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定音
音叉敲下去,棺材没回音。
我又敲了一下。这回有了,闷的,短,像有人在里头用指节顶了一下板。
灵堂挤了三百来人,一半在哭,一半低着头刷手机。孝子韩立军跪在最前头,哭得最响,一声压一声。第四声落下,他停了,抬手背抹脸。
干我们这行的,封棺前得给棺材"定音"。
不是迷信。棺板有干有湿,有厚有薄,有一寸八的,有一寸二的。板子潮,声音发死;板子空膛,声音发飘。哀乐有七个调,调子挑错了,唢呐一进去就跟棺材打架,孝子哭不上来,来客也坐不住。我师父教我的头一件事就是这个:先听棺材,再挑调子。
一把音叉,四百四十赫兹,德产的,柄上刻着"440"。敲一下,贴在板上,听它回多久。
这口棺材我敲了三回。前两回在库里敲的,板子干,回音长,我给它定了个降 B。
第三回是刚才。
我把手掌平按在棺尾那块板上,往下压了压。
「不能封棺。」
马广财从后头挤过来,皮鞋踩在别人鞋面上,他也不低头看。五十五岁的人,肚子把衬衫撑出一圈褶,手里那串钥匙叮当响。
「葛生。」他把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能封棺。」
「棺材是我进的货。」他把钥匙往兜里一塞,「杉木,一寸八的板,昨天下午三点零八分到的库,签收单在我办公室,编号 0437。你告诉我,哪儿不能封?」
「这儿。」我用音叉柄点了点棺尾左侧,后脑那个位置。
他伸手来拿音叉。我往后退了半步,把它收回中山装口袋。
「不是哥说你。」马广财笑起来,两边腮帮子往上堆,「你一个月从我这儿走几单?上个月三单,前个月两单,八月一单没有。你自己算算。」
「这话,我替死人问的。」
灵堂里"嗡"了一下。有人不哭了,抬起头往这边看。
韩立军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那儿压出两个坑。他个子不高,脖子粗,手腕上那块表在长明灯底下反光。
「我告诉你啊,」他伸手指我,指头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我爸这辈子最怕折腾人。他现在躺里头,你说不封就不封?你算老几?」
「我是司仪。」
「司仪?」他扭头去找马广财,「马叔,你请的司仪,跟我家过不去?」
马广财没接这话。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半圈——那是我递烟的手法,他偷去的——递到韩立军手边。
韩立军没接。
「按民法典,」韩立军忽然说,语速一下快了,「遗体处置权在近亲属手上。我是唯一儿子。你懂不懂法?」
他讲到"法"这个字的时候,眼睛往左边飘了一下。
我舔了下右手食指,在掌心横着划了一道。
「韩老板,你爸嘴里没东西。」
灵堂静了两秒。
「你说啥?」
「老规矩。唢呐手走的时候,嘴里得含一片哨。」我从内袋掏出那个牛皮纸封皮的小本子,翻到中间,「三年前九月十六,你妈走的那场,也是这间屋子,也是我主持。那天是你爸亲手把哨片搁进去的。芦苇的,他自己削,一头缠红线。我记在这儿。」
我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上面一行铅笔字,写得歪:
9·16 韩门张氏 哨一枚 含口中 缠红线 班主自置
韩立军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我爸……」他说,「牙口不好,怕硌着。」
「牙口不好?」我把本子合上,「他上个月还在文化馆门口吹《大开门》,一口气到底,中间不换。我骑车路过,听见了。」
秦素芬从侧门进来,托盘上两杯热水,看见这阵势,杯子磕了一下托盘边。她把托盘搁在条案上,两只手在围裙角上搓,又去摸自己的耳垂。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很轻,「爸他……他自己说不用。」
「谁说的?」
「就……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她没答。她去看韩立军。
韩立军把烟扔地上,鞋底碾了两下。「葛师傅,」他换了称呼,「你想干什么,你说个数。」
我没理他。我绕到棺材后头,掀开搭在棺角的那块黄绸。
寿衣是藏青的,七颗盘扣。
我伸手,从领口往下数。
第一颗,正的。第二颗,正的。
第三颗,扣进了第四个扣眼。
我的手指停在那儿没动。
「谁给穿的衣?」
马广财凑过来看了一眼,脸沉下去了。「我们的人没穿。」
「几点穿的?」
「昨晚十点多。家属说自己弄,我们师傅十一点到场,人已经穿戴齐整了。」他摸出手机翻记录,指甲在屏幕上刮,「单子在这儿。接运的车十一点四十发的。」
「从这院门口到市殡仪馆,多远?」
「二十六公里。」
「跑多久?」
「四十分钟吧。」马广财皱起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说话。我把音叉在裤腿上蹭了两下,重新敲棺尾。
闷的。短的。
里头有东西。
「这话,我替死人问的。」我说,「棺材里垫了个方块,在后脑勺底下,硬的,带壳。」
韩立军的脸色变了。变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收回去。
「你他妈——」他扑过来,被马广财一把拽住胳膊。
「报警。」我说。
那三百来人,这时候一个哭的都没有了。
马广财看着我,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两圈。「葛生,你想清楚。今天这事你要是闹下去,这一片,没人再请你。一年多少单,你自己算。」
「账上得记一笔。」
我翻开本子,咬掉铅笔帽,在今天的日期后头写:
韩守业 停灵第三日 拒封棺 棺内有物 哨缺
写完我把铅笔帽咬在嘴里,抬起头。
马广财已经朝门口那两个抬棺师傅招手了。他们放下杠子,往我这边走来,一左一右。
我被架住胳膊往外拖的时候,眼睛扫过条案。
那张遗体接运单摊在那儿,最底下一栏是手写的里程数。
三十七公里。
秦素芬正伸手去把它对折。
章末钩子:葛生被两个抬棺师傅架出灵堂;接运单上三十七公里和二十六公里的差,被人当场折起来了——那多出来的十一公里,车去了哪儿?
第02章 四声一停
我被扔在院门口的石榴树底下。
十一月的风,从领口灌进去。中山装的第二个扣子崩了,滚到排水沟边上,卡在那儿。
我没去捡。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掏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凉了,苦。我把杯底那片茶叶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灵堂的门"哐"一声关上。里头重新开始哭,锣鼓点也起来了,唢呐吹的是《哭皇天》,吹的人换气换得太急,第三句破了个音。
我听着那个破音,从口袋里摸出本子。
翻到三年前九月十六那一页。
那天我记的是这样:
9·16 韩门张氏 出殡 晴 灵堂一百二十余人
孝子韩立军 哭 四声一停 共停七次
班主韩守业 全程未哭 手按棺 未离
哨一枚 含口中 缠红线 班主自置
唢呐班到场十一人 少一人(周三儿,腿伤)
我盯着"四声一停 共停七次"这行字看了很久。
今天韩立军跪在最前头,哭他爸。一声,两声,三声,四声——停,抬手背抹脸。
四声一停。
三年了,一点没变。
人的哭声是会长变的。嗓子会哑,力气会衰,头一回哭和哭到第三天的哭法根本不是一个东西。可"停"在哪儿,是不会变的——那是气口。吹唢呐的人换气有气口,哭的人也有。
气口这东西,练出来的,就刻在身上。
我往后翻了几页,翻到另一场。去年腊月,城北一个老太太走,孝子在建筑队干活,回来奔丧,进门跪下就嚎。我记的是:
腊·初八 陈门李氏 孝子陈某 哭 无停顿 声嘶 二十分钟未起
无停顿。因为他是真哭。真哭的人没有气口,只有喘不上气。
我把本子合上,用手压着封面,压了大概有半分钟。
「葛师傅。」
一辆警用电瓶车停在我跟前。周成栋下来,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五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制服里头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抓绒。他从兜里摸出一小包苏打饼干,撕开,倒两片在手心,先递给我。
我摇头。他自己嚼了。
「里头报的警。」他说,「程序上我得来一趟。你这情况……你先别激动。」
「我没激动。」
「你嘴角在抽。」
我抬手按了按嘴角。
老周嚼完饼干,把袋子叠成一个方块,塞回兜里——他每次都叠,叠得整整齐齐,像要拿回去报销。
「我问你个事。」他说,「你说棺材里有东西,你凭啥?」
「音叉。」
「音叉?」
「四百四十赫兹,德产的,我师父留的。」我掏出来给他看,柄上刻着"440",磨得发亮,「敲棺板听回音,本来是给棺材定音用的——板厚、干湿、有没有空膛,回音不一样,我好挑哀乐的调。棺材后脑那块底下垫了硬东西,回音就短,就闷。」
老周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还我。
「你这个……不好写进笔录。」
「我知道。」
「还有别的没有?」
「哨片没了。」我说,「还有寿衣第三颗扣子扣错眼了。殡仪馆的师傅不会扣错,扣错的是外行,是急的,是手抖的。」
老周没说话。他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黄纸烧着的烟。
「葛师傅,」他把语气放缓了,「你干这行多少年?」
「十九。」
「十九年,你有没有一回,听错过?」
我舔了下食指,在掌心横着划一道。
「有。」我说,「前年五月,城南一个老头,我敲棺听出后头有响,我说不能封。开了,是枕头里的一串钥匙,老太太给他塞的,怕他路上开车门。」
老周"嗯"了一声。
「但我今天说的不是响。」我说,「我说的是方块。钥匙串是散的,回音散。这个是整的,带壳。」
风把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刮下来,落在我鞋面上。
老周从另一个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壁纸是他孙子。他犹豫了一下——我看见了,他拇指停在半空停了差不多两秒——然后拨了个号。
「喂,市殡仪馆调度室吗?我是城南所的周成栋。」他换成了公文腔,「查一张单子,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发的接运车,从韩家老宅到你们那儿。对,昨晚。……把里程数给我报一下。」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搁在膝盖上。
那边翻纸的声音,键盘声,一个女声说:「周所,单子上写着三十七。」
「实际路线呢?」
「实际就是二十六啊,走北环。三十七……」那女声顿了一下,「周所,这单是不是绕了?」
老周把电话挂了。
他没看我。他看着地上那几片石榴叶,把最后一块苏打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很久。
「多十一公里。」我说。
「嗯。」
「十一公里,够从韩家老宅开去城西,再回来。」
「你别替我算。」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程序上,我得先调监控。」
「周警官。」
他停住了。
「市殡仪馆那个炉子,」我说,「今天谁当班?」
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昨天下午我在院门口等车,看见你儿子从后门出来,工牌挂在脖子上,蓝绳的。」我把本子翻开,翻到空白页,「他现在烧的是不是这一炉?」
老周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肉松着,眼皮耷拉,那副样子我见过很多次——丧属站在灵堂门口,第一次听见"人已经没了"这句话时的样子。
他没骂我,也没走。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发现自己没带火。
我把打火机递过去。
他点上了,吸了一口,烟在他手里烧着,他忘了弹灰。
「非正常死亡没走程序就烧了,」他说,声音低下去,「这个责任往下追,追到接运、追到调度、追到炉前。我在城南干了二十六年,三个月后退休。」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老周把烟按在石榴树干上掐灭了,「我儿子那年高考差十一分,是我求了人进的殡仪馆。他要丢了这份工作,我们爷俩就都没了。」
他把烟头捡起来,扔进排水沟。
然后他掏出手机,按了三个键,走到院门口,抬手敲门。
「警察。」他说,「开棺。」
第03章 第三颗扣子
门没开。
韩立军隔着门缝说话,只露半张脸。「周警官,我爸走得安生,医院开的死亡证明,白纸黑字。你要开棺,你拿手续来。」
「我回去就报。」老周说。
「你去报。报下来要几天?」
老周没答。
「三天?」韩立军笑了,那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窄窄的一条,「周警官,三天以后我爸就成灰了。你们程序上,是不是这个理儿?」
门"咔"一声锁上了。
老周站在门口,把头盔从车把上取下来,夹在腋下。他没再敲第二下。
我坐在石榴树底下看他。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揣回去了。
「葛师傅,」他说,「你那个本子,别乱给人看。」
「我知道。」
「你也别到处说三十七公里。」
「我知道。」
他骑上车,走了。电瓶车启动的时候链条响了两声,一直没修。
马广财是在下午四点找我的。
我在自己那间屋里坐着,六平米,一张桌,一个柜,柜子里全是白事用的家伙事儿:黄绸、铜铃、哀乐带子、四套中山装。桌上摊着我的账本,我一页一页往回翻。
他敲门,敲两下,不等我应就推开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苹果,一袋是熟食,猪头肉和烧鸡。
「你这屋,」他站中间转了半圈,「一年到头一股子香灰味儿。」
「你来干嘛。」
他把袋子搁在桌上,从后裤兜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的,压在水杯底下。
「三万。」
我没动。
「葛生,」他拉过唯一的凳子坐下,凳子腿不平,晃了一下,「咱俩认识多少年?九年。你从我这儿走单,一单我给你抽三百,去年我给你结了一万一。你算算,够不够你交房租?」
「够。」
「够个屁。」他嗓门一下上来了,又赶紧压下去,「你上个月交完房租兜里剩多少?我知道,你别装。」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凉了。我把杯底那片茶叶倒嘴里嚼了嚼。
「马叔,」我说,「你不是为了韩立军。」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真为他,你今天不会拎猪头肉来。你会拎酒。」我把杯子放下,「你是要那块地。」
马广财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然后他"嗤"地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钥匙串从兜里滑出来挂在椅沿上。
「韩家老宅,二分三厘。」他伸出手指比了个数,「街道要腾退,那片老房子得拆。我谈了半年,谈下来一个项目——骨灰堂。生态的,政府有补贴,一格一年管理费八百八。那片地要真拿下来,我一年进多少,你算算?」
「我不算这个。」
「你不算,我给你算。」他身子往前倾,「三百二十格。第一年就能收二十八万管理费。这行你干了十九年,你比我懂,人一年比一年多死,地方一年比一年少。」
「懂。」
「懂就行。」他一拍大腿,「可这项目要签字,得整片连着走。韩家老宅卡在正中间,卡着不动。韩守业那老头——」他忽然停住,把话咽回去了。
「韩守业那老头怎么样?」
马广财摸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半圈,点上。
「那老头不卖。」他说,「他跟他儿子说了,卖了钱要分给响器班十一个老哥们,一人一份。他儿子不同意。」
「所以韩立军着急。」
「所以我更着急。」马广财吐出一口烟,「老头一死,签字的就剩韩立军一个。韩立军账上亏着三百多万,运输公司二十台车,去年年检都差点没过。他缺钱,我给他钱,他签字,我拿地。这叫什么?这叫——」
「这叫各取所需。」
「对喽。」他把烟灰弹在我的账本封面上,「所以今天这事,你要是闹大了,韩立军进去了,签不了字,我那二分三厘就烂在那儿。街道明年换人,项目就黄了。」
他站起来,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三万。你把嘴闭上,把这本子烧了。」
我低头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上有一道折痕,是从账上撕下来的那种信封。
「这话,我替死人问的。」我说。
「你替死人问?」马广财乐了,「死人要三万干嘛?」
我没接这句。
我伸手把信封拿起来了。
马广财脸上的肉松了一下。他以为我要扔。
我把它塞进了中山装内袋。
「……行。」他说,「识相。」
「钱我收。」我把账本合上,压在手底下,「账我不烧。」
马广财愣在那儿。钥匙串从椅沿滑下去,砸在水泥地上,叮当响了好一阵,他也没弯腰捡。
「葛生,你他妈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说,「你今天来跟我谈生意,我跟你谈生意。三万,我收下,算我这两年从你这儿预支的活儿钱。以后你的单,我照接,照主持,一分钱不少你的。」
「那账本呢?」
「账本是我的。」
他弯腰捡起钥匙串,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等着。」他说,「你这行,我给你封了。」
「你封不了。」
「我封不了?」
「今天灵堂三百个人。」我舔了下食指,在掌心横着划一道,「他们都听见我说棺材里有东西。你封了我的嘴,封不了他们的耳朵。马叔,你比我懂这行——白事上出过的岔子,传得比讣告快。」
马广财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起一伏。他没回头。
「猪头肉你吃。」他说完就走了。
我把那个信封从内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看着它。
我没数。我知道是三万,马广财数钱从来不少。
我把它压在账本底下,压了一整夜。
秦素芬是十一点二十来的。
我那屋在城中村二楼,楼道声控灯坏了半年,物业不管。她上楼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很轻,一步一停,像怕踩到什么。
敲门声也轻。三下。
我开门,她站在外头,穿着白天那件藏青外套,围裙没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进来说。」
她进来了,站着,不肯坐。她把塑料袋搁在桌上,两只手在围裙角上搓,搓了三下,又去摸耳垂。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白天在灵堂。我不是……」她咽了一下,「我不是要拦你。」
「你折那张单子。」
她的手停住了。
「接运单。」我说,「三十七公里。你把它对折了。」
她低下头。肩膀往下塌,整个人小了一圈。
「立军让我折的。」她声音很轻,「他说,别让人看见。」
「然后呢?」
「然后我折了。」
我等她说下去。她不说。楼道外头有电动车驶过,灯光扫进来,在她脸上划了一道。
「秦素芬,」我说,「你今晚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她抬起头。眼睛红,但没泪,是熬的。
她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打开。
里头是一台录音机的电池盖,塑料的,断了一个卡扣。还有一盘磁带。
磁带的标签是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很抖:
守业 大开门 二〇二六 秋
「这机器,」我说,「在棺材里。」
她的下巴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上午就知道了。」我把磁带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你公公的录音机是那种老式的,熊猫牌,两节一号电池。他三年前跟我说过,说他吹一段就录一段,录满了拿给响器班的人听,谁吹错了他就骂谁。」
「他……」她声音哽住了,「他那天晚上还在录。」
「哪天晚上?」
她不说。
我把磁带放回桌上。「你公公嘴里那片哨,谁拿走的?」
她的手指抠进围裙布里。
「我不知道。」
「你看见谁了。」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高了一点点,又立刻压下去,「葛师傅,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那天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灯亮着,我公公躺在那儿,立军他……」
她停住了。
「他在干什么?」
秦素芬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她捂了很久。等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咬破了下唇。
「他在翻抽屉。」她说。
「几点?」
「我不知道几点。我看了下手机……二十点二十五。」
我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日期底下写:
秦素芬述 二十点二十五 韩立军在翻抽屉 死者已倒
写完我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她看着我。那眼神我认得——不是心虚,是算过账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
「我女儿上高二。」她说,「一学期一万二。我公公答应给她出。他要是……他要是那晚没走,这钱他出。他要是走了,这钱立军出。立军出不出,看我。」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成一个方块,抱在胸前。
「我装睡。」她说,「我回屋,把门关了,我把耳朵捂上,我装睡了一整夜。」
「你公公死的时候,你在装睡。」
「对。」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他。」
秦素芬点了一下头。点得很干脆。
「我要立军进去。」她说,「他进去了,钱归我管,我带我女儿走。这院子拆迁要是给了钱,一分都到不了我手里,会全填进他那二十台车里。」
她把叠好的围裙又抱紧了一点。
「我不是好人,葛师傅。」她说,「我知道。」
我没说话。我把磁带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标签是空的。
「你公公录东西,」我说,「正面录完,反面录不录?」
秦素芬想了一下。「他懒。他经常正面录满了就不翻了,说下回再录。」
「这盘带子,正面录的是《大开门》?」
「是。他秋天刚录的,说要送给文化馆。」
我把带子插进桌上那台旧录音机——那是我自己的一台,放哀乐带子用的。
按下播放。
唢呐起来了。一口气到底,中间不换。就是上个月我在文化馆门口听见的那一段。
韩守业吹得很好。第七句那个滑音,他压得比谁都低,压到快没了,又慢慢抬上来。
我按了停止。
「背面呢?」秦素芬问。
我把带子取出来,对着灯,从卷带孔里看进去。
正面的带子绕得满满的。
背面还剩一小截,绕在轴上,不到十圈。
大概四十秒。
第04章 二十二分钟
录音机是熊猫牌的,我桌上这台,放哀乐用的。
我把韩守业那盘带子插进去,按下播放,先放正面。
《大开门》。
一口气到底,中间不换。第七句那个滑音压得很低,压到快听不见了,又慢慢抬上来。这老头七十三了,气还这么长。
我按了停止,把带子翻过来。
背面标签空的。带子绕在轴上,只剩一小截,不到十圈。
四十秒。顶多。
我把音量旋钮拧到最大,喇叭有点破,滋滋响。
我按下播放,然后闭了眼。
前头是空的。带子走过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下雨落在塑料布上。
大概三秒。
然后韩守业说话了。
「……周三儿腿坏了,来不了。」
他的声音很近,近得能听见他嗓子眼儿里那点痰。他离麦克风不到半尺。
「这班十一口人。」他说,「一人一份。谁都别争。」
纸响。他在翻纸。
「我把话搁这儿。地要是卖了,钱分十一份,我那一份……」
他咳了一声。
「我那一份不要了。留给素芬她闺女念书。」
我睁开眼。
磁带还在走。
「协议在第三个抽屉,」韩守业说,「樟木的,第三格卡,得往上抬一下才拉得开。钥匙我挂脖子上。你们谁也别翻,翻也没用,我不签,纸就是纸。」
他说完这句,笑了一声。很短。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砸在地上的响,是先撞了什么,再倒下去——木头椅子腿磕在水泥地上,"咯"一下,接着是"咚",沉的,闷的,像一袋米从桌上滚下来。
带子还在走。
有半秒钟,什么都没有。
然后韩守业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长,从胸腔里出来,中间断了两截。他嗓子里"嗬"了一声,像吹唢呐的人换气换到一半被人掐住喉咙。
我在椅子上坐直了。
「调子……」他说。
我几乎没听见。我把耳朵贴到喇叭上。
「调子……别停。」
然后是最后一口气。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
带子还在走。沙沙的。
我数着。一,二,三——
门响了。
不是敲,是推。堂屋的门被推开,风灌进来,麦克风吹到风,"噗"地一声。
脚步声。皮鞋,硬底,走得很急,走了五六步,停住。
「爸?」
韩立军的声音。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风。
我等着下一句。等着他喊人,等着他打 120,等着他跪下去。
没有。
有的是抽屉的声音。
木头抽屉被猛地拽出来,卡在轨道上,"咔"一下,然后被人往上抬了一下——
往上抬了一下。
我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二格。第三格。第四格。抽屉一个接一个被拉出来,翻倒,纸散在地上。有人跪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手在纸堆里扒。
「爸。」韩立军说。
这一声跟头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是平的。
「协议搁哪儿了?」
拉链声。双头拉链,公文包那种,从一头拉到另一头。
有人喘气。喘得很重,鼻子里出来的。
带子"啪"一声,停了。
四十秒。
我把带子退回去,又放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把耳朵贴在喇叭上,听那个拉链。
第四遍,我听韩立军的呼吸。
第五遍我不听了。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带子到头了,机器没停——我这台老机器就这样,没自动停。韩守业那台大概也一样。
所以那天晚上,磁带走到头,机器还在转,转了一整夜,转到电池耗光。
四十秒以后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
那台机器后来躺在棺材里,被我用音叉敲了出来。
我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带 B 面 余四十秒
19:xx 韩守业述 协议在第三格 樟木 卡 钥匙挂颈
20:2x 倒地 椅腿磕地 末句"调子别停"
韩立军入 先呼"爸" 随即开抽屉 问"协议搁哪儿了"
带尽
写完我把铅笔搁下,去摸保温杯。
杯里没水了。我拧开盖子,把杯底那点茶叶渣倒进嘴里,嚼了。
苦得发涩。
老周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到的。
他这次穿的是正装警服,皮带扣得紧紧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白大褂,拎着箱子。
「开棺手续批了。」他站在我门口说,没进来,「你也去。」
「我去干什么。」
「你那音叉。」老周说,「法医要听一遍。」
我抓起中山装,跟他下了楼。
灵堂里已经没人哭了。长明灯灭了一半,黄纸烧剩的灰堆在瓦盆里,一层白。
棺材盖被抬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三十几个人,没一个说话的。
韩守业躺在里头。藏青寿衣,七颗盘扣。第三颗扣在第四个眼里。
他嘴是张开的。张得不大,一点缝。
法医戴着手套,两根手指托着他的下颌看了看,扭头对老周摇头。
「嘴里没东西。」
我往前站了半步。
「该有一片哨。」我说,「芦苇的,一头缠红线。他自己削的。」
法医看了我一眼,把死者的下颌重新托起来,又看了一遍。
「空的。」他说,「牙床上没压痕。」
「脖子上还该挂着一把小铜钥匙,红线穿的。」
法医低头看。
脖子上没有红线。领口那件汗衫的针脚还在,线头被剪断了,剪口齐整,不是磨断的。
「红线呢?」
老周的脸绷紧了。他转头,往灵堂后排看。
韩立军站在那儿,两个兄弟一左一右。他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左边裤兜鼓着一块。
「葛师傅,」老周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钥匙是挂脖子上的?」
「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
「上个月我在文化馆门口听他吹《大开门》,」我说,「他吹到一半停下来,从领口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去开他那个装哨片的铁皮盒。钥匙挂红线上,红线拴在里头那件汗衫的领子上。他掏的时候,红线勒了他一下,他骂了一句。」
老周没再问。
他朝那两个白大褂抬了下下巴。
尸检报告是三天后出来的。
老周约我在派出所门口的早点摊见面。他要了一碗豆腐脑,我要了两个烧饼。他把苏打饼干掏出来,倒两片在手心,先递给我。
我接了。
「心肌梗死。」他说,「急性下壁。发病到死亡,一般一到两小时,有的更快。」
「多快?」
「看堵的位置。」老周嚼着饼干,「他这个,法医说,要是二十分钟内送医,溶栓或者介入,活的概率不低。他七十三,身体底子好,天天吹唢呐,心肺功能比同龄人强。」
「120 几点到的?」
「20:47 拨出。」老周说,「21:06 车到韩家老宅。21:09 到场判定,人已死亡。」
我把烧饼放下了。
「秦素芬说她二十点二十五看见韩立军在翻抽屉。」我说,「那时候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嗯。」
「所以从他倒下去,到 120 拨出去,」我算了一下,「最少二十二分钟。」
老周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半圈。
「这二十二分钟,够车跑三趟市医院。」我说。
「葛师傅。」老周把烟点上,「你知道这二十二分钟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不好定。」
我看着他。
「他要是拿刀捅了,那叫故意杀人。」老周吐出一口烟,「他要是把药藏了,那也叫。可他什么都没干。他就是——没打那个电话。」
「他翻了二十二分钟抽屉。」
「翻抽屉不犯法。」
「他爸躺在地上。」
「他可以说他不知道他爸快死了。」老周把烟灰弹在豆腐脑碗里,又用勺子捞出来,「他可以说他以为他爸睡着了。他可以说他找完协议就打了,二十分钟而已。葛师傅,二十分钟,人到了那个岁数,谁说得清。」
我没说话。
「带子呢?」他问。
「带子在你手上。」
「带子只能证明他进了屋,喊了一声爸,开了抽屉。」老周说,「证明不了他站在那儿站了二十二分钟。」
「他问了协议搁哪儿了。」
「问了怎么样?」
「他爸躺在地上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问的是协议搁哪儿了。」
老周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程序上,」他说,「我按遗弃罪报的。检察院那边……不好说。」
「不好说是怎么说?」
「说不好。」
哨片是在第五天找到的。
老周带人去查韩立军的车——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昨天在韩家院子里停过。
后备箱掀开,一个绿色铁皮工具箱,锁着。
撬开以后,里头有:一把小铜钥匙,红线穿的,红线断口整齐,是剪的;一把美工刀;还有两片芦苇哨。
裂成两半。断口是新的。
红线断的那一头,还缠在哨片上。
韩立军那天下午被叫去问话。他出来的时候我在门口。
他没看我。他往台阶下走,走了两级,停住了。
「葛师傅。」
我没应。
「我爸那盘带子,」他说,「你是不是听了?」
「听了。」
他点了一下头。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这动作跟马广财一模一样。
「他那年给我妈看病,」韩立军说,「卖了家里两头牛。」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把烟叼在嘴上,没点,「你不知道他后来跟我说了什么。他说,那两头牛要是留着,够我上完高中。他跟我说了三遍。三遍。」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捏扁了。
「他要分四十八万给十一个老头。」他说,「他连他自己的那份都不要,他给秦素芬她闺女念书。秦素芬是谁?她是我媳妇。她闺女是我闺女。他给我闺女念书,用得着他给?」
「所以你翻了二十二分钟抽屉。」
韩立军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翻了三分钟。」他说,「剩下那十九分钟我在给他做心肺复苏。我按了十九分钟,我按到手抽筋,你们谁看见了?」
他往台阶下走。
「带子四十秒,」他说,「四十秒以后呢?」
他走到院子门口,回过头。
「葛师傅,你听了一辈子哭声。你听听你自己——你现在心里那个响,是替他委屈,还是替你自己痛快?」
他没等我答,走了。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屋里坐着。
桌上摊着账本,摊着那三万块的牛皮纸信封,我没拆。
有人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下楼。
韩立军站在巷子口,身后两个人,一个手里拎着钢管。
同一时刻,一辆警车从巷子的另一头拐进来,蓝灯没开,车灯是黄的。
老周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苏打饼干。
第05章 缓刑
钢管没落下来。
老周把苏打饼干塞回兜里,走过来,站在我和韩立军中间。
「韩立军。」他说,「你现在要是敢动一下,明天早上你那个取保候审就没了。」
韩立军身后那两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钢管垂下去,抵着裤缝。
「我没动手。」韩立军说。
「我知道你没动手。」老周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韩立军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转身走了。那两个人跟在后头,钢管拎在手里,走路一晃一晃,敲在裤腿上,笃、笃、笃。
老周从兜里掏出那包饼干,撕开,倒两片在手心,递给我。
我接了。
「葛师傅,」他说,「你明天去队里做个笔录。」
「什么笔录。」
「带子的。」他把袋子叠成方块,塞回去,「程序上,你得说明你是怎么拿到那盘磁带的。」
我嚼着饼干,没答。
「还有那个信封。」老周说。
我停了嘴。
「马广财给你的三万。」他说,「你最好自己交出来。你要是等着我搜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什么性质。」
「你现在是证人。」老周看着我,「收了钱没交,你就不是了。」
笔录做了六个小时。
从头一天我敲音叉开始,到秦素芬半夜来敲门,到那盘带子,到三十七公里,到哨片在工具箱里裂成两半。
我全说了。
包括那三万块。
我把信封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来,搁在桌上。牛皮纸,边上一道折痕。
做笔录的小警察数了一遍,登记,装进证物袋。
「葛生,」他抬头看我,「这钱你为什么收?」
「因为我缺。」
「收了以后为什么没烧账本?」
我舔了下食指,在掌心横着划一道。
「因为账是我的。」
小警察看了我两秒,低下头继续写。
「还有,」我说,「我收的时候已经想好要交出来了。」
「什么时候想的?」
「昨天晚上。」
判决是四个月以后的事。
我没去法院。老周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在我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苹果已经蔫了,皮皱了。
「遗弃罪。」他说,「有期徒刑两年,缓刑三年。」
「缓刑。」
「嗯。」
「他不用进去。」
「他不用进去。」老周把袋子搁在我桌上,「社区矫正,每个月去司法所报一次到。」
我翻开账本,翻到韩守业那一页,在底下添了一行:
判决 遗弃罪 二年 缓三
写完我把铅笔搁下。
「那二十二分钟呢?」
老周没答。他从兜里摸出苏打饼干,撕开,倒两片,这次没递给我,自己嚼了。
「检察院的人跟我说,」他嚼完才开口,「带子那四十秒,只能证明他进屋、喊了一声、开抽屉。开抽屉到打电话之间隔多久,没有客观证据。他自己说他做了十九分钟心肺复苏。」
「他爸身上有按压痕迹吗?」
「有。」
我抬起头。
「法医说有。」老周说,「肋骨没断,但胸口皮下有淤。老年人骨头脆,用力按一般会断。他这个没断,说明按得不重,或者按的时间不长。可这话说不到死处。」
「所以说不清。」
「所以说不清。」
老周把饼干袋子叠好,塞回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拆迁的事,」他说,「签了。」
「什么时候。」
「判决前一个月。马广财去办的。」
「四十八万。」
「四百八十万。」老周纠正我,「老宅那片连着街道腾退,一共四百八十万。韩立军签的字。马广财那块二分三厘,也拿下来了。」
我"嗯"了一声。
「马广财那个骨灰堂,」老周说,「三百二十格,第一年收二十八万管理费。他前两天请街道吃饭,我在门口碰见他,他跟我说了。」
「他跟我说过。」
「哦。」老周说,「那你知道。」
他下楼了。电瓶车链条响了两声,一直没修。
秦素芬走的那天是九月二十号。
她来我屋门口,没进来,站在楼道里。她剪了短发,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一个帆布包。
「我带小敏去合肥。」她说,「我姐那儿,租了个房子。」
「学费呢。」
「交了。一学期一万二,交了一年。」
「谁出的。」
她没答。她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立军给了。」她说,「判决以后他给的第一笔。他说这是他的义务。」
「多少。」
「两万四。」
我翻开账本,没写。我把本子合上了。
「葛师傅,」秦素芬说,「那三万块……」
「上交了。」
「我知道。」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自己攒的。三千。你那天晚上……你收了我的带子,你没要我一分钱。」
她把信封往我手里塞。
我没接。
「我收了马广财三万,」我说,「我上交给警察了。你的三千我不收。」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手抖了一下。她把信封收回去,攥在手里,攥得纸都皱了。
「那……」她说,「那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你的。」她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但没泪,是熬的,「我装睡了一整夜。我公公在地上躺着,我在里屋装睡。我这辈子还不清。」
她转身下楼。
走了三级台阶,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他最后那句话,」她说,「调子别停。他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
「是不是……」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耳垂,「是不是叫我们别散?」
她没等我答,走了。
老周退休那天是十一月三号。
他在派出所门口请了几个老同事吃饭,没请我。他托人给我捎了一包苏打饼干。
捎东西的人说,老周临走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了,就落下这包饼干,还是他媳妇打电话来提醒,他才想起来,顺手塞进袋子里让人给我。
我把那包饼干放在桌上,放了半个月,没吃。
十一月十九号,我接了一单。
城北,一个老头走了,八十一岁,肺病,躺了三年,家里人反倒松了口气。
灵堂摆了四十来个人。孝子四十多岁,穿一件洗得起球的夹克,跪在最前头。
我掏出音叉,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敲棺板。
"叮——"
回音长,亮,透。板子干,一寸八的杉木,没有空膛,没有异物。
我把音叉收回口袋。
「可以封棺。」
孝子哭起来了。
我听着。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停。
他抬手背抹了下脸。
然后第五声,第六声,第七声,第八声——
停。
四声一停。
我的手指在中山装口袋上停住了。
灵堂里锣鼓点起来了,唢呐吹《哭皇天》,吹的人换气换得太急,第三句破了个音。
我掏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咬掉铅笔帽。
11·19 城北 张门 出殡 阴 灵堂四十余人
孝子张某 哭 四声一停
写完这一行,我停了一下。
我把铅笔在纸边上磕了磕。
我想起韩守业那天在带子里说的:这班十一口人,一人一份,谁都别争。
我想起韩立军站在台阶上说:你现在心里那个响,是替他委屈,还是替你自己痛快。
我舔了下食指,在掌心横着划一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音叉。
柄上"440"磨得发亮。我把它翻过来——
红线缠在音叉柄上,缠了七圈,打了一个死结。红线底下拴着两片芦苇哨,裂成两半,断口朝外。
这是证物袋里退回来的东西。老周说,案子结了,这些没人要的,你自己处理。
我把音叉攥在手心,攥着那片裂哨,攥了很久。
「葛师傅?」抬棺的师傅在叫我,「封不封?」
我抬起头。
灵堂里四十来个人,一半在哭,一半低着头刷手机。孝子跪在最前头,第五声已经起来了。
四声一停。
我把账本翻回刚才那一页,在"四声一停"后头,添了四个字:
共停几次
然后我把铅笔帽咬在嘴里,站起来,走到孝子跟前,弯下腰。
「这话,」我说,「我替死人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