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槐下痴人,法眼观阴
青石坳的村口,立着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
树身歪扭,枝桠如鬼爪,常年阴森;树下搭着一间破败草棚,陈拾就住在这里。
正午日头毒辣,村里的小孩拿着石子,远远朝草棚丢过去。
"傻子陈拾!傻子陈拾!"
几个半大孩子哄笑着叫嚷。
陈拾抱着膝盖坐在槐树根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挂着口水,傻乎乎地看着孩子们,嘿嘿地笑。
"你看他那呆样,真是个没脑子的。"
"老人们说他是守村人,专门挡灾的,我看就是个疯子。"
路过的村民瞥了一眼,摇着头匆匆走过。
大家早已习惯这个傻子的存在,高兴了施舍一口剩饭,烦闷了随口呵斥两句,没人把他当正常人看待。
只有陈拾自己心里清楚,他不是傻。
他只是不能清醒。
守村人有规矩:白日藏神,夜晚镇阴。
倘若白日擅自展露法眼,天道反噬即刻降临。
他微微垂着眼,瞧上去浑浑噩噩,一副痴愚模样,可那双看似浑浊的瞳孔深处,藏着一双通天法眼。
法眼微启,眼前世界骤然一变。
凡人眼里寻常的阳光土路,在他眼中,缠绕着丝丝缕缕灰白阴冷的阴气。
老话讲: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
桑树忌栽门前,柳树忌栽屋后,杨树忌栽院中。
槐树却更为特殊,寻常小民之家,房前院后皆不宜栽种。
此树木下藏阴,阴气厚重,单户人家阳气单薄,压它不住;唯有村口、祠堂这类万人往来之处,集一村人丁阳气,方能镇住。
但若是高门大户、官宦世家,宅基辽阔、人丁兴旺、福泽深厚,便不受这规矩束缚,门前院内栽槐,反是吉兆,寓意三槐显贵,招宝纳财。
故而这棵老槐树,才扎根在村口,以全村烟火人丁之气为阵,护住整座村落。
老槐粗壮的根系盘绕在地底,织成一道天然阴门。
无数模糊的虚影,就在村口边界外徘徊,死死停住,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是游荡无依的孤魂野鬼。
它们遥遥盯着村里一户户人家,贪慕活人的阳气。
可老槐树的禁制,再加上他这个守村人镇守,一树一人,死死将这些阴物拦在村外。
陈拾轻轻抬眼,看向村西头李家。
李家媳妇昨夜难产,孩子没能保住。
此刻李家屋檐下,一道小小的婴魂蜷缩在墙角,孤零零地哭泣,怨气一点点滋生。
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七日,这婴魂便会缠上李家,接连带来病灾。
普通人看不见,可在陈拾法眼之中,分毫毕现。
"傻子!杵在这儿干什么,赶紧滚开!"
李大山,也就是孩子的父亲,心烦意乱,路过槐树,看见陈拾,抬脚就要驱赶。
陈拾依旧嘿嘿傻笑,缓缓站起身,歪歪扭扭朝着李家方向走。
"拦着他干什么,一个疯子,别沾晦气。"旁边村民劝道。
没人知道,陈拾要去平息那一缕婴魂怨气。
黄昏,落日沉进群山,天光暗淡。
人群散去,村子渐渐安静。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尖的刹那,陈拾身上那股痴傻之气,骤然褪去。
浑浊的双眼一扫茫然,变得漆黑深邃,神光内敛。
法眼,正式睁开。
他不再傻笑,声音平静低沉,没有半分疯癫:"入夜,阴门开,青石坳,由我镇守。"
他缓步走到土地庙,拿起庙前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杖。
这是上代守村人留下的法器。
法眼扫视四方,整座青石坳的风水脉络,在他眼前缓缓铺展开来。
山川走势,地气流转,阴煞节点,清晰如同掌纹。
忽然,陈拾眉头一皱,目光望向村外的后山。
后山深处,一股漆黑如墨的凶煞之气,正在破土而出。
那股煞气,沉睡百年,如今被外力惊扰,正在不断膨胀。
山外,机器轰鸣的声音,隐隐地顺着山风传进村子。
赵老板的开山工程,动工了。
陈拾望着后山沉沉的黑雾,低声自语:"封印要破了……青石坳,大难将至。"
2 开山破脉,凶煞出山
一连数日,后山的机器声从未停歇。
大型挖掘机开进深山,砍伐古木,开挖山体。
赵老板带着手下,日夜赶工,要开辟采石场,还要开挖山腹里一处传闻中的古墓。
村里不少人得了补偿金,心里欢喜。
老村长几次上门劝阻,说后山是青石坳的靠山龙脉,万万不可动,赵老板只当是老旧迷信,根本不听。
"老村长,什么龙脉风水,都是古时候糊弄人的说法;这块山开发出来,咱们全村都能发财。"赵老板叼着烟,语气不屑。
只有陈拾,每日黄昏,都会站在老槐树下,眺望后山。
法眼之下,后山龙脉已经被挖掘机硬生生挖断。
金色地气断裂,黑色凶煞顺着断裂的地脉源源不断向外溢出,顺着山沟,慢慢朝着村子蔓延。
阴物越来越多。
夜里,村里怪事频发。
张家的老牛半夜莫名暴毙,眼睛瞪圆,浑身血液仿佛被抽干;半夜有人听见后山传来女人的哭声;不少人家的孩子夜里无故惊醒,发烧胡话,怎么打针吃药都不见好转。
村民人心惶惶,可依旧没人把这些怪事与后山动土之事关联,更加无法与傻子陈拾联系起来。
有人说山里闹野兽,有人说是瘟疫。
这天夜里,林丫头半夜出门倒水,路过村口老槐树。
月光洒下,她看见惊人一幕。
白天疯疯癫癫的陈拾,笔直站在树下,背对着她,手中桃木杖轻点地面。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微光,嘴里低声念诵古老的镇煞咒文。
林丫头瞬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
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痴傻模样?身姿挺拔,声音沉稳,仿佛换了一个人。
陈拾似乎察觉到身后有人,缓缓回头。
一双深邃的眼眸,目光扫来。
林丫头只觉得浑身一冷,仿佛心底所有秘密都被一眼看穿。
"别出声,回去,关好门窗,今夜不要外出。"陈拾淡淡开口。
林丫头吓得跑回家,一夜无眠;她第一次怀疑,全村人都看错了陈拾。
第二日白天,陈拾又变回那个傻子,坐在槐树下傻笑。
林丫头试探着跟他说话,陈拾依旧疯言疯语,仿佛昨夜所见只是一场梦。
后山的工程越挖越深。
赵老板的工人挖到一处石门,石门上刻着古老狰狞的浮雕。
工人想直接炸开石门,就在炸药安置好,准备引爆的那一刻;地底一声沉闷轰鸣,黑色煞气冲天而起。
石门里面,镇压百年的凶煞,出来了。
当天夜里,村里一户人家,全家噩梦缠身,醒来身上布满黑色抓痕。
灾难,正式降临青石坳。
3 众叛方知守村苦
凶煞出世之后,怪事愈演愈烈。
夜里会有黑影在墙上游走,鸡犬不宁,接连有人病倒,高烧不退,胡话不断。
村里人心大乱,纷纷去找赵老板讨说法。
赵老板这时候也慌了。
几个守夜工人,昨夜在工地失踪,只留下满地黑灰。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恐怕不是简单的意外。
他找来外地的风水先生进山。
那先生刚踏入青石坳地界,脸色骤变,不敢深入,只留下一句话:此地阴煞滔天,村子有守村人,能不能活命,全看他了。
村民愣住,互相询问,守村人是谁?
老村长长叹一声,终于把尘封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守村人,就是陈拾。"
话音落下,全村哗然。
"什么?那个傻子?"
"不可能!平日里疯疯癫癫,捡剩饭吃的那个陈拾?"
老村长缓缓讲述守村人的宿命:"所谓守村人,需自愿舍弃魂魄,一身担全村灾厄。
他看着痴傻,是因为所有本该落在我们身上的灾祸,都压在他一人身上。
我们平日里嘲笑、欺辱他,可这么多年,是他一直默默守住青石坳!"
众人沉默,回想往日对待陈拾的种种,羞愧、悔恨涌上心头。
有人立刻提议,去找陈拾,求他出手镇煞。
一群村民,跟着老村长来到村口老槐树下。
陈拾依旧坐在树根,白日维持痴傻状态。
老村长上前,低声道:"陈拾,我们知道你是守村人,后山凶煞出世,求你救救村子吧!"
陈拾缓缓抬起头傻笑几声,半晌后眼中神光一闪,短暂恢复清明:
"守村是我的誓约,本就该护着青石坳;只是这凶煞,是百年封印之物,想要镇压代价很大。"
"什么代价?"
"灾厄反噬,尽数落在我身上!若是镇压失败,我魂飞魄散,村子跟着覆灭!"
几息之后陈拾平静说道:"另外,开山的人,必须停止挖掘,填平地脉裂口;否则,就算我今日镇住凶煞,用不了多久灾祸还会再来。"
赵老板脸色难看,工程投入巨大,若是停工,损失惨重。
他犹豫片刻,竟动了歪心思,私下打算偷偷带人再次进山,强行炸开古墓。
当夜,凶煞大举进犯村庄。
黑雾笼罩整片青石坳,无数阴魂嘶吼,朝着民居扑去。
夜色降临,陈拾痴态褪去,法眼全开。
天地间阴阳气流尽收眼底,黑色凶煞铺天盖地,村中家家户户灯火摇摇欲坠。
陈拾握紧桃木杖,立于村口老槐之下,一人挡千煞。
"吾乃青石坳守村人,奉誓镇守此地!阴邪止步,不得擅入!"
法眼金光一闪,扫向袭来的黑雾;那些阴煞被金光一照,发出凄厉惨叫,不断消融。
可地底的凶煞本体太过强大,源源不断涌出。
陈拾以自身气血为引,催动守村秘术;一丝丝黑色灾厄缠上他的身躯,他嘴角渗出鲜血。
守村人的苦,就是这样。
他挡下的每一份邪祟,都会化作业障灾厄,落在自己身上。
村民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平日里被他们肆意取笑的人,孤身对抗漫天阴煞,所有人心中五味杂陈。
林丫头拿着香烛,带着村民,在土地庙诚心祈祷。
赵老板看着眼前恐怖景象,终于彻底害怕,下令立刻停工,安排人手回填山体裂口。
4 法眼通天,镇煞归墟
后山古墓之内,凶煞本体现身。
那是百年前作恶的山精,当年被前代守村人联合风水大阵封印在地底。
如今地脉断裂,封印破损,得以脱困。
它化作高大漆黑的人形,周身缠绕无尽怨毒煞气,从后山一路冲向村口,目标就是杀光全村,再斩杀守村人,彻底挣脱束缚。
黑雾翻滚,山精咆哮,整座大山都在微微震颤。
陈拾独自迎上去。
法眼全开,金光夺目。
世间一切虚妄幻象,在法眼面前无所遁形。
山精的弱点、煞气流转的路径、残存封印的节点,全部清晰呈现在陈拾眼中。
"守村一脉,代代以血肉护乡土;前代能镇你,今日,我照样可以!"
陈拾挥动桃木杖,踏步入黑雾之中。
法眼看破对方术法,一一化解袭来的煞气。
山精怒吼,无数怨魂化作利爪抓向陈拾。
一道道伤口在他身上浮现,黑色灾毒渗入经脉。
守村人本就命格残缺,承受不住这般猛烈的反噬,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陈拾!"村民在后方揪心大喊。
陈拾不退半步,一边硬扛攻击,一边寻找重新封印的机会。
法眼看穿山精根基,那凶物力量源自地脉裂口。
只要补上龙脉缺口,借山川地气,就能重筑封印。
"老村长,让人按照我说的方位,埋青石、插引魂木!"陈拾高声吩咐。
村民不再迟疑,按照陈拾指点,迅速行动。
林丫头带头,领着众人搬运石料,布置简易风水阵。
陈拾拖住山精,不断消耗对方煞气。
待到阵法成型,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法眼爆发出耀眼金光,锁定山精。
"归墟!"
桃木杖重重顿在地面,山川地气被阵法牵引,朝着裂口汇聚。
金色地气封住山体裂缝,巨大的吸力笼罩山精。
山精疯狂挣扎,凄厉嘶吼,可在法眼看破本源的力量之下,再也无法挣脱,被地气重新拖回地底。
轰隆一声,山体裂口缓缓闭合,黑色煞气一点点消散。
危机终于平息了。
陈拾浑身是伤,气血却已耗竭,直直跪倒在老槐树下。
灾厄反噬全部压在他身上,他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中。
众人慌忙围上来。
老村长看着虚弱的陈拾,声音颤抖:"孩子,你撑住。"
陈拾淡淡一笑:"青石坳,保住了;守村的誓约,我做到了。"
他的法眼缓缓收敛,眼中神光慢慢褪去,又变回了那副痴傻模样,只是这一次,格外虚弱。
只是他这时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唯有刚刚被炸伤眼的小灰,目光不清的走上前,却被绊倒在陈拾身上,一道清芒缓缓传递!
5 槐下长守,岁岁人间
风波过后。
赵老板放弃开山计划,赔偿村里损失,再也不敢踏入青石坳。
后山恢复安静,草木慢慢重新生长,村里的人彻底改变了对陈拾的态度。
不再有人丢石子戏弄,不再出言辱骂。
家家户户,时常会送来热饭、旧衣物,放在老槐树下的草棚门口。
他们依旧很少主动和陈拾说话,也确实无法交流。
白天的陈拾,依旧是那个痴傻的守村人,坐在槐树下晒太阳,偶尔嘿嘿发笑。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个看似疯癫的人,是全村的守护神。
每到入夜,村民会自觉不随意出门。
他们知道,夜色降临,陈拾便会睁开那双通天法眼,静静镇守村口,巡视整座山村,拦孤魂,镇余煞。
林丫头时常会来,送些吃食,安静坐在一旁,不打扰他。
她偶尔会在黄昏时分,看见陈拾短暂恢复清明,独自一人站在槐树下,眺望连绵群山。
"陈拾,守村这么苦,你后悔吗?"林丫头曾经问过。
陈拾沉默片刻,望向村庄里万家灯火,轻轻摇头。
"守村人,发愿护一方乡土;今生受苦难,不是惩罚,只要村里的人平安,便不算亏。"
法眼能看见因果轮回,他看得见世间万般苦难,也看得见人间烟火温情。
岁月缓缓流淌,春去秋来,老槐树枯了又生新芽,青石坳的日子归于平静。
外人路过,只会看见村口槐树下,坐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傻子。
只有青石坳本村人知道。
在那痴傻皮囊之下,藏着一双法眼通天的眸子。
一人,一槐,一土地庙。
岁岁年年,守一方山村,挡世间阴邪,可惜没有人知道,这个傻子已经几乎清醒不过来了。
林丫头上次的问话,是他最后一次清醒……
6 山外来客
风波过后,青石坳的日子,像老槐树下的日头,一格一格,慢慢地晒过去了。
后山的草木,一寸一寸地长回来。
没人再去后山,也没人再提赵老板。
只是村里人背地里都记着那一夜的事,记着那个傻子,站在村口,一人挡千煞的模样。
谁也没想到,平静的日子,会在一辆黑车开进村口的那天,断掉了。
那天晌午,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碾着土路开进青石坳。
车漆锃亮,跟这个灰扑扑的山村格格不入;车在老槐树前停下,车上下来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深灰中山装,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斯斯文文,像个下乡调研的干部。
女的身量高挑,短发利落,穿着黑夹克,腰间鼓鼓囊囊,不知别着什么。
两人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半晌那棵歪扭的老槐树。
"好重的阴气!"女人低声说道:"这树根底下,怕是个天然的阴门。"
男人没答话,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到槐树根下那间破草棚,落到那个抱着膝盖、歪着脑袋冲他们傻笑的年轻人身上。
"你好,我们是市里民俗文化研究中心的,下乡来做田野调查。"
男人摸出工作证,客气地笑着:"小兄弟,能问几个问题吗?"
陈拾嘿嘿地笑,指指他们,又指指自己,含含糊糊:"好……好……嘿嘿。"
他流着口水,疯疯癫癫,看不出半点正经。
女人皱了皱眉:"这人……"
男人却盯着陈拾看了很久,慢慢收起了笑;他低声道:"不,他没傻;只是~可惜了!"
话音很轻,可陈拾的傻笑,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一顿,又咧开了嘴。
这男人眼力太毒了,陈拾心里明白来者不善,但他是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
村口这么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村里人。
几个婆娘站在墙根探头探脑,孩子们远远围着那辆黑车,不敢靠近。
老村长拄着拐杖,从自家院子里出来,走到两人面前,眯着眼打量:"同志,你们是?"
"大爷您好,我姓沈,沈砚。"
男人笑道:"这是我同事,宋知夏;我们研究中心,这一带闹过一些怪事,想跟村里了解了解情况。"
老村长的心,咯噔一下,他不动声色:"咱们青石坳,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哪有什么怪事;山那边倒是闹过一阵,后来也没了。"
"是么。"沈砚笑着,目光却越过老村长,又落在槐树下的陈拾身上。
"大爷,那位小兄弟,住在村口?"他的笑容已经开始玩味起来。
老村长的脸,微微一沉:"那是个傻子,打小没人管,村里就让他住在庙跟前;同志,你们别吓着他。"
"不会不会,我们只是问问。"
老村长嘴上应着,心里却直打鼓;这姓沈的,句句都往陈拾身上问,不对劲。
他在青石坳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世面,也见过那些管阴阳事的门道。
眼前这一男一女,穿着人模人样,可那眼神里的东西,不像吃公家饭的干部。
"老村长,这两位是?"林丫头抱着一篮刚摘的菜,正好路过。
"说是市里做调查的同志。"老村长道。
只是地转头的瞬间,习惯的眼神已经递出,随后继续道:"丫头,你先回去,别凑热闹。"
林丫头应了一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陈拾那边瞟了一眼。
她这一眼,没能逃过宋知夏的眼睛。
那女人靠在车门上,不动声色地把林丫头、老村长、陈拾三个人,都看在了眼里。
"这村子,藏着一件大事,我闻得出来!"宋知夏用只有沈砚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沈砚点头,没答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着,慢悠悠地,绕着老槐树走了一圈。
走到树背面,他蹲下身,拨开树根边上的浮土。
土底下,露出一角焦黑发硬的印记,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
"这是镇煞咒文的痕迹。"
沈砚低声道:"而且是受过重创,最近又愈合过;这棵槐树,被人用命喂过。"
"你是说,这村里,真有人扛过一场大劫?"
"嗯,而且那个人,就在我们眼前。"
沈砚直起身,弹了弹烟灰:"青石坳的守村人,还没死,只是~"
这句话,让宋知夏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天入夜,两人没有离开,就在村口槐树对面,找了户人家借宿。
老村长拦不住,也不好撕破脸,只得由着他们住下。
夜里,林丫头悄悄摸到老村长家,压低声音:"老村长,那两人……是不是冲陈拾来的?"
老村长坐在灶台边,抽着旱烟,半天没吭声。
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啊,丫头;山外来的人,一不图财,二不图色,直奔老槐树来,盯着的还能是谁?"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村长磕了磕烟锅。
"人家是官面上的人,咱们一个山旮旯的村子,还能拦着不成?只盼他们别惊动那孩子,别让他破誓。"
他顿了顿,又说:"守村人,不可主动显露神通,不可离开村界;这一旦破了誓,村子就完了;只是这个道理,你我懂,可山外人未必懂啊!"
林丫头攥紧了衣角,她想起那一夜,月光下那个笔直的身影,想起他那句"入夜,阴门开,青石坳,由我镇守"!
她心里忽然很不安,这一次他还能守的住吗?
7 法眼初露
第二天白天,陈拾照旧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傻笑。
只是槐树根的草棚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碗热粥,一块干饼,那是村里人悄悄放的。
沈砚和宋知夏,白天没有来找他。
他们背着包,沿着村子走了一整天,看山水,看地势,看村里的老房子。
宋知夏时不时掏出个罗盘样的东西,低头记着什么。
林丫头远远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她总觉得,这两人走路的样子,像在丈量什么。
到了夜里,沈砚一个人出了借宿的院子,没让宋知夏跟。
他提着一盏马灯,沿着村口那条土路,慢慢走向老槐树。
月色很淡,天边压着几片灰云。
老槐树在夜风里,投下一片张牙舞爪的影子。
树下却没有人。
沈砚站在白天扒过土的地方,蹲下身,把那角焦黑的印记,又拨开看了看。
他嘴角勾起一点弧度,自言自语:"跑哪儿去了?"
他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
铜铃一抖,发出一声极细、极清的响声。
那声音在夜色里荡开,像水面的涟漪。
铃声落下,树根下的阴门,猛地涌出一缕灰白的阴气。
几个模糊的虚影,从树根底下,幽幽地探出半截身子,朝着沈砚的方向,一点点挪过来。
"借你们一道,替我找个人。"
沈砚低声传令道:"去找那个守村的傻子。"
虚影无声地散开,贴着地皮,顺着土路,朝草棚那边爬过去。
沈砚提着马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他倒要看看,这守村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虚影摸到草棚门口,刚要往里钻。
草棚里,一声低沉的冷哼,陡然响起。
不是傻笑。
那声音一落,草棚门口,一道金光一闪。
几个虚影如同被烫到一般,发出尖锐的哀嚎,眨眼间化作几缕青烟,消散在夜色里。
沈砚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就看见草棚那低矮的门帘,被一只手缓缓掀开。
门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白日里那个流着口水、傻笑着的年轻人,此刻站得笔直。
他一身破衣,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月色落在他脸上,不见半分痴傻,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冷。
"山外的人。"陈拾终于开口了。
只是他的声音平静低沉:"深更半夜,放阴探路,你胆子不小!"
沈砚放下马灯,竟不慌,反倒笑了笑:"果然。"
"你是哪家的人?"
"民俗文化研究中心,沈砚。"沈砚大方的回道。
"说穿了,就是管阴阳事、查异闻的公门;你这一手,我看得明白;青石坳的守村人,是吧?"
陈拾没有答话,他手里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杖。
"守村人,三魂去一,七魄去二,一身承全村灾厄。"
此时沈砚缓声道:"我查过青石坳的档案,七十年前,你们村出过一次大乱子;前代守村人,用一条命,封住了一件东西;那件事之后,青石坳就安生了几十年。"
陈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直到去年,那个姓赵的开发商,炸开了古墓。"
沈砚再次说道:"我本以为,封印破了,青石坳该完了,可它现在好端端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新的守村人,已经接上了。"
陈拾沉默半晌,问:"你找我,想干什么?"
"想跟你聊聊罢了!"
沈砚轻笑道:"聊聊你这双眼睛,聊聊你这身本事,也聊聊--上一代守村人,是怎么死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陈拾心里。
他握杖的手,却收紧了几分。
陈拾转身,掀开草棚的门帘:"进来吧,屋里没有火,坐不惯就站着。"
草棚里,就一盏油灯、一铺破草席。
陈拾背对着门坐下,手里抱着桃木杖。
沈砚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他看得出,这守村人守着的,不只是村口。
"上一代守村人,是我师父。"
陈拾的声音,从草棚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哑:"他临终前,把这双眼睛和这一身担子,都交给了我。"
"你师父叫什么?"沈砚问。
陈拾沉默了一下:"他没有名字;守村人,一旦接了誓,就没有自己的名字了;只留一个姓--他姓陈,我也是陈拾。"
"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师父起的。
"陈拾道轻声道:"陈拾。拾,是捡来的意思。"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沈砚,你说你查过青石坳的档案;那我问你--七十年前,我师父,到底封住的是什么?"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草棚里那盏昏黄的油灯,许久,才开口:"你师父封住的,不是一件东西,是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跟你一样,有法眼的人。"
沈砚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走了岔路的守村人。"
草棚里,那盏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陈拾握着桃木杖的手,在那一瞬,骨节发白。
8 阴司卷宗
那一夜,两人没有再说下去。
沈砚看得出来,这守村人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拿针碰不得的。
他退了一步,说了句"改日再来",便提着马灯回去了。
可草棚里的陈拾,一宿没有合眼。
他抱着桃木杖,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望着草棚外那棵老槐树。
月色透过枝桠,在地上筛出一片碎影,像一张网。
走岔路的守村人。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整夜。
师父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师父教他辨阴阳,教他看风水,教他守村的规矩,教他认那些孤魂野鬼,却独独没有提过--曾经有一个人,也是守村人,也有一双法眼,却走了岔路。
他不敢想,那个人,当年做了什么。
重要的是,守村人怎么可能走岔了路呢?
第三天,沈砚没来,是宋知夏来的。
她背着个帆布包,敲开了草棚的门。
陈拾白日里照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抱着膝盖,冲她嘿嘿地笑。
宋知夏看着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皱眉。
她蹲下身,跟傻坐着的陈拾平视,低声说:"我知道你现在听得懂,沈砚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他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拾还是嘿嘿地笑。
宋知夏不管他笑不笑,自顾自地从包里掏出一叠东西。
那是几张泛黄的纸,有些已经脆得边缘一碰就掉渣,用塑料膜压着。
"七十年前,青石坳这桩案子,档案其实没散;只是一直封着,没人敢碰。"
她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在陈拾面前摊开:"我偷偷复印了一份。你看看。"
陈拾的笑,慢慢收了。
他伸出那双脏兮兮的手,很轻地,接过那叠纸。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字迹潦草,墨色发灰。
开头几行字,让陈拾的心,猛地一沉。
"民国某年某月,青石坳附近,有术士一名,姓甚不详,人称'二目先生'。
此人天生阴阳目,早年入山,学堪舆望气之术。
后不知因何,弃善从邪,以活人炼阵,吞村中婴孩精气,妄图借阴命,逆改自身五弊三缺之命格。"
"青石坳老槐下守村人陈某,率村人设伏,与其斗法三日,终将二目先生镇于山腹阴穴;是役,守村人陈某身受重伤,命元大损。
村中血劫,死伤数人,有孕妇难产而亡,遗下一婴,不知所踪。"陈拾的手指,停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遗下一婴,不知所踪。"
他认得这几个字;他也认得,师父当年,是在哪一年,把他从山道上捡回来的。
那一年,他刚出生。
"这个二目先生,就是七十年前,被前代守村人封住的人。"宋知夏轻声道。
"也就是你师父,拼了半条命,才镇下去的东西。"
陈拾握着纸的手,抖了一下。他嗓音发涩:"我师父……是怎么封住他的?"
"卷宗里没说。"
宋知夏继续道:"只说,是借了地脉,把人和他炼出来的东西,一起镇进了山腹阴穴;那个阴穴,就在后山。"
陈拾猛地抬头,法眼里,黑沉沉的光,一闪。
后山。
赵老板炸开的,就是后山的古墓。
他师父用半条命封住的二目先生,就镇在后山阴穴里。
而那一次,开山挖出来的山精,分明就是从那个阴穴里,冲出来的。
"你想到了,对不对。"
宋知夏看着他的眼神,低声道:"赵老板炸开古墓,放出来的那东西;不止是孤零零的山精,那山里,还镇着一个人;他是一个跟你师父斗了三天,走岔路的守村人。"
陈拾没有说话,可他握着纸的手,已经用力到发白。
"地脉断了,那层封印,怕是也裂了!二目先生,可能已经醒了。"宋知夏继续提醒道。
草棚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陈拾低低地问:"你们找我,是想让我把他再封回去?"
"不。"宋知夏摇头。
"我们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师父当年封住二目先生,用的不只是地脉;他把自己一半的命,也压进了那处阴穴;所以封印没破,你师父的魂,就一直被钉在那里,走不了。"
"镇了七十年那处封印,靠的其实是你师父的命,地脉一断,他的命……"
陈拾的呼吸,陡然一窒。
宋知夏继续说:"如果二目先生真的醒了,你师父留在阴穴里的那一半魂,怕是守不住了;他这一生,可能就……到头了。"
那叠泛黄的纸,从陈拾手里滑落下来。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破草棚里,坐在昏黄的油灯下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9 血劫遗孤
那天夜里,陈拾破天荒地没有在村口镇守。
他提着桃木杖,一步一步,往村后的山坡走;那是他师父很多年前,抱他回来的地方。
月色很淡,山风很凉。
后山的草木,已经长回来大半,可那股深埋在土里的腥气、怨气,还残留着,萦绕不散。
陈拾走到半山一处缓坡,停下来。
法眼微启,眼前的山,变了模样。
他看见地底深处,那些纵横交错的地脉,断的断,裂的裂。
金色的地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而更深的地方,一团漆黑的、缠绕着无数怨气的煞,正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心,一下,一下,缓慢地跳动着。
它醒了。
那团黑煞的边上,有一缕极淡的、几乎要熄灭的金光;就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紧紧贴着那团黑煞,死死压着它。
那是他师父的残魂。
陈拾跪在缓坡上,朝着那缕金光,低低地叫了一声:"师父。"
金光没有回应;它太弱了,弱得像风里的一根烛火,随时会灭。
陈拾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他才从山坡上下来,回到草棚。
白天,他又变回那个傻子,坐在老槐树下,傻笑。
可这一整天,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夜里,沈砚来了;这一次,他没提马灯,是空手来的。
"看过了?"他在草棚外坐下,问。
"嗯,我师父的魂,就快散了!"陈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般。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救他。"
"他是我的师父;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沈砚没接这话,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烟,点着,抽了几口,才开口:"那你知道,你师父当年,为什么要选你当守村人吗?"
陈拾抬眼看他。
"因为你就是那场血劫里,唯一的活口。"
沈砚继续道:"二目先生练阵,要吞婴孩的阴命;你生下来,就是阴命孤煞的命格--天生一双阴阳眼,天生就是替他准备的祭品。"
"那天夜里,你娘难产,你爹护着你娘,被二目先生害了!你娘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你生下来,就断了气。正是守村人陈某,也就是你师父,赶在二目先生之前,把你抱走的!"
"所以,你师父给你起名叫'拾'。"
沈砚继续解释:"拾,是从死人堆里,把你捡回来的意思;他把你捡回来,养大,又把这一双法眼和一身本事,都传给了你。"
陈拾坐在那里,听着,一个字都没说。
可他的眼眶,红了。
原来他不是没有父母。原来他这一身孤煞的命,不是天生该受的苦;原来他这条命,是从那一夜的血里,被师父一手捞出来的。
"他本可以不封住二目先生的。"
沈砚继续道:"可他疯了,他用自己的命,封了那个差点害死你的人;然后,又把你捡回来,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
"守村人,五弊三缺,孤苦一世;你师父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陈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我……该怎么办。"
沈砚把烟头掐灭:"办法,有一个。"
"二目先生,镇在后山阴穴里;你师父的魂,压着他七十年!只要你把二目先生,重新封死,或者……彻底除掉他,你师父的魂,就能解脱。"
"可二目先生,跟你师父当年斗了三天,才被镇住;你要封他,凭你一个人,难。"
陈拾抬起头,法眼里,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难,也得封。"
沈砚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我果然没看错人;守村人,都是一根筋。"
他站起身,说:"后山那处阴穴,地脉已经断了,你一个人镇不住;但我们研究中心,有办法帮你--封住它!这是你师父当年用命留下的余泽,这七十年,我们一直盯着它!现在到了该还恩的时候了!"
"你若信我,明天夜里,我们在后山,会一会那位二目先生。"
10 师父手记
后山回来的那个白天,陈拾也没有在老槐树下坐着。
他把自己关在土地庙里,关了一整日。
土地庙不大,一方供桌,一尊土地公像,几炷残香。
陈拾蹲在供桌底下,从最里头,摸出一只落满灰的旧木箱。
木箱没有锁,只压着一根麻绳。
他解开麻绳,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一点香灰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
一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一双磨破底的布鞋,一本边角卷了又卷的手记,还有一只用红绳系着的、已经褪色发白的护身符。
陈拾认得那件棉袄,师父活着的时候,一年四季就穿那么一件,补丁摞补丁,舍不得换。
他认得那双布鞋--是师父给他做的。
他长大长脚,师父就把自己的鞋改小了给他穿,自己光脚踩在泥地上。
他伸手,把那本手记,轻轻拿起来。
手记的纸页泛黄,墨迹发灰。
前面大半本,记的都是守村人的规矩、辨阴的办法、看风水的口诀。
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写的人,写得极慢,极认真。
陈拾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靠后几页,字迹忽然变了。
那几页的字,潦草,发颤,像是带着极重的情绪,一笔写下的。
开头一句,就让陈拾的手,顿住了。
"拾儿,你若读到这一页,为师,多半已经不在了。"
陈拾的呼吸,轻轻一滞;他捏着纸页,指尖发白,接着往下看。
"为师这辈子,见过两次大劫:一次,是七十年前,二目先生作乱!那一次,为师封他,用的是半条命;还有一次,是你。"
"你娘难产,你爹护她,都死在那天夜里;为师赶到的时候,你娘已经断了气,你爹趴在门口,身上全是血。
你被包在襁褓里,就放在你娘怀里;奇怪的是,你竟一点没哭,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眼,看着为师。"
"为师当时就想,这孩子,怎么这样懂事;后来才知道,不是懂事,是你那双眼睛,生来就能看见那些东西;你看见你爹娘的魂,正守在你身边,舍不得走。"
陈拾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翻过这一页,手记继续写道:"你爹,是村里的猎户,叫陈大山;你娘,是山外头嫁进来的,姓柳。
当年二目先生炼阵,要吞阴命,先挑的,就是你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你爹知道拦不住,才拼了命,护着你娘跑。"
"那夜之后,村里死了好几个人;二目先生被为师镇住,可村子也元气大伤。
为师把他们埋了,又把你抱回村;你那时候还小,为师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为师这辈子,没成过家,也没养过孩子;可那天夜里,抱着你,为师忽然就想,这孩子跟为师有缘。"
"为师给你起名,叫陈拾;拾,是从血里,捡回来的意思。"
"你生来就是阴命孤煞,天生阴阳眼;这本是祸,是为师当年最担心的;可后来为师想通了--这世上的祸,看你怎么用;你这一身本事,若能用来护人,就是福。"
"为师老了,护不了你几年;守村这条路,苦,孤,没人懂!你若有一日,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想想那棵老槐树;想想村里那些,还会给你送口热饭的人。"
"拾儿,你不是一个人。"
手记的末尾,墨迹又恢复了些工整,像是写的人,特意端端正正补了一句:"青石坳有你,是为师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陈拾把那页手记,贴在胸口,久久没有说话。
土地庙外,日头偏西;庙里昏暗,只有供桌上那点香灰的余烬,还亮着一点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褪色的护身符;红绳已经发脆,一碰就要断。
他想了想,把那护身符,重新系回了自己脖子上。
那是师父留给他的;他替师父,一直戴着。
11 一饭之恩
又过了两日。
青石坳的日子,还是那样。
白天,陈拾照旧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傻笑。
路过的村人从他身边走过,偶尔会往草棚门口放一碗热饭,或是一件洗干净的旧衣裳。
没人跟他说话,可那些饭和衣裳,却从没有断过。
这天晌午,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趿拉着鞋,颠颠地跑到老槐树下。
他仰头看着傻笑着的陈拾,从兜里摸出一块包着油纸的糖,踮着脚,塞进陈拾手里。
"傻子哥哥,给你吃。"
小娃娃奶声奶气地说:"我娘说,夜里有个大哥哥,帮我们赶走吓人的东西,叫我谢谢你。"
陈拾捏着那块糖,傻笑,含糊道:"好……好……谢谢……嘿嘿。"
小娃娃咧嘴一笑,又颠颠地跑走了。
陈拾看着那孩子跑远,法眼里,那股傻气,微微地柔软了一下。
他认得这孩子;上个月,这孩子夜里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是附了阴气。
他暗中引走了那缕阴气,孩子才退了烧。
村里人只当是大夫的药管用,谁也没往他身上想。
孩子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夜里有个大哥哥,帮了他们的忙。
陈拾把那块糖,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没舍得吃。
夜里,林丫头照旧来草棚门口,放了一碗热粥。
她蹲下,却没急着走,压着声音问:"陈拾,我听老村长说,那两个人,明儿晚上要带你去后山,对付什么很凶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陈拾靠在草棚门框上,法眼半阖,没有答话。
"你身上,还有伤吗?"
没等回答,林丫头又问:"上回那场,你跪在槐树下面,我远远看着,你嘴角都是血;你……你每次护村,是不是都要受好大的伤?"
陈拾低声道:"守村人的活儿,就是这样;挡下的灾,落在自己身上,习惯了!"
林丫头咬了咬唇,没说话。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帮不了你别的,我就想着,你夜里要是真去后山,我就在这棵槐树下面等着你;你不回来,我不走。"
陈拾看着她,那双眼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却透出一丝温意:"傻丫头,守村人的活儿,你不用管。"
"我不管。"
林丫头又梗着脖子说:"你守村,是你的事;我等着你,是我的事。"
陈拾没再说话。
月光下,两人就这样,一个站在草棚门口,一个蹲在槐树根下;隔着一碗还没凉的粥,静静地,对坐了许久。
第二日夜,沈砚提着定魂灯,宋知夏背着符纸,来到老槐树下。
陈拾已经站在树下等着了;他一身破衣,手里握着桃木杖,法眼睁开,黑沉沉的,不见半分痴傻。
他低声说道:"走吧!会一会那位二目先生。"
"你准备好了?"沈砚问。
陈拾没有说话。
他抬头,望了一眼草棚门口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又望了一眼村庄里家家户户昏黄的灯火。
"守村人的活,早就准备好了。"
他提杖,转身,往后山走去。
陈拾的身影,很快隐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沈砚和宋知夏对望一眼,正要跟上去,却见老槐树根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蹲着的身影。
是林丫头。
她当真没走。
她抱着膝,蹲在白天陈拾坐过的地方,望着陈拾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丫头,你别待这儿,夜里凉。"老村长拄着拐杖,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披着衣裳的村人。
林丫头说:"我不走;我答应过他,他不回来,我不走。"
老村长叹了口气,没再劝;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里那些陆续亮起来的灯。
这一夜,青石坳的灯,比往常亮得早。
没人知道陈拾去了后山要做什么,可白天那个傻子的身影,这些日子,一次次在他们眼前晃。
他们想起那一年,那个站在村口、一人挡千煞的身影;他们说不出口,可心里都记着。
老村长带着几个村人,摸黑走到土地庙前,点燃了香烛。
老村长低声诉说:"咱也没别的本事,就求求土地爷,保他平平安安回来。"
众人无声地跪在庙前,向着那座黑沉沉的后山方向,默默磕头。
林丫头依旧蹲在老槐树下,望着那道早已看不见的山路,眼睛一眨不眨。
"陈拾,你答应我的。"她继续轻声低语:"你不回来,我不走。"
12 师父残魂
第二天,陈拾白天照旧坐在老槐树下,傻笑。
可他那双傻气横流的眼睛里,深藏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出来。
林丫头送饭来,蹲在草棚门口,把一碗热粥放下,小声说:"陈拾,我听说,村里来那两个人,这些天老往后山跑。你……你要当心!"
陈拾嘿嘿笑着,含糊地应:"吃……吃……嘿嘿。"
林丫头知道他此刻清醒,也知道他不能开口;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说了句:"你夜里,要是还要去后山,跟我说一声!我……我能帮你望风。"
陈拾的笑,顿了一下;他望着林丫头的背影,那傻气里的眼神,有一瞬柔软了下来。
入夜,陈拾没有叫上林丫头;他提着桃木杖,又一个人上了后山。
月色惨白,山风呜咽。
后山那条被挖掘机啃过的山道上,草木东倒西歪,还没长齐。
陈拾脚步很轻,像踩在棉絮上,没有惊动一丝风。
他在半山的缓坡停下,就是昨夜他跪了一夜的地方。
法眼微启。
地底那团漆黑的煞,依然沉沉地跳动着。
它比昨夜,又胀大了一圈;而贴着他的那缕金光,更淡了,淡得像一滴快要蒸干的水。
陈拾盘膝坐下,桃木杖横在膝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法眼,一寸一寸地,往地底探。
那缕金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地,亮了一下。
一道苍老、沙哑、虚弱的声音,从地底深处,极轻极缓地,飘了上来。
"拾儿……是你么。"
陈拾的喉咙,猛地一紧:"师父。"
"我快……撑不住了。"那声音断断续续,像风里快要燃尽的烛火。
"你听我说……你听师父说最后几句话。"
"我在听,师父。"陈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极稳。
"二目先生……他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也是个……可怜人。"师父的声音,透着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倦。
"他年轻时,跟我一样,也是守村人,他也想护一方乡土;可他守的那个村子,被山洪……冲了。
一村人,死的死,散的散!他亲眼看着……自己护了一辈子的村,没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守村的誓了!他说,守村人,护得了活人,护不住生死;他要逆天改命……要借阴命……把自己变得……不用守,也不用死。"
"他走了岔路;可岔路的起点,是心疼。"
陈拾静静地听着,法眼里,那团黑煞的跳动着,仿佛也随着师父的话,慢了下来。
"所以……你封他,要封他的根?"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根……是那口怨;怨他的村……怨他自己!你只要……把他那口怨,化了……他就……镇不住了……"
话音到这里,断了。
那缕金光,剧烈地晃了一下,像一盏要灭的灯。
"师父!"陈拾往前一扑,法眼金光暴涨,死死托住那缕残魂。
"拾儿……"那声音,像隔着千山万水。
最后现次传来声音:"师父对不住你……让你一出生,就没了爹娘……让你背着……这身孤煞的命,守着这村……守了这么多年……"
"师父没有对不起我。"
陈拾哑声道:"是师父,把我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是师父,教会我这一切的。"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极轻。
"好孩子……好孩子……你比师父……强……"
"去吧……把那口怨……化了……他就能……走了……"
那缕金光,终于,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风里最后一根烛火,燃尽了。
陈拾跪在后山缓坡上,法眼大睁,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
他哽咽着,朝那缕彻底熄灭的光,重重磕了三个头。
"师父,你放心;你的活,我接住了!"
13 阴穴会斗
第二日夜里,沈砚和宋知夏,果然来到后山。
宋知夏背着那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摞符纸、几根引魂木、一袋青石。
沈砚则拎着一盏被符纸糊严实的灯,说是叫"定魂灯",能让阴穴里的东西,稳上三分。
"法子我都想好了。"
沈砚压低声音,继续道:"二目先生镇在阴穴里,靠的是你师父的命;如今你师父的魂散了,那层封印,今晚必破;他一出来,咱们不能跟他硬拼,只能……化他那口怨。"
"怎么化?"宋知夏问。
"他怨的是他的村,他的死。"沈砚看向陈拾。
"守村人,最懂守村人的痛!陈拾,他若见你,见你跟他一样,守着这一方乡土,兴许……能说通。"
陈拾抱着桃木杖,沉默半晌:"说通了,他就能走?"
"嗯,怨散了,他也就镇不住了,不必再封;能放他……入轮回去。"
陈拾道:"那好,我去跟他说话。"
月到中天。
后山的阴穴口,就在古墓石门之后。
赵老板的炸药,曾把这里炸开过一次;如今石门歪斜,缝隙里,不断渗出漆黑粘稠的煞气。
沈砚和宋知夏,在阴穴口四周,埋青石,插引魂木,布下一道困阵。
陈拾提杖,独自走进了那道门。
阴穴里,漆黑如墨;煞气浓得化不开,像实质的水,裹着人身。
陈拾法眼全开,金光破开黑雾,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最深处,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盘坐在一片焦黑的地上,披着一件烂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袍,面容枯槁,白发如雪。
他闭着眼,周身缠绕着无数怨气,像被黑色的藤蔓,裹得严严实实。
他像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一双眼睛。一双跟陈拾一模一样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守村人。"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又来了一个守村人。"
"是。"陈拾站定。
再次开口道:"我来,不是来封你的。"
二目先生盯着他:"哦?那是来做什么?"
"来送你走。"陈拾低声道
随后再次开口:"你镇在这里七十年了,你师父的魂,压了你七十年,如今散了!你怨的那个村,早就没了,你还守在这里,守着什么?"
二目先生的眼神,猛地一厉:"你又知道什么!我守的不是村,是命!是那些枉死的人!我若走了,他们谁来管!"
"他们早就投胎了,你守的,其实是你自己!"陈拾直接挑明道。
二目先生浑身一震。
"我也是守村人。"陈拾缓声道。
此时他的眼光更加明亮:"我知道守村的苦,白日装傻,夜里镇阴;别人笑我,辱我,打我,我都得受着。
可我受着,是因为我发愿,护这一方乡土;是因为我知道,我护着的人里,有我的亲人,有我的村人。"
"可你的村,没了。"他的声音有点低沉。
随后陈拾直接主动揭开伤疤:"你的亲人,也没了;你护了那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守住;所以你恨,你怨,你走了岔路@"
"你走了岔路,可你岔路的起点,是心疼!"
二目先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剧烈地颤抖起来;缠绕在他周身的黑气,像被什么触动了,一点点地,松动。
"我师父说,你能走。"陈拾继续道:"你不是守不住,你是走不出来;今天,我送你出来。"
他放下桃木杖,在二目先生面前,缓缓跪下。
"你是前辈,我这个晚辈,替守村人这一脉,给你磕个头。"陈拾重重磕了一个头。
二目先生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命格的年轻人,看着他跪在那里,看着他那一身跟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的孤苦,浑浊的老眼里,竟滚下两行泪。
"守村人……守村人……原来……也有人懂……"
他身上的黑气,一寸一寸地,散开了;像千年的寒冰,遇了春阳。
他哑声道:"小子,你比你师父,有福气;你还有村要守,还有人在意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那具枯槁的躯体,慢慢化作一缕灰白的烟,飘散在阴穴里。
"走了……走了好……"
煞气,如潮水般退去。
阴穴里,恢复了清明。
陈拾跪在原地,半晌,才慢慢站起身,拾起桃木杖,转身走出石门。
月光落在他身上,清清凉凉的。
沈砚和宋知夏,守在外头,看见他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成了?"沈砚问。
"成了。"
陈拾抬头道:"他走了。"
宋知夏望着他,忽然道:"你哭了。"
陈拾抬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果然湿的。
他笑了笑道:"哭什么,该高兴的!我师父,他也解脱了。"
14 槐下长守,山外来客不惊
二目先生散去的第三日,青石坳下了一场小雨。
雨后的山村,清清爽爽的。
后山的草木,被雨水一洗,绿得发亮。
那股沉在土里的怨气腥气,也跟着雨水,一并冲走了。
陈拾坐在老槐树下,抱着膝盖,晒着雨后那点温吞的太阳,嘿嘿地傻笑。
路过的村人,不再像从前那样朝他丢石子。
有个婆娘路过,往草棚门口,又放了一碗热汤。
沈砚和宋知夏,要走了。
临走前,沈砚蹲在陈拾面前,低声道:"陈拾,你真不跟我们去?"
陈拾傻笑着,含糊道:"不去……不去……嘿嘿。"
"你知道,研究中心能帮你;你这双法眼,不该一辈子窝在这个山旮旯里。"
"窝着……好……嘿嘿。"陈拾笑。
沈砚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守村人,不能离开村界;你走了,青石坳就没了屏障。"
"你怕的,不是自己破誓,是村子出事。"
陈拾的笑,微微顿住;他望着沈砚,那双傻气下面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
沈砚站起身,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守村一脉,代代以血肉护乡土;从前我只当是传闻,今日我信了。"
"青石坳有你,是这方山水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说:"二目先生那件事,我们会记进档案。你师父的名字,也会记进去--前代守村人,姓陈。档案上,会写他是怎么用半条命,护住一村人的。"
陈拾的眼眶,微微发热。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知夏站在车边,望着老槐树下的陈拾,忽然开口:"陈拾,你要记住,你不是孤煞命!你有人在意,青石坳的人在意你,林丫头在意你,我们……也记着你。"
"以后有什么难处,递个话出来;我们研究中心,能帮的一定帮。"
陈拾嘿嘿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黑色越野车,碾着土路,缓缓驶出了青石坳,消失在群山褶皱之间。
林丫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陈拾身边。
"他们走了?"她问。
"嗯。"陈拾没有装傻,轻声应了一句;白天,难得他这样清醒地应了一声。
林丫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也没追问。
她在他旁边坐下,陪他一起,望着那辆黑车消失的方向。
"陈拾,你后悔吗?"她忽然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陈拾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望着村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望着那棵歪扭却葱郁的老槐树。
他轻轻摇头。
他轻声说道:"不后悔,我是捡来的命,是师父用命换回来的;这条命,就是用来守村的。"
"守村人,发愿护一方乡土;只要村里的人平安,便不算亏。"
林丫头听着,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这个被全村人,叫了这么多年傻子的年轻人身边,坐了很久。
夕阳西沉,炊烟袅袅。
老槐树下,一人,一槐,一座土地庙。
岁岁年年,守一方山村,挡世间阴邪。
只是从今往后,山外来的人,若再路过青石坳,会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傻子,坐在槐树下傻笑。
而那个傻子身后,藏着一双法眼通天的眸子;以及一个,比谁都干净、比谁都重的,守村人的心。
那天夜里,陈拾坐在草棚里,就着一盏油灯,把那本手记,又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他看到了师父年轻时的字迹,看到师父当年为学望气之术,翻过多少座山,磕过多少个头。
他看到师父记下的,那些年青石坳出过的每一次乱子,哪一年的孤魂多了,哪一年的煞气重了,师父都一笔一划地记着。
他也看到了,师父写自己身世的那一页,看到那句"你爹,是村里的猎户,叫陈大山"。
陈大山。
原来他有名字,原来他的爹娘,有名字。
他爹叫陈大山,是个猎户;他娘姓柳,是山外头嫁进来的。
他们拼着命,把他从那一夜的血里,护了出来。
陈拾把那页手记,轻轻折好,贴身收进怀里轻唤"爹,娘。"
他对着窗外那轮月亮,低声说:"你们放心,儿子,还守着这个村呢;儿子把你们没来得及护住的东西,都替你们护着呢。"
风穿过老槐树的枝桠,沙沙地响,像是有人,远远地,应了一声。
那晚之后,青石坳的日子,照旧一天一天地过。
陈拾白天照旧傻笑,夜里照旧镇守村口。
山外来的人,再没来过。
只是沈砚临走时留过一句话,说记在了档案里,说将来青石坳若再有难,研究中心会记得这里有个守村人。
那句话,陈拾没放在心上,他只知道一件事--
只要他还坐在这棵老槐树下,只要他这双法眼还能睁开,青石坳的夜,就有人守。
一人,一槐,一座土地庙。
岁岁年年,守一方山村,挡世间阴邪。
世人皆笑守村痴,不知法眼可通天。
沈砚的话,一直留在陈拾心里。
他说,青石坳若再有难,研究中心会记得这里有个守村人。
可陈拾想的,从来不是有人记不记得他。
他只想守着这棵老槐树,守着这座山村,守着师父用命换回来的,这片安静的人间烟火。
哪怕没人知道,他也守;而且当年那个伤了眼的小灰,也已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