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仙秘境百年才开一次,启程香只剩最后一截。
我的道侣池瑶却放出灵罩,把飞舟舷梯封得死死的。
三十个外门弟子全被堵在船下。
她在等竹马宋玉书,他回丹房拿驻颜丹去了。
上辈子,我硬撕开灵罩,把她拖上船,抢在裂隙合拢前冲了进去。
全船人都拿到了筑基灵草,后来个个做了内门长老。
只有宋玉书慢了三息,被罡风挡在山外,到死都是炼气。
我陪池瑶结契百年,一路把她扶上元婴。
可我接任掌门那天,她领着那三十个长老,在执法堂前诬我私通魔修。
我被剔掉灵根,扔下寒渊。
她盯着我往下坠:“当初你非要开船,害玉书老死凡间!今天你连命带掌门之位,一起赔给他!”
三十把飞剑追着我扎了下来。
再睁眼,我又站回那道舷梯前。
池瑶抬着下巴使唤我:“你去开个口,让大家再等玉书一炷香,他们都服你。”
我把同心佩捏碎,甩在她脚边。
又撬出船头那颗压阵灵珠,那是我独自斩蛇换来的。
临走前我告诉全船:今天的罡风会提前,两刻钟后就到。
没有一个人信我。
这一世,你们就陪他守在山门外,等罡风把仙缘吹散吧。
1
寒渊底下的冷还没从骨头缝里退干净,我一睁眼,池瑶的水蓝流云绫就横在了飞舟舷梯口。
绫子从她左腕垂下来,撑开一层薄薄的水蓝灵罩,把舷梯底下三十个外门弟子挡得严严实实。接引飞舟悬在山门渡口,船头阵盘亮着光,香案上那根启程香只剩一指长。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好的,灵根也在。丹田里那点被我压了三年的灵力,还在慢慢地转。
我回来了,回到了她拦门的这一刻。
前世就是因为这根香。我等不下去,一掌震碎她的灵罩,把她拽进船舱,催着飞舟赶在裂隙合上之前冲了进去。全船三十人,人人拿到了筑基灵草,后来都进内门当了长老。只有宋玉书晚了三息,被罡风拍回山外,一辈子困在炼气,老死在凡间。
我陪了池瑶一百年,能给的都给了她,一路把她送上了元婴。
我接任掌门那天,她站在执法堂前,身后是那三十个长老。
“当年若非你逞强开船,玉书早已结丹,岂会化作黄土?”
剔灵根的时候疼得我咬碎了半颗牙。坠下寒渊的时候,那三十把飞剑追着我往下扎,一把比一把快。
“寒舟,你站那儿发什么呆?”
池瑶回过头看我,下巴抬得老高。
“你去跟他们说一声,玉书回丹房取驻颜丹了,再等一炷香。他们听你的。”
底下立刻炸了锅。
“池师姐,香都快烧没了!”
“取什么驻颜丹?进秘境抢灵草,还得先抹抹脸?”
“辰时一过就封山,谁担得起?”
池瑶手腕一抖,灵罩又厚了一层。
“玉书头一回进秘境,穿得寒碜了,让别峰的人笑话我们外门没人?连一炷香都等不起,你们还修什么仙?”
冯守正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手按着腰上那块戒律木牌,冲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师弟,池师姐说得在理。同门一场,按规矩,不能丢下一个人。”
他说完转向我,压低了嗓子。
“厉师弟,你跟池师姐是道侣,你开个口,大家就服气了。”
我腰上挂着那块双修同心佩,白玉的。三年前结契那晚,池瑶亲手给我系上,说寒舟,往后我们俩就是一条心。
我把它解下来,握在掌心,五指用力一合。
玉碎的声音很脆。碎茬扎进肉里,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这点疼,比剔灵根轻多了。
我把碎片扔到池瑶脚边,有一块弹起来,砸在她的鞋面上。
“道侣契,今天解了。”
渡口一下子静了下来。
池瑶低头看看那几块碎玉,又抬头看我,脸涨得通红。
“厉寒舟,你发什么疯?”
“我清醒得很。”
“就为了玉书?他是我同村的弟弟!你吃醋也挑个时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让我怎么下台?”
“你的台,你自己搭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踏上了舷梯。
灵罩贴上我的肩头,晃了一晃,自己裂开一道口子,把我放了过去。那层罩子里流的是什么,我比她清楚。
身后有人在喊。
“他怎么进去的?”
“池师姐给他开的口子吧?”
池瑶在后面尖着嗓子叫。
“我让你上去了吗?你给我下来!”
我上了船头。阵盘嵌在船首正中,一共八个灵槽,正中间那颗拳头大的灰白珠子,就是我的破风灵珠。去年冬天,我在黑水泽守了七天七夜,一个人砍了那条黑水玄蛇,从它脑子里剖出了这颗珠子。池瑶说飞舟过黑风峡不稳,让我借给宗门压阵,我二话没说就送了过来。
我拔出孤剑,把剑尖插进灵槽边缘,往上一撬。
珠子带着阵纹的光跳了出来,落进我手里。整个阵盘暗了一半,船身往下一沉。
“厉寒舟!”
冯守正连滚带爬地扑上来。灵罩这回没放他过去,他是从侧边船舷翻上来的。
“你干什么!那是压阵的灵珠!”
“我的。借的。现在不借了。”
“放屁!入了阵盘就是宗门公物!按规矩……”
“哪条规矩写了借东西不用还?你念给我听听。”
冯守正被噎住了,手在戒律木牌上拍了两下。
“你,你临阵闹脾气,拿三十个同门的前程撒气!你还有没有一点同门大义?”
崔采薇也跟上来了,背上的青竹药篓磕着船舷。她站得离我远远的,声音发抖。
“厉师兄,没了这颗珠子,飞舟过黑风峡要慢一半……你跟池师姐好好说,别拿大家开玩笑。”
前世在执法堂前,三十多个人里,只有她小声说过一句“厉师兄不像那种人”。话刚出口,就被冯守正一把推到了后头。
我看着她。
“崔师妹,你听好。黑风峡今天的罡风潮汐会提前来,就在两刻钟以后。现在开船还来得及,再等下去,谁也过不去。”
底下有人慌了。
“真的假的?”
“罡风潮汐年年都是辰时正刻,怎么会提前?”
池瑶站在舷梯口,仰着脸冲船上喊。
“他吓唬你们的!他就是想逼我开船,不等玉书!厉寒舟,你装什么先知?你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你懂个屁的罡风!”
“话我说了,你们爱信不信。”
我把破风灵珠按在孤剑的剑格上。剑身一亮,珠子嵌了进去,严丝合缝。
冯守正急了,张开两条胳膊堵在船头。
“今天这珠子你别想带走!要么放回去,要么你也留下来等!大家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
“让开。”
“我不让!我是领队!”
他伸手就来抓我的剑。
我手腕一翻,剑光扫了过去。他右边那截宽袖从肘弯处齐齐断开,飘下船舷,落进了底下的人堆里。
冯守正抱着胳膊往后蹦了两步,脸都白了。
“再伸一次手,”我说,“削的就不是袖子了。”
我跃上剑身。孤剑托着我离开船头,悬在了半空。
池瑶仰着头,流云绫在她腕子上一抖一抖。
“你走!你今天走了,就永远别回来!等玉书到了,我们照样进秘境。到时候你跪着求我,我都不看你一眼!”
底下的三十个人,有的看看香,有的看看我,脚下挪了挪,又被冯守正一嗓子吼了回去。
“都站好!谁敢私自走,回宗门我按戒律给他记过!”
那根启程香又短了一截。
我低头看着池瑶。
“那你就站这儿等吧。他什么时候来,你们什么时候走。罡风也会等着你们的。”
2
停云驿的核验执事刚把我的入阵腰牌按上石台,一只赤铜阵盘就压了下来,正好盖住牌子上的名字。
“厉寒舟是吧?”
吕鹤年端着阵盘,眼皮都没抬。他是外务堂执事,管着外门所有人的考核和月例,也是池瑶的亲师叔。
“池瑶刚给本执事传了音。你在渡口抠了飞舟的压阵灵珠,一个人跑了?”
“灵珠是我的。”
“到了阵盘上,就是宗门的。”
他拿下巴指了指核验台后头那面一人高的传影水镜。镜子连着渡口,这会儿正照着飞舟船头。
镜子里,宋玉书刚上船。
他一身月白新袍,手里摇着那把描金折扇,扇面上的牡丹红得扎眼。一上甲板,他先朝四面拱手,腰弯得很低。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让各位师兄师姐久等了。丹房那边排队的人太多,我实在挤不进去……”
池瑶跟在后头,拿袖子替他擦额头上的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要怪就怪有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冯守正那截断袖还耷拉着。他凑到水镜跟前,脸几乎贴了上来。
“停云驿的同门都来看看!就是这个厉寒舟,拿走灵珠一个人先跑,耽误了我们三十个人的时辰!他耗的是全外门的气运!”
船上的人跟着嚷了起来。
“自私鬼!”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到了要紧关头只顾自己!”
“让他进了秘境,我们这些人就成了给他垫脚的!”
驿站里候着核验的别峰弟子,全都回过头来看我。
吕鹤年把阵盘往台上一磕。
“听见了?年轻人,做事要留余地。把灵珠交出来,本执事派灵鹤给飞舟送回去。”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功德箱。
“宋玉书误了点卯,逾期香火钱三十块下品灵石,你替他补上。你跟池瑶是一家人,这点钱算什么?”
前世我掏了。不光掏了这三十块,还多塞给宋玉书五十块,让他下山买身像样的衣裳。
“我跟池瑶的契,在渡口就解了。”
“小两口拌嘴,本执事见得多了。”
“同心佩是我当着三十个人的面捏碎的。吕执事要不要派灵鹤去渡口把碎片捡回来,拼拼看?”
旁边一个剑峰弟子噗地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吕鹤年的脸沉了下来。
“厉寒舟,你今年外门晋升考核的评语,本执事可还没落笔。”
“那您就看着写。”
“你……”
“三十块灵石,宋玉书自己没长手?他误了点卯,凭什么让我掏钱?”
吕鹤年眯起眼睛。
“行,你嘴硬。那你把灵珠拿出来,让本执事验一验。是不是宗门的东西,一看便知。”
我把孤剑横在核验台上,拇指在剑格底下一顶,破风灵珠退出来半截。
吕鹤年的手立刻伸了过来。
我抢先一步把珠子翻了个面,拇指按住底下那一小块封泥。封泥还是我当初亲手封的,指腹压上去,能感觉到里头那道细细的剑纹在发烫。完好无损。
“验完了?”
“本执事还没碰到……”
我一按,灵珠缩回剑格,咔的一声扣死。吕鹤年的手抓了个空,悬在半空里。
镜子那头,池瑶的嗓门拔高了。
“师叔,别跟他废话!他分明是存心的!他嫉妒玉书,见不得我对玉书好!”
宋玉书拿扇子挡着半张脸,声音软得发颤。
“瑶瑶姐,你别为了我跟厉师兄吵。我本来就不该来,我资质差,进了秘境也是拖累大家……要不我下船吧,你们开船走,别管我了。”
他嘴上说着下船,脚却往船舱里挪。
我盯着水镜里的他。他那身新袍的腰带上挂着个桃红色的香囊,绣着一对鸳鸯,风一吹,晃了一下。
“宋玉书。”
他手里的扇子停了。
“你回丹房取驻颜丹,丹房里还出胭脂香囊?”
镜子那头静了一瞬。
“哪个丹房的炉子烧的是胭脂?丹峰后山那几处女修住的院子,也叫丹房?”
宋玉书一把捂住香囊,脸色唰地变了。
“你别血口喷人!这是瑶瑶姐给我缝的!”
池瑶张了张嘴,低头看了那香囊一眼,怔了一瞬,紧接着就拔高了嗓子。
“对!是我给的!我给玉书缝个香囊怎么了?厉寒舟,你自己心脏,看谁都脏!”
“你缝的?”
“我缝的!”
“你连我的剑穗都是去山下铺子里买的。三年了,你拿过一回针吗?”
周围别峰的弟子交头接耳起来。
吕鹤年猛地一拍台子。
“够了!外门的家事,轮不到你在停云驿当众抖落!”
他转向核验执事。
“他的腰牌,先扣下。”
核验执事是个白胡子老头。他看了看吕鹤年,又看了看我,慢吞吞地把腰牌往我这边推了推。
“吕执事,入阵腰牌是按时辰核验的,辰时之前到的都得放行。这是山门的规矩,老朽扣不了。”
腰牌上的印亮了。
我把腰牌收起来,挂回腰上。
镜子里的飞舟终于动了。船身晃了几晃,比平时慢了一大截,歪歪斜斜地离开了渡口。启程香早就烧完了。
池瑶扑到水镜跟前,冲着这边吼。
“厉寒舟,你等着!到了迎仙坪,我让你连秘境的门都摸不着!有我师叔在,你翻不了天!”
吕鹤年端着阵盘,站在我身后。
“小子,坪上是本执事坐镇。你最好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在坪上等您。”
我提着剑,踏上了登顶云梯。
3
冯守正在观礼水镜里吼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冲着我来的。
“迎仙坪的各位师兄师姐,你们给评评理!”
那面镜子有半面山墙大,悬在坪北边,照的是十里外的黑风峡。飞舟卡在峡口正中,罡风从两边崖顶往下灌,船身被拍得左歪右斜,阵盘上的光一明一灭。
冯守正抱着桅杆,那截断袖被风扯得直飘。
“厉寒舟比我们先过的黑风峡!他明明看见了风势,上了坪一个字都不报!他就是存心要我们三十个人死在这儿!”
船上的人跟着哭喊。
“厉寒舟,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我娘还在山下等我回去!”
“你等着,等我们出去了,饶不了你!”
坪上候场的各峰弟子全转过头来看我。剑峰的、丹峰的、阵峰的,好几十双眼睛。
石壁上那道秘境裂隙还没张开,壁正中嵌着一枚头筹天机令。裂隙要到辰时之前才开一道口子,只开半炷香,辰时鼓一响就锁死。早到的人,只能在坪上候着。
我抱着剑,靠在石壁底下等。
四个外门弟子从人堆里挤了过来。领头的叫苟长顺,前两天跟着押阵旗的车先上了坪。他没有入阵腰牌,就留在这儿打杂,跟冯守正是一个院子出来的。
“厉师兄。”
苟长顺往我跟前一站,另外三个散开,把我围在了中间。
“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吧?冯师兄是领队,船上三十个人都是一个外门的兄弟。你先过了峡,好歹给执事报一声。”
“报什么?”
“报风啊!”
“我过峡的时候,峡里一丝风都没有。”
镜子里,冯守正尖叫起来。
“你骗鬼!黑风峡哪天没风?你就是看见了不说!”
苟长顺回头冲镜子点点头,又转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
“听见没有?冯师兄都说了。你现在认个错,各峰的师兄都在,等吕执事上来,还能替你说两句好话。”
“认错?”
我站起来,提着剑往坪边走。苟长顺他们跟在后面,坪上的人也跟过来一大片。
坪边立着一座测风日晷。青石盘上刻着十二时辰,盘心插着一根铜针,盘沿一圈风线连着黑风峡的风眼。罡风一起,风线就亮,亮的那一刻会在盘上烙下一个焦点。
“都看清楚了。”
我拿剑鞘点着晷盘。
“我上坪的时候,铜针的影子在卯时二刻,那会儿风线一根都没亮。风线亮起来的焦点,烙在卯时四刻。”
阵峰的一个弟子凑上来,弯着腰看了半天。
“没错,焦点在卯时四刻,烙得清清楚楚。”
“中间这两刻钟,”我转过身,看着那面水镜,“你们在干什么?”
镜子里没人答话。
“你们在渡口,等宋玉书取驻颜丹。”
船上一个瘦高个儿小声嘀咕了一句。
“厉师兄在渡口是说过……两刻钟以后起罡风……”
冯守正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闭嘴!他说过就是他说了算?他说那话也是故意吓唬人!”
“我说的时候,你们说我吓唬人。风真来了,你们又说我知情不报。”
我朝镜子走了两步。
“冯守正,在渡口三十个人都听见了。你要不要一个一个问过去,看看谁没听见?”
冯守正抱着桅杆,嘴唇直哆嗦。
“那,那你也该在坪上报!你报了,执事就能派人接应!”
“报给谁?吕执事是池瑶的师叔,他是听我的,还是听池瑶的?”
坪上几个剑峰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苟长顺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少扯这些!船上是一条条人命!你剑术最好,现在就回去帮忙,别在这儿耍嘴皮子!”
他胸口挂着一张护身剑符,黄纸红纹,边角都磨毛了。
我认得这张符。去年他要进黑水泽采药,怕遇上妖兽,提着两只山鸡到我院子门口求了半宿。我熬了一夜给他画的,一块灵石都没收。那两只山鸡,后来被池瑶拿去给宋玉书炖了汤。
我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掰下来,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扯下那张剑符。
“哎!你干什么!”
“这张符是我画的。”
我当着他的面,把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你戴着我画的符,站在这儿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纸片落到地上,上面的剑纹闪了一下,灭了。
苟长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另外三个。
“你们身上谁有我画的符,自己摘下来。”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左边那个拿手往胸口捂了捂。
“厉师兄,我……我就是跟着站一站,我可没说你什么……”
“摘。不摘,我动手。”
那人哆嗦着把符摘下来递给我,另外两个也摘了。我把三张符叠在一起,往剑身上一抹,剑气一扫,符纸烧成了一撮灰。
四个人胸口空空,站在坪中间,一步一步缩回了人堆里。
剑峰的一个弟子抱着胳膊,冲水镜那边扬了扬下巴。
“外门这个领队当得真有意思。自己误了时辰,把锅往先走的人头上扣,还拉人到坪上来堵人。”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
“堵门这种事,他们外门在渡口不就干过一回了?”
周围一圈人哄笑起来。
镜子那头,池瑶一把推开冯守正,把脸凑了上来。她的流云绫缠在宋玉书肩上,替他挡着从舷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厉寒舟,你得意什么?撕几张破符你就有理了?”
宋玉书缩在她身后,扇子挡在胸口。
“瑶瑶姐,你别说了,你越说厉师兄越生气……都是我不好,都怪我……”
“你闭嘴,没你的事。”
池瑶扭回头,冲镜子喊。
“我已经给师叔传音了,他马上就上坪!你今天别想进秘境,我说的!”
“你的话我听了三年,”我把剑往背上一挂,“现在一文不值。”
坪北边的云梯口传来脚步声,又重又急,有人一边往上爬一边吼。
“厉寒舟!你给本执事站住!”
4
吕鹤年一上坪,头一件事就是把一捆玄铁引流绳砸在了我脚边。
绳子有小孩胳膊粗,乌黑发亮,砸得青石板裂开一道缝。
“一炷香。”
他喘着粗气,赤铜阵盘在手里转了半圈。
“裂隙再过一炷香就开口,开半炷香就合上。飞舟赶不到,三十个人全完。厉寒舟,你剑术是外门第一,现在就御剑回黑风峡,把这根绳子拴上船头,给飞舟开道拉纤。”
坪上的人都看着我。
“拉纤?”我低头看了看那捆绳子,“吕执事,您这是拿我当拉船的牲口?”
“你少给本执事阴阳怪气!”
“黑风峡现在刮的是什么风,您站在坪上看不见?”
我抬手指向水镜。镜子里的峡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罡风卷着碎石往下砸,飞舟船尾的护板被削掉一块,打着旋儿掉进了崖底。
“我这会儿下去,进了风眼,骨头渣都剩不下。”
吕鹤年把阵盘往胸口一拍。
“正因为风大,才要你去!同门有难,你袖手旁观,你也配进秘境?”
他转过身,冲坪上各峰弟子团团一拱手。
“诸位都看着。本执事今天倒要看看,这个外门第一剑修,到底有没有半点担当!”
镜子里,船上的人扒着舷窗往这边喊。
“厉师兄,你快来啊!”
“你剑那么快,肯定没事的!”
“你要是不来,等我们出去了跟你没完!”
池瑶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
“厉寒舟,师叔这是给你脸!你来拉船,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我弯腰把那捆玄铁绳拎了起来,掂了掂。
吕鹤年的脸色缓了缓。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
我拔剑一斩。
绳子从中间断开,两截掉在地上,断口齐齐整整。
“我的担当,担的是我自己这条命。”
我用剑尖挑起地上那半截绳子,甩到吕鹤年的脚面上。
“吕执事这么有担当,还剩半截,您自己拴上去?您是筑基后期,罡风顶多刮掉您一层皮。”
坪上有人没忍住,嗤了一声。
吕鹤年脸上的肉抽了两下,阵盘上的铜纹亮了又灭。他咬着牙,到底没敢往前迈一步。
“你……你目无尊长!”
镜子里忽然挤进来一张脸。
是崔采薇。她扒着舷窗,脸上全是泪,背上的青竹药篓歪在一边,里头的药锄撞得叮当响。
“厉师兄!厉师兄你别走!我求求你,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我不想死在这儿。我在灵植堂熬了五年才熬到一个名额,我娘卖了两头猪给我凑的路费……”
她说着说着,哭出了声。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前世在执法堂前,三十多张嘴都在骂我,唯独她缩在最后头,小声说了一句“厉师兄不像那种人”。说完,她就被冯守正一把推到了柱子后头。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百年。
“崔采薇,你往船底下看。”
她抹了一把脸,趴到舷窗边往下看。
“左边崖壁上有一道铁链,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
“那是锁龙栈道。罡风只刮峡口上半截,栈道贴着崖根走,风刮不着。你们现在弃船,下到栈道上往东跑,一炷香,正好能跑到坪下的石阶。”
船上一下子炸开了。
“真有铁链!”
“能下去!能下去!”
“快开舱门!”
好几个人往舱门那边挤。
“都给我站住!”
池瑶手腕一抖,水蓝流云绫腾空飞起,贴着舱门绕了一圈。舱门上亮起一层水蓝色的禁制,咔哒一声,锁死了。
挤在最前头的几个人撞在禁制上,被弹回来摔了一地。
池瑶站在舱门前,张开胳膊。
“飞舟是宗门的,人在船在!弃船算什么本事?到了秘境门口,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从崖底下爬上来,让各峰怎么看我们外门?”
宋玉书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扇子遮着嘴。
“瑶瑶姐说得对。大家想想,厉师兄为什么非要我们下船跑?那条栈道少说也有十几里,跑到了,灵力也耗干了,进了秘境拿什么跟人抢灵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软了。
“他一个人在里头,筑基灵草不就全归他了吗?”
冯守正一拍大腿。
“对!我就说他没安好心!先是抠灵珠,再是骗人下船,他就是想独吞!”
刚才往舱门挤的那几个人,脚步慢了下来。
崔采薇转过身,两只手拍在禁制上。
“池师姐,你放我下去吧!我不抢灵草,我一根都不要,我就想进去看一眼……我求你了……”
“你敢走?”池瑶低头看着她,“回了宗门,我让你在灵植堂一天都待不下去。”
崔采薇的手从禁制上滑了下来,人跪在了舱门口。
我盯着镜子里的池瑶。
“池瑶,你拿三十个人的命陪你等一个宋玉书。等到现在,等出什么来了?”
“你少挑拨!”
“他回了一趟丹房,你们三十个人的仙途全搭了进去。你自己算算,值不值?”
“值不值轮不到你来说!我愿意!”
“你愿意,就你一个人陪他死在峡里。你锁着别人干什么?”
船舱角落里,有个背着重尺的大块头一直没往前挤,就靠在舷窗边上盯着那道铁链。他是体修裘大岳,外门出了名的倔驴。听到这句话,他喉结滚了两下,手摸上了背后的尺柄。
吕鹤年在坪上暴跳如雷。
“厉寒舟!你在本执事眼皮底下挑唆同门弃舟,罪加一等!本执事现在就记你一个大过,回了宗门就革掉你的外门名籍!”
“记。”
我回头看着他。
“一个不够,您记十个。等辰时鼓一响,您拿着这本账,去跟船上那三十个人一个一个地对。”
“你,你……”
崔采薇跪在舱门口,额头抵着禁制,哭得喘不上气。
“我不想等了……我真的不想再等了……”
吕鹤年一掌拍在水镜的边框上。镜面猛地一晃,她的哭声被切成了两截。
5
裘大岳那把重尺砸在舱门上,整面观礼水镜都跟着颤了一下。
“老子不等了!给老子把门打开!”
禁制被砸得往里凹进去一块,又弹了回来,把他震得倒退两步。他啐了一口唾沫,抡起尺子又是一下。禁制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裘大岳,你疯了!”冯守正扑过去抱住他的腰,“砸宗门飞舟,按规矩要记大过!”
“记你娘的过!再等下去,老子连记过的地方都没了!”
他一胳膊把冯守正甩了出去。
石壁上的裂隙开始放光了。一道竖缝从壁顶往下裂,越裂越宽,里头翻滚着灰白色的雾。辰时快到了,口子开了。
坪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宋玉书从池瑶背后钻出来,张开两只手拦在裘大岳面前。
“裘师兄!裘师兄你先别急,你听我说!”
“说个屁!”
“我表姐!我表姐前年进秘境,也误了时辰,后来长老会单独给她开了一张破界符,把她补送进去了!宗门不会不管我们的!”
裘大岳的尺子停在了半空。
“你表姐?叫什么名字?哪一峰的?”
“她……她后来嫁人了,早就不修了……”
“嫁给谁了?”
“嫁到山下去了,你不认得……”
池瑶一把将宋玉书拉到身后,自己站到了裘大岳的尺子底下。
“我担保!”
她仰着脸,嗓门尖得刺耳。
“三十个人一起受阻,法不责众!宗门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三十个外门弟子白白耽误?我师叔就在坪上,他会替我们往上报,秘境一定会重开!谁要是现在跳船,到时候秘境重开了,名单上可没有他!”
冯守正爬起来,揉着腰跟着嚷。
“都听见了吧?池师姐担保了!大家安心等着!”
船上二十几个人纷纷点头。
“对,法不责众。”
“三十个人呢,宗门总不能一个都不要了。”
“裘大岳,你别害了大家!”
“还有坪上那个厉寒舟,就是他在那儿挑唆!”
池瑶扭过头,对着镜子喊。
“师叔!您说句话,宗门会重开的,对不对?”
坪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吕鹤年身上。
吕鹤年手里的赤铜阵盘转了两圈。他清了清嗓子,眼睛往别处瞟。
“这个……本执事自会尽力上报。”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镜子里一片欢呼。
我走到石壁底下。壁根有一排宗门赌约架,上头挂着一块块空木牌,弟子们平日拿它押秘境里谁能拿头名。我摘下一块,拔剑在牌面上刻了两行字,走回来,啪的一声拍在吕鹤年面前的石台上。
“吕执事,咱们赌一把。”
他低头看那两行字,脸色变了。
“宗门今天要是重开秘境,我把入阵腰牌交出来,自废修为,给池瑶磕三个响头。”
我把剑尖点在第二行上。
“宗门今天要是不开,您就在这块牌子上认一句:外务堂执事吕鹤年,信口开河,误人仙途。牌子在迎仙坪挂一个月。”
“落印吧。”
吕鹤年往后退了半步。
“胡闹!本执事岂会跟你一个小辈打赌!”
“您刚才点头了。”
“本执事说的是尽力上报!”
“上报给谁?报上去谁来开?陨仙秘境百年一开,时辰是天地潮汐定的,您外务堂管得着吗?”
“你……放肆!”
“您手里有没有重开秘境的权限,您自己比谁都清楚。有,您就按个印。没有,您就把刚才那一下点头收回去,告诉船上那三十个人,别等了。”
吕鹤年的手悬在木牌上方,抖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不敢落印,那就是不敢。”
坪上先是一静,接着议论声炸开了锅。
“外务堂什么时候管得着秘境开合了?”
“不敢赌还点头,这不是哄着人家等死吗?”
“吕执事,您落印啊,怕什么?”
吕鹤年的脸皮紫涨,抓起阵盘就要往石台上砸。可满坪的人都在看着,他手举到一半,砸不下去。
镜子里,裘大岳一直盯着这边。
“连执事都不敢赌,”他回头扫了一眼满舱的人,“你们还信?”
没人接他的话。
他转身抡圆了尺子,一尺砸在舷窗上。窗框连着禁制一起碎了,罡风呼地灌进来,把舱里的人吹得东倒西歪。
崔采薇从舱门口爬起来,背起药篓。
“裘师兄!等等我!”
她冲到破窗边上。裘大岳一把拎住她的后领,两个人一起翻了出去,落在崖壁的铁链上,顺着栈道往东狂奔。
冯守正扑到窗口破口大骂。
“叛徒!你们两个叛徒!”
池瑶站在舱里没动,脸白得吓人,嘴上还在硬撑。
“让他们走!跑吧,跑断了腿也赶不上!等秘境重开,名单上没有他们两个!”
宋玉书拉着她的袖子。
“瑶瑶姐,我们……我们真的等得到吗?”
“等得到!我说等得到,就一定等得到!”
石壁上的裂隙已经开到了最宽,又开始往回合。
我走到壁前。那枚头筹天机令嵌在裂隙正上方,巴掌大小,青铜铸成,背面刻着一柄剑。我伸手一摘,令牌落进掌心,烫得像刚出炉。
吕鹤年在身后喊。
“厉寒舟!你今天进去了,出来本执事照样收拾你!”
“那您就在外头等着我。”
我把天机令挂上腰,一步跨进了裂隙。
雾气扑上脸的那一刻,身后坪上的辰时鼓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石壁合拢的轰响里,冯守正的声音从水镜那头追了过来。
“开门!池师姐说了会重开的!开门啊!”
6
祭坛上站着三个穿内门青袍的人,看见我的头一句话是:“外门的?滚下去。”
剑冢在秘境最深处。我拿着天机令一路往里走,一个同门都没碰上。九级石阶通到坛顶,坛上插着上百把锈剑,剑柄朝天,围着中间一方石池。池里开着一朵莲,九个莲窍一齐往外吐着金光。
九窍筑基莲。
台阶最上头说话的那个人拎着剑,一只脚踩在池沿上。我认得他,祁长庚,内门弟子,吕鹤年的记名徒弟。前世他后来做了外务堂的管事,替吕鹤年收了二十年孝敬。
我把天机令举起来。
“头筹在我手里。这坛子,轮不到你来踩。”
祁长庚身后两个跟班先笑出了声。
“师兄,他拿块铜牌就当圣旨了。”
“外门的,炼气几层啊?报出来让我们乐一乐。”
祁长庚用剑尖点了点池里那朵莲。
“吕师叔三天前就拿外务堂的令符把我们送进来了。这朵莲早就有主,四窍给池师姐,五窍给宋师弟,师叔亲口定的。”
“宋玉书连秘境的门都没摸着,他隔着几十里吃莲子?”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摘了,自然给他带出去。”
“你替别人守着,守住了还得双手奉上,你图什么?”
“图外务堂一个管事的位子。”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两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再图你这种外门杂碎,跪下来给我磕个头。”
剑冢入口那边突然哐当一声。
两个人从雾里滚进来,在石地上翻了好几圈才停住。裘大岳背上的重尺崩了个口子,半边身子全是血。他怀里护着崔采薇,崔采薇的药篓被刮烂了一半,头发散着,嘴角挂着血丝。
裘大岳趴在地上直喘。
“老子……老子赶上了……鼓响第三声,老子一头撞进来的……”
崔采薇撑着地抬起头,正好看见祭坛这边。她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祁长庚瞥了他们一眼,嗤了一声。
“又来两个送死的。剑冢的威压,炼气中期上一级台阶就得吐血,他们爬得上来?”
他转回头,剑尖指着我的鼻子。
“你也一样。滚下去,我饶你两条腿。”
“你先动手吧,”我说,“省得出去以后,你跟吕鹤年说是我欺负你。”
“找死!”
左边那个跟班先扑下来,一剑劈向我的头顶。
我出剑往上一撩,剑锋擦着他的剑脊滑进去,一挑,他的剑脱手飞出,插进了三丈外的石缝里。
右边那个从侧面刺我的腰。我身子一偏,剑脊横拍在他膝盖上,咔的一声,他抱着腿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祁长庚脸上那股轻狂劲儿没了。他双手握剑,剑身灵光暴涨,整个人从台阶上直扑下来。
“外门杂碎,你敢……”
第三剑,我迎着他的剑锋正面斩了上去。
两剑一撞,他那柄内门配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我一脚蹬在他胸口,他倒着飞上台阶,一路砸过九级,后背撞在池沿上,一口血喷进了莲池。
三招。
坛下那个跟班抱着腿不敢动,另一个连剑都不要了,缩在台阶边上发抖。
祁长庚撑着池沿想爬起来,爬了两下又跌了回去。
“你……你等着!吕师叔饶不了你!你以为摘了莲子就……”
“你出去以后,替我给吕鹤年带句话。”
我踏着台阶走上去,一级一级。
“就说他拿外务堂的令符,私送内门弟子进陨仙秘境,抢外门的机缘。他塞进来的人,被我一个外门弟子打下了台阶。”
我停在他面前。
“这事要是捅到执法堂,你跟你师父,谁先进寒水牢?”
祁长庚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他手脚并用地从池边爬开,滚下台阶,拽起那个瘸了腿的跟班,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剑冢外头逃。路过裘大岳身边的时候,他们绕了老大一个圈。
我跨过池沿,伸手摘下了那朵莲。
莲茎一断,九道金光同时往我手心里钻。我盘腿坐进池中,把整朵莲按进了丹田。
这三年,我压着境界不敢往上冲。每个月我都把一半灵力渡出去,替池瑶压住她娘胎里带来的寒毒。她嫌我修得慢,说我天资平平,配不上她。宋玉书在旁边摇着扇子笑,说厉师兄这样踏实的人,最适合做道侣了。
压了三年的灵力,全冲了出来。
丹田里像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下去,又轰地立了起来。剑冢顶上的雾被掀开一个大洞,一道金线从天上直劈下来,正落在我头顶。
天道筑基。整个太玄宗,三百年没出过一个。
金线还没散,祭坛底下就传来一阵震动。上百把锈剑同时颤了起来,剑身上的锈一层一层往下掉。坛心的石板裂开,一截断剑从裂缝里升起来,剑身只剩半尺,剑锋却亮得刺眼。
剑祖残剑。
我握住它的那一刻,它化成一道光,顺着我的手腕钻进了孤剑。孤剑在我手里一沉,剑脊上浮出一道细细的剑纹,像是有人拿刀刻上去的。我掌心一烫,同样的纹路印进了肉里。
台阶底下,裘大岳靠着石壁坐起来,满脸是血,眼睛瞪得溜圆。
“他娘的……我没看错吧?天上那道金线……”
崔采薇扶着药篓,一步一步往台阶这边挪。刚挪到第一级,她就跪下了,威压压得她抬不起头。
“厉师兄……你、你筑基了?”
“天道筑基。”
我从池里站起来,剑尖朝下。坛上上百把褪了锈的剑,齐齐朝我低下了剑尖。
7
我从石壁里走出来的时候,池瑶正被二十几个人围在迎仙坪中间,裙摆上沾着别人吐的唾沫。
秘境出口七天一开。那天飞舟最后还是拖着半边破船身挤过了黑风峡,可到坪上的时候,裂隙早就合死了。这二十八个人没走,在坪上守了七天,就等着看里头的人出来,看看自己丢掉的到底是什么。
“你担保的!你在船上拍着胸口担保的!”
“法不责众,法不责众,你倒是让宗门来责一个给我看看!”
“我在外门熬了八年!八年!就等这一回!”
池瑶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手里的流云绫一甩,硬撑着嗓门。
“罡风潮汐是天灾!天灾你们懂不懂?谁能算到它会提前来?”
“厉寒舟就算到了!”
“他那是瞎蒙的!”
她扭过头,指着冯守正。
“再说当时等不等,冯守正问过大家,是你们自己举的手!现在全赖到我一个人头上?”
冯守正抱着点名玉册往后缩。
“我……我那是按规矩问一句……”
宋玉书蹲在池瑶身后,拿扇子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都是我不好……大家要打就打我吧……别为难瑶瑶姐……”
有人一脚踹在他的扇子上。
“你他娘的哭给谁看?”
石壁上的光一亮,我从里面走了出来。
坪上一下子静了。
天道筑基的灵光还没收干净,离我最近的几个人被压得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厉……厉寒舟?他筑基了?”
“那光……是筑基以后的灵光吧?”
“他一个人进去的,那里头的东西全让他一个人拿了?”
池瑶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推开身前的人冲到我面前,伸手一指。
“就是他!大家看清楚!他在渡口抠走了破风灵珠,飞舟才困死在峡里!没有那颗珠子,我们早就过去了!”
人群的眼睛一下子全转到了我身上。
池瑶的嗓门尖得发劈。
“把你在秘境里拿的东西交出来,分给大家,算你赎罪!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外门抬起头!”
冯守正立刻挺直了腰,把点名玉册高高举起来。
“按规矩,同船之人,机缘均分!厉寒舟的名字就在这玉册上,他是同船的人,他拿的东西就有我们一份!”
“对!交出来!”
“凭什么他一个人吃独食!”
“灵珠是他抠的,罪是他造的!”
二十几个人往前涌,把我围在了中间。
我把灵光往外一放。
筑基威压从我脚底下铺开,最前面那一圈人膝盖一软,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冯守正举着玉册的胳膊抖得厉害,嘴上还在硬撑。
“你……你敢对同门动手……”
我抬手一剑。
剑气没碰到他,正打在玉册上。玉册从他手里飞出去,在半空翻了两圈,砸在坪边的石栏上,裂成了三块。
“我的名字在玉册上?”
我朝冯守正走过去。
“我在渡口抠了珠子走的时候,你怎么没把我的名字划掉?现在要分东西了,我又成了同船的人?”
冯守正跪坐在地上,嘴唇发白。
坪中间摆着飞舟的阵盘。他们把它从破船上拆下来抬到了这儿,灵槽朝天,正中空着一个圆坑。这是池瑶专门摆出来给人看的。
我走过去,一脚踢翻了它。
阵盘翻了个面,咣当一声砸在石地上。底下那一圈十二格备用灵石槽露了出来,一格一格,全是空的。
“都过来看。”
没人敢动,我又喊了一遍。
“过来看!”
几个胆子大的爬起来凑了过去。
“飞舟过黑风峡,压阵靠灵珠,扛风靠这十二格备用灵石。灵珠是我拿走的,可这十二格要是满的,顶着罡风也冲得过峡口。”
我用剑尖敲了敲空槽。
“它出航之前,就已经空了。”
有人蹲下去,伸手往槽底摸了一把,手指头上只有灰。
“真是空的……一块都没有……”
“飞舟的账,前三年都是我替池瑶记的。每回出航前一晚,备用灵石都得装满,她领,她装。”
我转过身看着池瑶。
“出航前那天夜里,子时,我去船坞送灵珠,看见你蹲在阵盘底下往外抽灵石,宋玉书捧着丹炉在旁边等着。他那颗驻颜丹,是你拿公家的灵石温了一整夜温出来的。”
“我看见了,可我没管。那时候我还当你是我的道侣。”
池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就是记恨我!”
宋玉书从后面站起来,慌得把扇子都拿反了。
“瑶瑶姐,你不是说那些灵石反正用不上吗……你说过峡有厉师兄的珠子就够了……”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捂住了嘴。
坪上静了一瞬。
紧接着,整个坪都炸开了。
“池瑶!你偷了救命的灵石,拿去给他温丹?”
“我们三十个人困在峡里,差点被罡风撕成碎片,你拿我们的命给他养脸?”
“难怪这狗东西的脸油光水滑的!”
一个瘦高个儿冲上去,一把揪住宋玉书的衣领,从他怀里掏出一只小玉瓶,狠狠摔在地上。瓶子碎了,一颗粉红色的丹药滚出来,被他一脚踩扁。
池瑶冲过去想拦,被人一把推开,踉跄着坐倒在地。
“你还有脸拦?”
“池瑶,你赔我的仙途!”
“你赔!你拿什么赔!”
二十八个人围着她,手指头几乎戳到了她脸上。
8
“都住手!我师叔的传讯符到了!”
池瑶从地上爬起来,头发散了半边,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冒赤光的符纸。符纸在她掌心烧了起来,她就着火光,一句一句念给众人听。
“外务堂已将外门联名折子递入执事堂。明日开内门小秘境,补发筑基丹,一人一颗。”
符纸烧完了,灰从她指缝里落了下去。
坪上一下子静了。
“补发……筑基丹?”
“一人一颗?”
“前天吕执事让我们按手印的,就是这个折子?”
池瑶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别,下巴又抬了起来。
“不然呢?我师叔为了你们,三天跑了四趟执事堂!你们倒好,一个个听了外人的挑拨,冲我动手!”
冯守正从地上捡起碎成三块的玉册,捧在怀里跟着嚷。
“我早说了要信池师姐!你们都忘了,这些天是谁在替你们想办法?”
刚才推过池瑶的那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了下去。
“池师姐,我们也是急了……”
“灵石的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宋玉书从人堆里钻出来,捂着被扯歪的衣领,凑到池瑶身边。
“瑶瑶姐,那……我也能领一颗吗?”
“少不了你的。”
池瑶说完,转过脸来对着我。
“厉寒舟,你别得意。你坏了我的名声,又抢了大家的机缘,这事没完。明天我师叔一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还站不站得住。”
“他要是明天回得来,我就在这儿等他。”
石壁又亮了一下。
崔采薇一瘸一拐地从里头走出来,左脚拖在地上,裤腿上全是干了的血。裘大岳跟在她身后,扛着她那只烂了半边的药篓,自己身上还缠着撕下来的衣襟。
坪上又起了一阵骚动。
“崔采薇?她也进去了?”
“是那天砸窗跳船的那两个!”
冯守正指着他们俩。
“叛徒还有脸出来!要不是你们两个带头乱跑,我们……”
裘大岳把药篓往地上一墩。
“你再多说一句,老子拿尺子抽烂你的嘴。”
冯守正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崔采薇谁也没理,径直走到我跟前。她手里捧着两株灵草,叶子被罡风刮烂了一半,茎上的光也暗了。
“厉师兄……我只摘到这两株,还被风刮坏了,不够筑基……”
她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
“池师姐说的补发,是真的吗?宗门……还会让我们再进一回吗?”
坪上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投了过来。
我没跟她私下说。我拎着剑走到坪边那块铁律石碑前,用剑柄在碑面上重重敲了三下。
咚,咚,咚。
“都过来。”
人群慢慢围了上来。
“入门那天,你们都在这块碑底下磕过头,碑上第三行人人背过。秘境开合,看天,不看人。”
我又敲了一下碑。
“陨仙秘境百年一开,开一回,合一回,时辰是天地潮汐定的。别说一个外务执事,就是掌门亲自来,这道门也开不了第二回。”
池瑶尖声打断我。
“你懂什么!我说的是内门小秘境!”
“太玄宗哪来的内门小秘境?”
我回头看她。
“后山那片试炼场,是内门弟子演武用的,里头长的全是狗尾巴草。吕鹤年要是真能从那儿给你们变出筑基丹,他早就自己吃了,还用得着当外务执事?”
人群后头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咽了回去。
池瑶的脸色发青。
“你……你们宁可信一个刚害了大家的人,也不信我师叔?”
“先别管他们信谁。”
我看向人群。
“你们按手印之前,看过那张折子上写的是什么吗?”
那个瘦高个儿叫乔七,就是刚才摔了宋玉书丹瓶的那个。他挠了挠头。
“池师姐说是请愿……吕执事让我们把手印按在最底下,上面几行拿镇纸压着,说是公文,不让看……”
“请愿的折子用得着按手印?”
我把剑柄抵在碑上。
“外务堂要人按手印的东西,就三样:认罪状,卖身契,折损单。”
坪上一下子没了声音。
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折损单是……”
裘大岳在后头闷声接上。
“人死在秘境里,宗门给他家里发抚恤,按的就是折损单。”
冯守正的声音都变了调。
“厉寒舟!你别在这儿吓唬人!吕执事怎么可能……他是池师姐的师叔,他……”
“你去问池瑶。”
我转向她。
“你问问你师叔,明天他到底是来发丹,还是来发丧。”
池瑶张了张嘴,眼睛往旁边躲了一下。就那一下,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我师叔不会的……”
崔采薇手里那两株灵草掉在了地上。她腿一软跪坐下去,捂着嘴,哭都哭不出来。
乔七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碑底下。四周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蹲了下去,有的靠着石栏滑坐在地上。
乔七喃喃自语。
“我们还活着啊……我们明明还活着,按什么折损单……”
9
那卷金边牒文被吕鹤年按在案上,他的手掌压着,只露出封皮一角。
封皮上“剑峰真传候选”那几个小字,正好从他指缝里露了出来。
论功堂里站满了人,外门的、内门的都有,连丹峰都来了几个看热闹的。池瑶站在吕鹤年身侧,宋玉书缩在她身后,扇子换了一把新的。
“这卷牒文,本执事先替你收着。”
吕鹤年拨了一下阵盘。
“厉寒舟,你在渡口私自抠取飞舟压阵用的宗门公物破风灵珠,致使飞舟受损,二十八名同门落选。功过相抵,晋升牒文扣下。你把头筹天机令和秘境里得的筑基灵物交上来,本执事念你年轻,从轻发落。”
“交上来给谁?”
“天机令转授宋玉书。他在黑风峡受了惊吓,宗门理当体恤。”
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受了惊吓?”我看着宋玉书,“他吃了一颗拿公家灵石温了一夜的驻颜丹,惊着哪儿了?”
宋玉书往池瑶身后又缩了缩。
“厉师兄……我真的做了好几天噩梦……我也不想要你的东西,是师叔非要替我做主……”
池瑶上前一步。
“寒舟,你偷了宗门的东西,还有脸在论功堂上抬杠?你认个错,把东西交了,师叔不会为难你。”
“灵珠是宗门的?谁说的?”
冯守正从人群里跨出一大步,手按在戒律木牌上。
“我说的!我是领队,我作证!这颗破风灵珠是宗门配发给飞舟的压阵之物,每月由池师姐保养,珠子上还烙着她的保养印!我亲手验过!”
吕鹤年点点头。
“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把孤剑横托在掌上,拇指一顶,破风灵珠从剑格里退出来,落进我手心。灰白的一颗,封泥朝下。
“冯守正,你过来看清楚。”
他往前凑了两步,又不敢靠得太近。
“你再说一遍。这颗珠子,从里到外,都是宗门的东西?”
“从里到外都是!”
“上面有池瑶的保养印?”
“有!”
“宋玉书,你呢?你也看见了?”
宋玉书看了池瑶一眼。
“我……我在船上看见瑶瑶姐给它擦过灰……应该是宗门的吧……”
“到底是不是?”
“是!是宗门的!”
“吕执事,您也认?”
“本执事认了又如何!”
“好。”
我把灵珠托高了些,让满堂的人都看得见。
“冯守正,你手按着戒律木牌,当着论功堂说的话。要是说错了,怎么办?”
冯守正把胸脯一挺,大概以为我在拖时间。
“我冯守正要是说错一个字,这块戒律木牌当场劈了,从此不配当外门领队!”
我手腕一抖,一缕剑气从掌心钻进了灵珠。
封泥啪地裂开,碎屑簌簌往下掉。灵珠底面露出一道剑纹,细细的一条,盘着一颗蛇头,在满堂灯火底下泛着青光。
堂上一阵骚动。
记功案后头坐着个白胡子老头,就是在停云驿把腰牌推还给我的那位,今天正轮到他在论功堂当值。他扶着案角站起来,凑近看了半天。
“这是剑峰的悬赏剑纹。黑水玄蛇,去年冬天剑峰挂的榜,挂了三个月都没人敢揭。”
他扭头看我。
“这纹是斩妖之人的剑气养出来的,旁人刻不上去,也磨不掉。小子,那条蛇是你斩的?”
“黑水泽,七天七夜,我一个人。”
老头点点头,坐了回去。
“那这珠子就是你的。宗门借来用,连借条都不用打。”
满堂的眼睛一下子全落到了冯守正身上。
冯守正的腿开始打颤。他的手还按在木牌上,嘴张了两下。
“我……我没看清……我是听池师姐说的……”
“你刚才说你亲手验过。”
“我、我记错了……”
吕鹤年猛地站起来,抬手一巴掌扇在冯守正脸上,把他扇得连退三步。
“混账东西!你竟敢在论功堂上作伪证,欺瞒本执事!”
冯守正捂着脸,眼泪都下来了。
“师叔……明明是您让我……”
“住口!”
吕鹤年又是一声暴喝。他转过脸来的时候,脸上的肉还在抖。
“厉寒舟,此事本执事是受了蒙蔽。冯守正作伪证,本执事自会处置。”
“您自会处置。”
我把灵珠按回剑格,伸手过去,从他手掌底下把牒文抽了出来。他的手往下压了一下,没压住。
“牒文,我拿走了。”
我转向冯守正。
“你刚才说,说错一个字,这块木牌就当场劈了。”
“厉师弟……厉师弟,我错了……”
我一剑劈下去。戒律木牌从他腰上断开,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池瑶上前一步。
“厉寒舟,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看着她,“他替你作伪证,替你挨了一巴掌,现在连领队的牌子都没了。你倒是替他说句话啊。”
池瑶嘴唇动了动,往吕鹤年身后退了半步。
冯守正跪在地上,捧着那两半木牌,抬头看池瑶,又去看吕鹤年。谁也不看他一眼。
我把牒文揣进怀里,从那两半木牌上跨了过去。
10
一枚灰扑扑的丹药滚过门槛,停在了我脚边。
“培元丹,拿着吧。”
池瑶站在我院门口,流云绫松松地搭在腕上。她身边的宋玉书换了一身青紫色的新袍,袖口绣着丹炉纹,是丹峰内门弟子的衣裳。两人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外门弟子,就是那天在坪上的那些人。池瑶跟他们说,吕执事那边补录的事还在办,今天就有准信,让他们跟着来听。
宋玉书把扇子一合,朝我拱了拱手。
“厉师兄,你看,丹峰收下我了。是我运气好……”
我低头看那枚丹。浑得发灰,药香里混着一股焦糊味。
池瑶开口了,嗓门不高,还是她惯常那种施舍的口气。
“寒舟,前几天的事,是我急了。你闹也闹了,脾气也发了,我不跟你计较。”
“你把剑峰真传候选的名额让给玉书。他资质差,进了丹峰也站不住脚,得有个剑峰的名头镀镀金。你天道筑基了,往后机会多的是。”
“你让了,我们就重新结契,我亲手给你系佩。”
她身后那二十多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问。
“池师姐,不是说来听补录的消息吗?”
“急什么?”池瑶头也不回,“等这事办完,我师叔自然有话跟你们说。”
宋玉书往前凑了半步。
“厉师兄,我也不想要的……是瑶瑶姐非要替我争……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来过……”
他嘴上说着就当没来过,一只脚已经迈进了门槛。
前世她也这样站在我门口过,不止一回。头一回,她拿走我猎妖攒了半年的灵石,给宋玉书买了那把描金折扇,回来说寒舟你最大方了。第二回,三九天里我替她温脉三夜,冻得吐了血,第二天她却跟宋玉书说,还是你心疼我。第三回,宋玉书在山下欠了赌债,她让我去替他还。我还完了,她嫌我多管闲事,丢了她的脸。
我抬起脚,踩在那枚培元丹上,往下一碾。
丹药碎成了一摊灰泥。
“这种成色的培元丹,丹峰倒进泔水桶都嫌占地方。你拿它来换剑峰真传?”
池瑶的脸涨红了。
“厉寒舟!我给你台阶下,你别不识好歹!”
“你的台阶,我下了三年。”
我的目光落到了宋玉书那身新袍上。
前世我替宗门管了几十年库房,什么袍子是什么来历,摸一眼就知道。他这件的领口比别人多缝了一层衬,用的是外务堂的针脚。
“宋玉书,你这身袍子是丹峰发的?”
“当然是!丹峰的师姐亲手给我穿上的!”
“丹峰收弟子要考丹试。你哪天考的?考的哪一炉?”
“我……我是免试……”
“免试进去的,那叫替补。”
我一步跨过门槛,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袍领连着内衬一起被扯开了。内衬上缝着一块巴掌大的红布,布上盖着一枚朱红大印,印文清清楚楚:折损抚恤,替补入籍。
宋玉书尖叫着去捂,捂不住。
“都过来看。”
我把那块红布扯下来,举过头顶。
“外门一船人折损在秘境里,荐船的人能领一个替补名额,免试进内门。这就是那个名额。”
院门口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乔七第一个挤上来,盯着那块红布。
“折损……哪一船?”
“你们这一船。”
我转过身,看着那二十多张脸。
“你们按手印的那张折子,就是折损单。吕鹤年报上去的,是二十八名外门弟子折损于黑风峡,名籍注销,终身除名。抚恤他吞了,名额给了宋玉书。”
“你们二十八个人这辈子的仙途,就换了他身上这一件袍子。”
乔七的嘴唇抖了起来。
“终身……除名?”
“外务堂的名册上,已经没有你们这些人了。”
人群里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有人抱着头,有人哭出了声。
池瑶慌了,挡在宋玉书前面。
“你们别听他的!那、那是我师叔的安排,玉书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盯着宋玉书,“他穿着这身袍子专程跑到我门口来显摆,他会不知道?”
宋玉书往池瑶身后缩,脱口而出一句话。
“瑶瑶姐说他们反正也进不了内门了,除不除名都一样……”
这句话一出口,院门口那二十多个人眼睛全红了。
“狗东西!”
乔七第一个扑上去,一拳砸在宋玉书脸上。宋玉书往后一仰,摔倒在地,扇子飞了出去。紧跟着七八个人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拳头脚尖一齐往下落。
“我爹把地都卖了送我上山!”
“我熬了十年!十年!”
“你也配穿内门的袍子?扒了!给他扒了!”
那身青紫新袍被几只手扯住,刺啦刺啦地撕成了一条一条。
池瑶扑过去拉人。
“住手!你们住手!他是丹峰的人,你们敢……”
不知是谁一胳膊把她搡开了。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一只脚正好踩在她手背上,又一只脚踩住了她的裙摆。流云绫从她腕上滑下来,被踢到了墙根。
“池瑶!还有你!”
“你说除不除名都一样,那你也来尝尝这滋味!”
宋玉书被压在最底下,鼻血糊了满脸,伸着手拼命往池瑶那边够。
“瑶瑶姐!瑶瑶姐救我!”
11
宋玉书吐出的那口血,正好溅在收徒大典的白玉台阶上。
广场上站着上千人。七峰首座的席位设在最高处,七张椅子空了五张,只有阵峰和丹峰的两位首座到了,正低着头喝茶。外门晋升这一段归外务堂管,吕鹤年站在台前,手里托着赤铜阵盘。
我站在晋升高台上,怀里揣着那卷剑峰真传候选牒文。
宋玉书是被两个杂役抬上来的。他脸上的青紫还没消,那天被撕烂的内门袍子换成了外门的灰衣。刚抬到台下,他身子一挺,哇地吐出一大口血,从担架上滚了下来。
“我的丹田……我的丹田碎了……”
池瑶从人群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广场正中,双手高高捧着一条剑穗,青玉珠子,蓝丝穗子。
“请各位长老、各位同门替我做主!”
满广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这条剑穗是我三年前下山买的,一对。一条系在厉寒舟的剑上,一条我自己留着。我拿他当道侣,掏心掏肺地待他。”
她举着剑穗,转向高台上的我。
“可他呢?他嫉恨玉书进了丹峰,那天在院门口挑唆一群人围殴玉书,趁乱一缕剑气打进了玉书的丹田!玉书的根基全毁了!”
她又转向首座席。
“还有!他在秘境剑冢里拿了镇派残剑,到现在都拒不上交!那是宗门的东西!”
广场上议论声四起。
“丹田碎了?那这人不就废了?”
“厉寒舟下手这么狠?”
“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冯守正从外门弟子堆里挤了出来。他腰上空空的,那块木牌没了,脸上还留着吕鹤年那一巴掌的印子。
“我作证!那天我就在院门口,亲眼看见厉寒舟手上闪了一道剑光,正打在宋师弟小腹上!”
苟长顺跟在他后头喊。
“我也看见了!”
我站在高台上,往下看着冯守正。
“冯守正,上回你按着戒律木牌作证,那块木牌现在在哪儿?”
广场上有人笑出了声。
冯守正脖子一梗。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
“那天你在院门口?那天你在外务堂门口跪着领罚,跪了整整一天。”
人群里,乔七大声接了一句。
“对!我那天去外务堂交差,他就跪在门口,一下午都没挪窝!”
冯守正张着嘴,后半句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又看向地上的宋玉书。
“宋玉书,你那天挨的是拳头,是脚,是二十几个人的指甲,就是没挨过剑。丹田碎了的人,吐出来的血是乌的。你这口血,红得发亮。”
宋玉书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
“疼……瑶瑶姐,我好疼……他还要逼死我……”
池瑶扑过去抱住他,回头冲我尖叫。
“你还是人吗?他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够了!”
吕鹤年往前跨了一步,把阵盘往上一托。
“首座们还未到齐,外门之事,本执事做主!”
他抬眼扫过整个广场,嗓门拔得很高。
“厉寒舟残害同门,私吞镇派之宝,人证物证俱在。本执事今日就替宗门清理门户!”
阵盘上赤光一闪,一条乌黑的执法铁链从盘心窜出来,链头带着倒钩,直奔高台上的我。
“锁了他!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台下几个执事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
“吕执事,是不是该等剑峰的首座……”
“本执事担着!谁敢违令,同罪论处!”
铁链已经到了我胸前。
“吕执事,首座们还没到,您急什么?”
我拔出孤剑。
“急着在他们来之前把我废了?”
一剑斩下。
铁链从倒钩往后断成了七八截,叮叮当当砸在白玉台阶上,滚得满地都是。
广场上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吕鹤年的手还举在半空,阵盘上的赤光一下子灭了。
“你……你敢斩执法铁链?”
“您拿它锁谁,我就斩谁的。”
吕鹤年的脸扭曲起来,他朝台下一挥手。
“执事弟子听令!结剑阵!拿下这个狂徒!”
十几个执事弟子拔剑出鞘,剑尖齐齐对准了高台。
我把左手按在剑脊上。掌心那道剑纹烫得像火烧,一股剑意顺着手臂冲进孤剑,又从剑尖冲了出去。
孤剑在我手里震了一下。
台下那十几个执事弟子手里的剑同时一抖,从他们掌心挣脱出去,飞上半空,剑尖调转过来,朝我低下了头。
这还没完。
剑峰顶上,一道剑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七座山峰都有剑飞了出来:内门弟子腰上的佩剑,藏经阁里供着的古剑,演武场兵器架上的木剑铁剑,成百上千,成千上万,铺天盖地往广场上空涌。剑鸣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疼。
万柄飞剑悬在头顶,剑尖全都对着高台,对着我。
接着,一柄接一柄地俯了下去。
丹峰首座手里的茶盏翻了,茶水泼了一身。
池瑶抱着宋玉书跪在广场中间,仰着头,剑穗从她手里滑落,掉在了那摊血上。
吕鹤年手里那只赤铜阵盘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
12
剑峰首座褚玄机,已经十年没出过关了。
他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满天飞剑自动让出一条道。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一身灰布衣裳,背上斜挎着一只古朴的剑鞘,鞘上的漆早已掉光。他踩着空中的一柄剑,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广场上的人哗啦啦跪倒一片。
吕鹤年第一个扑上去,膝盖还没着地,嘴先开了。
“首座!您来得正好!此子残害同门,私吞镇派残剑,斩断执法铁链,还私动护山剑阵,罪大恶极!请首座清理门户!”
褚玄机眼皮都没抬。
“护山剑阵?”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我剑峰的剑,十年来我都叫不动,他叫得动。你说他是私动?”
吕鹤年张着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
褚玄机走到我面前。
“手。”
我伸出右手。他两根手指搭上我的腕脉,停了片刻,又顺着手臂一路往上按,一直按到肩胛骨。
“天道筑基。”他松开手,“剑心通明骨。”
广场上又是一片吸气声。
他从我腰上摘下天机令,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柄剑,又给我挂了回去。最后,他伸手在孤剑剑脊那道剑纹上抹了一下。
剑纹亮了,他背上那只空剑鞘也跟着亮了一下。
褚玄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声音不大,可满广场都听得见。
“剑祖坐化之前留过话:残剑不入宗库,不传掌门,只认一个人。这人要按时入阵,要剑心通明。”
“三百年了,剑峰就等着这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池瑶。
“镇派之宝?那是剑祖的嫡传。谁说他私吞?”
池瑶抱着宋玉书,嘴唇直抖。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跪在这儿喊冤?”
褚玄机不再看她,转回头来。
“厉寒舟,入我剑峰,做我唯一的真传首徒,你愿不愿意?”
我撩起衣摆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弟子愿意。”
“起来。”
我站起身,没有退下。
“师尊,弟子头一件事,想请您替我验一个人的伤。”
我抬手指向宋玉书。
宋玉书在池瑶怀里抖成一团。
“不……不用了……首座日理万机,我这点伤……”
池瑶护着他。
“厉寒舟!玉书都伤成这样了,你还要折腾他?”
“伤成什么样,验一验就知道了。”
褚玄机走过去弯下腰,一根手指点在宋玉书腕上。
宋玉书浑身一挺,张嘴呕出一大团东西,乌里透着粉红,黏糊糊地摊在白玉地面上。一股说不出的腥甜臭味顿时散开,离得近的人都捂着鼻子往后退。
褚玄机甩了甩手指。
“丹田好好的,一道剑伤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那团东西。
“肚子里倒是装满了合欢驻颜丹的药毒,还混着两颗催血散。”
丹峰首座猛地站了起来。
“合欢驻颜丹?那是我丹峰明令禁炼的东西!谁炼的?”
我接过话头。
“飞舟出航那天,他说要回丹房取驻颜丹。他回的确实是丹房,炼的却是禁药,送给了丹峰后山的一位师姐。他腰上那只胭脂香囊,就是人家的谢礼。”
首座席下边,一个满头珠翠的丹峰女弟子拿袖子挡着脸,往人后头躲。
宋玉书趴在那团秽物旁边,爬都爬不起来。
“我没有……我没有……是瑶瑶姐让我……”
池瑶抱着他的手松了一下。
我转向褚玄机,拱手说道:
“师尊,飞舟误时,备用灵石被盗,二十八名同门被报折损、终身除名,抚恤被吞,名额被顶替。这几件事,请执法堂一并彻查。”
褚玄机点点头,朝执法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不到半个时辰,执法堂就把折损单上的手印、替补名额和吞掉的抚恤,全都对上了吕鹤年的私印。
两个执法弟子走到吕鹤年面前,一左一右摘下了他腰上的执事腰牌。
吕鹤年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去扯褚玄机的衣角。
“首座!首座,我是受了池瑶的蒙蔽!是她求我给宋玉书谋个出路,是她,全是她……”
池瑶猛地抬起头。
“师叔?”
吕鹤年看都不看她一眼。
执法长老一挥手。
“吕鹤年,褫夺执事之职,押入寒水牢。”
吕鹤年被拖下去的时候,两条腿在地上蹬出了两道印子。
“冯守正、苟长顺,连同今日当众作伪证的外门弟子,削除仙籍,发配矿山,挖矿十年。”
冯守正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池瑶那边爬。
“池师姐!池师姐你救救我!我都是为了你……你说过要让我当管事的……”
两个执法弟子把他拎起来,架着走了。苟长顺哭喊着冤枉,也被一起拖了下去。
折损单当场作废,二十八个人的名字回到了外门名册上。乔七跪在地上,朝我这边连磕了三个头。
宋玉书被执法弟子按在地上,听候发落。
广场正中,只剩池瑶一个人跪着。她面前是那团秽物,旁边是那条剑穗。
她盯着那条剑穗看了很久,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13
宋玉书扑向那位丹峰师姐的架势,比他当年扑向池瑶还要快。
执法堂外的石阶上跪着一排候审的人。我奉师命来领真传剑印,身上换了剑峰的真传剑袍,白底银边,下摆垂到脚背。
那位丹峰师姐叫戚红绡,满头珠翠,就是收徒大典上拿袖子挡脸的那个。她是来替自己撇清干系的。她刚从执法堂里出来,宋玉书就从石阶上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戚师姐!戚师姐救我!我给你炼了三炉丹,整整三炉!你说过要保我的!”
戚红绡低头看着他,拿帕子捂住鼻子。
“松手。你身上什么味儿,自己闻不到?”
“我去了矿山会死的!戚师姐,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禁药的事,执法堂问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对对对,你不知道!都是我自己炼的!不对,不是我,是她!”
宋玉书猛地扭过头,手指着跪在石阶最底下的池瑶。
池瑶穿着灰扑扑的待审衣裳,头发拿一根草绳扎着。她抬起头看着宋玉书。
“玉书?”
宋玉书站起来,冲下两级台阶,抡圆了胳膊,一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池瑶整个人被打得歪倒在台阶上。
“都是你这个蠢婆娘!”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那把描金折扇,咔嚓一声掰成两截,砸在她身上。
“是你非要抽飞舟的灵石!是你跟你师叔扣下的抚恤名额!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蠢,你毒,你自己作死,还要拉着我垫背!”
池瑶捂着脸,半天才挤出声音。
“我……我是为了你……灵石是给你温丹的……名额也是给你的……”
“谁让你给了?我求你了吗?”
戚红绡在上头看着,拿帕子扇了扇风。
“这张脸倒还能看。”
宋玉书回过头,眼睛一亮。
戚红绡慢悠悠地说:
“矿山就别去了。丹峰后厨缺个烧火的,执法堂那边,我去打声招呼。”
“谢戚师姐!谢戚师姐!”
宋玉书跪下去,朝她连磕了好几个头。
池瑶撑着台阶坐起来,看看宋玉书,又看看戚红绡。
“你给她炼了三炉丹?那天……那天飞舟等你,你回丹房,就是去给她炼丹?”
戚红绡用帕子掩着嘴笑。
“你还不知道啊?他那天回丹房,就是给我炼丹去的。他还跟我说,你就是个乡下来的傻丫头,给你几句好话,你就掏心掏肺。”
池瑶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她就那么坐在台阶上,看着宋玉书弯着腰跟在戚红绡屁股后头走远了,一次头都没回。
执法堂里出来一个执事,拿着一卷判书站在门口念道:
“池瑶,盗用飞舟备用灵石,协同吕鹤年私报折损,削去外门名籍,罚入杂役院洗剑池,三年。”
两个执法弟子过来架她。
她一扭头,看见了站在石阶顶上的我。
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竟甩开了那两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直爬到我脚边,一把揪住了我剑袍的下摆。
“寒舟!寒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仰着脸,左边脸上五个指印肿得老高。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从清河村出来那年,下大雪,我寒毒发作,是你背着我走了三十里山路……你给我温脉,你说这辈子都护着我……”
“是宋玉书骗了我!是我瞎了眼!我现在才看清楚,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
“我们重新结契,好不好?我去求首座,去求你师尊,我什么都改,以后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周围候审的、路过的、在执法堂门口当值的,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我低头看着她揪着的那截衣摆。
“那年大雪里背你的人,已经在寒渊底下摔死了。”
她听不懂,还在往上扯。
“寒舟,你在说什么……”
我抽出孤剑,往下一挥。
剑袍下摆齐齐断开。池瑶揪着那截白布往后一仰,从石阶上滚了下去,一直滚到最底下。
我剑柄末端还系着那条剑穗,和她手里那条是一对。我一指剑火燎过去,蓝丝穗子烧成了一撮灰,还有一点没落干净,粘在剑柄上。
“三日后,杂役院门口,签断缘契。”
我看着石阶底下的她。
“这三年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到时候一样一样结清。”
我收剑回鞘,转身踩上了剑。
石阶周围看热闹的人已经围了一圈。
“这不就是拦飞舟的那个池瑶吗?”
“护了半辈子的竹马,一巴掌就把她打醒了。”
“醒了又有什么用?人家现在是剑峰真传,她是洗剑池的杂役。”
“还想复合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14
断缘契书摊在杂役院门口的石磨上,池瑶按手印的那一格还空着。
她站在磨盘另一头,穿着杂役的粗布短褂。两只手在洗剑池里泡了三天,裂开一道道口子。可她手腕上那条水蓝流云绫还缠得好好的,绕了三圈。
宋玉书站在她身边。
他去丹峰后厨才三天就回来了。他身上的味儿隔着两丈远都闻得到,像什么东西捂馊了,又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
他一边扇着手里那半截断扇,一边骂:
“戚红绡那个贱人,嫌我身上有味儿,熏了她的丹房,一脚把我踹了出来。”
他转过脸,冲池瑶笑了笑。
“还是瑶瑶姐对我好。”
池瑶低着头,也没把他推开。
他们身后站着五六个汉子,都是清河村出来、在杂役院干活的同乡。领头的是宋玉书的堂哥宋老栓,袖子挽到胳膊肘,堵在杂役院门口。
我把契书往池瑶面前推了推。
“按。”
“我不按。”
池瑶抬起头,眼睛通红。
“厉寒舟,我陪了你三年,整整三年!你一句断就断了?天底下没有这种便宜事。”
“那你想要什么?”
宋玉书抢着开口。
“厉师兄,你现在是剑峰真传,一个月的份例够在山下买十亩地。你拿一半出来,就当是补偿瑶瑶姐这三年。你也不缺这点,对吧?”
宋老栓在后头吼。
“对!我们清河村出来的人,不能让他白白欺负了瑶丫头!”
“当了真传就不认人,这叫始乱终弃!”
“不给钱,今天你别想走!”
杂役院门口围上来一圈人,有挑水的、劈柴的,还有路过的外门弟子。崔采薇背着药篓从灵植堂那边过来,站在人堆边上。
池瑶把手腕一抬,流云绫在她腕上抖开了。
“你不给,我今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条绫子撕了!我就说这是你当年给我的定情信物,你玩够了就把我一脚踢开!我看你这个真传的脸往哪儿搁!”
“池瑶,那条绫子你最好别撕。”
我看着她的手腕。
“你娘胎里带着寒毒,十九岁那年冬天差点冻死,还记得吧?”
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三年你一年比一年暖和,你以为是你自己修出来的?”
“这条流云绫里,存的是我三年来一点一点渡进去的纯阳剑元。它撑着你的灵罩,也压着你的寒毒。绫子一毁,剑元一散,寒毒就会反噬。你这一身修为,一天都留不住。”
人群里起了一阵议论。
崔采薇小声说了一句。
“难怪……难怪那天在渡口,那层灵罩拦得住所有人,偏偏拦不住厉师兄……”
池瑶的脸色白了一层,嘴上还在硬撑。
“你骗谁!我炼气圆满,修为是我自己一点一点修出来的!你少拿这种话吓唬我!”
宋玉书却盯着那条绫子,眼睛都直了。
“纯阳剑元?剑峰真传的剑元?那可是好东西,拿到山下当铺,少说也能当……”
话没说完,他伸手就去扯池瑶腕上的流云绫。
“瑶瑶姐,反正他不给钱,这条绫子就拿去抵账!”
池瑶一把护住。
“你放手!这是我的!”
“你的?你连个手印都不敢按,还有什么是你的?”
“宋玉书,你放手!”
两个人一人揪着一头,在石磨边上撕扯起来。宋老栓他们在后头看傻了,不知道该帮哪边。
“这是我的。”
我并起两指,掐了个诀。
流云绫上的水蓝光芒猛地一暗,一缕金色的剑元从绫子里抽出来,飞进我的指尖,接着又是一缕,再一缕。三年的剑元一丝不剩,全回到了我的丹田里。
没了剑元撑着,流云绫在两人手里一下子软了。刺啦一声,它从中间裂开,又接连裂成一条一条的碎布。
宋玉书用力过猛,扯着半截碎布往后一仰,脸正好磕在石磨的棱角上。他捂着脸滚倒在地,指缝里全是血,门牙掉了一颗。
池瑶手里也只剩一截碎布。
她站在那儿,忽然打了个寒颤。
一股白气从她袖口冒出来。她的嘴唇一下子乌了,眉毛上结了一层霜,接着是鬓角,然后是头顶。不过几口气的工夫,满头青丝全挂上了白霜。
她身上的灵光一层一层往下掉,从炼气圆满掉到九层、七层、五层,一直掉到底。
她腿一软,跪在石磨边上,抱着胳膊发抖。
“冷……寒舟,好冷……你把剑元还给我……你还给我……”
“那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杂役院的鲍管事拎着一根扁担从院里冲出来,看见地上捂着脸打滚的宋玉书,把扁担往地上一顿。
“宋玉书!丹峰除了你的籍,杂役院也不收你这种东西!你还敢在门口闹事?给我把他扔出山门去!”
两个杂役一左一右架起宋玉书,拖着就往山门那边走。宋玉书满嘴是血,回头冲宋老栓喊。
“堂哥!堂哥救我!”
宋老栓他们早就散了,一个不剩。
我把那张断缘契书拿起来,放到池瑶面前的磨盘上。
“按吧。这三年我给你的灵石、法器、丹药,契上都写着,从你往后的杂役份例里扣。”
池瑶跪在磨盘前,冻得牙齿咯咯打颤。她抬起那只结了霜的手,看了我好一会儿,又看看满地的碎布。
她把拇指按进印泥,颤着手,在契书最底下按了下去,留下一个带着白霜的指印。
15
池瑶拄着的那根木棍,是从杂役院柴堆里随手抽出来的,一头还带着树皮。
金顶灵舟悬在山门正上方,船身漆着金,船头立着十二面剑峰的旗。今天中州仙门大比启程,船上是七峰挑出来的内门精锐,我站在最前头。山门的白玉石阶上站满了送行的长老和弟子。
池瑶就站在石阶最底下。
一个月没见,她背驼了,满头白发都是寒毒冻出来的,脸上的皱纹一道接一道,看着比吕鹤年还老。她一只手拄着木棍,另一只手死死揪着崔采薇的袖子。
崔采薇今天穿着灵植堂的新袍,背着那只换了新竹篾的药篓。她拿秘境里那两株残草的草根,加上我给她的两瓣莲衣,前几天刚筑了基。这一趟她随船去中州,当灵植学徒。
“采薇……采薇,你帮帮我……”
池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全是血点,是她咬破手指写的。
“你把这封信递上去……就递一下……我求你了……”
崔采薇往回扯袖子。
“池师姐,你放手,我要登船了。”
“那天在船上,我锁着舱门不让你走……我知道我错了……你就帮我这一回,就这一回……”
崔采薇不扯了。她低头看着池瑶。
“那天我跪在舱门口,也是这么求你的。”
她一把抽回袖子,转身跑上了舷梯,一次都没回头。
池瑶被带得一个踉跄,木棍在石阶上一滑。她站稳了,仰起头冲着船头喊。
“厉寒舟!”
送行的人全都转过头去看她。
“厉寒舟!你等等我!你再等我一次!就一次!”
她举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我寒毒发了,每天夜里骨头缝里都在结冰,我睡不着……你赐我一颗祛寒丹,就一颗……看在清河村的份上,看在那三年的份上……”
“你以前什么都肯给我的……你以前从来不会不管我……”
山门外的大路边,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他少了一颗门牙,一张嘴就漏风,浑身臭得路人都绕着走。
是宋玉书。
他听见池瑶的声音,抬头往这边看,伸长了脖子喊。
“厉师兄!赏口饭吃吧!我给你磕头了!”
石阶上有人笑出了声。
送行的长老走到船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石阶底下。
“厉师侄,吉时到了。”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小声嘀咕。
“要不……再等一等?她看着怪可怜的……”
我站在船头,往下看了一眼。
前世也是在一艘船边上,她让三十个人陪她等一个人。等到最后,那三十把剑全扎在了我身上。
“吉时已到。”
我转过身,对着舵台下令。
“启阵。不为任何人耽搁,半息都不等。”
裘大岳站在舵台边上,一身剑峰力士的短打,咧嘴应了一声。
“好嘞!”
他一掌拍在阵盘上。
金顶灵舟船底的十二道阵纹同时亮起,罡风从船身四周卷出来,呼的一声扫过白玉石阶。
池瑶举在半空的那封信被风一卷,撕成了碎片,血点子和纸屑一起飘了满天。她手里的木棍一歪,人跌坐在石阶上,张着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
灵舟一头扎进了云里。
云海在船底下翻涌。甲板上风大,褚玄机背着那只古朴剑鞘走到我身边,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递过来。
“中州剑帖。九州的剑修都在那儿,替剑峰拿个头名回来。”
我双手接过。帖子烫着金边,上头写着我的名字。
崔采薇抱着药篓,从后头探出头来。
“厉师兄,到了中州,我能去看你比剑吗?”
“坐第一排看。”
裘大岳在舵台那边嚷嚷。
“老子也要坐第一排!”
褚玄机瞥见我剑柄末端粘着的那一点灰。
“那是什么?”
我把剑柄抬起来,屈指一弹。那一点蓝丝烧剩的灰飘出船舷,转眼就散进了云里。
“一点旧灰。师尊,中州的头名,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