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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7:31

八口对虾大棚塘的灾后贷款终于还完,头网丰收宴摆了十桌,镇上收虾的、卖饲料的全到齐了。

竹马方世杰开香槟,木塞弹飞正砸我额头。

我捂着脑门站起来,满屋子人嘴里说的和脑子里想的,一个字不落全灌进了我耳朵。

老婆秦语嫣率先举杯,当众提出要把北岸8口主力虾塘过户到方世杰名下。

她脑子里翻滚的却是另一笔账:【快把这个泥腿子甩干净,世杰下午偷瞄到农科院的勘测报告,八口塘正下方压着富硒温泉眼,下礼拜征地直接赔两千万!】

"贷款结了,往后咱俩也没必要继续演了。"

"世杰哪是什么外面请来的技术员,他是跟我穿开裆裤长大的青梅竹马,睿泽也是我亲生的,跟你没半点血缘。"

"这几年辛苦你大半夜泡在塘里撒药巡水,可睿泽都八岁了,连亲爹的姓都没跟上,你说他憋屈不憋屈?这八口塘,本来就该留给孩子当家底。"

方世杰垂着眼皮装惭愧,嘴上劝我大度放手,脑子里却翻着另一本账:【这蠢婆娘还以为老子会带她过好日子?等塘落到我一个人头上,两千万拆迁款先揣进兜,转脸就去娶饲料店那个小姨子!】

徒弟高阳一巴掌拍上桌面就要蹿起来,被我一把按住肩膀。

同一秒,角落第三桌水利站老技术员的念头飘了过来:【邪门了,下午探出富硒泉眼的位置分明在南岸荒沟那边,方世杰怎么对着北岸那八口海水倒灌、眼看就要塌坝绝收的废盐塘乐成那样?】

岳母和方世杰一左一右挤过来堵我的嘴,岳母张口就骂我抗台风时泡坏了身子连个种都留不住,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把南岸那条长满芦苇的臭水沟随手丢给韩敬山,就当打发叫花子,免得外人讲咱家吃绝户!】

我抄起桌上的红印泥,啪地往转让书上摁了个手印,北岸8口塘一口气全推给方世杰,顺手把南岸那条臭荒沟签到自己名下,当场约好明天一早去办离婚。

高阳追到渔具仓库门口,急得来回搓手,问我是不是让瓶塞砸傻了。

我把巡塘手电筒丢进皮卡后斗,朝他扬了扬下巴。

"四天后征地红榜贴出来,你就知道谁傻了。"

1

香槟木塞砸上脑门的时候,我刚给第三桌的饲料老板满上酒。

"砰"一声脆响,额角发麻,紧跟着,几百句人声同时炸进我的脑子里。

【这虾真肥,回头让老韩给我留两百斤。】

【十桌全是硬菜,韩敬山这回是真出血了。】

【台风贷可算还清了,这小子命硬。】

我酒瓶一歪,洒了半桌。

对面没人张嘴。满屋子十桌宾客觥筹交错,可这些声音不经过嘴,全是从人脑子里直接砸过来的。

"哎哟,敬山!"方世杰举着香槟瓶凑过来,一脸歉意,"塞子不长眼,没事吧?"

他嘴上赔着礼,心里那句话贴着耳朵跟过来:【砸死你个王八蛋才省事,省得一会儿按手印还得费唾沫。】

我揉着额角,把滚到转盘边上的木塞捏起来,揣进了兜里。

方世杰,我老婆秦语嫣的农校师兄,我家塘口挂名的外聘技术员。八年了,年年来我家吃年夜饭,我半夜起塘,还给他留过姜汤。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大娘!"秦语嫣忽然站起身,端着酒杯,声音亮得刺耳,"借今天这个好日子,我宣布个事儿。"

满场安静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绛红旗袍,头发是新烫的,三十六岁的人,看着比前两年都精神。

【赶紧说,说完就解脱了。】她心里的声音又甜又急,【世杰下午刚偷看到农科院的勘测单,北岸这八口塘底下有富硒温泉眼,下周征地,能赔两千万!两千万啊!赶紧把这泥腿子踢出去,一天都不多过。】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跟敬山结婚这些年,多亏各位照应。"秦语嫣眼圈一红,戏拿得又快又稳,"可我跟他缘分尽了。债还清了,我也懒得再装模作样跟他过了。"

满场哗然。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北岸这八口主力虾塘,我全过户给我师兄方世杰。"

"世杰根本不是什么外聘技术员,他是我打小一块长大的初恋原配。"

"睿泽——"她朝人堆里招手,"过来,儿子。"

八岁的睿泽从人群里钻出来,梳着小分头,跑到她腿边。

"睿泽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亲骨肉,是世杰的种。"秦语嫣声音发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这些年委屈敬山半夜巡塘撒药,可睿泽都八岁了,还认不了亲爹、改不回本姓,日子更难熬。这八口塘,理应给孩子当家业。"

【说得我自己都快哭了。】她心里美得冒泡,【两千万,我们娘俩后半辈子躺平。】

我脑子里像有口铁锅在烧。

结婚十年。儿子八岁。

这笔账不用算,日子在那儿摆着。

"啪!"一声响,高阳拍了桌子,腾地站起来,脸涨成紫红色:"师娘!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徒弟我带了四年,二十四岁,性子直,抡起胳膊就要往上冲。

我伸手,拦住他。

"师傅?!"高阳眼睛红了,"她当着全镇的面给你戴绿帽子,还抢塘!你拦我干什么?!"

"坐下。"

"师傅!"

"我让你坐下。"

我把他按回凳子上,手指头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方世杰这时候走上来,低着头,摆出一副对不住我的愧疚相:"敬山,怪我,都怪我。感情的事拦不住,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为难语嫣和孩子。"

他嘴里愧疚,心里那摊子脏水直冒油:【蠢娘们真信老子带她享福?等八口塘落到我个人名下,两千万先揣兜里,转头就娶兴旺饲料店的小姨子。小满才二十六,屁股翘,还怀上了,谁要你这三十六的黄脸婆。】

【反正图纸我看了,第三排那八口塘,错不了。农校三年书没白念。】

我看着这张熟了八年的脸。

十年婚姻是假的,八年兄弟是假的,连我给他留的那碗姜汤都是喂了狗。

我刚要开口,耳朵里忽然钻进一个苍老的声音,是角落第三桌,水利站的老周。

【奇了怪了。】老周捏着酒杯,眉头拧成个疙瘩,【下午测出富硒泉眼的,明明是南岸那条荒沟。北岸这八口塘底下叫暗潮掏空了,海水倒灌,眼看塌坝绝收的废盐塘……方世杰盯着这八口瞎乐呵什么?】

我眼皮一跳。

南岸,荒沟。

北岸,废塘。

我仰脖把杯中酒干了,借这个功夫把满场的心思又过了一遍。

【韩敬山这回栽大发了。】

【老婆孩子全是人家的,塘也没了。】

【活该,谁让他是个绝户,生不出娃。】

一句一句,一刀一刀,全扎进耳朵里。

秦语嫣还在上头演,拉着睿泽抹眼泪:"各位给做个见证,他韩敬山要是还有半分良心,就别耽误我们娘俩。敬山,你倒是表个态啊?"

十桌人的眼睛齐刷刷扎到我身上。

睿泽这时候端着一杯茶,迈着小碎步朝我走过来,嘴甜得很:"爸爸,喝茶,消消气。"

这孩子心里,另一个声音又毒又脆:【把死虾捏碎了扔进茶里,看他喝不喝。呸,才不是我爸。】

我垂眼看他袖口里藏着的那截发红的虾尾巴。

然后我伸手,把那杯茶接了过来。

2

茶杯一到手,我手腕一翻,整杯热茶扣在方世杰手背上。

"嗷——"方世杰烫得跳起来,手背红了一片,"韩敬山你干什么!"

满场的筷子全停了。

睿泽吓得一哆嗦,袖口里那只死虾掉在地上,滚了两圈,虾肚子发黑发臭。

我低头看着那孩子:"你往我茶里放什么?"

"我……我没有!"

"没有?"我用鞋尖把死虾拨到灯光底下,"这是前天塘里捞的病虾,我让人全埋了。你从哪儿捡的?捡起来,擦干净,捏碎了,给我泡茶?"

睿泽嘴一瘪,躲到秦语嫣身后。

【这孩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秦语嫣心里骂的不是我,是她儿子。

她嘴上冲我来了:"韩敬山!你发什么疯?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我把空茶杯搁回转盘上,"八岁的孩子知道往人茶里放死虾,谁教的?"

"你——"

"我教不了他。"我打断她,"亲爹在那儿呢,手背上还热乎着,让他教。"

四邻几桌的心思飘过来。

【哎哟,撕起来了。】

【韩敬山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敢动手了?】

【动手有什么用,塘都保不住。】

秦语嫣把睿泽往身后一塞,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了,一字一句往我脸上砸:"行,既然撕破脸了,我就把话说透。债还清了,我懒得再跟你装模作样过下去。"

"你整天一身虾腥味,半夜撒药凌晨巡塘,我守着你过了十年穷日子。"

"现在好日子来了。"她下巴一抬,"可好日子跟你没关系。"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三年前台风夜的事忽然撞进脑子里。我跳进齐腰深的海水堵闸门,她在岸上哭,喊着敬山你上来。原来那时候哭的就不是我,是塘。

"秦语嫣。"我开口,"我最后问你一句,这十年,你有哪一天是真跟我过的?"

她连眼皮都没眨:"没有。一天都没有。从嫁你那天起,我心里装的就是世杰。"

【问这个干什么,晦气。】她心里嘀咕,【要不是你家有八口塘,谁嫁你个初中没毕业的。】

"好。"我点点头,"答得痛快。"

"痛快什么痛快!"一个尖嗓门从人堆里扎进来,我岳母邓菊香挤到跟前,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梁上,"韩敬山,你还有脸问?你也不照照镜子!"

"当年抗台风,你跳海里泡冰水,把身子泡坏了,生不出娃!我闺女跟了你,连个后都没有,你耽误她十年!"

"现在世杰回来了,睿泽都这么大了,你就该痛痛快快把塘让出来,给孩子的亲爹!"

她嘴上骂得凶,心里那点小九九顺着耳朵往里钻:【骂狠点,骂得他抬不起头,一会儿签字就顺了。再把南岸那条长芦苇的臭荒沟甩给他打发要饭的,省得他说咱吃绝户。】

【幸好棺材本藏米缸里,四十万,世杰说过两天拿去买进口增氧机,到时候连本带利还我,这买卖稳赚。】

我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米缸。四十万。

"妈。"我开口,"骂完了吗?"

邓菊香脖子一梗:"没骂完!我——"

"没骂完回家接着骂。"我转过头看秦语嫣,"转让书呢?拿出来吧。"

秦语嫣明显没料到我这么痛快,跟方世杰对了个眼神。

【他这是认怂了?】方世杰心里犯嘀咕,嘴上赶紧打圆场,"敬山,你别冲动,这事咱可以慢慢商量……"

"商量什么?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我伸出手,"拿来。"

秦语嫣咬咬牙,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个文件袋。

文件袋是早就备好的,转让书一式三份,打印得整整齐齐,连日期都填好了,就差我的手印。

提前印好的。

今天这场丰收宴,从头到尾就是个局,就等我钻。

我一页一页翻。方世杰凑在旁边,心里美得直哼哼:【第三排八口,两千万,错不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抬头:"过户给方世杰一个人?"

秦语嫣抢着答:"写他一个,清清爽爽,省得以后麻烦。"

【写他一个,他答应明天就跟我领证。】她心里甜丝丝的。

方世杰心里同时飘过另一句:【当然写我一个,不然两千万分她一半?领了证就是共同财产,当我傻?】

我看着眼前这对各怀鬼胎的男女,把转让书轻轻放回桌上。

"笔。"

3

"笔在这儿笔在这儿!"邓菊香抢着把笔塞过来,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敬山啊,妈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妈。"我没接笔,"您先别急着明白。签之前,我得提个要求。"

邓菊香的脸立刻撂下来:"条件?你还敢提条件?"

她眼珠子一转,瞟见站在我身后的高阳,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你不痛痛快快签字,明天我就去水产大市场放话,说你徒弟高阳往虾塘里投违禁药!我看他这辈子还端不端得起养虾这碗饭!"

高阳气得直哆嗦:"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邓菊香叉着腰,"我这张嘴说出去的话,十个有八个信!"

满场宾客的心思乱糟糟飘过来,忽然,一句嘀咕钻进我耳朵,是邻桌的二舅——邓菊香的亲二哥。

【邓菊香去年借我那五万块还没还呢,倒有闲心在这儿耍威风。】

我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大,满场却听得清清楚楚。

"二舅。"

二舅一抬头:"啊?"

"您坐稳了,今天请您做个见证。"我环视全场,"再请蔡老板、吴老板几位包塘的老主顾一块儿做个见证。"

被点名的几个人愣愣地放下筷子。

"北岸这八口塘,从今天起归方世杰,我没二话。"我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稳,"还有件事——邓姨刚才跟我念叨,说年底塘上分红一下来,先连本带利把欠二舅您那五万块还上。当着全镇的面,这话可作数。"

满场一静。

二舅腾地站起来:"真的?!邓菊香,你亲口说的?还钱?年底?"

邓菊香的脸由红转绿,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我、我什么时候——"

"妈。"我看向她,"您刚才当众说的话,大家可都听见了。二舅,您还信不过我邓姨?她女婿马上是有八口塘的人了,还差您这五万?"

【我什么时候说过!】邓菊香心里在尖叫,嘴上半个字吐不出来,叫二舅拽着袖子追问年底哪天还。

方世杰心里也在打鼓:【这老小子今天邪门得很。】

邪门的还在后头。

我把转让书重新拿起来,开口了。

"秦语嫣,邓姨,你们要算账,咱就把账算明白。"

"二〇二三年超强台风那晚,我跳进齐腰深的海水堵闸门,泡了四个钟头,保住了大棚,腰肾落下病根。"

"去年虾苗白斑病,我连守二十五个通宵调生物絮团,救活八万斤成虾。"

"今天下午三点,秦语嫣从账上划走十八万,给方世杰提了楼下那辆新车。"

三句话说出来,满场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秦语嫣脸色发白:"你、你怎么知道十八万——"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往前一步,"我今天就想问你一句,你趁着贷款刚结清跳出来认竹马认私生子,是心疼这野种八年没改姓,还是做梦都想着抢走这八口塘,下半辈子躺着数两千万的拆迁钱?"

秦语嫣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挤出来。

【他怎么连两千万都知道?!】她心里天塌了一样。

"我送你九个字。"我抓起桌上的印泥盒,"眼瞎心黑,偏爱抢坟头。"

大拇指往红印泥里一按,重重摁在转让书上。

满场鸦雀无声。

我直起腰:"塘,给你们。我也有个条件——南岸三号那条荒沟,划给我,抵我这十年。"

【那条臭水沟长虫子!】邓菊香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假惺惺,"敬山啊,那破地方白送人都没人要……行行行,妈做主,给你给你!"

她生怕我反悔,抓着我的手指头又往印泥里摁了一回:"加上'自愿要南岸荒沟、永不反悔'!摁!摁两个!"

两个红手印并排摁在纸上,红得扎眼。

我甩甩手,转身走到旁边桌,扯了个塑料袋,把没动过的两只大龙虾装了进去,塞给高阳。

"走了,徒弟。"

高阳捧着龙虾,眼圈通红,跟在我身后。

身后,方世杰心里的笑声隔着十米都刺耳:【这傻子,真的一口都不争!】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高阳终于憋不住了,带着哭腔:"师傅,咱……咱就这么算了?"

我拉开皮卡副驾的门,从兜里摸出那颗香槟木塞,扔进手套箱。

"收好。四天后拿它换酒喝。"

4

渔具仓库的灯拉到半夜。

高阳坐在渔网上,手里的龙虾一口没动,急得直搓手:"师傅,你是不是叫那酒塞砸糊涂了?八口塘啊!一亩塘一年出多少虾你心里没数吗?你说送人就送人?"

"没糊涂。"我蹲在地上检修增氧机零件,头也没抬,"高阳,我问你,北岸塘埂外坡,最近是不是老有螃蟹打洞?"

"啊?"他愣了愣,"有是有……碗口大的洞,我前天还拿泥糊了两个。"

"大潮天,那种洞叫什么?"

高阳的脸一点点白了:"管涌……师傅,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睡觉,明早八点,镇流转办。"

第二天一早,流转办的窗口刚开,我们两家就把桌子围满了。

工作人员照着流程念条款,邓菊香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直黏在那份《南北岸滩涂承包权永久互换及债务切割书》上。

【快签快签,签完这条臭水沟就甩出去了。】她心里念叨,嘴上还要装大方,"敬山啊,虽说你把塘给了世杰,可妈也不能让你净身出户太难看,南岸那块地……"

"妈。"我抓起笔,抢在她前头把补充栏填满了,刷刷几行字:南岸三号芦苇荒沟抵作男方全部补偿,北岸八口塘堤坝管护、防汛责任随塘转移,双方自愿,永不反悔。

我把纸推过去:"您心里不是一直嫌那条臭水沟长虫子吗?赶紧摁手印,省得留祸害。"

邓菊香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小子今天怎么句句往我心坎里说?】她狐疑地看我一眼,可贪婪到底压过了疑心,抓起印泥就摁。

"等会儿。"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架在窗台上,"录个像,留个纪念,省得日后谁说不清。"

"录什么像!"邓菊香一缩手。

"妈,您要是心里没鬼,录像怕什么?"我冲她晃晃手机,"您摁,还是不摁?"

方世杰在旁边急了:"妈,摁!光明正大的事!"

【录就录,反正白纸黑字,你小子自愿的。】他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两个红手印又摁下去,录像录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盖完章,把回执递过来。隔壁窗口,我和秦语嫣的离婚登记也办完了,前后不到一个钟头。

十年婚姻,一个钟头。

出了大门,秦语嫣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张烫金的请柬。

"十九号,北岸开捕,也是睿泽认祖归宗改姓的日子,双喜临门。"她下巴抬得老高,"你可一定要来。"

【来啊,来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人比人得死。】她心里得意洋洋。

邓菊香跟着凑上来,刚要开口奚落,我先把请柬收进兜里。

"行,一定到。"我看着她,忽然多说了句,"妈,回去好好盯着您家那个大米缸。祝你们三天后,捞得起这满塘金元宝。"

邓菊香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转身上车,高阳追上来,把巡塘手电筒递给我。我接过手电,扔进皮卡工具箱,冲他挑了挑眉。

"三天后征地红榜一贴,你就乐了。"

高阳张着嘴看我,半天憋出一句:"师傅,我咋觉得你心里有大事?"

当天晚上,我把北岸八口塘的潮汐表调出来铺在桌上,手指头顺着日期一格一格往后数。

数到十九号,大潮,红色标注。

我抓起红笔,在十九号上画了个圈,然后拨通了高阳的电话。

"明早六点,陪我上北岸塘埂,唱一出戏。"

5

第二天清早六点,北岸塘埂上雾气还没散。

方世杰提着新钥匙串来巡塘,人没到,心声先到了:【八口塘,我的了,两千万,我的了……】

我朝高阳使了个眼色。

"师傅,"高阳扯着嗓子,戏演得有点僵,"咱这批虾,真不再捂几天?"

"捂。"我嗓门比他还大,"十九号大潮,赶大集,虾贩子全上码头抢货,一斤至少翻一倍。现在卖?亏死。"

"可万一降温……"

"怕什么,八口恒温棚,水温恒着呢。"我故意叹气,"可惜啊,这塘现在不归我了,这钱轮不着我挣喽。"

十米开外,方世杰的脚步慢了。

【捂到十九号?翻倍?】他心里拨起了算盘,【八万斤虾,翻一倍就是多卖小两百万……韩敬山这傻子,发财的路子说给我听?】

上午九点,海鲜批发商蔡老板的货车就到了塘口。

"方老板!"蔡老板跳下车,满面红光,"听说塘归你了?恭喜恭喜!这样,我出高价,今天清塘,现钱!"

"不清。"方世杰把钥匙串甩得哗啦响,"虾我捂着,十九号再卖。"

蔡老板眯起眼:"十九号?你想等大潮涨价?"

"蔡老板是明白人。"

"明白归明白。"蔡老板眼珠一转,"那这样,咱签个包销死契。我按今天的价定你全部成虾,先付一百五十万定金,十九号交货。可有一条——到期断货,双倍赔付,三百万。你敢签吗?"

方世杰心里咯噔一下:【三百万……】

我蹲在塘埂上整理虾笼,头也不抬地插了句:"蔡老板这条件,搁我,我可不敢签。八口塘说翻就翻的事,海边的天,谁说得准。"

这话像根针,正扎在方世杰的多疑上。

【不敢签?】他斜眼瞟我,心里冷笑,【你韩敬山巴不得我不签,好看着塘烂在我手里?呸,恒温棚固若金汤,你吓唬谁!你这是嫉妒!】

"签!"方世杰把烟头一扔,"蔡老板,白纸黑字,谁反悔谁是王八!"

蔡老板乐得直拍手,当场点了一百五十万。

秦语嫣也闻讯赶来了,站在塘埂上,心里美得没边:【一百五十万定金,再加上两千万征地款……哎呀,钱多得都不知道怎么花。】

她嘴上还不忘踩我一脚:"敬山,你看,塘在世杰手里,一天一个进项。跟着你啊,我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嗯。"我点点头,"那你们可拿稳了。"

方世杰签完字,把那纸军令状抖得哗哗响,冲我扬了扬:"敬山,十九号开捕宴,你可得来开开眼!"

"来。"我提起虾笼,"肯定来。"

出了塘口上了车,高阳的手还在抖:"师傅,他真签了……三百万的军令状啊。"

"嗯。"我发动车子,"下午回去,把无人机充上电。"

高阳一愣:"充电干什么?"

"拍东西。"我打了把方向,"拍一对狗男女。"

6

下午我先去了趟兴旺饲料店,把这几年赊的饲料账一次结清。

柜台后头坐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烫着卷发,是老板的小姨子刘小满。

"韩老板,结清啦?"她笑着打票,"以后不养了?"

"换块地方养。"我掏钱,"生意还得做。"

她心里那句话飘过来,又酸又横:【换地方?换那条臭水沟?呸,穷鬼。等我家世杰哥两千万一到手,我就让他姐夫把这店面盘给我。】

【今天下午,世杰哥说了,带我去金缘阁打三金!龙凤镯、项链、耳环,一样不能少!】

【反正钱是老东西米缸里那四十万,不花白不花。等结了婚,再把我肚里这俩月的种一生,哼。】

我掏钱的手顿了半秒。

四十万,米缸。邓菊香的棺材本,昨天下午就到了方世杰手里。

我装作随口一问:"刘老板喜事将近?"

刘小满脸一红,嘴上还端着:"韩老板瞎说什么呢。"

【瞎说?】她心里美得很,【世杰哥早偷着拿那崽子的头发验过了,睿泽根本不是他的种!他照样装亲爹,哄得那娘俩团团转,就图韩家这点产业。等钱一到手,谁认识谁啊。】

我拎着收据出了饲料店,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挪步。

睿泽,也不是方世杰的。

好啊。全员恶人,互相绿成一片草原,谁嘴里都没半句真话。

回到仓库,我把无人机升上了天。

下午三点,金缘阁门口,方世杰搂着刘小满的腰进去了。无人机悬在五十米高空,变焦镜头拉到底,玻璃柜台前的一切清清楚楚:方世杰刷卡,刘小满试镯子,俩人脑袋挨着脑袋,嘴都亲上了。

四十分钟,龙凤镯、金项链、金耳环,外加一枚钻戒。

我又让无人机跟了他们两条街,拍到俩人搂着进了县城新开的楼盘售楼处。

晚上,高阳盯着笔记本屏幕,拳头捏得咯咯响:"师傅……这视频,我现在就发出去!发抖音!让全镇都看看!"

"不发。"

"啊?"他急得蹦起来,"都拍成这样了还不发?!"

"现在发,他们能编出一百个理由圆过去。"我把视频拷进手机,顺手注册了个小号,把剪辑好的片段一条条排好,"要等他们站得最高的时候发。"

"站得最高?"

我把仪表盘上那张烫金请柬拿起来,在高阳眼前晃了晃。

请柬上四个字:双喜临门。

"十九号,开捕认亲宴,全镇的人都到齐。"我把请柬放回去,"那天发。"

高阳咽了口唾沫,半晌,憋出一句:"师傅,你变了。"

"变什么了?"

"以前你教我,做人留一线。"

我合上笔记本:"我留过。他们不要。"

7

十八号上午,我去北岸塘口拉最后一批设备。

方世杰正指挥工人换锁,看见我,隔着老远就喊:"哟,韩老板来收破烂啦?"

"收我自己的东西。"我打开工具房,"增氧机、水泵、絮团罐,都是我的。"

"哎,增氧机留下!"方世杰拦住,"塘是我的,机器当然也是配套!"

"行啊。"我把物联网后台的账号密码写在纸上递给他,"机器留下,后台转给你。方老板,这八口塘高密度养殖,底部微孔增氧和排污泵得二十四小时开着,一度电都不能省。"

方世杰接过纸,撇着嘴:【二十四小时开泵?一天电费好几百,你当电是白来的?韩敬山就是个败家子。】

他当着我的面掏出手机,把监控软件直接卸载了:"行了行了,我农校毕业的,用得着你教?"

【省下的电费,够给小满买条项链了。】

我没再劝,扛着工具往外走,走到塘埂外坡,停下脚步。

退潮的泥滩上,碗口大的螃蟹洞又多了三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方世杰。"我回身喊他,"外坡的蟹洞越来越多了,大潮天,当心管涌。"

方世杰哈哈大笑:"管涌?韩敬山,你吓唬鬼呢?这塘埂八年了都没事!我看你是丢了塘,咒我呢!"

【咒我?等我两千万到手,我天天在你面前数钱。】

我扛着工具上车,临走前找到塘上两个老工人:"二位叔,今天的工钱,最好找方老板现结。过了明天,未必结得出来。"

老工人将信将疑,还是去了。

中午,秦语嫣带着搬家公司的车来了,指挥人把塘边办公室的东西往外搬,一边搬一边冲我扬下巴:"敬山,十九号的酒宴,你可说好了要来的。全镇人都看着呢,你不来,就是打我们的脸。"

【来,让他来。】她心里盘算得明白,【让他坐底下看着世杰剪彩,看着睿泽改姓,看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来。"我把最后一个工具箱搬上车,"我还随份子。"

秦语嫣一怔,随即撇嘴:【死要面子。】

当天夜里九点多,老周的电话打来了。

"敬山!"老爷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兴奋,"南岸的水样和地质报告,省里全都确认了!富硒温泉眼,错不了!征用公示红榜,明天一早贴村口公告栏!"

"周叔,几点贴?"

"九点半,准时。哎,你小子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南岸有泉眼的?"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请柬,借着灯光看上面的开宴时间。

上午十点。

"周叔。"我说,"明天你就全知道了。"

8

十八号天刚亮,南岸三号荒沟边就热闹了。

省里的勘测队开着三辆车下来,钻机、水准仪摆了一地,白灰线撒了一圈又一圈。半个村的人扛着锄头来看热闹。

"勘测什么呢这是?"

"听说有温泉!"

"放屁,这臭水沟能有温泉?"

我挤进人群,老周看见我,招招手,把我拉到钻机旁边签了份确认单。

"敬山,"他压低声音,"红榜明天九点半贴,你这块地……两千万,一分都跑不了。"

"周叔,今天先别声张。"我把确认单折好收起来,"明天,让它自己说话。"

老周看看我,点点头:"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

上午十点,邓菊香派人来喊我,说是有最后的字要签。

我一进她家堂屋,就看见桌上摆着张纸,写的是什么"自愿放弃南岸荒沟一切未来权益"。

【这死小子前天说什么米缸,说得我心里发毛。】邓菊香心里打鼓,【不行,得让他再签一道,把荒沟签死了,省得夜长梦多。】

"妈。"我把那张纸推回去,"流转办的切割书白纸黑字,永久互换、永不反悔,手印摁了两回,录像也录了。您这又想赖?"

"谁、谁想赖了!"邓菊香嗓门发虚,"我这不是怕你心里不痛快……"

"我痛快得很。"我往她堂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那个老式米缸上停了一停,"妈,最近家里没丢东西吧?"

邓菊香的脸色唰地变了:【他真知道米缸?!不可能……四十万是我亲手给世杰买增氧机的,神不知鬼不觉……】

她嘴上硬撑:"丢什么丢!我家能丢什么!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没丢就好。"我站起来,"那我回了,明天还要去吃酒。"

【滚吧滚吧,穷酸命。】她在我背后嘀咕,【明天开捕宴过后,世杰就是两千万的富翁,我闺女是老板娘,你韩敬山守着臭水沟哭去吧!】

晚上十一点,我把皮卡停在北岸塘口对面的高坡上,无人机悬在半空,夜视镜头对着八口大棚。

十一点二十,方世杰打着手电进了配电房。

镜头里,大棚的灯一排一排灭了。增氧机的轰鸣停了,水面最后一点翻花也平了。

八口恒温大棚,黑得像八口棺材。

【一天省四百,十天四千。】方世杰的心声顺着夜风飘过来,【明天开捕宴一办完,就把虾出了,谁还开这破泵。】

高阳坐在副驾上,手心全是汗:"师傅,断电了……高密度棚塘,断电超两个钟头,虾就……"

"嗯。"

远处海平面上,一线潮头在月光底下泛着白,正往岸边推。

我放下望远镜:"回家睡觉。明早随份子去。"

9

十九号上午九点半,北岸塘口锣鼓喧天。

红地毯从塘埂一直铺到彩棚,横幅拉了三条,最扎眼的是中间那条:方氏父子认亲开捕双喜宴。

方世杰一身崭新的西装,皮鞋锃亮,站在门口迎客,胸脯挺得老高。

我和高阳一人拎着一把折叠椅,提着一袋瓜子,挤进人群。

"随份子。"我把两张红票子拍在礼桌上,"两百。"

记账的亲戚抬头看我,半天没下笔。

"写啊。"我说,"韩敬山,两百。"

方世杰闻声过来,上下打量我这一身工装,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哟,还真敢来?行,给你安排个好位置——就靠塘埂那桌,让你近水楼台,学着点什么叫养虾。"

"谢了。"我搬着椅子,在离塘埂最近的地方坐下,嗑起了瓜子。

十点整,司仪喊剪彩。

方世杰举着剪刀,红光满面:"各位乡亲!今天是我方世杰双喜临门的日子!这头一网,我保守估计,八万斤大虾,两百万进账——"

我弯腰,从脚边的水洼里拎起一只对虾。

虾肚子发红,壳都软了,一股腥臭。

我抬手一甩,死虾啪地打在方世杰锃亮的皮鞋尖上。

"方总。"我拍拍手站起来,"先别急着剪彩。闻闻你脚底下这八口塘,是不是已经臭出二里地了。"

方世杰脸一黑:"韩敬山!你找晦气——"

他话没说完,塘埂那头有人扯着嗓子喊起来,是守塘的工人,连滚带爬:"塌了!塌了!外坡塌了!海水倒灌!"

一股恶臭顺着风卷过来,前排的宾客齐刷刷捂住了鼻子。

八口大棚的水面上,白花花的死虾一层压着一层,翻着肚皮,随着涌进来的海水打着旋。

"我的虾!"方世杰疯了似的往塘埂跑,"我的虾!捞!快捞!"

捞什么呀。凌晨大潮顶穿管涌,八口塘盐度爆表,又停了整夜的增氧泵,八万斤虾缺氧加中毒,这会儿连汤底都臭了。

宾客们炸开了锅,瓜子都不嗑了,全站起来看。

蔡老板的货车这时候杀到,人还没跳下车,吼声先到了:"方世杰!虾呢?!我一百五十万定金!白纸黑字三百万!"

"蔡、蔡老板,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要么交虾,要么三百万!"

方世杰满脸煞白,猛地扭头指向我:"是他!塘是他交我的!他做的手脚!"

"我做的手脚?"我把切割书的复印件从兜里掏出来,抖开,"各位都看看,白纸黑字:堤坝管护、防汛责任,随塘转移,归方世杰个人。昨天我还当面提醒你外坡有蟹洞,当心管涌,你怎么说的来着?"

方世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村口方向传来一阵炸雷似的喊声,有人骑着电动车往这边冲,一路狂喊:

"红榜!村口贴红榜了!南岸征地!两千万——!"

10

那一嗓子喊出来,彩棚底下死了一瞬,紧接着炸了。

"南岸?哪个南岸?"

"三号荒沟!省里征用建富硒温泉种苗基地!征地补偿,两千万!"

"承包人是谁?"

"韩——敬——山!"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扎到我身上。

秦语嫣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她抓住身边人的胳膊:"胡说!那是条臭水沟!臭水沟!"

【不可能……泉眼在北岸……世杰亲口说的……】

方世杰站在满地死虾中间,西装上溅着腥水,眼神直了:【两千万……南岸……怎么会……】

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走到彩棚正中间。

"秦语嫣,方世杰,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丰收宴那天下午,方世杰溜进镇农技室偷看勘测图。图纸他是拿倒了看的——南三片区,他看成了北岸。农校读了三年,地图不会认,东南西北分不清。"

方世杰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拿倒了?我那天……】他心里天崩地裂。

"第二条。前天,他哄走岳母藏在米缸底下的四十万养老存折,一包虾料没买,全拿到镇上金缘阁,给兴旺饲料店的小姨子刘小满打了三金,还在县城付了婚房定金。"

邓菊香尖叫起来:"你血口喷人!我米缸——"

她话喊到一半,自己卡住了,脸上的肉直哆嗦:【他真知道米缸……他真知道……】

"第三条。"我盯着方世杰,"你死催着秦语嫣把八口塘全写你一个人名下,又不肯当天跟她领证,是怕冲撞吉日,还是打算等两千万一到账,就把这娘俩一脚踹进臭虾塘,转头娶刘小满?"

秦语嫣猛地扭头看方世杰:"领证……你说好第二天就领证的!你说要挑日子!"

"我最后送你们九个字。"我掏出手机,"偷看答案,还抄串了行。"

"对了,"我举起手机,"金缘阁的视频,无人机拍的,高清。各位亲戚,注意看抖音私信。"

我手指头往发送键上一按。

11

一瞬间,彩棚底下几百部手机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哎哟我的妈呀!"

"这不是方世杰吗?搂着谁啊这是?"

"金店!买镯子呢!还亲上了!"

秦语嫣的手机也响了。她哆嗦着点开,整个人晃了晃。

视频里,方世杰搂着刘小满的腰,把龙凤镯往她手腕上套,两个人嘴对嘴亲得难舍难分。

邓菊香挤过去看了一眼,眼珠子瞪圆了:"四十万……我的四十万……方世杰!你拿我的棺材本养小的?!"

她扑上去抓方世杰的衣领,方世杰正被蔡老板的人拽着,反手一推:"滚开!老东西!"

邓菊香一屁股坐进烂虾堆里,白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妈!"秦语嫣尖叫。

人群外头忽然又杀进来一个女的,烫着卷发,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上来就是一爪子挠在方世杰脸上:"方世杰!你个挨千刀的!你拿我当什么?!"

正是刘小满。视频一发,她姐夫当场把她轰出了店门。

"你还有脸来找我?!"方世杰满脸血道子。

"我怎么没脸?!"刘小满哭喊着,"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说过跟那黄脸婆一刀两断!你还跟我说——你早就拿睿泽的头发验过了,那崽子根本不是你的种!你装什么亲爹!"

这句话像颗炸雷,把全场炸得鸦雀无声。

秦语嫣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方世杰,声音都在抖:"你……验过睿泽?"

方世杰瘫在地上,不说话了。

"八年前县城那场酒局……"秦语嫣喃喃自语,忽然疯了一样抄起墙角的铁皮鱼篓,照着方世杰的脑袋砸下去,"方世杰!我杀了你!"

一下,两下,鲜血顺着方世杰的额头往下流。

蔡老板的人死死拽着方世杰:"打完了吗?打完还钱!三百万!"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他塘不是上了保险吗?"

"上什么保险!保险公司刚来过电话,人为拉闸断电,高密度棚塘断电超两小时,免责条款,一分不赔!"

秦语嫣砸累了,鱼篓当啷落地,她忽然转过身,扑通一声冲我跪下了。

"敬山……"她满脸是泪,"我错了……咱们十年夫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不要,我跟你好好过……"

【两千万……两千万是他的了……】她心里还在打算盘,【先复婚,钱就有我一半……】

我低头看着她,把话撂得又平又稳。

"秦语嫣,婚,三天前已经离了。塘,是你哭着喊着送出去的。人,是你当着全镇认回来的。"

"你哪一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上车。身后,方世杰还在嘶吼:"韩敬山!我要去告你!合同是你骗我签的!"

"去。"我拉开车门,"法院在县城,导航三十七公里。"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

彩棚塌了一角,横幅掉在死虾堆里,秦语嫣跪在烂泥里,抱着晕死过去的邓菊香。

我一脚油门,上了堤顶路。

12

第二天凌晨五点,高阳的电话把我砸醒了。

"师傅!方世杰疯了!他租了台挖掘机,正在南岸荒沟刨勘测桩!还开了直播,说你是骗子,说那地是他的!"

我赶到南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挖掘机的大铲子已经刨倒了三根界桩,方世杰头上缠着纱布,站在铲斗旁边,举着手机又哭又喊:"家人们看看!这就是资本的嘴脸!骗走我的地——"

"你的地?"我走上前,把切割书和流转办的回执举到镜头前,"各位看清楚了,永久互换,双方自愿,手印两枚,录像存档。你要的北岸八口塘,在下游二里地,死虾埋干净了没有?"

直播间里瞬间刷满了骂他的话。

我又转向挖掘机司机:"师傅,这是省里征用的地,红头文件贴在村口。你刨一根桩,是破坏征用勘测设施,派出所已经有人来了,你自己掂量。"

司机脸都白了,当场熄火跳下来:"我不干了!方老板,你这钱我挣不起!"

方世杰还要跳脚,蔡老板带着两个人从堤下走上来,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可算逮着你了。三百万,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哪儿都别想去。"

后来的事很简单:派出所来人以破坏勘测设施带走了方世杰,他那三百万的违约债,法院判了,新车、定金全被执行,还差着一百多万的窟窿。

上午十点,南岸荒沟边上,我代表新基地和省水产技术推广站的人签了字。

两千万征地补偿,外加种苗基地两成股份。

"高阳。"我把另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技术主管,百分之八的干股。签。"

高阳捧着笔,眼圈又红了:"师傅,这太多了……"

"多什么。"我拍拍他肩膀,"四年前你跟着我睡塘棚,蚊子咬得满身包都没喊过一声苦。该你的。"

老周也被我请了来,我递上一份顾问聘书和一个厚厚的红包:"周叔,以后基地的水文,全拜托您。"

老爷子推了半天,最后收下聘书,把红包塞了回来:"聘书我收,钱免了。敬山,我就问你一句——丰收宴那天,你是不是就全知道了?"

我给他斟上茶,没答,就说了句:"周叔,喝茶。"

傍晚,我和高阳站在新垒的堤埂上。温泉眼勘探井那边白汽袅袅,推土机正在平整种苗车间的地基。

高阳忽然想起什么,从工具箱里摸出那颗香槟木塞:"师傅,你说过,拿它换酒喝。"

我从车里拿出一瓶香槟,撬开,倒了满满两杯。

远处海面上,新一轮大潮正在月光下往岸边涌,一层推着一层。

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高阳,记住今晚这个潮位。"

"往后这地方,只进潮水,不进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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