的手在抖。
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点,又戳了一个。
最后,他还是签了。
卞文斌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出去老长,划到了纸外头。
我把协议收起来,把红塑料袋推到他跟前。
他抓起塑料袋,抓得死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下午两点,我们俩去了民政局,交了材料。
窗口的大姐把回执递出来,说三十天冷静期,到时候两个人一块来领证,有一个不来,就当没这回事。
文斌接过回执,坐在窗口前头,一直盯着上头“三十日”那几个字。
我看得出他在盘算什么。
他把回执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出了民政局大门,他站在台阶上,回过头冲我说了一句。
“三十天,苗禾。”
“三十天,啥事都有可能。”
13
冷静期第十二天,婆婆的老房子挂到了中介。
郝家把她告了,法院调解,二十八万六,一个月之内付清,拿不出来就执行。
舅舅的三万也在催。
文斌被4S店停了职,在城北租了个单间,十五平米,一个月六百。
这些都是蕊蕊告诉我的。
她还说,那天直播的录屏让人剪了,配上字发在本地号上,标题叫“交钥匙交到自家门都打不开”,点赞好几万。她们商场的同事都刷到了,她请了三天假没敢去上班,第四天还是去了。
“嫂子,我站柜台的时候,有个顾客认出我了,问我嫂子那房子最后给没给我。”
“你咋说的?”
“我说没给,本来就不是我的。”
她搬出来以后,隔三岔五来我二店买卤菜,每回都付钱,一分不少,还非要多给两块。
“嫂子,我欠你的,我慢慢还。”
我没收那两块,也没拦她喊嫂子。
礼拜三下午,二店刚过了饭点,婆婆来了。
文斌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红皮本子。
婆婆没进门,站在柜台外头,隔着玻璃看我。
她瘦了一圈,枣红套装换成了一件旧棉袄,腰上的钥匙串还挂着,响得没那么欢了。
“苗禾,妈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个事。”
她那张脸上,又堆起了笑。
文斌把那个红皮本子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是婆婆那套老房子的房本。
纺织厂宿舍,六十一平,六楼。
“中介说了,这房子着急卖,三十五万。”婆婆搓着手,“可那是我跟文斌他爸一辈子的家底,三十五万,我心里滴血啊。我寻思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买了吧。四十八万,算亲情价。钱给郝家一部分,剩下的给文斌还账。房子在你手里,以后还是咱自家的。我老了,也有个地方住。”
“四十八万,买一套三十五万都卖不掉的房。”
“那不一样!那是亲情价!”婆婆急了,“买我的房那是帮衬自家人,你买外人的房,外人能给你当妈?我是你婆婆!”
“快不是了。”
婆婆嘴角的笑僵了一下。
“再说了,妈,你那房子冬暖夏凉,一辈子的家底,咋三十五万都没人要?”
婆婆的脸抽了抽。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一股尿骚味。”我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闺女说的。”
旁边的文斌开口了。
“苗禾,我把话说明白。你买了这房,第三十天我准时去领证。你不买,那天我就不去了。”
他推了推眼镜,那副眼镜断了一条腿,拿胶布缠着。
“冷静期里有一个人不去,离婚就不算数。那份协议,没领证,就是张废纸。二店,我照样能分。”
“你去起诉,头一回法院一般不判离,那就再等半年。半年里,我天天去你店门口坐着。催收的,我让他们都来找你。”
婆婆跟着点头:“你一个开店的,生意要不要做了?顾客天天看见前夫在门口坐着,谁还敢来买你的卤菜?我也去坐,我一个老婆子坐你门口哭,我看你这店还开得下去!”
“你不买,就是逼死我。”她拍着柜台玻璃,“我六十一了,你让我睡大街?”
他们母子俩一唱一和,这回是真商量好了来的。
文斌又往前凑了凑,隔着玻璃,一字一句。
“苗禾,你别把人往绝路上逼。我现在工作没了,钱没了,妹妹也不认我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你那两家店,咱一块搅黄。”
我没接那个房本,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
点开相册,翻到一段视频,把屏幕转过去,贴在玻璃上。
凌晨四点十二分。
一店后厨。
枣红色套装,钥匙串,两只手抓着锅耳,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
汤泼了一地。
婆婆的笑,一点一点从脸上掉下去了。
“这段,我一直没删。”
我说。
“妈,你半夜拿钥匙开我店门,进后厨,掀了我的锅。”
“那锅汤,是我店里吃饭的家伙,二十三年,市里做卤味的都知道它值多少钱。”
“我当时没报警,是给你留脸。”
我看向文斌。
“第三十天,你要是不来,第三十一天一早,这段视频,我送派出所。顺带送一份给你妈那栋楼的老邻居,一家一份。”
“你妈六十一了,半夜拿钥匙开人店门,毁人东西。你猜,够不够让她在里头过个年。”
婆婆两腿一软,扶着柜台才没坐到地上。
“文斌,文斌,你听见没有!”
文斌脸上那股狠劲,像被人拿针戳破的气球,一下就瘪了。
“苗禾,你,那是你妈。”
“那是你妈。”我说,“我妈走得早,我只有一个爸,他那锅汤,让你妈倒进了下水道。”
柜台边上有两个来买鸭脖的顾客,拎着袋子没走,竖着耳朵听。
婆婆还想说什么,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蕊蕊。
她下了班,照常来买卤菜,看见她妈和她哥,愣在门口。
“妈,哥,你们来这干啥?”
婆婆一把拉住她,像抓住根稻草:“蕊蕊,你跟你嫂子说说,让她把老房子买了,咱一家人。”
蕊蕊看看柜台上的房本,又看看我手机上还亮着的那段视频,脸一下就白了。
她把她妈的手掰开了。
“妈,那锅汤是你倒的?”
婆婆不说话。
“你半夜去把嫂子她爸的老汤倒了,现在还好意思上门,逼她高价买你的破房子?妈,你还要不要脸了!”
蕊蕊的声音发颤,越说越大。
“你们别找我。这事,我不掺和。”
她转过身,冲我点了点头,没买卤菜,走了。
婆婆站在柜台前头,看着她闺女的背影,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回来,冲我挤出一句。
“苗禾,你就看着你婆婆睡大街?”
“妈,你有儿子。”我说,“你闺女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婆婆的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半边红了。
文斌把那个房本拿回去,揣进怀里。
“行。”他嗓子哑了,“第三十天,我去。”
“视频,你得删。”
“领完证,我当着你的面删。”
他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14
第三十天,民政局九点开门。
我八点四十到的,文斌比我早。
他蹲在台阶底下抽烟,那副断腿的眼镜还用胶布缠着,旁边站着婆婆。
婆婆也来了。
她今天倒是换了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枣红套装,洗得发白了,袖口那块油渍没洗下去。
我认得那块油渍。
是那天凌晨在我后厨溅上的。
“来了?”文斌把烟头踩灭,站起来。
他没往里走,先凑过来,压着嗓子。
“苗禾,我昨晚一宿没睡。咱不离了,行不行?网贷我慢慢还,我去送外卖,一天跑十二个钟头。我妈那边,我让她给你磕头认错。咱还跟以前一样过。”
他眼睛通红,看着是真熬了一宿。
“以前那样,是哪样?”我问他,“你妈揣着我家钥匙,你往我的表格里夹委托书,那样?”
“我改!”
“你改不了。”我说,“你五年都觉得我会松口,你就是靠这个过日子的。”
他脸上的红一点一点退了,退成了青的。
“行。”他把手插进兜里,“那进去吧。”
他走在前头,婆婆跟在他后头,我走在最后。
大厅里排着七八对,有来结的,有来离的,结的那边坐着说笑,离的这边一排人背对着背。
叫到我们号的时候,窗口里还是上回那个大姐。
她拿着我们的材料,抬头看了看我们俩。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文斌不出声,坐在椅子上,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大姐把两份表格推出来:“那签字吧。”
我签了,推过去。
文斌拿着笔,没动。
“苗禾。”他忽然开口,“签之前,我还有一个事。”
大厅里排队的人都往这边看。
“你说。”
“那五千二,你得还我。”他推了推眼镜,“那是我转给你的,你收了,现在婚都离了,你不能白拿。”
我看着他。
“还有。”他越说越顺,“这五年,你店里的表格是我填的,你家热水器坏了三回是我修的,我给你跑了五年腿。你就给两万,打发谁呢?你再给我加五万,我立马签。”
“热水器坏了三回。”我说,“头一回是你洗澡把阀门拧反了,第二回是你妈来洗衣服把插头泡了水,第三回你修完漏了一礼拜,最后是我花三百块叫的师傅。”
排队的人里,有个大姐“嗤”地笑了一声。
“表格是你填的。”我接着说,“你填着填着,往里头夹了一张委托书。”
文斌脸一僵:“那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所以我才给你两万。”
婆婆在他身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这一坐,坐在大厅当中,两只手一拍瓷砖地,眼泪还没下来,嗓门先上去了。
“大伙给评评理啊!我儿子给她当牛做马五年,现在离婚,一分钱不给!她开两家店,日进斗金,连个跑腿钱都不舍得给!我这老婆子给她跪下了,你给文斌留条活路吧!”
她说着,真就从坐着改成了跪着。
两个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排队的人都愣了,结婚那边的小两口连照片都忘了拍。
旁边排着离婚的一个烫卷发的女人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巴掌。
“哎,这不就是那个直播里的?交钥匙开不开门那个!”
她男人在旁边拿胳膊肘捅她,她不管,嗓门还挺大:“我刷到好几回了,拿儿媳妇婚前的房给闺女当嫁妆,转人家五千二!就是这老太太!”
大厅里一下议论开了。
婆婆跪在地上,身子僵住了,那句留条活路卡在嗓子眼,再也嚎不出来。
窗口的大姐皱着眉站起来:“阿姨,这是办事的地方,你起来。”
婆婆不起,跪着往我这边挪了两步,伸手要拽我裤腿。
我往后让了一步。
“妈,那天我跟你说过。”
“地上凉,穿条厚点的裤子。”
婆婆跪在那,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这儿是瓷砖地,比楼道还凉。您跪久了,膝盖受不住。”
我掏出手机,打开转账。
输入金额,五千二。
收款人,卞文斌。
备注那一栏,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敲完了,点了发送。
文斌的手机在他兜里响了一声。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他的脸,从耳朵根开始,一点一点变了色。
我替他念了出来,念得不快不慢,让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先配合一下,证先领了,别让你妈下不来台。”
大厅里,先是一静。
接着,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结婚那边,离婚那边,一个接一个,压都压不住。
窗口的大姐低下头,假装找东西,肩膀一抖一抖的。
文斌捏着手机,指头都在打颤。
“你。”
“五千二,原样还你,一分不少。”我说,“你加的那五万,我不给。你要是不签,咱明天派出所见,带上你妈,带上那段视频。”
婆婆跪在地上,抬头看她儿子。
文斌看看手机,看看他妈,又看看我。
最后,他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字。
这回写得很快,三个字挤在一块,像怕被人看清。
大姐盖章,钢印咔地一声压下去,两个红本本推了出来。
我拿了我的那本,揣进外套内兜,跟当初那本房本放在同一个位置。
然后我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凌晨四点十二分的视频,转过屏幕给他看了一眼,当着他的面,点了删除。
“妈,起来吧。”我转身之前说,“证领完了,没人看了。”
婆婆跪在那,没起来。
文斌弯下腰去扶她,扶了两回,没扶起来,最后自己也蹲下了,蹲在他妈旁边,抱着脑袋。
大厅里的人都在看他们。
我走到门口,文斌在身后喊了我一声。
“苗禾。”
我停下。
“五年,你对我,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回过头看他。他蹲在地上,眼镜上的胶布开了,一条腿耷拉着。
“有。”我说,“所以那份公证,五年我一回都没拿出来过。”
“是你自己,非逼着我拿出来。”
15
下午三点,一店。
门头那块旧招牌,上礼拜我让人换了块新的,字还是原来那几个:苗记老汤卤味。
我在后厨卤猪蹄,帮工在前头切牛肉,卷帘门拉到顶,老街上人来人往。
那锅汤又熬了一个月了。
汤种是我爸的,水是新的,料是我自己配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上午舅舅来过一趟。
他没进门,站在门口,把一个信封往柜台上一放,信封鼓鼓囊囊的,全是零票。
“三千五百七,加上上回那八百,齐了。”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又塞回去,“苗禾,那天的事,舅舅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舅舅,往后来买卤菜,给现钱就行。”
他老脸红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走到街口,又回头喊了一句:“文斌那三万,我要回来一万了。他现在送外卖,一天跑十几个钟头,见了我就躲。”
我没接这话,把信封收进抽屉,翻开赊账本,在舅舅那几页上画了一道杠。
外头传来三轮车的刹车声,吱的一下。
帮工探头进来:“苗姐,你婆婆,你前婆婆来了。”
我擦了擦手出去。
婆婆坐在一辆蓝色三轮车的车斗边上,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被子、锅碗、一台旧电视、两把塑料凳子,最上头压着一个编织袋。
蹬车的是个找来的拉货师傅,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纺织厂宿舍那套房,前天过了户,三十三万,买家是个外地来的小两口。
今天交房。
婆婆揣了一辈子别人家的钥匙,今天轮到她自己交钥匙,没红绸,没礼炮,连个搭把手的亲戚都没有。
她看见我,从车斗上下来,站在柜台外头。
“苗禾。”
“胡阿姨。”
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叫她。
“我搬去文斌那,他那屋小,十五平,啥都放不下。”她指了指车斗最上头那个编织袋,“文斌他爸的相,没地方摆。你店里宽敞,能不能先替我搁两天,等文斌找着大点的房子,我就来拿。”
我看着那个编织袋。
就是那天她从我书房里拎走的那个,袋口系着的绳子都没换。
“胡阿姨,你还记得那天早上,你跟我说的话吧?”
她愣了愣。
“婚房挂个死人相,蕊蕊晚上睡得着啊。”我说,“我这是卖吃食的店,挂个死人相,客人吃得下去吗?”
婆婆的脸一下就垮了。
“苗禾,你就这么记仇?”她嗓子发干,“好歹婆媳一场,五年,你连个编织袋都不让我搁?”
“五年,你拿钥匙开了我家多少回门,我没记。”我说,“你倒我那锅汤,我记得。”
“我那是一时糊涂!”
“你凌晨四点起来,走七分钟路,拿钥匙开卷帘门,开灯,掀了三下锅,再把门拉下来一半。”我看着她,“胡阿姨,一时糊涂,糊涂不了这么多步。”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接上。
拉货的师傅在后头按了两下喇叭:“大娘,走不走?我下午还有一单!”
婆婆站着没动。
“还有个事。”她把嗓子压低了,“文斌让我问你一句,你二店要是缺个送货的,他能干,骑电动车他熟。”
“胡阿姨,我店里招人,先翻赊账本。”我说,“上头有名的,不招。”
她脸上那点讨好,彻底挂不住了。
她又朝我店里望了望,望向后厨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鼻子抽了两下,像是闻出了那个味儿。
“汤,又熬上了?”
“熬上了。”
“跟原来一个味?”
“一个味。”我说,“我爸留的汤种,一直冻在冰柜里。你倒得掉一锅汤,倒不了他的招牌。”
她低着头,过了半天,忽然又开口,嗓子是哑的。
“蕊蕊搬走那天,一句话没跟我说。文斌天天半夜才回来,倒头就睡,跟我也不说话。我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图了一套房。”我说,“没图着。”
她低下头,半天不出声。
我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推到她跟前。
是那把红绸钥匙。
从那天楼道里收回来,我一直揣着,红绸都有点褪色了。
“这个,还你。”
婆婆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
“配得挺好,铜的,亮。”我说,“就是这泾州城里,没一扇门是它能开的。”
拉货师傅又按喇叭了。
婆婆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那句一家人,最后没说出口。
婆婆伸手,把那把钥匙捏进手心,转身爬上了三轮车的车斗。
三轮车颠了一下,开走了。
她腰上那串钥匙,老房子那几把上午交给了买家,现在只剩一把,是文斌那间出租屋的。
傍晚,蕊蕊来买卤菜。
她换了家商场,还是站柜台,工牌上名字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组长。
“我妈来过了?”
“来过了。”
“她是不是想把我爸的相片搁你这?”
我点点头。
蕊蕊低头扫码,扫完了,又多按了两块钱,我说了她也不改。
“嫂子,我待会儿去我哥那,把我爸的相片拿我那去,我那屋还有个窗台。”
她拎起卤菜袋子走了。
我进了后厨,从墙上摘下我爸那把长柄铁勺,伸进锅里,搅了三圈。
舀起一勺,吹凉了,尝了一口。
咸淡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