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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7:43

中学生读本·故事与原文对照

写在前面

这本小书是给中学生读的。它不打算把列子塑成一个坐在云上的神仙,也不打算把《列子》讲成一本需要背诵的经书。它只想讲一个故事:两千多年前,郑国圃田的村子里,有一个人不太一样,一个少年看着他过了六十多年。

列子姓列,名御寇,战国人,家在圃田。他在自己的村子里住了四十年,没有人真正认得他;国君和卿大夫看他,就和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他不种地,不做官,家里穷到断粮。他最有名的一件事是“御风而行”——驾着风飞,飞十五天才回来一趟。可他自己说,那不算飞,风停了就得下来。

今天读到的《列子》八篇,是东晋人张湛整理、作注的本子。学界一般认为,其中掺了后人的手笔,不全是列子的原话;但书里的故事和想法很古,庄子在自己的文章里就一再提到他。所以这本小书这样处理:故事照讲,原文照引,来路交代清楚,不替古人打包票。

怎么读?每一章开头有一个浅蓝的导读框,告诉你这一章要解决什么问题;正文里遇到浅蓝框加蓝色边框的地方,就是《列子》的原文,“译”字后面是白话。你可以只顺着故事读,也可以停下来读原文——原文不长,读慢一点,比读十遍译文有用。每章末尾不设练习题,全书末尾有三个问题,够你想一阵子的。

最后一句提醒:书上讲的道理,都要自己拿事去对一遍。对不上,就先存着;对上了,才算你的。

第一章 圃田的怪人

【导读】

一个在村里住了四十年、却没人真正认得的人。这一章从少年的眼睛出发,看一个“不干正事”的人,怎样被时间证明。留意他说的第一句话为什么是“柴要逆着风抱”。

我们圃田的人,都知道村东头住着一个怪人。

他姓列,名御寇。这个名字在我们村没什么分量,因为没人这么叫他。大家叫他“那个不种地的”,叫他“列家的”,高兴的时候叫他一声“先生”,不高兴的时候什么都不叫,绕着走。

圃田是郑国东边的一片大泽,芦苇长得比人高,夏天有蚊,冬天有风。我们这里的人靠两样东西活着:地和水。地要种,水要引,一天不弯腰,秋天就少一斗粮。所以我爹常说,人活着,得有个正经营生。

列先生没有正经营生。

他不种地,不做官,不去给贵族当门客,也不像别的读书人那样四处奔走、见人就谈治国。他每天做的事,说出来让人笑话:坐在屋前的石头上,看天。

我小时候以为他傻了。我娘说他可怜,一个人过,连个烧火的都没有。我爹说得更难听:一个人四十岁了还这样,指望谁养他?

后来我才知道,这话有人替我们写进了书里,写得比我们客气,也比我们狠。

【原文】《列子·天瑞》

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也。

译:(列子住在郑国的圃田,住了四十年,没有一个人真正认得他。国君、卿大夫看他,就和一个普通老百姓一样。)

四十年。一个人能在一个地方住四十年,而所有的人都觉得他不重要,这得是多大的一种安静。

我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是在一个刮大风的下午。

那天风从北边来,从芦苇荡上一路压过来,把整片泽地压得伏下去,又抬起来,像有人用手在草上按了一把。村里人都往屋里跑,收衣服、关窗、抱孩子。我抱着一捆柴往回跑,跑到半路,柴散了。

我蹲在地上去捡,一抬头,看见田埂那头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风,衣服被吹得贴在身上,头发全往后飞。他没躲,也没跑,就那样站着,把手伸出去,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他站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人在风里,倒像是风里本来就长着这么一个人。

风停了一下,他收回手,转身看见了我。

他看了我一眼,说:“柴要逆着风抱,不是抱着风走。”

我那天没听懂。后来懂了:逆着风抱,柴贴在怀里,风推你;抱着风走,柴一张,风就把它全掀了。

这两句话,是他教我的第一句话。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一个把“顺势”讲了一辈子的人,教我的最“实在”的一课。

第二章 三年不说话

【导读】

拜师学“飞”,老师却先教“站着”。这一章讲“持后”:先把自己摆到后面,才看得见自己的脚印。

我十三岁那年,我爹让我去给他送过一回柴。

我进了他的院子,才发现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药炉,没有剑,没有书箱,只有一张旧席子,一口井,一棵枣树。井边放着个破陶罐,罐里养着一条小鱼。

我把柴放下,壮着胆子问他:“先生,人家都说你会飞,是真的吗?”

他没答。他蹲下去,把陶罐搬到阴影里,说:“水晒热了,鱼就喘不上气。”

我不服气,又问:“你到底跟谁学的?”

他这才抬头看我,说:“跟我老师学的。我老师姓壶丘,人家叫他壶丘子林。”

“他教你飞?”

“他先教我站着。”

他说,他刚拜师的时候,急着要学本事。壶丘子林什么都没教,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原文】《列子·黄帝》

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

译:(你先懂得把自己摆在后面,才能谈怎么立身。)

我问他,什么叫摆在后面。

他说:“两个人走路,走在后面的人看得见前面那个人的脚印,也知道自己踩在哪儿。走在前面的人,只看得见自己的脚。”

然后他讲了他在老师门下的那几年。他说那几年他最难熬,不是因为苦,是因为“不能说”。

【原文】《列子·黄帝》

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

译:(三年之后,我心里不敢想谁对谁错,嘴上不敢说谁好谁坏。)

“为什么不许想?”我问。我那时候正是最爱跟人争的年纪,谁说我一句,我能顶回去三句。

“因为你想的那些,多半不是你想的。”他说,“是你听来的。你爹说那人不好,你就觉得他不好;村里说他家有钱,你就觉得他了不起。你嘴里说的利害,全是别人的利害。说上三年,你自己就没了。”

他停了停,又说:“等你不说了,你才听得见自己在想什么。”

我坐在他家门槛上,第一次觉得,这个“怪人”可能不是傻。

后来我又问过他,那九年是怎么过的。他说:

【原文】《列子·黄帝》

五年之后,心复念是非,口复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

译:(五年之后,我心里又开始想是非,嘴上又开始说利害,老师才第一次对我笑了笑。七年之后,我心里想的、嘴上说的,都不再分成“对”和“错”、“有利”和“有害”,老师才第一次拉我跟他坐一张席子。)

我问他:“那到第九年呢?”

他笑了笑:“九年之后,我就不知道是我在分是非,还是别人在分是非了。”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它听着像绕口令,其实是说:一个人长到某个地方,就不必再天天拿着尺子量别人了。

第三章 风把人吹走了

【导读】

“御风而行”是列子最出名的一件事。可他自己说那不算飞,庄子还说他“犹有所待”。这一章要回答:靠什么飞,算不算自由。

关于他会飞这件事,村里传了很多年。

传得最神的一回,是说有人亲眼看见他从泽上过去,脚没沾地,衣裳鼓着,一直飞到对面那片杨树林,落下来,拍拍袖子,跟没事人一样。

我去问他,他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那不是飞。”

“那是什么?”

“是风托着我走了一程。”

他说他学成那一年,从老师那儿回来,是乘风回来的。

【原文】《庄子·逍遥游》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尽二子之道,乘风而归。

译:(列子拜老商氏为师,和伯高子做朋友,把两个人的本事都学到了,乘风回家。)

我问他,风托着你,什么感觉。

他想了很久,说:“像站在一条很宽的河上,河自己在流,你只要不跟它犟。”

“那你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不是。”他说,“风往哪儿去,我就往哪儿去。风停,我就得下来。”

我当时觉得这不算本事。能飞还受限制,那飞它干什么。

很多年以后,我在另一本书里看到一个人评价他。那个人叫庄周,也是我们这一带的人,比列先生晚一些,说话比我狠得多,也比我有名得多。他是这么写的:

【原文】《庄子·逍遥游》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译:(列子驾着风飞行,轻飘飘的,真是漂亮,飞十五天才回来一趟。他对那些求福报的事,一点也不上心。可是这样虽然免了走路,到底还是要依赖点什么。)

“犹有所待”——还是要靠着点什么。

庄周的意思是:靠着风飞,和靠着腿走,其实是一回事,都是“靠着”;真正自在的人,什么都不靠。

我把这句话讲给列先生听的时候,他已经很老了。他听完,点点头,说:“他说得对。”

“那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反问,“他说的正是我没做到的地方。”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一个人被同行当面指出“你还差一层”,居然说“他说得对”。我后来才慢慢明白,这大概就是他这一辈子最硬的本事:他从来不把自己当成已经到站的人。

第四章 一袋粟

【导读】

有人送粮,他退了回去。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怕”。这一章讲:一个人的命,不能攥在别人嘴上。

列先生家穷。不是一般的穷,是真的会饿肚子的那种穷。

有一年冬天,他家里断了粮。他妻子饿得脸都青了,坐在门口,手按着胸口。

那时候郑国的执政叫子阳。有人跟子阳说:列御寇是个有道的人,住在您的国家却穷成这样,是不是显得您不爱惜人才?子阳听了,就派人送了一袋粟过去。

列先生见了送粮的使者,恭恭敬敬拜了两拜,把粟退了回去。

使者走了,他妻子在屋里拍着胸口哭起来,说:我听说有道之人的老婆孩子,都过得舒舒服服。现在我们饿成这样,人家当权的人好心送粮来,你还不收,这是不是我们的命就该这样!

列先生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我后来在很多书里读到它,每次读都觉得背上发凉。

【原文】《列子·说符》

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

译:(执政并不是自己了解我。他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粮给我;将来他要加罪于我,也一定是听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收的原因。)

我那时候不懂。有粮就吃,为什么要管他是不是“自己了解你”?

第二年,郑国出了大事。子阳被杀,郑国大乱,凡是跟子阳有过来往、受过他好处的人,抓的抓、逃的逃。

列先生一家,一点事都没有。

那天我又去他家,看见他在井边洗那个破陶罐。我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他说:“我不是清高。我是怕。”

“怕什么?”

“怕我的命,攥在别人嘴上。”

那是我第一次听懂“不受”这两个字。它不是把好东西推出去,是不把自己的命,交给一个随时会变的人。

第五章 太行和王屋

【导读】

“愚公移山”讲的到底是坚持,还是算术?这一章换一个角度,重读这个人人都会的老故事。

列先生家门口那棵枣树下,常有一群小孩。

他给小孩讲故事,不讲打仗,不讲神仙,讲的都是些“傻人”的事。我现在能想起来的,第一个是两座山。

他说,太行、王屋这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得摸不着顶,本来在冀州南边、河阳北边。北山有个老人,叫愚公,快九十岁了,嫌山挡着路,一家人出门要绕好几天。他把全家叫来商量:我们把山挖平,开一条直路出去,好不好?

家里人纷纷说好。只有他妻子提出疑问:凭你这点力气,连个小土坡都挖不动,还想动太行王屋?挖出来的土石放哪儿?

大家说:扔到渤海边上去。

于是愚公带着儿孙,三个人挑着担子开始挖。邻居有个寡妇,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也跑来帮忙。从冬天到夏天,才能来回一趟。

河曲有个老头,人称智叟,就是“聪明老头”的意思。他跑来嘲笑愚公:你真是太不聪明了!凭你剩下这点年纪、这点力气,连山上一根草都拔不动,还想把山挖平?

愚公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聪明老头”再也说不出话的话:

【原文】《列子·汤问》

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译:(你的心太死了,死得化不开,还不如那个寡妇和小孩。就算我死了,儿子还在;儿子生孙子,孙子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孙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而山不会再长高。为什么挖不平?)

我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只觉得是个“要坚持”的故事。后来列先生问我一句,我才知道不是。

他问:“你说,愚公赢在哪里?”

我说:“赢在他能坚持。”

他摇头:“愚公赢在算术。”

我愣了。

“山是有限的,人是无穷的。”他说,“他不是在赌气,他是在算。智叟只看见一个人,愚公看见的是几百年。看见几年的人,和看见几百年的人,做出来的事不一样。”

后来那个故事还有后半段。山神怕愚公真挖下去没完没了,去告到天帝那里。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派了大力神夸蛾氏的两个儿子,把两座山背走了。一座放到朔东,一座放到雍南。

我问他:“那到底是他挖平的,还是神背走的?”

列先生笑得很狡猾:“你说呢?”

“我觉得是神背走的。”

“那就是神背走的。”他说,“但神为什么要背?因为有人算过这笔账。老天爷不帮不打算盘的人。”

第六章 两个小孩和太阳

【导读】

孔子被两个小孩问住了。这一章讲“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也给出今天科学的答案。

还有一回,他讲的是孔子。

他说孔子往东边游历,路上碰见两个小孩在吵架,就停下来问吵什么。

一个小孩说:我觉得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离人近,中午的时候离人远。

另一个说:我觉得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远,中午的时候近。

第一个说: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大得像车上的伞盖,到中午就小得像盘子、像碗口,这不就是远的看起来小、近的看起来大吗?

第二个说: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凉凉快快,到中午热得像把手伸进热水里,这不就是近的觉得热、远的觉得凉吗?

孔子听了,没法判断谁对谁错。

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懂得多呢?”

【原文】《列子·汤问》

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

译:(孔子不能判断。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懂得多呢?”)

讲到这里,列先生停下来看我:“你说,孔子为什么不随便说一个答案?他那么有名,随便说一句,小孩也就信了。”

我说:“因为他说不出来。”

“说得好。”他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天下最难的不是知道,是承认自己不知道。”

我后来专门去查过这件事。今天我们知道,太阳离我们的远近,早上和中午其实差不太多,那点差别小到感觉不出来。早上看起来大,是因为太阳贴着地平线,光穿过厚厚的大气,被折射、被散射,看着就胀大了一些;中午看着小,是因为它高高挂在天上,旁边空空的,没有东西比着。至于冷热,是太阳光射到地面的角度不一样,不是远近的问题。

两个小孩都只看了一半,都有道理,也都说错了。孔子不知道,也没装懂。

我把这个答案告诉列先生的时候,他正在晒枣子。他听完,“唔”了一声,说:“那两个小孩要是活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吵了一辈子的那件事,终于有人拿尺子量出来了。”他说,“吵是好事。吵的人至少肯去看;装懂的人,连看都不看。”

第七章 杞人的天

【导读】

一个怕天塌下来的人。列子借这个故事,把“力”和“命”分开:哪些事该使劲,哪些事使多大劲也没用。

列先生讲的故事里,有一个我小时候最不喜欢的,长大以后最常想起的。

杞国有一个人,担心天会塌、地会陷,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想:我这一身,往哪儿放呢?

【原文】《列子·天瑞》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

译:(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塌地陷,自己无处安身,愁得吃不下睡不着。)

他的一个朋友跑去开导他,说了一大套:天不过是积起来的气,气哪儿都有,你天天在里头呼吸、伸懒腰,怎么会塌呢?地不过是积起来的土块,土块把四面八方都塞满了,你天天踩在上头走,怎么会陷呢?

那个人听了,松了一口气,高兴了。开导他的人也松了一口气,也高兴了。

我小时候觉得这故事是在笑话那个杞人:瞎操心。

后来列先生问我:“你觉得那个开导他的人,说得对吗?”

我说:“听着挺对的。”

“天是气,那太阳月亮为什么不掉下来?地是土块,那地底下是什么托着?”他问,“他其实也不知道。他只是一个不知道的人,去劝另一个不知道的人,然后两个人一起安心了。”

我笑出来。

“你别笑。”他说,“我们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干这件事。”

他说,事情有两种。

一种,是你使点劲就能变的:田里的草,明天早起拔;书没背熟,今晚再念一遍。这一种,叫“力”,力气,努力。

另一种,你使多大劲都变不了:天会不会塌,明年下不下雨,别人怎么想你,你什么时候死。这一种,叫“命”。

“分不清这两样的人,会活得很苦。”他说,“把该使劲的事当命,人就懒了;把管不了的事当力气能使,人就疯了。”

我问他:“那杞人到底错在哪儿?”

“错在他把一件管不了的事,搬进了每天的饭桌上。”列先生说,“天要真塌,你发愁也挡不住;天不塌,你这几十年就白愁了。人一生就这么点日子,全拿去愁一件轮不到你管的事,太亏。”

这话我十七岁那年不太服气。三十岁那年,我爹病了,我守在他床边,忽然想起这故事,才明白列先生不是在教人不想事,是在教人别把力气用错地方。

第八章 歧路上的羊

【导读】

丢的是羊,还是追羊的人?“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这一章讲选择太多的时候该怎么办。

列先生还讲过一个丢羊的故事。

他说杨朱——就是那位主张“各人管好自己”的杨朱——有个邻居丢了羊。那邻居带着全家老小去追,还不够,又跑来借杨朱家的仆人去追。

杨朱说:丢一只羊,怎么追的人这么多?

邻居说:岔路太多。

追的人回来了。杨朱问:羊找到了吗?

说:丢了。

问:怎么丢的?

说:岔路里头还有岔路,我们不知道羊往哪条路上跑了,只好回来。

【原文】《列子·说符》

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

译:(岔路里头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它往哪儿去了,所以就回来了。)

杨朱听了,脸色一下子变了,很久不说话,一天都没有笑。他的学生觉得奇怪:羊是贱东西,又不是先生的,您难过什么?

杨朱没回答。

后来他的一个学生心都子说了一句话,把这件事讲透了:

【原文】《列子·说符》

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

译:(大路上因为岔路太多,把羊丢了;求学的人因为路子太多,把一生丢了。)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正在犯一个毛病:什么都想学。今天想学剑,明天想学算,后天听人说道法好,又跑去听道法。三年过去,一样都没学成。

我把这事跟列先生说了。他没骂我,只问:“你的羊往哪条路跑了?”

我说不上来。

“那就是还没找到羊,就先把自己丢在岔路口了。”他说,“羊丢一只不要紧,人丢了才要紧。所以要先认准一条路,走深了,再回头看别的路。”

“那要是认错了呢?”

“认错了就退回来。退回来,比你站在岔路口猜三年强。”

第九章 眼睛和歌

【导读】

三年盯一只虱子,到底看懂了什么?纪昌、薛谭、伯牙,三个学艺的故事放在一起读。

列先生讲手艺的故事,讲得最好。他自己没什么手艺,但他看人极准。

他说古代有个射箭高手叫甘蝇,一拉弓,野兽就趴下,飞鸟就落地。甘蝇的徒弟叫飞卫,本事比师父还大。后来又有一个叫纪昌的,跟飞卫学射。

飞卫没教他怎么拉弓,只跟他说:你先学“不眨眼”,学会了再来谈射箭。

纪昌回家,仰面躺在他妻子的织布机底下,眼睛盯着那块上下翻飞的踏板。两年之后,就是有人拿锥子尖扎到他眼眶边上,他也不眨眼。

他去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够。你得学“看”。什么时候你把小的看成大的,把细微的看成显著的,再来告诉我。

纪昌就用一根牛毛,拴了一只虱子,挂在窗口,天天朝南盯着看。十天,虱子在他眼里大了一点;三年之后,那只虱子在他眼里像车轮那么大。再看别的东西,都像小山一样。

他用燕国的牛角做弓,用北方的蓬草做箭,一箭射过去,穿透了虱子的心脏,而那根牛毛还好好挂着,没断。

他去告诉飞卫。飞卫高兴得跳起来,拍着胸口说:你学成了。

【原文】《列子·汤问》

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

译:(飞卫跳起来拍着胸脯说:“你得到了。”)

我问他:“三年看一只虱子,图什么?”

“图以后不用看三年。”他说,“一滴水能照见一个人,一口井能照见一片天。看得够久了,眼睛就换了。”

还有一个学唱歌的。薛谭跟秦青学唱,还没学完,自己觉得全学会了,就要回家。秦青没留他,在城外大道上给他饯行,打着节拍唱了一首歌。歌声把树林震得嗡嗡响,把天上飘的云都拦住了。

薛谭听完,立刻道歉,请求回去继续学,一辈子再也不敢说“我学成了”。

最后还有一个弹琴的。伯牙弹琴,钟子期听。伯牙心里想高山,钟子期就说:好啊,巍巍峨峨像泰山。伯牙心里想流水,钟子期就说:好啊,浩浩荡荡像江河。伯牙想的,钟子期一定听得出来。

后来钟子期死了。伯牙把琴摔了,把弦割了,一辈子不再弹,因为他觉得世上再没有值得他为之弹琴的人。

我问他:“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讲知音难找?”

“讲一个人为什么要弹。”他说,“伯牙不是弹给别人听的,是弹给一个听得懂的人听的。听不懂的人坐在下面,弹一百遍也白弹。”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有多重。后来我做了教书先生,站在一群孩子面前,忽然就懂了。

第十章 会唱歌的木头人

【导读】

两千多年前,有人造出了一个会唱歌、会眨眼、会招手的东西。这一章讲:技术走到极处,人和造物的界限在哪儿。

列先生讲过的故事里,最让村里孩子眼睛发亮的是一个木头人。

周穆王去西边巡游,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叫偃师的工匠。偃师带了一个人来见王。王问他:这是什么人?

偃师说:这是我造的,会唱会跳。

王一看,那人走路、低头、抬头,跟真人一样。轻轻碰一下它的下巴,它就唱歌;抬一下它的手,它就跳舞。唱起来合律,跳起来合拍,千变万化,你要它怎样它就怎样。

王以为是个真人,高兴得叫自己的美人一起来看。

没想到那人跳到一半,居然冲着王的美人眨眼睛、招手。

王大怒,要杀偃师。

偃师吓坏了,当场把那个人拆开给王看:里面全是木头、皮革、胶漆,涂着黑、白、红、青各种颜色。王仔细看:肝、胆、心、肺、肾、肠、胃,样样俱全,都是假的;再装上,那人又动了起来。

王试着拿走它的心,它嘴就张不开;拿走它的肝,它眼睛就看不见;拿走它的肾,它腿就走不动。

【原文】《列子·汤问》

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

译:(王试着摘掉它的心,它就张不开口;摘掉它的肝,它就看不见;摘掉它的肾,它就走不了路。)

王这才消了气,叹道:人的巧,居然能到这个地步。

我小时候听完就一个想法:我也要造一个。

列先生问:“你造它做什么?”

“让它替我干活。”

“那它冲你眨眼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他说:“偃师造的东西,会眨眼,会招手,别人就以为它有心思。可是它没有。真正的东西不在那些木头块上,在‘它为什么要那样’里头。今天你能造出一个会眨眼的东西,明天你就得回答:它算不算活着?”

我那时候觉得这话太玄。两千年后,我们真的开始造会说话、会看人、会“眨眼睛”的机器了。这句话忽然就不玄了。

第十一章 九方皋看马

【导读】

看马的人连公母、毛色都分错了,伯乐却说他比谁都懂马。这一章讲“看本质”,也讲“理无常是,事无常非”。

列先生晚年最爱讲的一个故事,是关于怎么“看”的。

他说伯乐老了,秦穆公问他:你家里还有谁能替我去找好马?

伯乐说:好马,看外形、看筋骨、看毛色,这些我的儿孙都会。可是真正的千里马,跑起来不扬尘,不留脚印,这种东西不是靠看外形看得出来的。我有个朋友叫九方皋,他看马的本事,比我高。

穆公见了九方皋,派他去找马。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了,说:找到了,在沙丘那边。

穆公问:什么样的马?

九方皋说:一匹黄毛的母马。

派人去看,是一匹黑毛的公马。

穆公很不高兴,把伯乐叫来说:你推荐的人,连公母、毛色都分不清,他还懂什么马?

伯乐叹了口气,说了一段话:

【原文】《列子·说符》

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

译:(九方皋看的是天机。他抓住了精要,就丢开了粗浅的;注意了内在,就忘了外表。他看见他该看见的,看不见他不该看见的;他看他要看的,丢掉他不要看的。)

马牵来了,果然是天下少有的好马。

我问:“他连公母都看错,怎么还算懂马?”

“因为他不是在挑马,他是在找一样东西。”列先生说,“他眼里只有那一样东西,别的一概看不见。你要他把毛色也看清,他就得把眼睛分出去一半,那一半一分出去,他要找的东西就漏了。”

“那我们平常人怎么办?我们什么都得看啊。”

“平常人得先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说,“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什么都看,什么都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后来我读到《列子》里另一句话,才明白他为什么把这类故事放在《说符》这一篇里:

【原文】《列子·说符》

理无常是,事无常非。

译:(道理没有永远对的,事情没有永远错的。)

一句道理,今天管用,明天可能就不管用。一个办法,在这儿管用,换个地方就害人。所以真正要紧的,不是背下多少条道理,是学会什么时候该放下哪一条。

第十二章 八篇书

【导读】

列子死了,留下一卷竹简和一堆故事。这一章交代这本书的来路:八篇篇名、后人的整理,还有今天课本里的它们。

列先生死在一个冬天。

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碑。我们几个人把他埋在村后那片高地上,能看见整片泽。

他没有留下什么家产。他留下了一堆故事,还有一卷竹简。那些简后来被人抄了又抄,抄成八篇,篇名我一直记着:

《天瑞》第一,《黄帝》第二,《周穆王》第三,《仲尼》第四,《汤问》第五,《力命》第六,《杨朱》第七,《说符》第八。

这八篇里,装着我一辈子听来的那些故事:愚公移山、两小儿辩日、杞人忧天、歧路亡羊、纪昌学射、薛谭学讴、伯牙绝弦、偃师造人、九方皋相马。还有更多我没讲过的:夸父追日,扁鹊换心,造父学御,韩娥的歌绕着梁三天不散。

后来这本书有了另一个名字,叫《冲虚经》。“冲虚”两个字,是说一个人虚得像空的,所以什么都装得下。

我知道,关于这八篇书,后来的人吵过很久。有人说,今天读到的这些字,是魏晋时候的人整理、润色过的,里头掺了后人的手笔,不全是列先生的原话;也有人说,书虽晚出,里面的故事和想法,却很古,因为庄周在他的书里就一再提到列先生,还专门讲他御风。

这些争论,我一个种地的老头说不清。我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那些故事,在我十三岁那年,是一个坐在枣树下的老人一句一句讲给我听的,他讲的时候,井边那条小鱼还在罐子里游。

第二,两千年过去了,今天的孩子在课堂上还在读“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还在读“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还在读“孔子不能决也”。他们不知道列御寇是谁,可他们背的,是他讲过的话。

我今年七十六了。我还在村口给小孩讲故事。

有人问我:你讲了五十年,讲这些有什么用?那个列先生一辈子没做官、没发财、没干成一件大事,他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

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一种看事情的角度。

天要塌,你先看看自己能不能管;路太多,你先认准一条走深;学一样本事,先学三年不眨眼;看一个人,先看他的里面,别管他的毛色;被人指出你还差一层,你就说“他说得对”。

这些东西不写在墙上,不刻在碑上,它们只在一个个故事里活着。故事这东西最好,谁都能听,谁都能记,谁都能在自己过不去的那一天,忽然想起来。

那年冬天,风又起来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风从芦苇荡上一路压过来,把整片泽地压得伏下去,又抬起来。

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我抱着一捆散了架的柴,蹲在田埂上,看见一个人背对着风站着,把手伸出去,让风从指缝里穿过去。

他站得那么稳,好像风里本来就长着这么一个人。

我到现在也没学会飞。

但我学会了逆着风抱柴。

读完可以想一想

这三道题没有标准答案。答不出来不要紧,能把它记住、过些天再想一遍,就已经读进去了。

1. 列子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可我们平常为什么那么怕说这三个字?

2. 愚公赢在“算术”,不在“坚持”——你同意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算这笔账?

3. 歧路亡羊,丢的是羊,还是那个追羊的人?你现在有没有正在丢的那只羊?

附录A 《列子》八篇篇目索引

今本《列子》八篇,篇名本无“第几”之分,后人依序称第一至第八。下表把八篇的旨趣与本书相关章节对照列出,便于回看原文出处。本书引文依通行本,个别长句为便阅读略有截取,文义不变。

表A.1 八篇篇目与本书章节对照

篇名

主要旨趣

本书相关章节

天瑞第一

讲万物的生灭、有与无、始与终,也讲人怎样看待生死与忧惧。

第一章、第七章

黄帝第二

讲“至人”的境界与道术,列子学道、御风的故事多在此篇。

第二章、第三章

周穆王第三

讲梦与醒、真与幻,人常常分不清哪一半才是真的。

延伸阅读

仲尼第四

借孔子和弟子的言谈,讲“无心”“无我”与看人的眼光。

延伸阅读

汤问第五

讲天地之大、时间之久、技艺之极,名篇最集中的一篇。

第五章、第六章、第九章、第十章

力命第六

讲“力”与“命”:人能做什么,什么由不得人。

第七章

杨朱第七

讲个人、生死、名利,主张各安其身、不以外物累己。

第八章

说符第八

讲言行与结果如何相应,看人看事怎样才能看到根上。

第四章、第八章、第十一章

说明:本读本以故事体讲列子其人其书,正文所引原文均标注所属篇目;白话为便于中学生理解所作的顺译,非逐字对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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