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有过很多名字。
龙血战士,巴鲁克家的长子,恩斯特学院的学生,石雕师,圣域,主神。后来,还有人叫我鸿蒙掌控者。
可在我自己心里,我一直只是乌山镇那个迟到了就要挨罚的孩子。
很多年后,我站在自己创造的星辰之间,回头看这一生,发现记得最清楚的并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战斗。我记得父亲院子里那棵老树,记得德林爷爷白胡子上沾的茶渍,记得贝贝趴在我肩头打呼噜的声音,记得迪莉娅在雪地里等我时,睫毛上结的霜。
人这一生,原来不是由你得到了什么决定的,而是由你失去了什么、又为什么没有倒下决定的。
我的故事,要从一枚戒指说起。
1 乌山镇的早晨
乌山镇在魔兽山脉的西边。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从东头通到西头,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屋,屋顶压着青灰色的石板。清晨的时候,山里的雾会顺着坡淌下来,把整个镇子泡得湿漉漉的。鸡叫三遍,炊烟升起来,一天就开始了。
我们巴鲁克家,是这镇上唯一的贵族。
说是贵族,其实早就败了。五千年的家族,传到父亲这一代,只剩下三个人:父亲霍格,我,还有弟弟沃顿。府邸的前院还住着人,后院却荒了上百年,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我还高。宗堂里供着一排排灵位,最上面的那个名字,叫巴鲁克——玉兰大陆第一位龙血战士。
父亲很少提这个名字。
可我知道,他每天都在想。
巴鲁克家的传承之宝,是一柄战刀,名叫「屠戮」。几百年前,被一位不成器的先祖卖了。从那以后,每一代巴鲁克家的男人,活着的意义就只剩下一件事:把它拿回来。
父亲把这件事看得比命重。
我记得有一年,芬莱城的商人腓力来家里。父亲把他珍藏了很久的石雕「猛狮」搬出来,卖给了腓力。六百金币。父亲笑着跟人讨价还价,说这石雕是祖上传下来的,说这狮子雕得多威风。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腓力走后,父亲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我站在门后面,看见他把那六百金币一枚一枚地数,数完了,装进袋子里,又倒出来,再数一遍。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我才明白,一个贵族,卖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父亲对我很严。天不亮就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让我绕着镇子跑,跑到东边的空地上,再跟着希尔曼叔叔练拳。希尔曼叔叔是家族的护卫队长,也是我第一个师父。他总说,战士的骨头是打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
“挺胸!收腹!出拳要快,收拳要更快!”
我那时候才六岁,拳头还没有他的巴掌大。可我咬着牙,一拳一拳地打。因为父亲站在旁边看,他不说话,只是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才明白,那叫指望。
巴鲁克家已经没有别的指望了。
我四岁那年,母亲“难产”死了。
那天下着大雨。父亲抱着我,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可我身上是干的。
我那时候不懂,问他,父亲,我们为什么不进屋。
他没回答。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不是在淋雨。他是在送一个人。
沃顿那时候还小,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他长得慢,个子矮,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只小鸭子。我练拳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看,看一会儿就学我的样子挥拳头,挥得自己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哭。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我,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过去把他拉起来,拍拍他屁股上的土。他就又跟在我后面,一颠一颠地跑。
父亲对沃顿很宽容。他几乎不管沃顿,任凭他在院子里疯。可对我,他连我吃饭拿筷子的姿势都要管。
我那时候心里有点不平衡。
后来希尔曼叔叔跟我说,你父亲不是不疼你,他是把巴鲁克家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你身上了。疼沃顿,是因为沃顿不用扛那些东西。管你,是因为你得扛。
我那时候不太懂。
现在我懂了。
有一天晚上,父亲把我叫进宗堂。他从最里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本兽皮封面的书。
“这是《龙血密典》。”他说,“巴鲁克家的根。”
他翻开书,指着上面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浑身覆盖青色鳞片的人,额头长角,背生棘刺,手里握着一柄战刀。
“我们的祖先巴鲁克,是玉兰大陆第一位龙血战士。”父亲的声音很低,“他修炼到巅峰的时候,连圣域巅峰的九头蛇皇都斩杀过。那时候,整个玉兰大陆,没有人敢惹巴鲁克家。”
我看着那幅画,心跳得很快。
“那后来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来,家族败了。龙血战士的血脉,一代比一代稀薄。到了我这一代,连龙化都做不到了。”
他把书合上,看着我。
“林雷,这本书里记着龙化的法门。可你要记住一件事——千万不要去喝活龙的血。书里写了,喝过的人,都血管爆裂死了。巴鲁克家的人可以死,但不能蠢死。”
我点头。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本书里,藏着一个被龙族逼着删掉的秘密。
我八岁那年,镇上来了一个八级双系魔法师。
他是来杀人的。一队佣兵不知怎么惹了他,一路逃到了乌山镇。我躲在百米外的一堵矮墙后面,看见他站在一头迅猛龙的背上,紫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念咒的声音很轻,可天地间的火元素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空气烫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是七条火蛇。
每一条都有几十米长,鳞甲分明,翻滚着冲出去。房屋像纸一样被点着,石墙炸开,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完,就化成了灰。那个女弓箭手骑着狮鹫逃上了天,一道闪电从半空劈下来,把她和狮鹫一起烧成了焦炭。
我蹲在墙后面,浑身发抖。
可抖完之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血在身体里烧。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我从来没体会过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原来力量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站在天地中间。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父亲说,我要当魔法师。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说,魔法师好,魔法师比战士金贵,一个七级魔法师,在芬莱王国就是大人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高兴的,是另一件事——巴鲁克家,终于有机会把那柄刀赎回来了。
也是在那一年的秋天,两位圣域强者在乌山镇上空打了一场。
一个穿绿衣,背长剑,脚下踏着风。一个穿灰袍,招手就从地里拔出一个几十米高的土黄色巨人。天上还有一条黑龙,鳞片黑得像铁,翅膀一展,把太阳都遮住了。
绿衣人拔剑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风刃。灰袍人抬手,地面裂开,那个土黄色巨人一拳砸下去,半个山头没了。黑龙喷出的龙息把云都烧穿了一个洞。
我躲在矮墙后面,看得忘了呼吸。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我额头上。
我最后看到的,是父亲朝我跑过来,脸白得像纸。
醒来的时候,管家希里守在我床边。父亲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他哭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哭。他是在笑。因为大夫说,我流了那么多血,居然还活着,是巴鲁克家的祖宗保佑。
也是那天夜里,我胸口的血,把一样东西染红了。
那是一枚戒指。
2 戒指里的老人
那枚戒指是我在旧宅后院找到的。
那天我打扫完宗堂,闲着没事,跑到后院那些一百多年没人进去过的屋子里翻找。我想找点值钱的东西,给父亲换钱。翻了半天,只翻出一身灰。最后一间大屋子里,我气得把木杆往木架上一摔,木架塌了,灰尘漫天。
我踩着一样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黑不溜秋的戒指。
通体黝黑,材质说不上是木还是石,戒面上刻着一条扭曲的长条。我第一眼以为那是蚯蚓。后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盘龙戒指」。
我把这事当成了一个孩子的玩笑。
我不知道,那枚戒指里住着一个死了五千多年的人。
那天我头被砸破,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浸透了胸口的戒指。夜里,戒指自己浮了起来,悬在我胸口十厘米的地方,发出朦胧的光。
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光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胡子全白了,可眼睛很亮,亮得像个孩子。他看着我,笑着说:
“小家伙,你好。我叫德林柯沃特,普昂帝国的圣域魔导师。”
我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他先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叹了口气,说:“这么小。”
我说:“你才小。”
他愣了一下,笑了。
他说他五千年没跟人说过话了。他说他死的时候,精神力已经凝成了实质,硬是扛住了冥界的召唤,把自己封进了这枚戒指。他出不来,也走不远,只能待在戒指三米之内。
“德林爷爷,”我问他,“你一个人待在里面,不闷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闷。”他说,“闷了五千年了。”
德林爷爷很少说自己的事。有一次我问他,你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说,被人偷袭的。两个圣域,一个叫哈姆林,一个他连名字都懒得记。他说,那时候他站在普昂帝国的顶端,觉得天下没人能杀他。他说,人一骄傲,就会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他的手,攥得很紧。
后来我睡着了。半夜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就那么看着我。灵魂体不用睡觉,他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我问他,你不睡吗?
他说,我睡什么睡,我又不是人。
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
白天,我是巴鲁克家的长子,跟着希尔曼叔叔练拳,听父亲讲家族的事。夜里,我关上房门,德林爷爷就从戒指里飘出来,教我魔法。
他先测了我的天赋。没有工具,他就用精神力探。探完之后,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心里发慌,“我是不是很笨?”
“笨?”他白胡子一翘,“林雷,你是地系、风系双系超等元素亲和力。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意思是,”他顿了顿,像是怕吓着我,“你是个天才。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天才,都天才。”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可他又说:“先别声张。”
“为什么?”
“因为你还太小。”他看着我,“天才最容易死。你要学会藏。藏住这枚戒指,藏住我的存在,也藏住你到底有多强。等测试那天,让水晶球替你说。”
我听了他的话。
那几年,我白天练拳,夜里学魔法,谁也不知道。父亲以为我只是个力气比同龄人大一点的孩子。镇上的人以为巴鲁克家的大少爷将来会去当兵。只有希尔曼叔叔偶尔会看着我发呆,说我的眼睛越来越像山里的狼。
德林爷爷教我魔法,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让我背咒语。他先让我坐在地上,闭着眼,去“听”泥土的声音。他说,地系魔法不是从嘴里念出来的,是从脚下长出来的。你脚下的每一粒土,都是活的。
我听了三天,什么也没听见。
第四天,我听见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从地底传上来,一下,一下,一下。
“听见了?”德林爷爷问。
“听见了。”
“那就行了。”
他教我第一个魔法,是地刺术。咒语很短,可精神力要集中。我试了十几次,地上只冒出一点土星子。第二十次,一根石刺从我脚边窜出来,差点扎穿我的鞋。
我高兴得跳起来。
德林爷爷在旁边吹胡子:“得意什么?我当年一根地刺能扎穿城墙。”
我信。
后来我去芬莱城参加魔法招生测试。测试的水晶球放在桌子上,一个秃顶的老头让我把手放上去。我放上去,水晶球亮了。先是土黄色,然后是青色,两种光绞在一起,亮得整个屋子都白了。
老头的手开始抖。
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林雷·巴鲁克。”
他喃喃地说:“巴鲁克……巴鲁克家,出了个怪物啊。”
也是在那一年,我去芬莱城的路上,捡到了贝贝。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影鼠,从路边的草丛里蹿出来,一口咬在我小腿上。我疼得跳起来,正要骂,它却抬起头,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它嘴角渗出一丝血,血在半空里凝成一个黑色的魔法阵,一分为二,钻进我和它的身体。
平等契约。
德林爷爷在旁边乐得直翘胡子:“林雷,这小家伙在跟你签契约呢!”
我蹲下来,看着它。
“你叫什么?”
“贝……贝……”
“贝贝?”
“吱吱!”
从那天起,贝贝就趴在了我的肩膀上。它很能吃,尤其爱吃魔晶核,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就喊饿。它后来陪我走过了这一生几乎所有的路。我哭的时候它在,我杀人的时候它也在。
它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自己选来的家人。
3 恩斯特学院
玉兰历9991年,我九岁,离开乌山镇,去恩斯特魔法学院。
恩斯特学院是整个玉兰大陆最好的魔法学院,一年只收一百个人。镇上的人几乎都出来送我,队伍从府邸门口一直排到镇口。父亲站在最前面,沃顿在他旁边,挥着手喊:“哥哥,再见!”
我回头看他们,眼睛发酸。
父亲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他只是盯着我,说:“林雷,记住我们巴鲁克家族的耻辱。你毕业以后,至少是六级魔法师。你是双系,七级不难。七级双系魔法师,在芬莱王国就是大人物。你以后,完全有把握把家族的传承之宝夺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我即使是死了,也不愿原谅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你放心。在我有生之年,一定会把巴鲁克家的传承之宝夺回来。我发誓。”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很重。
“我相信你,儿子。”
芬莱城很大。城墙高得我要仰断脖子才能看到顶,街上的人比乌山镇一年的收成还多。恩斯特学院在城东,白色的塔楼一座连着一座,魔法灯到了夜里会把整片天空照成淡蓝色。
我住1987号宿舍。
老大耶鲁,道森商会的小少爷,胖,爱笑,消息最灵通。老二乔治,冷静,话不多,脑子最好使。老四雷诺,脾气冲,嗓门大,是邓斯坦家族的人。我们四个人,后来成了一辈子的兄弟。
耶鲁进门先找吃的,乔治进门先找书,雷诺进门先找人打架。我夹在中间,像个正常人。
后来耶鲁说,老三是我们宿舍的骄傲。乔治说,老三是个疯子。雷诺说,老三打起来不要命。我说,你们三个能不能先把自己的床铺收拾了。
有一年冬天,我们四个偷偷溜出学院,去芬莱城的夜市吃烤肉。耶鲁有钱,抢着付账;乔治不吃辣,被雷诺硬塞了一串,辣得直灌水;我坐在旁边,看他们闹。
耶鲁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老三,你以后要是成了大人物,可别忘了我们。
我说,我能成什么大人物。
乔治说,你能。你眼里有东西。
雷诺说,有个屁,他眼里只有魔法。
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翻墙的时候耶鲁卡在墙头上,下不来。我们三个在下面笑,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是雷诺把他拽下来的,两个人一起摔在花丛里。
很多年后,我打过主神,去过神界。可我总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一个晚上。
学院里有一个绕不开的名字:迪克西。
他是学院第一天才,双系魔法师,精神力是同龄人的六十八倍。我入学的时候,他已经是三级魔法师了。他从我身边走过去,眼睛都不斜一下,冷得像一块冰。
所有人都说,那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我不服。
我在后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白天练拳,夜里练魔法,练到手指发抖,练到精神力枯竭,练到趴在石头上睡着。德林爷爷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骂我,有时候心疼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陪着我。
第一年,我测出来是二级魔法师。
第三年,四级。
第五年,五级。
第七年,六级。
学院里开始有人叫我“另一个绝世天才”。再后来,他们干脆把“另一个”三个字去掉了。
迪克西十二岁五级,我十四岁五级。他用了三年,我用了一年。
他看我的眼神,从那天起,就不一样了。
可这些,都不是我在学院里最记得的事。
我最记得的,是一个叫艾丽斯的女孩。
我遇见她,是在魔兽山脉的外围。她被一头五级魔兽嗜血战猪追着跑,跌在地上,眼看就要被踩死。她身边还有三个同伴,其中一个叫卡蓝,正提着剑,脸都白了。我从旁边冲出去,一剑捅进了那头猪的眼睛。
她躺在地上,金色的头发散在泥里,一双眼睛像蒙着雾。她看着我,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你。”
她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整个魔兽山脉的雾都散了。
后来我知道,她叫艾丽斯,是威林魔法学院的学生。她的父亲好赌,好酒,家里没什么钱。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低着头,像是怕我看不起她。
我说,我家里也没什么钱。我父亲为了六百金币,能把祖传的石雕卖掉。
她抬起头,笑了。
那一年我十四岁,她十三岁。我们一起在芬莱城的街上走,一起在学院后面的山坡上看星星,一起说以后。她说她喜欢我,我说我也是。我把她的话当真了,真到后来很多年,我都没能把它从心里抠出去。
那时候,还有一个女孩,总是坐在我旁边。
她叫迪莉娅,是迪克西的妹妹,风系魔法师。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总在上课的时候偷偷看我,被我发现就假装看窗外。德林爷爷说她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让我跟人家搞好关系。
她跟我同桌了一个学期,我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有一天上课,她偷偷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枚风系的护身符,用银线编的,很小。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护身符。风系的,能挡一次攻击。
我说,为什么给我?
她脸红了,说,你总去魔兽山脉,危险。
我收下了。那时候我以为,那只是同学之间的关心。
我没往心里去。那时候我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可那枚护身符,我一直带着。很多年后我拆开它,才发现里面藏着一根她的头发。
我把那根头发,留了很多年。
4 梦醒
艾丽斯后来跟了卡蓝。
卡蓝是德布斯家族的人,芬莱城有名的大商户,家里有钱,人也会说话。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欠我一条命——是我从嗜血战猪嘴里把艾丽斯救下来的。他握着我的手,说谢谢,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
后来他把我喜欢的人娶走了。
艾丽斯跟我提分手,是在一个下雪天。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斗篷,站在学院外面的那棵树下,雪落在她头发上。她说了很多话,说我们不合适,说她家里压力大,说她父亲欠了赌债,德布斯家愿意帮忙。她说她不想耽误我。她说得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
我没吵,也没闹。
我只是问她:“你想好了?”
她低着头,说:“想好了。”
我又问:“你跟他在一起,会开心吗?”
她没回答。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她在后面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什么都完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第二天,我开始雕刻。
我从小喜欢石雕,在学院里跟一位老师学过平刀流。那是一种很笨的刀法,一刀一刀,不快,可每一刀都得准。
老师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有一双很稳的手。他看我刻东西,看了一会儿,说,你手上有劲,心里有火。
我说,有火不好吗?
他说,火能烧出好东西,也能把好东西烧了。你得等火灭了,剩下灰的时候,再刻。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艾丽斯走了,我心里那团火烧完了,只剩下灰。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刻了十天十夜,不吃不喝,刻到手指裂开,刻到眼睛里全是血丝。耶鲁、乔治、雷诺轮流在门外守着,怕我死在里面。
我刻了五个女人的影子。
那是艾丽斯。或者说,是我记忆里的艾丽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回头的样子,她离开时的样子,还有最后一个,我看不清脸的样子。
刻完最后一刀,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件作品,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轻了一块。
“一年时间,一切像一场梦。”我对自己说,“现在,梦醒了。”
那件石雕,我给它取名叫「梦醒」。
刻完「梦醒」的那天,我发现自己的精神力涨了十倍。我从六级魔法师,一步跨进了七级。
德林爷爷说,你这是因祸得福。
我说,这福我不要。
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修炼。我去了魔兽山脉,一个人,带着贝贝,往最深处走。我在生死之间来回爬,杀魔兽,抢魔晶,睡在树上,吃烤得半生不熟的肉。德林爷爷跟着我,一边骂我不要命,一边在我快死的时候把我拽回来。
我在山脉深处遇到了一头棘背铁甲龙。
九级巅峰的龙族,暗金色的独眼,浑身黑鳞,背上全是棘刺。它一爪子能把岩石拍成粉。我跟它打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最后,它死了,我也快死了。
我趴在它的尸体上,听见德林爷爷在喊:“喝它的血!快!蓝心草,一起吃!”
我撕开它的喉咙,喝它的血。
那血烫得像岩浆,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我疼得在地上打滚,皮肤裂开,骨头像被人一根根拆开又装回去。黑色的鳞片从我身上一片片冒出来,额头上长出一根角,背后长出棘刺,尾巴从脊椎末端钻出来。
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可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力量。
德林爷爷在旁边看着,喃喃地说:“奇怪……你祖先巴鲁克的龙化,是青色的鳞。你怎么是黑色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林雷·巴鲁克。
我是龙血战士。
从魔兽山脉回来,我把「梦醒」送去了拍卖。
卖了一千二百万金币。买主是莱恩家族。
我那时候不知道莱恩家族是谁。
我拿出六十万,赎回了「屠戮」。剩下的钱,我一分没动,全留给了沃顿。
5 父亲的遗书
我带着「屠戮」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死了三个月。
那天乌山镇下着小雨。我抱着装刀的盒子,一路从镇口跑回府邸,心里想的是父亲看到这柄刀时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不会笑?他会不会拍我的肩,说一句“好儿子”?
希尔曼叔叔站在院子里,看见我,没说话。
我把盒子放在地上,盒盖震开,露出那柄血红色的巨型战刀。杀气一下子压满了整个院子。
“父亲呢?”我问。
希尔曼叔叔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死了。”
我笑了。
我说希尔曼叔叔你别骗我,我把「屠戮」带回来了,我父亲还要看刀呢。我说我已经能变成龙血战士了,我要告诉他。我说今天晚上我还要跟他喝酒。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记得那天我是怎么走进宗堂的。我只记得,我把「屠戮」放在灵位前的石桌上,看着最前面那个崭新的牌位,上面写着:霍格·巴鲁克。
“父亲,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怕吵醒他。
“我没有让你失望。我把巴鲁克家的传承之宝带回来了。”
“很快,我也会让龙血战士家族重现荣耀。我会让整个玉兰大陆都知道巴鲁克这个名字。”
“我发誓。”
然后我问希尔曼叔叔:“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希尔曼叔叔沉默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
信里说,母亲不是难产死的。
十二年前,父亲带着怀孕的母亲去芬莱城,母亲在那里生下了沃顿。之后他们去光明神殿祈福,住在城里的酒店。那天夜里,一队人闯进来,把母亲掳走了。
为首的人,是芬莱王国国王克莱德的亲弟弟,帕德森公爵。
父亲查了十二年。他改名换姓,混进帕德森的府邸,抓住了一个当年参与的人,才知道母亲被帕德森转送给了别人。他还没来得及查下去,就被发现了。他杀了几个人逃出来,可伤得太重,回到家里,只来得及写下这封信。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已经散了。
“林雷,父亲不是好父亲。过去对你也太冷漠了。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是希望你冷静一点。你有了七级实力,恐怕有点底气去查了。可是必须小心再小心。无论是我,还是你母亲琳娜,都不想因为我们而死去。”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出宗堂。
雨还在下。
我站在院子里,让雨淋着。贝贝蹲在我脚边,一声不吭。德林爷爷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站在同样的雨里,抱着我,一动不动。那时候我身上是干的,他全身都湿透了。
我当时以为,那是父亲应该做的。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男人,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护住怀里的孩子。
父亲的葬礼,来了很多人。
乌山镇的居民几乎都来了。他们说,霍格大人是个好贵族,这么多年一直收那么低的税,还倒贴钱给王国。他们说,多好的人啊,怎么说走就走了。
光明教廷也来了人。芬莱王国的贵族也来了人。帕德森公爵还亲自来上了香,站在父亲的灵位前,一脸悲悯。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也不知道,他拜的这个人,是被他害死的。
我那时候学会了一件事:恨一个人,不一定要喊出来。你可以笑着给他倒酒,然后在他转身的时候,把刀捅进去。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宗堂里。
我看着父亲的牌位,看着那柄「屠戮」,看着供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父亲,”我说,“你放心。害你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从那以后,我这条命,不再只是为了家族荣耀活着的了。
我要杀人。
6 黄金狮子
帕德森公爵死在一个密室里。
我把他按在墙上,问他我母亲在哪。他一开始还嘴硬,后来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捏碎,他就说了。他说是他大哥,克莱德。他说克莱德很看重那个女人,还警告过他,不许泄露。
我听完,扭断了他的脖子。
然后我去了芬莱城,等一个机会。
克莱德是九级强者,人称“黄金狮子”。他身边高手如云,背后还有光明教廷。我那时候刚入八级,正面打,我连他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可我等到了。
那天他带着人出城,身边只跟了几个护卫。我用了药,让他的斗气运转不畅,然后走进他的车厢。
他看见我,还很镇定。他说:“林雷,你为什么要对我下手?我好像待你不薄吧。”
我说:“对,你是待我不薄。可我的母亲呢?”
他愣了一下,说:“你母亲不是难产死了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十二年前,你让帕德森去酒店抓的那个女人,叫琳娜。”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跪下来,求我。他说他可以把王位给我,可以把光明教廷的秘密全告诉我。他说我母亲可能还活着,被教廷带走了。
我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就是这一下,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光明教皇海廷斯来了。
他穿着白袍,落在车厢外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爬上桌子的蚂蚁。他只抬了抬手,我就感觉一座山压在了身上,骨头咔嚓咔嚓地响。
我完全龙化,黑色的鳞甲覆盖全身,可还是打不过他。
他把我打得很惨。我倒在废墟里,浑身是血,连动一根手指都难。他走到我面前,说:“你这种天才,我舍不得杀。”
他把我关了起来。
我在光明神殿的地牢里待了很久。那地方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墙上的圣光,亮得人睡不着。他们给我上锁链,锁链里掺了黑钰石,连圣域都挣不断。
可他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德林爷爷。
德林爷爷教我,魔法师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魔法,是脑子。他让我装死,让我示弱,让我等。
地牢的墙是黑钰石砌的,锁链也是。我挣了三天,纹丝不动。
德林爷爷说,别挣了,挣不断的。他说,你得让他们觉得你废了。
于是我不争了。我每天缩在墙角,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送饭的守卫踢我两脚,我也不动。他们开始在我面前说话,说教皇陛下宽宏大量,说这小子命好,说再过几天就把他送到圣岛去。
第七天,守卫只来了一个。
我用风系魔法割开锁链的时候,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他回过头,我已经到了他面前。
我没杀他。我只是把他打晕了,扒了他的衣服。
德林爷爷说,对,别滥杀。你不是他们。
我穿上那身白袍,低着头,走出了地牢。圣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我睁不开眼。我一步一步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我展开风系魔法,冲上了天。
贝贝在外面接应我。它那时候已经长大了不少,一口能咬断八级强者的喉咙。
我逃出了芬莱城。
克莱德也跑了。他比谁都清楚,我活着一天,他就睡不着一天。他丢下王位,带着家眷和金银,逃到了赫斯王国。
我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芬莱城的灯火,看了很久。
德林爷爷说:“林雷,别急。人还活着,仇就还在。”
我点点头。
我没想到,下一次见面,会是在赫斯城。
7 赫斯城的陨石
赫斯城是赫斯王国的王都。
克莱德逃到那里,被赫斯王国奉为上宾。他带着一支军队,还有光明教廷派来的六个特级执事。那六个人,每一个都是九级强者,穿着紫袍,脸上没有表情。
我一个人去的。
德林爷爷一直跟着我。他躲在我胸口的戒指里,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他是在生气,气我不要命。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杀进赫斯城的时候,克莱德正在王宫里喝酒。他看见我,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想跑,可贝贝已经堵住了门。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克莱德,”我说,“我父亲临死前,还在等我把「屠戮」带回家。他到死都没等到。”
“你说,我该怎么杀你?”
他跪下来,求我。他说他可以把王位给我,可以把光明教廷的秘密全告诉我。他说,只要我放过他,他愿意告诉我母亲的下落。
我看着他。
我想起父亲信里最后那一行字,字迹已经散了。我想起希尔曼叔叔站在院子里,说“死了”的时候,嘴唇在抖。我想起宗堂里那块新牌位。
“克莱德,”我说,“我母亲要是还活着,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可你,得先死。”
我一刀下去。
他的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我摘下他手指上的空间戒指,血染上去,戒指认了主。我站起来,正准备走。
六道紫影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那六个特级执事,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完全龙化,黑色的鳞甲炸开,跟他们撞在一起。他们的斗气像刀一样,一道一道割在我身上。我杀了两个,可剩下的四个把我围在中间,我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视线开始模糊。
贝贝被其中一个一掌拍飞,撞进墙里,半天没动静。
“下一次,就是你身死之时。”一个紫袍人冷冷地说。
我跪在地上,喘着气。
我想起很多事。我想起父亲站在雨里的背影。我想起艾丽斯说“想好了”的时候低下去的头。我想起沃顿挥手喊哥哥再见。我想起德林爷爷第一次从戒指里走出来,说“这么小”。
我想,我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然后,一道白光从我胸口飞了出来。
德林爷爷站在我面前,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来。他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可他的背挺得很直。
“林雷,”他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我愣住了。
“德林爷爷,你要干什么?”
他没回答。他的身体浮起来,张开双臂。一股恐怖的精神力从他身上炸开,整个赫斯城的地系元素都疯了,像潮水一样朝他涌过去。
“我当年在普昂帝国的时候,只知道修炼、争斗、厮杀。”他看着我,声音很轻,“我在盘龙之戒里待了五千多年,心性变了。后来遇见了你,林雷。”
“我看着你长大,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心里,很有成就感。”
“我甚至,把你当成了我的孙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德林爷爷,不要——”
“林雷,别伤心。”他笑得很灿烂,“其实我待在戒指里,也没什么未来。这一次,就再让我展示一次实力吧。”
“陨石天降!”
六块房子那么大的土黄色陨石从天上砸下来,追着那六个紫袍人砸。大地裂开,城墙塌了,整个王宫变成了一片废墟。
德林爷爷的灵魂,一点一点变淡。
“林雷,”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记住,好好活着。”
然后,他就散了。
像一阵风,像一场雾,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跪在废墟里,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德林爷爷——”
我喊他,他不应。我求他,他不出来。我把盘龙戒指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惨的一次。
父亲死的时候,我没哭成这样。母亲死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可德林爷爷不一样。他陪我走过了我人生里几乎所有的路。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他在。我练功练到吐血的时候,他在。我失恋的时候,他在。我杀人杀到麻木的时候,他也在。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不在。
后来我把那六个紫袍人,一个一个撕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手。我只记得,等我停下来的时候,我浑身是血,手上全是碎肉。贝贝从墙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用头蹭我的腿。
“老大。”它说。
我抱住它,又哭了。
8 圣域
德林爷爷死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修炼。
我住在耶鲁安排的一座宅子里,每天坐在溪边,看水。耶鲁、乔治、雷诺轮流来劝我,我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我说,我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德林爷爷也死了,我修炼还有什么用?
乔治问我:“你修炼,是为了什么?”
我说:“为了家族。”
他说:“那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的家族吗?”
我没回答。
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胸口的盘龙戒指,忽然想起德林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林雷,你要学会藏。天才最容易死。”
他还说:“好好活着。”
我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走出门,对耶鲁他们说:“我要去魔兽山脉。”
我在魔兽山脉里待了很多年。
我杀魔兽,从外围杀到深处,从一级杀到九级。我在瀑布底下练拳,在火山口里练魔法,在雷暴天里站在山顶上,让雷劈我。我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境,再一次次从绝境里爬出来。
有一年冬天,我在山脉深处遇到了一头九级魔兽,一头冰甲鳄。它趴在一个冰潭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从它旁边过,它没动。我走出十几步,它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跟九级魔兽正面打。它的尾巴扫过来,把一棵合抱粗的树抽成两截。我的大地守护圣铠被它咬穿,肩膀上的肉翻出来,血冻成了冰碴。
我跟它打了半夜。最后,我把它的头按进冰潭里,用龙化的爪子,一寸一寸地撕开它的喉咙。
它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我坐在它旁边,喘着气,忽然想起德林爷爷。他要在的话,一定会说,不错,不错,就是笨了点。
我笑了。
雪落在我脸上,化了。
贝贝一直跟着我。它也在长,从一只巴掌大的影鼠,长成了一头真正的魔兽。它吃魔晶核,吃着吃着,就吃成了九级。
有一天,我坐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从云海里升起来。
我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破了。
斗气像决堤的河,从丹田涌出来,冲开一条条经脉。我的灵魂之力散开,覆盖了整座山。我能“看”到山下的每一棵树,每一只魔兽,每一滴露水。
我站起来,脚离了地。
我飞了起来。
圣域。
我站在天上,风从耳边过,云在脚下翻。我忽然想,如果德林爷爷在,他一定会翘着胡子说:“不错,不错,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
后来,我又花了几年,把地系魔法也修到了圣域。双系圣域魔导师,加上龙血战士,整个玉兰大陆,能打赢我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光明教廷没有再找我。
教皇海廷斯托人带了一句话,说,从今以后,教廷不会再对付林雷。
我知道,他不是怕我。
他是怕麻烦。
可我不在乎。我那时候已经不想杀他了。我只想回家。
9 迪莉娅
我回乌山镇的时候,沃顿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个子。
他看见我,愣了半天,然后冲过来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他说哥哥你怎么才回来,他说父亲死的时候一直在念我的名字,他说他每天都在练功,等着我回来。
我拍着他的背,说:“我回来了。”
巴鲁克家的府邸,我重新修了。宗堂里的灵位,我一块一块擦干净。「屠戮」放在父亲牌位旁边,再也没有拿下来过。
沃顿后来成了家,有了孩子。巴鲁克家,终于又有了人声。
而我,在芬莱城又遇见了迪莉娅。
她还是那样,金色的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林雷,你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她说:“你瘦了。”
我说:“你也是。”
然后我们都笑了。
我们在城里走了一会儿,走到学院外面那棵树下。那棵树还在,树下的雪早就化了。
她忽然说:“当年,我就在这里看着你走。”
我说:“哪天?”
“你抱着那件石雕,从后山下来那天。”她说,“你眼睛红红的,谁都不理。我想叫住你,可我没敢。”
我看着她。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等。”她笑了一下,“我父亲问我,是不是喜欢那个龙血战士。我说是。他说,那是敌国的圣域强者,家族会有麻烦。我说,那我等他。”
她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她只是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迪莉娅,”我说,“当年「梦醒」的买主,是莱恩家族。”
她看着我,没说话。
“是你买的?”
她点点头。
我说:“那上面刻的是别人。”
她说:“我知道。可那时候你很难过,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
我站在那棵树下,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我以为自己一个人走了很多年。
原来一直有人,在看着。
我这个人,前半辈子一直在失去。失去母亲,失去父亲,失去德林爷爷,失去艾丽斯。我以为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可迪莉娅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不会走。
我们成亲那天,贝贝喝醉了,趴在桌子上打呼噜。耶鲁、乔治、雷诺都来了,闹到半夜。沃顿抱着他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沃顿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哥哥你终于有人要了。我说你这话说的。他哭得更凶了,说父亲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迪莉娅穿着红色的礼服,站在门口,看着我笑。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一截脖子,白得像雪。
我走过去,牵住她的手。
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紧张。
她笑了,说,你打九级魔兽都不紧张,娶我紧张什么。
我说,那不一样。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只剩下灯笼。我和她坐在台阶上,看月亮。她说,林雷,你以后还会走吗?
我说,会。
她说,那我跟你一起。
我说,好。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满院的灯火还亮着,映得地上红彤彤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站在同样的地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抬头看天。
“父亲,”我在心里说,“你看看,巴鲁克家,又热闹起来了。”
10 归乡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
我去了地狱位面,去了神界,打过主神,也做过主神。我见过比我强大千百倍的存在,也见过比我卑微千百倍的生命。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了这个世界的尽头,见到了那个叫鸿蒙的人。
他问我,你想不想创造自己的宇宙?
我说,想。
他说,那你得先放下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乌山镇的雾,想起父亲院子里的老树,想起德林爷爷的茶,想起贝贝的呼噜,想起迪莉娅睫毛上的霜。我想起沃顿的孩子叫我大伯,想起耶鲁胖乎乎的脸,想起乔治皱着眉想办法的样子,想起雷诺拍桌子骂人的声音。
我说,我放不下。
鸿蒙笑了。他说,放不下,就带着。
后来,我成了鸿蒙掌控者。
我可以创造星辰,也可以毁灭星辰。我可以让时间倒流,也可以让死人复生。我把父亲从冥界带了回来,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屠戮呢?”
我说:“在宗堂里。”
他点点头,说:“好。”
我也找到了母亲。
她成了一名十二翼神天使,不记得我,也不记得父亲。可她看我的眼神,和记忆里一样温柔。父亲站在她旁边,手足无措,像个毛头小子。
我把他们接回了乌山镇。
母亲还是不记得从前的事。可她会坐在院子里,看父亲修剪那棵老树,看很久。父亲跟她说话,她就笑。
贝贝后来也成了神。它还是那副样子,胖,懒,爱吃。它成了神之后,第一件事是跑回乌山镇,把镇上所有魔晶核店都吃空了。店主哭丧着脸来找我,我赔了钱,回头骂它。它说,老大,我饿。
我和迪莉娅有三个孩子,威迪、泰勒、莎莎。他们小时候,我教他们练拳,教他们魔法。他们嫌我严,跑去跟迪莉娅告状。迪莉娅就说,你们父亲啊,小时候比你们还苦。
他们不信。
他们不信也好。
有一天,我回到乌山镇。
那时候的乌山镇,已经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镇子大了,路宽了,来来往往的人我都不认识。可巴鲁克家的老宅还在,宗堂还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也还在。
我推开宗堂的门,走进去。
灵位上落了一点灰。我一块一块擦过去,擦到最新的一块,上面写着:霍格·巴鲁克。
我把「屠戮」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手里。刀还是那么重,杀气还是那么冷。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抱着刀哭的孩子了。
“父亲,”我说,“我做到了。”
“巴鲁克家的荣耀,我拿回来了。”
“你让我好好活着,我也做到了。”
我把刀放回去,转身出门。
我知道,父亲此刻就在前院。我把他从冥界带回来以后,他闲不住,天天在院子里修剪那棵老树。那块牌位,我一直没让人撤。
可我还是要跟它说一声。
因为那些年,我以为他死了。
那些年,我一个人扛着。
院子里,迪莉娅站在树下,笑着看我。孩子们围着贝贝,拽它的尾巴。贝贝胖了一圈,懒洋洋地趴着,看见我,抬了抬眼皮。
“老大,”它说,“饿。”
我笑了。
“走,回家吃饭。”
我走过去,牵住迪莉娅的手,往屋里走。父亲坐在廊下,母亲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父亲笑得像个傻子。沃顿在厨房里喊,说菜好了。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很多年前,乌山镇东边那片空地上的光斑。
我忽然想起德林爷爷。
他走的那天,跟我说,好好活着。
我摸了摸胸口的盘龙戒指。戒指是空的,凉凉的,贴着心口。
可我知道,有一个人曾经住在里面。
他教会我魔法,也教会我,什么叫好好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