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老婆白手起家干特种建材,整整四年,每个月底我都跑一趟石料镇验矿砂。
每回去,必给矿上那位少了三根指头的老窑工周伯捎两瓶活络油、五斤精瘦肉。
四十八个月,一次没落。
丈母娘跟小姨子没少挤兑我:城里开发商的饭局你不去混,偏拿这点钱孝敬一个蹲废矿坑、月领两千补贴的断指头老汉。
年末,市里重点隧道工程述职那晚,老婆当着我的面,把我写的投标预算册塞进碎纸机,一页不剩。
她指着我鼻子骂:就你这点小农格局,还想掌实权?
桌上摆好了股权放弃书,要我签字让位,把副总的座椅腾给她发小。
我拿起笔,痛痛快快签了。
结算走人,兜里揣着三十万离职折现。
临出门,我从保险柜抽走一样东西——我个人名下的石英尾砂独家包销函。
谁也没在意这张纸。
直到腊月,隧道工程赶着封顶,急缺抗冻骨料,全城搅拌站一夜之间集体断货。
供应链卡死,她公司大门口堵满了催料的工程车。
而我,已经站在新签约的国企总包展台上。
远远看见她蹲在地上,从碎纸篓里一片一片往外捡,拼的正是我那本被她亲手绞碎的预算册。
1
碎纸机咬进第三十页的时候,我弯腰拔掉了主机背后那只蓝色加密狗。
“沈牧野,你干什么——”
江晚晴的话只出来半句,我已经把加密狗揣进裤兜,伸手去端碎纸机底下的储纸桶。
会议室里坐了十四个人,业务员、会计、司机,还有坐在江晚晴右手边、翘着二郎腿的程子昂。投影幕布上还亮着我做的冬施抗冻曲线:零下十五度,三百次冻融循环,质量损失率百分之一点二。
那是我熬了半个月做出来的东西。
现在它在碎纸机里,成了一桶雪白的面条。
“姐夫,你端着桶干什么?”江小柔坐在门边,手里拎着我下午放在前台的塑料袋,“该不会想拿回家粘吧?”
袋子里是两瓶活络油,五斤精瘦肉。明天月底,我要去石料镇。
“袋子放下。”
“放下?这个?”江小柔把袋子举高晃了晃,“一股腥味儿,满会议室都是。姐,你闻闻,这就是你老公的格局,拿公司的油钱给一个断手老头买肉。”
她手一松,袋子掉进墙角的垃圾桶,肉压在瓶子上,闷响一声。
程子昂笑出了声,转着手里的钢笔:“小柔,别这么说,牧野哥心善,就是善错了地方。年底了,市里跨江隧道那么大的标,开发商的饭局他一个不去,天天往废矿坑跑。哥们儿说句实在话,这叫低水平勤奋。”
“子昂说得对。”江晚晴站起来,两手撑在会议桌上,“沈牧野,今天当着全公司的面,我给你两条路。你要么把副总和项目主控权让给子昂,乖乖留在后勤跑腿,要么现在签退股书,拿三十万滚回你的破矿坑,跟那个断指老头过一辈——”
“签。”
我把储纸桶往她椅子上一倾。
她那只敞着口的名牌包就搁在椅子上,十万块,上个月她拎着在公司群里发了九宫格。碎纸哗啦啦灌进去,雪白的纸条从包口溢出来,落在她的大衣上。
“你疯了!”江晚晴扑过去抢包,纸条沾了她一手,“这包十万!”
“资料费。”我把空桶扔回碎纸机旁边,“我那本标书,光送检费就花了一万八,配比软件授权一年三万六,你撕的是这些钱,我收你一个包,算便宜你了。”
“沈牧野!”
“我还没说完。”
我拉开椅子,站到投影幕布前,冬施曲线打在我半边脸上。
“江晚晴,你记性不好,我帮你记。四年前商行开业,首批八百吨水泥没人肯赊,是我把老家的房子押给了水泥厂,房本现在还锁在我抽屉里。去年冬天高速封路,三号库的砂出不来,我在零下十八度的矿口守了三天三夜,车里睡,啃冻馒头,保住了你两个项目的供货。你爸放支架八万六,你妹留学保证金十二万八,加一起二十一万四千块,走的全是我个人的卡,转账记录一笔一笔都在。”
“那是你自愿的!”江小柔尖叫,“一家人算这么清楚,恶心不恶心?”
“一家人?”我看向她,“一家人把我给周伯买的肉扔垃圾桶?”
江小柔张了张嘴,被我这一句堵回去。
我转回头,看着江晚晴的眼睛。
“你今天当众撕我的标书,骂我给周伯送两瓶活络油是穷酸命,不就是信了程子昂吹的牛,想把我踢出局,省下年底四成分红去填他的关系费吗?”
“你胡说什么!”程子昂把钢笔一拍,“我的关系是实打实的,初审入围通知书今天下午刚到!”
“对!”江晚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举得老高,“看见没有?市重点跨江隧道,初审入围!子昂一顿饭吃下来的!你跑了四年矿,跑出了什么?跑出了一身土,跑出了一个残废老头!”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先是老蔡,然后是两个业务员,掌声稀稀拉拉,又慢慢连成一片。
我看着那张入围通知书,右下角盖着红章,日期是今天。
“忘本的蠢货,等着赔光。”
“你说谁蠢?”
“协议拿来。”
江晚晴愣了一下,大概以为我会摔门,或者会软下来求她。她咬着牙从文件夹里抽出退股协议,拍在桌上:“你别以为我不敢。”
我拔开她的钢笔帽,签了名,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拇指上。
“刘姐,财务室走一趟。”
会计刘姐站起来,看了江晚晴一眼:“江总,这……”
“转!”江晚晴把协议推过去,“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几天!”
财务室里,刘姐登网银,输金额,插网盾。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三十秒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到账三十万元整。
“牧野,”刘姐压低声音,“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我回到会议室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手机,退出公司七个工作群,一个一个退,退出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另外通知一声,本人所有个人试验数据、配比软件授权,即刻撤回。”
“加密狗是公司资产!”江晚晴冲到门口,“你偷公司东西,我报警!”
“发票抬头沈牧野,软件授权证书在我邮箱。你报,我在楼下等十分钟。”
她没有拨号,手里握着那只沾满纸条的包。
我走回墙角,从垃圾桶里拎出那个塑料袋,肉不能要了,两瓶活络油还是封着的,瓶子没碎。我把油揣进大衣口袋,在前台刷了最后一次门禁卡,把卡放在台面上。
写字楼大门外起了风,零下七度。
程子昂跟出来,把一件羊绒大衣披在江晚晴肩上,手顺势搭在她背后。
“牧野哥,慢走啊。”他笑,“碎纸机里那点垃圾,也就配拿去喂老矿工。”
我站在台阶上,拍了拍裤兜里那只加密狗。
“碎纸篓别急着倒,过十天,江总还得跪着找。”
江晚晴裹着那件大衣笑出了声:“沈牧野,你自恋到这个份上了?”
“字面意思。”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来电显示:周伯。
“牧野……”周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重卡的发动机在轰,“你媳妇公司来了两辆车,一个姓蔡的,说三号库从今天起归他们了,让我把钥匙交出来。”
电话那头,老蔡的嗓门隔着风传过来:“老头,江总签了字的,你一个看库的,拦什么拦?”
2
我把车停在三号库铁门口的时候,是夜里十二点四十,两辆重卡的大灯正对着周伯那间小平房。
我按了两声喇叭,下车,直接站到了车头前面。
“蔡经理,大半夜的,拉什么砂?”
老蔡从驾驶室里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哟,沈工?你不是离职了吗?江总交代了,三号库的渠道公司接手,我来认认门。”
“认门要两辆空车?”
“顺手嘛。”他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你看,白纸黑字,晴川商行和矿业公司签的试配框架协议,甲方签字江晚晴。这库,现在是公司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协议是我起草的。今年三月,我熬了两个通宵写的条款,因为要用公司的名义走对公账户,签字栏留给了江晚晴。
那时候我觉得,夫妻之间,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第七条你看了没有?”我把协议翻到第三页,指着那一行,“居间人周大富。没有居间人,你这协议屁都不算。放行单呢?矿业公司的放行单拿出来。”
老蔡的笑僵了一下。
“没有放行单,你拉走一粒砂,就是盗采国有矿产资源。”我把协议塞回他手里,“我现在就拨号,你车牌我拍下来了。”
“行,行,沈工你厉害。”老蔡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指着周伯,“老头,你等着,明天孙经理那边一句话,你这破房子都得腾出来。”
两辆重卡掉头开走了,大灯扫过周伯的院墙。
周伯站在门口,左手缩在袖子里。那只手少了三根指头,只剩拇指和食指。
“进屋吧,牧野,冻坏了。”
屋里煤炉烧得正旺。墙上贴着一张纸,省里交通研究院的取样封条回执,日期是今年六月十四号,上面有我和周伯的签名。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两瓶活络油,放在桌上。
“肉明天补,今天的让人扔了。”
周伯看着那两瓶油,半天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你哥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得心疼。”
我哥叫沈牧川。
我十九岁那年,他在邻县的采石场放炮,塌方,右手三根指头被石头压碎。老板赔了两万块,让他签了字,不再上门。他回了家,拿不起钎子,干不了活,媳妇跟人走了。他天天坐在门槛上喝散白,手缩在袖子里,见人就躲。
他死的那年冬天,我在外地读研,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床头放着一瓶没开的活络油,是我寄回去的。
四年前我第一次来石料镇,看见周伯缩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在门口站了很久。
“周伯,”我把茶缸推过去,“明天孙经理那边,您陪我去一趟。”
“你想干啥?”
“三号库冬季的量,我包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矿业公司的办公室在镇上一栋三层旧楼里。孙经理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翻完我的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沈工,你的试配报告我信,四年了,三号库的砂只有你摸得透。可是昨天晚上,江总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什么?”
“说你离职带走了公司的核心数据,正在走法律程序。还说框架协议在晴川名下,你个人没有资格接。”孙经理把眼镜放回桌上,“我这边是国有资产,风控卡得死,有纠纷的,一律暂停。再说,你得有企业资质,个人签不了包销。”
“押金多少?”
“五万吨,按规矩,押金三十万。”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页面打开,输入账号,输入金额,按下确认。
孙经理愣住:“哎,你这……合同签不了,你转钱干什么?”
“押金先放您这儿,排队排第一个。资质我去办,纠纷我去平。”
“你就不怕这钱打水漂?”
“怕,所以先转。”
孙经理盯着我看了半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盖了章:“意向押金。我只能收,签不了,丑话说在前头。”
我刚把收据折好,周伯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脸色变了:“牧野,有人在我屋门口。”
我们赶回去,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越野车,是程子昂的。江小柔举着手机支架,正对着周伯的小平房直播。
“家人们看,这就是我姐夫的人脉,一个看废矿的老头,住这种房子。”她把镜头怼近门框,“我姐夫四年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拿公司的钱给人买肉,你们说是不是有病?”
弹幕刷得飞快:【笑死,凤凰男实锤】【这种男的离了是福气】。
程子昂靠在车门上抽烟:“小柔,拍那只手,那只手有看点。”
江小柔的镜头转过来,正对着周伯缩在袖子里的左手。
我一步跨过去,把她的手机支架按了下去。
“拍他的手,你先问问自己的手干不干净。”
“你干嘛!你动手是吧!”江小柔把手机往回抢,镜头翻转,对着我的脸,“家人们,他打人了!就是这个人,我姐公司的叛徒!”
“我碰你了?”我把手伸到镜头前,“直播间的人看清楚,我按的是支架,你的手机是你自己翻的。”
“你等着!”她扭头跑回车上,“我姐早就发了视频,全网都知道你什么德行!”
车开走了。周伯捏着门框,那只手在袖子里抖。
我打开抖音,江晚晴的账号第一条,昨晚十一点发的:【感谢晴川所有伙伴四年同行。也提醒同行:前技术员沈某离职时私自带走公司核心设备与数据,我们已委托律师处理。】点赞两千三,评论区第一条:【这种人谁敢用,同行拉黑】。
我划到底,又点开江小柔刚才那场直播的回放。
回放第四分十二秒,弹幕里飘过一条,用户名只有一个字:韩,IP属地本市。
【墙上那张交通院的封条回执,是三号库的?】
3
江晚晴迟到了一个小时。
十二月一号上午十点,民政大厅等候区的电子屏已经叫到了六十七号。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自己喝,另一杯递给门口站着的程子昂。
“堵车。”她坐到我旁边,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沈牧野,你想清楚,冷静期三十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材料带了吗?”
“带了。”她从包里掏出户口本和结婚证,那只名牌包换了,换成了另一只,“你那天发疯,我那只包送去养护,三千块。”
“账单发我,我不付。”
“你——”
“六十八号到了。”我站起来。
窗口里,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打印申请表。江晚晴拿着笔,迟迟不落。
“沈牧野,我跟你说句实话,”她把笔转了半圈,“你走了,公司照样转,隧道照样中。你那些破数据,子昂说外面花两万块就能找人做一套。你今天签了,三十天后别哭着回来。”
“签字栏在左边。”
她咬着牙签了,签完把笔往台面上一扔,起身就走。程子昂在门口接过她的大衣,冲我扬了扬下巴。
隔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那间屋子是我十一月三十号租下的,一室一厅,四楼,没有电梯,楼道的感应灯坏了一半。房东交钥匙的时候说,楼道里的监控坏了半年,物业一直没修。
门上那只新装的门铃,蓝灯闪了一下。
外头有人砸门。
“沈牧野!你给我开门!”
是葛兰的声音,跟着是江小柔的:“姐夫,躲着有用吗?开门!”
我拉开门,葛兰穿着一件紫貂大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后面是江小柔,举着手机。
“妈,这么冷的天,您来交房租?”
“你少给我阴阳怪气!”葛兰往前一步,“你拿了晴晴公司三十万,还把配方带走了!那是我闺女的公司,配方就是我们家的!今天你不交出来,我就不走了!”
“您先站那儿别动,我拿个东西。”
我转身回屋,从桌上拿起一卷海报和一卷宽胶带。
海报是我上午在楼下打印店做的,一米五高,大字:【四年岳家借支明细】。
第一行:2023年4月,岳父江建国心脏支架,八万六千元,转账人沈牧野,收款人葛兰,备注“借款”。
第二行:2024年8月,江小柔留学保证金,十二万八千元,转账人沈牧野,收款人江小柔。
第三行,是一张聊天截图,葛兰的语音转文字:【牧野先借妈的,年底一定还】。
合计:二十一万四千元。至今未还。
我拿着海报走到一楼大厅和楼梯的交接处,墙上贴着物业通知。我把海报压在通知旁边,胶带撕开,“哧啦”一声。
“你干什么!你给我撕下来!”葛兰追下楼,伸手去扯。
“别动,我开着录像。”我把手机架在楼梯扶手上,镜头对着海报,“您说的配方,我一个字不会给。您说的家里的钱,我今天给您算清楚。这二十一万四,四年,您还过一分吗?”
“你一个女婿,给丈母娘花点钱怎么了!”
“我给您花的钱是借,借条在这儿,您自己写的‘年底一定还’。今年年底到了,您是还现金还是转账?”
江小柔冲上来要撕,我把她的手腕挡开:“小柔,你那十二万八的保证金,学校退了,退款进了你的卡,你上个月刚换了一部新手机,是不是?”
江小柔的脸一下子白了。
楼上有住户开门,探出头看。二楼的大姐下来了,三楼的老大爷也扶着栏杆往下瞅。
葛兰看了一眼围观的人,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哟!打人了!女婿打丈母娘了!”她两手拍着地,“我腰断了!我六十多的人了,他推我!”
“妈!”江小柔扑过去,转头对着楼上喊,“大家都看见了啊,他推我妈!报警!快报警!”
“我推您了?”我蹲下来,“您是自己坐的。”
“你推的!”葛兰嚎得更响,“大家评评理,他把我们家的丑事贴在墙上,还推我!”
二楼的大姐皱眉:“小伙子,再怎么着也是长辈,不能动手啊。”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了,两个年轻民警,问了情况,看了看楼道顶上那个黑着的摄像头。
“楼道没监控,双方说法不一致,跟我们回派出所做个笔录吧。”
做笔录做到晚上七点。葛兰坚持说腰疼,要去医院拍片,要我出五万块医药费,民警按程序给了调解意见:双方各自提供证据,先去医院检查,三天内再来处理。
我出派出所的时候,手机里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孙经理。
我回拨过去。
“沈工,”孙经理的声音很为难,“晴川的律师函今天下午寄到了,说三号库的试配数据属于晴川的商业秘密,要求我们暂停跟你的任何接洽。押金我这边先冻着,等风控审完,三十天之内退给你。”
“孙经理,那数据是我个人送检的,回执在周伯墙上。”
“我知道,可是人家律师函上盖着章,我不能不管。”孙经理顿了一下,“沈工,你先把家里的事平了吧。”
挂了电话,江晚晴的消息跟着弹进来。
【我妈腰伤了,片子明天出来。五万块,你掏不掏?不掏,我让律师一起算。】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是葛兰躺在江景房沙发上,腰上贴着膏药,江小柔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夜里两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ETC扣费推送。
【您绑定的车辆晴A·B7××3于02:41通过滨海跨海大桥收费站,扣费95元。】
那是晴川的公车,一辆皮卡。四年前上ETC的时候,用的是我的手机号。
4
我把那条推送截了图,又往前翻。
十一月三十号凌晨一点零九分,滨海跨海大桥,九十五块。
十二月一号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滨海跨海大桥,九十五块。
十二月三号凌晨两点四十一分,第三次。
那辆皮卡,我开了四年,后斗能装三吨,从来没往海边去过一趟。江晚晴在述职会上说,程子昂找的是内蒙的特级山砂,走铁路运过来。
我打开抖音,搜程子昂的账号。他三个小时前发了一条,十五秒,画面是夜里的砂场,皮卡车灯照着砂堆,配文:【凌晨三点拉砂,奋斗者没有冬天。】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放了三遍。
背景里有浪声,一阵一阵往岸上拍,最后两秒,远处响了一声轮渡的汽笛。
视频定位没开,可是同城推荐里,“可能认识的人”第一个推给我的,是一个滨海港区的砂石场老板。
我把视频暂停在第九秒,放大。车灯照着的砂堆边上,有几块白色的碎片。
是贝壳。
我正要截图,手机响了,是周伯。
“牧野……”他的声音在喘,“他们又来了,拿着撬棍,要撬库门……”
“周伯,您别拦!您回屋!”
电话那头一阵嘈杂,有人骂了一句,接着是一声闷响,电话断了。
我从市区开到石料镇,九十公里,开了五十分钟。
三号库的铁门被撬开了一扇,门边停着那辆皮卡和一辆重卡。周伯躺在院子里的冰面上,侧着身子,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压在身下。
老蔡和两个装卸工站在旁边。程子昂穿着羽绒服,站在周伯的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皮本子。
是周伯的化验台账。三十年,一百一十多批次的碱活性原始数据,他一笔一笔手写的。
“程子昂,把本子放下。”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牧野哥来得挺快啊。这老头自己滑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来拉公司的砂。”
“本子放下。”
“这破本子?”他翻了两页,“全是鬼画符,留着干嘛。”
他手一抬,把台账扔进了屋里那只烧得通红的煤炉。
我冲进屋,伸手进炉口,把本子掏出来,火苗舔着我的手背,烫得我一抖。本子烧掉了小半边,焦黑的纸页卷着边,一碰就碎。
“你他妈的——”
我把台账塞进怀里,一把揪住程子昂的衣领,把他按在门框上。
“哎哎哎,打人啊!”程子昂举起两只手,“老蔡,拍下来!沈牧野打人!”
老蔡举着手机:“沈工,你可想好了,你一动手,有理也没理了。”
我松开手,把他推开,掏出手机按了110。
“石料镇三号库,有人撬门,打伤老人,烧毁财物。”
警察来的时候,程子昂已经打完了电话,说是晴川的律师马上到。民警拍了照,做了现场记录,把周伯送上了救护车,说要回去调监控、核实情况。程子昂签了字,拍着我的肩膀说了一句“沈工,回头见”,坐着皮卡走了。
镇卫生院拍了片子,周伯左手腕骨折,要转到市里的医院打钢板。
凌晨一点,我在市医院的走廊里等,手背上缠着纱布。
江晚晴来了,穿着那件羊绒大衣,后面跟着程子昂。
“一个看库的,至于闹到报警吗?”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五千块,医药费,够不够?”
“他手腕断了,钢板要两万。”
“那就一万。”她把信封往我手里塞,“沈牧野,你别借题发挥。子昂说了,老头是自己滑的,你非要报警,耽误了公司拉砂,损失谁赔?”
我把信封塞回她的大衣口袋,塞得很深。
“江晚晴,周伯守了三号库十一年,你们公司四年拉的每一吨砂,都是他化验过的。他那本台账,三十年的数据,刚才被你的人扔进炉子里烧了。你拿五千块来,是给他买钢板,还是给程子昂买平安?”
“你够了!”她把信封掏出来摔在长椅上,“我跟你说清楚,明天上午,子昂找的第一车特级砂进隧道工地,北辰建工的项目部,这是公司的大事!你要是敢去搅局,冷静期那三十天,我拖也拖死你!还有我妈的五万,一分都不能少!”
“北辰建工?”我看着程子昂,“你那特级砂,内蒙来的?”
“当然!”程子昂抬着下巴,“铁路专线,手续齐全,哥们儿的面子,你不懂。”
“行,祝你们好运。”
“什么意思?”江晚晴皱眉。
“字面意思。”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程子昂跟在后面,手搭在她腰上,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冲我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我坐回长椅,打开抖音,点开那个只有一个字的账号:韩。
主页只有三条视频,全是隧道工地的盾构机。简介一行字:北辰建工跨江隧道项目,总工程师。
我把ETC的四张扣费截图、程子昂那条十五秒视频、第九秒放大的贝壳截图,一张一张发过去。
最后打了一行字:【韩总,明天进场那批砂,建议您当场取样,测氯离子。】
两分钟后,屏幕亮了。他打来了语音。
“沈工?”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声,“我是韩东升。你发的东西我看了。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今年六月,往省里交通研究院送过一批三号库的尾砂样本?”
“是。”
“那我也告诉你一句。”韩东升的声音沉下来,“我们这次招标文件,技术部分有一条碱活性的死门槛,是我半年前定的。整个北方,能过这条线的骨料只有一种。那条门槛,就是照着——”
“照着三号库的尾砂参数定的。”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你知道?”
“那份参数报告,是我写的。”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楼下停车场里,江晚晴的车正倒出车位,车灯扫过一排黑着的窗户。
“韩总,您先别急着封他的砂。”我说,“让它进场。”
5
十二月六号上午九点,北辰建工跨江隧道项目部,三楼会议室。
韩东升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是晴川商行的正式投标技术文件。技术负责人一栏写的是程子昂,骨料来源写的是:内蒙古某矿区特级山砂,附检测报告一份。
“这份报告是假的。”我翻到附件,“报告编号的格式,是三年前的老版,那家检测机构去年就改了。”
“我知道。”韩东升点了根烟,“十月份晴川的资格预审材料,技术负责人是你,骨料来源是三号库,附的是你六月送检的原始报告,满分。所以他们入围了。十一月二十九号,正式标书一交,人换了,砂换了,我就觉得不对。”
“江晚晴觉得,入围是程子昂一顿饭吃下来的。”
韩东升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我连程子昂这个人都没见过。”
他把烟掐了,从柜子里拿出一份合同。
“沈工,我想请你当这个项目的冬施技术顾问,另外,三号库的砂,我要。你手里有资质吗?”
“今天下午之前有。”
我打开手机,登进市场监管的网上办事平台。牧野新材料有限公司,昨晚十一点提交的材料,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审核通过,电子营业执照已经下发。
“法人沈牧野,注册资本一百万。”我把手机推过去,“韩总,三号库那边,孙经理卡着风控,说晴川的律师函说数据是他们的商业秘密。”
“我给他发个函,说明那份六月送检的原始报告,委托人是你个人,跟晴川没关系。”韩东升已经在拨号了,“还有吗?”
“还有。”
我打开另一个软件,是一款太阳能监控摄像头的云端APP。
两年前,周伯半夜起来查库,滑了一跤,在雪地里躺了半个小时才爬起来。那以后,我在三号库的院墙上装了两个太阳能摄像头,接的是我手机的云端,录像自动存七天。
我把十二月五号晚上十一点二十分的录像调出来,放给韩东升看。
画面里,老蔡拿着撬棍撬库门,周伯冲出来拦,程子昂伸手推了他一把,周伯往后一仰,摔在冰面上。接着程子昂走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蓝皮台账,又走回去,弯腰,炉口的火光一亮。
韩东升看完,半天没说话。
“昨晚我已经提交给警方了。”我把手机收回来,“周伯伤情鉴定今天出来。”
下午两点,孙经理在矿业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韩东升发过来的函,又看了一遍我发过去的监控录像。
“晴川的律师函,作废。”他摘下老花镜,“押金我不退了,直接转合同。五万吨,冬季全部包销,今天就签。”
“孙经理,排他条款加上。”
“加。”他拿起笔,“沈工,你这三十万,梭哈梭对了。”
合同签完,我开车去医院。周伯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右手握着那本烧掉一半的台账,一页一页地翻。
“牧野,三十年……就剩这么点了。”
“剩下的,在我脑子里。”我把合同放在他床头,“周伯,三号库冬季五万吨,牧野新材包了。您出院以后,给公司当质检,工资一个月一万二。”
周伯愣了很久,把那只打着石膏的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碰了碰。
我刚出病房,手机就响了,是派出所的民警。
“沈先生,葛兰那个案子,对方今天又来了,带了片子,说腰椎骨裂,要求你赔五万,不赔就要去起诉。另外,她在网上发了视频。”
我打开抖音,葛兰的账号,三个小时前发的:一个老太太坐在楼道里哭,配文【女婿推倒丈母娘,天理何在】,点赞一万二。评论区有人扒出了我的名字和公司。
我回到车上,打开门铃的APP。
那只门铃我装在出租屋门口,是带云存储的款式,人一靠近就自动录像。十二月二号下午三点十四分,镜头里,葛兰站在门口骂,我拿着海报往楼下走,她跟着下去。三点十六分,镜头角度刚好扫到楼梯口,葛兰看了一眼楼上开门的邻居,左右看了看,自己扶着墙,慢慢地坐了下去。
坐下去以后,她才开始拍地。
我把这段录像发给了民警,又把它剪成三十秒,发在葛兰那条视频的评论区,置顶:【门铃录的,阿姨您自己看,是谁推的您。】
二十分钟后,那条评论的点赞超过了葛兰的视频本身。
再过十分钟,葛兰的视频删了。
民警回电话:“沈先生,录像我们看了,对方这个情况,属于虚构事实,我们会对她进行批评教育,调解终止。”
晚上七点,我在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里核对配比参数,韩东升推门进来,把平板递给我。
“晴川的直播,你看看。”
江晚晴在隧道工地的砂场门口开着直播,穿着那件羊绒大衣,身边站着程子昂。身后,三辆重卡排着队,往砂场里开。
“家人们,晴川的第一批特级山砂,今天正式进场!”江晚晴对着镜头笑,“感谢程总的人脉,也感谢所有相信我们的伙伴!年底了,我们晴川,一定交出一份最漂亮的答卷!”
程子昂凑到镜头前,比了个大拇指:“这批砂,内蒙特级,我拿脑袋担保!”
第一辆重卡从镜头前开过去,车斗上的篷布被风掀起了一角。
我把画面暂停,放大。
篷布底下的砂,颜色发灰,湿漉漉的,砂堆的表面上,嵌着一层细碎的、白色的贝壳。
6
十二月十号上午十点,跨江隧道工地,三号砂场。
省工程质检站的车停在砂场门口,车门上印着蓝色的字。张工拎着一只银色的箱子下了车,后面跟着两个助理。
监理、项目部的人、晴川的人,二十多个人站在砂堆前面,冷风刮得人脸疼。
江晚晴是最后一个到的,她下车,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沈牧野,你来干什么?”
“北辰建工冬施技术顾问。”我把胸前的工牌翻过来给她看,“今天的飞检,我陪同。”
她盯着那张工牌,嘴唇动了动,回头看程子昂。
程子昂的脸色变了一下,又很快笑起来:“牧野哥,挺能钻营啊,前脚离职,后脚就混进甲方了。韩总,您可别被他骗了,他是被晴川开除的,怀恨在心。”
“程子昂,”韩东升的声音很平,“我请沈工来,就是看砂的。”
张工打开箱子,助理从砂堆上铲了三铲,装进取样袋,又从里面舀出一勺,放进取样皿,加蒸馏水搅匀。
“慢着!”程子昂往前一步,“这批砂是表面受潮,昨晚下了雪,你们现在测,测不准!我是内蒙特级山砂,手续齐全,谁敢说我掺海砂,拿不出证据,我告他诽谤!”
“手续齐全?”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张工,麻烦您先看看这个。”
那是晴川那辆皮卡的ETC通行记录,从十一月三十号到十二月九号,一共九次,全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全是滨海跨海大桥。
“这辆车是晴川的公车,这十天,程总每天半夜往海边跑一趟。”我把纸递给张工,“内蒙的砂,不用过跨海大桥。”
“那是我去海边看朋友!”程子昂的声音高了八度。
“看朋友,看了九天,每天凌晨三点。”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是他那条十五秒的视频,“视频里的浪声和轮渡汽笛,您朋友住在码头上?”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程子昂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伪造!你剪辑的!”
“行,不用我说了。”我看向张工,“张工,硝酸银滴定试剂,您车上就有。当场滴一滴,看有没有白色的氯化银沉淀,让化学反应替他坐牢。”
张工看了我一眼,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拧开盖,用滴管吸了一管,滴进取样皿。
一滴,两滴。
取样皿里的水,瞬间泛起了一层刺眼的白色沉淀,像牛奶一样,翻滚着往上涌。
砂场上静了。
张工又滴了三滴,沉淀越来越浓,白色从皿底一直漫到皿口。
“氯离子严重超标。”张工把取样皿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初步估算,超标十倍以上,具体数据回去出报告。这批砂,不是山砂,是没有淡化处理的海砂。”
程子昂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一滑,一屁股坐在了砂堆上。
“不可能……不可能……”
“海砂进隧道,钢筋锈蚀,混凝土冻裂。”我蹲下来,看着他,“程总,你那颗脑袋,担保得起几条命?”
程子昂坐在砂堆上,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
韩东升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项目部法务说:“封砂。晴川商行,履约保证金两百万,按合同全额罚没。另外,按违约条款,追加索赔三百万。即日起,晴川列入北辰建工供应商黑名单。”
“韩总!”江晚晴冲上去,“韩总,这是误会,这是程子昂一个人的事,我不知道!我们晴川还有别的渠道,我可以换砂,我马上换!”
“江总,你换什么砂?”韩东升看着她,“我们招标文件里那条碱活性门槛,你看过没有?”
“我……”
“那条门槛,是我照着沈工今年六月送检的三号库尾砂样本定的。整个北方,能过这条线的骨料,只有三号库一个矿源。”韩东升顿了一下,“你们十月份能入围,靠的就是沈工那份报告,满分。你把他踢走,换了程子昂,等于亲手把入场券撕了。”
江晚晴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东西多了。”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砂,“十一月二十八号晚上,你撕我标书的时候,被撕的那一页上就印着‘基准骨料参照三号库尾砂模数’。你没看。你看的是程子昂的饭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在会议室,当着十四个人。”我看着她,“你让人鼓掌。”
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一点点变白。
“什么?不供了?王总,我们合作三年了……”
电话挂了,又响了一个。
“李总,您听我说……”
第三个,第四个。
她握着手机,站在冷风里,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挂。全城十七家搅拌站,北辰建工的黑名单函一发出去,没有一家敢再接晴川的单子。
最后一个电话挂断,她抬起头,看着我。
“三号库……三号库的砂,我能不能……”
“冬季五万吨,牧野新材排他包销,全部签给北辰建工。”我把工牌揣回口袋,“一粒都没有你的。”
她站在那儿,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砂堆上,屏幕亮着,是银行的来电。
“沈牧野……”她的声音在抖,“那天晚上,你说碎纸篓……”
“我说十天。”我转身往车上走,“你多撑了两天。”
7
十二月十一号早上六点二十,门铃的提示音把我吵醒。
我拿起手机,门铃的画面里,江晚晴站在我出租屋的门口,头发乱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怀里抱着一本东西,厚厚的,用透明胶带缠得密密麻麻。
我拉开门。
“这么早,来要你的包?”
“沈牧野……”她把那本东西举起来,手在抖,“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我的标书。八百页,被她亲手塞进碎纸机,又被我倒进她的包里。她用透明胶带,一条一条,一片一片,拼回去了。拼得歪歪扭扭,有的字对不上,有的页缺了角。
“碎纸呢?”我问,“那天你不是让保洁扔了吗?”
“王姨没扔,装在麻袋里,放在杂物间等收废品的。”她吸了吸鼻子,“我昨晚翻出来,拼了一夜。”
“拼它干什么?配比参数我没印在纸上,在加密狗里。”
“我知道!我拼到最后才知道!”她的眼泪掉下来,“核心配比那一页根本就没有!可我拼出了这个!”
她把标书翻到最后,那是一张成本核算底表,被她用胶带粘了十几道。
最下面一行:【近四年公司其他业务收入明细——技术顾问费入账合计:3,200,000元。】
“这三百二十万是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我问刘姐,刘姐说是你让她入的账!四年,每年八十万!我始终以为,公司毛利率比别人高八个点,是我的酒局喝出来的,是我的人脉!”
“是我晚上给外地三个矿场做配比顾问挣的。”我靠在门框上,“每天下班吃完饭,十点开始,干到两点。顾问费不进我的卡,进公司的对公账户。为什么?因为你要贷款,银行要看流水和利润。你要面子,要在你那些大院发小面前,说你开的公司比他们的强。”
她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你妈每次来,都说我工资卡里存不下钱,说我窝囊,说我配不上你。”我看着她,“钱去哪了,你现在知道了。”
“牧野……”她往前一步,伸手抓我的袖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被子昂骗了,我被他骗了……你帮帮我,就帮这一次,五百吨,不,三百吨就行,晴川还有两个小项目,再断供,银行就要来收贷了……”
“晴川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把袖子抽回来,“十一月二十八号,你给了我两条路,我选了第二条。退股书上有你的签字,三十万我拿了,四成股份你收了。”
“我们还没离婚!”她抓着那本标书,“你还是我老公!夫妻之间,你不能见死不救!”
“冷静期还剩二十天。”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日期,“二十天之后,你就不是了。”
“你非要这么绝?”
“绝?”我被气笑了,“江晚晴,你把我给周伯买的肉扔垃圾桶的时候,绝不绝?你的人把周伯推在冰面上、把他三十年的台账扔进炉子的时候,绝不绝?你拿五千块往我手里塞,说一个看库的至于吗,绝不绝?”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今天抱着这本东西来,哭成这样,不是因为突然想起我这四年对你有多好。”我把她手里的标书往回推了推,“你是发现,离了我,离了三号库,你连一车合格的砂都发不出去。”
“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她答不上来,低着头,眼泪砸在胶带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声音哑着:“程子昂说……他说海砂的事,是小柔帮他联系的车队,他也是被骗的,他说他会想办法……”
“小柔帮他联系的车队?”
“对,小柔认识滨海那边的人……”
“那你看过采购单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采购单?”
“北辰封砂的时候,项目部法务把晴川交上去的所有采购单据都封存了,一万两千吨海砂,八十块一吨的进价,报给你的账是三百二一吨。”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这些单据,经手人签字的,不是程子昂。”
我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
那是一张采购单的复印件,在“经手人”那一栏,娟秀的三个字:江小柔。
江晚晴盯着那三个字,嘴唇一点一点失去血色。她手里的标书“啪”地掉在地上,胶带粘着的纸页散开了一角。
8
十二月十二号晚上,葛兰在电话里喊我回江景房吃饭。
“牧野啊,你好歹还是我们家女婿,冷静期还没过呢,回来吃顿饭,一家人坐下来说说话。”
声音甜得发腻。
我答应了。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储物间里的一只纸箱。纸箱里装着我哥的东西:一顶裂了缝的安全帽,一张采石场的工牌,还有他生前喝剩的半瓶散白。搬家那天我走得急,没带出来。
江景房在二十六楼,门开着,餐桌上摆了一桌菜,葛兰坐在主位上,江小柔挨着她,江晚晴坐在最边上,眼睛还是肿的。
岳父江建国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没出声。
“牧野来了,快坐。”葛兰拍着身边的椅子,“我跟你说啊,晴晴公司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看你,又是顾问,又是开公司,有本事了。那个三号库的砂,你给晴晴匀一点,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妈,我先拿个东西。”
我直接走向储物间,推开门,那只纸箱被挪到了最角落,上面压着三只江小柔的行李箱。
我把行李箱一只一只搬开,抱起纸箱。
“哎,你急什么,吃完饭再拿……”
“吃饭可以,先说清楚一件事。”我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走回餐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小柔,你小红书这个月七号发的那条,‘跟男朋友去看海’,定位没开,IP属地显示的是滨海。那一天,晴川的皮卡凌晨两点也去了滨海。”
江小柔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发的那张照片,海边,你的手比了个心,手腕上那块表,镜面反着光。”我把照片放大,“反光里那只拿手机的手,戴着一块金表,表盘上有一圈钻。程子昂的抖音头像,戴的就是这块。”
“你……你凭什么查我小红书!”江小柔把筷子摔在桌上。
“你公开发的,我凭什么不能看?”我又翻出一张截图,“还有程子昂十二月三号发的那条拉砂视频,副驾驶的储物格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一张美甲贴,紫色的,带碎钻。你手上现在贴的,就是这一款。”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江小柔的手指上。
紫色的,带碎钻。
“最后一张。”我把那张采购单的复印件放在餐桌中间,“一万两千吨海砂,经手人,江小柔。”
江晚晴慢慢地站起来,看着她妹妹。
“小柔,这是真的?”
“姐,你听我说……”
“是不是真的!”江晚晴吼了出来。
江小柔往葛兰身后缩:“子昂哥说,事成了分我二十万……就是签个字,我又没拉砂……”
“二十万?”江晚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拿你亲姐的公司,换二十万?你跟他……你跟他还……”
她扬手,一巴掌扇在江小柔脸上。
“你敢打你妹妹!”葛兰一下子站起来,一把推开江晚晴,“她才多大!拿点钱怎么了!你是姐姐,你公司赚了那么多年,分你妹妹一点不行吗?”
“妈!她跟程子昂……她把我的公司卖了!”
“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管住男人!”葛兰把江小柔护在身后,“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抢!你妹妹身体不好,从小我就多疼她一点,怎么了?你嫁了个没出息的,公司还是靠我们家的面子撑起来的,现在出了事,倒怪起你妹妹来了!”
江晚晴站在原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我从小……”她看着葛兰,声音一点一点低下去,“我从小考第一,你说女孩子考第一有什么用。我开公司,你说是靠你的面子。我给你买金镯子,你转头给了小柔。我以为……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你就能多看我一眼……”
“你少在这儿给我哭!”
阳台上,江建国把那根没点的烟扔在了地上,起身进了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晴晴,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抱起纸箱,“你被你妈和你妹当猪宰了二十多年,你转过头来,又跟着她们一起宰我。”
江晚晴转过头看着我,满脸是泪。
“妈,”我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葛兰,“二十一万四千块,我明天上午去法院立案,起诉您和小柔。借条和聊天记录,证据都齐了。”
“你敢!”葛兰冲过来要抓我的纸箱,“你一个上门的穷鬼,这房子首付是你出的又怎么样,写的是晴晴的名字!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你还敢告我?”
“首付六十万,我出的,房子是婚后买的。”我把纸箱往怀里收了收,“离婚分割的时候,法院会算清楚。”
“你——”
江小柔的手机在桌上响了起来。
江小柔扑过去要抢,江晚晴先一步把手机抄了起来。
屏幕上,来电显示两个字:亲爱的。
头像是一块金表,表盘上镶着一圈钻。
9
十二月十五号上午,北辰建工项目部的门卫给我打电话。
“沈工,门口来了个老太太,举着牌子,开着直播,说是你丈母娘。”
我下楼的时候,葛兰站在项目部大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大字:陈世美。江小柔举着手机支架,镜头对着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
“大家看看啊!”葛兰对着镜头喊,“就是这个人,我女婿!以前在我们家吃住,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告我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要我还钱!还把我女儿的公司搞破产了!天理何在啊!”
直播间里有八百多人,弹幕滚得飞快:【这男的太狠了】【有钱了就忘本】。
我走到她面前,站到了她的镜头里。
“妈,您直播开着,正好。”
“你还敢出来!”
“我出来,是帮您把话说完。”我对着江小柔的镜头,“直播间的朋友,我叫沈牧野。2023年4月,我岳父放心脏支架,八万六,我转的。2024年8月,我小姨子留学保证金,十二万八,我转的。一共二十一万四千块。我岳母当时发微信,原话是‘牧野先借妈的,年底一定还’。四年了,一分没还。”
“你胡说!”葛兰去推镜头。
“我还没说完。”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我小姨子,拿了别人二十万回扣,在她亲姐公司的海砂采购单上签了字,那批海砂差点进了跨江隧道。现在这批砂被封了,公司被罚了五百万。我岳母说,她小女儿拿点钱怎么了。”
弹幕停了一秒,接着刷得更快了:【卧槽,海砂?】【这是要出人命的啊】【这老太太还有脸来闹?】。
“另外,”我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对着镜头,“您住的那个小区,叫江湾名邸,三号楼一楼的公示栏旁边,今天早上七点,我贴了一张海报,一米五高,借款明细、转账记录、您的微信截图,全在上面。同城的朋友,路过可以看看。”
“你——你贴到我小区去了?”葛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弹幕里有人冒出来:【我就住江湾名邸!真的贴着呢!】【三号楼那个,我刚拍了!】【这老太太我认识,天天在小区里说她女婿窝囊】。
江小柔慌忙去按直播的关闭键,按了两次才按准。
“沈工,”门卫走过来,“项目部规定,非施工人员不得在门口聚集,需要我们请她们离开吗?”
“按规定办。”
两个保安走过去,葛兰扔下纸板,被江小柔拽着上了出租车。
十二月十八号下午,周伯给我打电话。
“牧野,你媳妇在库外头,筛砂,筛了三个钟头了。”
我开车到三号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气温零下十度。院墙外面,有一片废料堆,是十几年前选矿剩下的尾料,冻得像石头一样硬。
江晚晴蹲在那片废料堆上,手里拿着一只铁丝筛子,一下一下地往下筛。她没戴手套,十根手指冻得发紫,指节磨破了,血泡一个挨一个,血顺着手指流下来,冻在筛子的铁丝上。
她身边放着一只蛇皮袋,筛出来的细砂,只装了小半袋。
“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扔下筛子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牧野……”她的嘴唇冻得发青,“我想……我自己筛,筛够五百吨……你看,我能筛……”
“这片是废料,碱活性不达标。”我看着那只蛇皮袋,“你就是筛一辈子,也筛不出一吨能用的。”
她看着那小半袋砂,又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办?银行周一要来收贷,债主堵在公司门口,子昂……程子昂不接我电话,我妈……我妈说是我自己没本事……”
“这些事,你应该去问程子昂,去问你妈,去问你妹妹。”我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不应该来问我。”
“可我只有你了……”
“你在会议室里说,我走了,公司照样转。”
她站在冷风里,哭得说不出话。
周伯从小平房里出来,打着石膏的手缩在袖子里,另一只手拿着一只保温杯,递到她面前。
“姑娘,喝口热水,回吧。这片砂,不行。”
江晚晴看着周伯,看着那只缩在袖子里的手,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没有接那只杯子,低着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第二天早上七点,北辰建工的车队从市区出发,十八辆重卡,排成一条长龙,开往三号库,拉第一批正式供货的尾砂。
我坐在三号库磅房里,看着监控屏幕。
车队开到铁门口的时候,第一辆重卡猛地刹住了。
屏幕上,江晚晴跪在铁门正中间的冰面上,挡在车头前面。她怀里抱着那本用胶带粘满的碎纸标书,十根手指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重卡的司机按了三声喇叭,她没有动。
10
我推开磅房的门,按下手里的对讲机。
“保安,起杆,放车队进场。”
铁门口的电动杆缓缓升起,第一辆重卡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绕过跪在地上的江晚晴,开进了院子。第二辆,第三辆,一辆接一辆,从她身边开过去,扬起的雪沫子扑了她一脸。
她跪在原地,抱着那本标书,抬头看着我。
“牧野,就五百吨……”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匀我五百吨,晴川能撑过这个年……我把标书粘好了,你看,我一页一页粘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这个,你先拿着。”
她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接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纸。
【民事起诉状立案通知书】原告:沈牧野。被告:葛兰、江小柔。案由:民间借贷纠纷。诉讼标的:二十一万四千元。
她的手一下子抖了。
“你妈拒签法院的邮件,三次退回。你是她女儿,你帮她带回去。”
“沈牧野……”她捏着那张纸,“你就非要逼死我们家吗?”
“逼死你们家?”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江晚晴,我给你算笔账。十二月六号,程子昂拿八十块一吨的咸海砂,报你三百二一吨的账,一万二千吨,差价两百八十八万,他拿大头,你妹妹拿二十万。十二月十号飞检,氯离子超标十一倍,北辰罚没你两百万履约金,追加索赔三百万。那批砂要是真浇进隧道,三年以后,钢筋锈断,衬砌开裂,江底下是几千辆车。十号晚上,你拿胶水粘了一通宵我被你撕碎的废稿,想从里面找出配比,蒙混过关。”
她的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的!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的后悔一文不值。”
我转身走回磅房,韩东升带着北辰建工的考察组站在门口,四个人,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沈工,合同。”项目部的法务把一份供货单放在磅房的窗台上,“冬季五万吨,牧野新材独家供货北辰建工跨江隧道项目,您确认盖章。”
我从包里拿出那枚新刻的公章,红色印泥,“牧野新材料有限公司”。
窗台外面,江晚晴扶着铁门站了起来,抱着那本标书,一步一步挪到磅房的窗户前。
“牧野……”她隔着玻璃看着我,“那天晚上,你说过十天,我会跪着找……你是不是那时候就想好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对我?”
我把公章按在供货单上,用力压了三秒,抬起来。鲜红的印子,正正地盖在签字栏上。
“我那天晚上想的是,”我隔着窗户看着她,“你要是肯听我把那本标书翻到第十七页,看一眼‘基准骨料参照三号库尾砂模数’那一行字,我们今天不会站在这里。”
她怔在那里,怀里的标书往下滑,她两只手去捞,纱布上的血蹭在了透明胶带上。
“你翻过第十七页吗?”我问她。
她张着嘴,眼泪往下掉。
“粘了一夜,你都没找到第十七页。”我把立案通知书的复印件拍在磅房的窗台上,“因为那一页,是你亲手塞进碎纸机的第一页。”
韩东升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沈工,车在外面,考察组下午还要去搅拌站看配比。”
“走。”
我拿起供货单,推开磅房的门,从江晚晴身边走过去。
“牧野!”她在后面喊,“你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
我拉开考察组专车的后门,坐进去。
周伯站在小平房门口,打着石膏的手缩在袖子里,冲我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派出所的民警。
“沈先生,石料镇三号库的那个案子,伤情鉴定出来了,老人左手腕骨折,构成轻伤二级。另外,质检站那边移交过来的海砂材料,我们也一并立案了。犯罪嫌疑人程子昂,今天上午十点,我们已经依法对他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
我把这句话,开着免提,在车窗降下的那一刻,说给了窗外的江晚晴听。
她站在铁门口,手里的标书“啪”地掉进了雪里,胶带粘着的纸页,一片一片地散开,被风卷着,吹进了院墙外面那片废料堆。
11
十二月二十号,晴川商行的大门口堵了三十多个人。
我开车经过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没有停。可我的手机里,刘姐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债主们拿着欠条,堵在公司的玻璃门前,有人在砸门,有人在打电话。江晚晴站在前台后面,缠着纱布的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一张一张地往外递,嘴里一直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会还的……”
老蔡缩在角落里打电话,打了一半,被一个债主一把揪住了衣领。
视频最后,两个警察从电梯里出来,走到前台:“江小柔在吗?我们来调查程子昂销售伪劣建筑材料一案,她作为采购单经手人,需要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江小柔从财务室里跑出来,看见警察,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刘姐的消息跟着来了:【牧野,我辞职了。】
我回了一句:【下周一来牧野新材报到,财务总监,月薪一万八。小郑你帮我问问,他要是愿意,业务主管,一万二。】
刘姐回了三个字:【谢谢你。】
小郑的电话十分钟后打过来,在那头声音都劈了:“沈工!我愿意!我早就想跟您干了!那天在会议室,我没敢鼓掌……”
“我知道,你那天低着头,在桌子底下帮我把垃圾桶里那瓶活络油扶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小郑哭了。
十二月二十四号,北辰建工项目部,牧野新材的正式签约仪式。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桌上放着两份合同、两支签字笔,背景板上印着:北辰建工跨江隧道项目冬施特种骨料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韩东升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周伯坐在我身后的第一排,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棉袄,打着石膏的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工牌上写着:牧野新材首席质检顾问。
签约仪式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晚晴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塑料碎纸篓,是晴川会议室里那只。她瘦了一大圈,头发随便扎着,羊绒大衣没穿,穿着一件旧羽绒服。
保安要上去拦,我抬了一下手。
她抱着碎纸篓走进来,没有看任何人,在会议室的角落里跪了下去,把篓子放在地上,伸手进去,一片一片地掏出碎纸,在地板上拼。
那是她那天晚上没拼完的碎纸,剩下的,最碎的那一部分。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她。
“江晚晴,”我放下签字笔,“你在拼什么?”
“第十七页。”她没有抬头,手指在碎纸里翻找,纱布已经脏得发黑,“你说的那一页,我要找出来……我要看一眼……”
“找到了又能怎样?”
她的手停了一下。
“找到了,我就知道……”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我就知道,我到底亲手撕掉了什么……”
“你撕掉的东西,不在纸上。”我拿起签字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配比在这里,在加密狗里,在周伯脑子里。纸上的东西,你拼一百遍,也拼不出一吨砂。”
“我知道……”她攥着一把碎纸,“我就是想拼……”
“那你接着拼。”
我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了名字,沈牧野,三个字。
韩东升也签了,我们站起来握手,台下响起了掌声。闪光灯亮了一片。
周伯站起来,走到长桌前,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接过了韩东升递过来的聘书。
“周大富同志,”韩东升握着他的手,“北辰建工项目冬施骨料特聘质检专家。”
周伯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我这只手……还能干活。”
掌声更响了。
江晚晴跪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两片拼在一起的碎纸,那上面露出半行字:【……基准骨料参照三号……】
她拼对了。
可是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她。
签约仪式结束,人群往外走。我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裤脚。
“牧野……我不要砂了,别的我全不要了……”她仰着头看我,“我们不离婚,好不好?我把公司关了,我陪你去石料镇,我陪你给周伯送肉……我们重新开始……”
“周伯不需要你送肉。”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手腕上那块钢板,是你的人推的。他那本烧掉一半的台账,是你的人扔进炉子的。”我往后退了一步,“你陪我去石料镇,他看见你,手会疼。”
她的手停在半空,捏着那两片碎纸,整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天开庭,二十一万四千,你妈和你妹,记得到场。”
12
十二月三十一号上午九点,民政大厅。
冷静期满三十天。江晚晴来了,没有迟到,一个人,手里拿着户口本和结婚证。她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牧野……”
“材料带齐了?”
“带齐了。”她低着头,“我……我能不能求你最后一件事?”
“说。”
“江景房下个月法拍。晴川欠了银行四百多万,房子是我拿去做的抵押。”她咬着嘴唇,“首付那六十万,是你的,法拍款出来,你先拿你那一份。剩下的,我想留一点,给我爸看病。”
“我那一份,法院会算,我会拿。”我在窗口前坐下,“你爸看病的钱,你自己去挣。”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擦掉了。
“你妈和你妹那二十一万四,法院昨天下了判决书,你妈不肯调,判决下来是全额。”我把户口本递给窗口,“法拍款里,你妈那一份,我申请了财产保全,到时候直接扣。”
“我妈……”她苦笑了一声,“我妈昨天跟小柔在拍卖公告前面打起来了,小柔说都是我妈惯的,我妈说都是小柔不争气,两个人扯着头发,在小区门口……”
“那是她们的事。”
“我知道。”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打印离婚协议,我签了字,推过去。她拿着笔,手在抖,迟迟没有落下。
“江女士?”工作人员提醒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我。
“牧野,四年……这四年,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是真的开心的?”
“有。”我看着她,“开业那天,八百吨水泥进场,你站在仓库门口,说牧野,以后我们一起干。那天我开心。”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后来你不跟我一起干了,你跟程子昂一起干。”我把笔往她面前推了一寸,“签吧。”
她握着笔,在签字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江晚晴。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两本墨绿色的离婚证,“啪”地盖上了钢印。
我拿起我那一本,揣进大衣口袋,起身往外走。
“牧野!”她在后面喊,“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我推开民政大厅的玻璃门,冷风灌进来。
“不会。”
下午三点,跨江隧道贯通仪式。
江边搭了一个台子,红地毯从台下铺到隧道口,盾构机的刀盘停在出口处,挂着一朵巨大的红绸花。北辰建工的人、市里的施工方、质检站的张工、监理,台下站了几百号工人,戴着安全帽,排成方阵。
韩东升在台上讲话。
“这条隧道,零下十五度冬施,三百次冻融循环,我们用的骨料,全部来自石料镇三号库,牧野新材独家供应。氯离子含量零点零零二,碱活性检测全部达标。我要特别感谢两个人,一个是牧野新材的沈牧野,一个是首席质检顾问,周大富同志。”
台下掌声雷动。
周伯站在我旁边,石膏已经拆了,左手戴着一只棉手套,三根空着的手指头软软地耷拉着。他上台的时候,腿有点抖。
主持人把剪刀递给他。
他看了看那把剪刀,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把剪刀换到了右手。
我站在他身边,握着红绸的另一头。
“周伯,剪。”
剪刀落下去,红绸断开,礼炮炸响,彩纸在江风里飞了满天。
台下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刘姐和小郑站在第一排,小郑举着手机录像,录着录着,抹了一把眼睛。
仪式结束,我陪周伯走下台,往停车场走。
江堤上,隔着一道蓝色的施工围挡,站着一个人。
江晚晴穿着那件旧羽绒服,手里抱着一只塑料碎纸篓,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隧道口。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
周伯看了她一眼,扯了扯我的袖子。
“牧野,那姑娘……”
“周伯,车上暖和。”我拉开车门,扶他坐进副驾驶,“后座有东西,您看看。”
周伯回头,后座上放着一只塑料袋。
两瓶活络油,五斤精瘦肉。
“今天三十一号,月底。”我系上安全带,“第五十趟。”
周伯捧着那只塑料袋,半天没说话,后来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你哥要是能看见……”
“他能看见。”
我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沿着江堤往石料镇的方向开。
车开过那道蓝色围挡的时候,江晚晴抱着碎纸篓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像是要喊什么。
后视镜里,她的嘴唇动了动。
篓子里最上面那片碎纸,被江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了车轮后面的柏油路上。
我没有减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