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顾言搂着苏蔓,笑我:“沈知意,你除了画图什么都不会。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吵,没闹,签了字,把笔还给他,走了。
三天后,三号院停工。 一个月后,苏氏撤资。 那年冬天,顾氏破产。
他跪在雨里,抓着我的裤脚:“知意,我错了。那栋楼,没有你真的盖不起来。”
我蹲下去,看着他的眼睛。
“顾言,”我说,“你不是错了。你只是输了。”
一
离婚协议放在桌上,顾言已经签了字。
他签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沈知意,七年了,你总算肯放过我了。”
我没说话。
我在看他的手。
那只手,七年前在建筑系的绘图室里,替我扶过一把丁字尺。那天我画到凌晨三点,他趴在旁边的桌上睡着了,手还搭在尺子上,压出一道红印。
现在那只手戴着我送的表。
表带松了一格。
他瘦了。为了另一个女人瘦的。
“签字吧。”他把笔推过来,“房子归你,车归你,公司你别想。”
我看着他。
七年,他第一次对我这么大方。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是我出的。车是我开的那辆,开了六年。
他给我的,都是我的。
他留下的,也是我的。
只是他还不知道。
我拿起笔。
笔杆上印着“顾氏设计”四个字。
我签下“沈知意”,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我把笔放下。
“顾言,最后一个问题。”
“说。”
“三号院的施工图,是谁画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提醒你一句——那栋楼,没有我签字,它盖不起来。”
他笑出了声。
“沈知意,你是不是画图画傻了?三号院是顾氏的项目,中标的也是顾氏。你一个家庭主妇,签什么字?”
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沈知意,你除了画图,什么都不会。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再说话。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推门出去的时候,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
苏蔓靠在车门上,冲我笑。
顾言走过去,搂住她的腰。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
很轻。
像是在护着什么。
“姐姐,慢走啊。”
我停下脚步。
“苏小姐。”我说,“你爸的项目,明天会收到一份函。”
她的笑僵在脸上。
顾言在后面喊:“沈知意,你别太过分——”
我没回头。
外面的太阳很大。我走到街角,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二
七年前,我不是家庭主妇。
七年前,我是江城建筑大学那一届的第一名。毕业设计拿了全国一等奖,导师给我写了三封推荐信,让我去北京。
我没去。
因为顾言说:“知意,留下来,我养你。”
那时候他在一家小设计公司跑业务,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下雨天屋顶漏水,他拿脸盆接,一边接一边跟我说:“等我有钱了,给你开一间工作室,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我信了。
后来他创业,我把自己的工作室并了进去。
他说,公司刚起步,图签上先写他的名字,好拿项目。
“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补上。”
这句话,他说了七年。
第一年,我画了一栋幼儿园。
甲方在汇报会上拍着他的肩膀说:“顾工,年轻有为啊。”
他回来抱着我,说:“知意,委屈你了。”
第一年过年,我回他老家。
他妈拉着我的手说:“知意啊,女人家,别老在外面抛头露面。顾言有本事,你在家享福就行。”
我说:“阿姨,我也上班。”
她说:“上什么班,画几张图,能有多累。”
那顿饭,我做了八个菜。
她在饭桌上跟亲戚说:“我们家顾言有本事,娶了个大学生。”
没有人提那栋幼儿园。
那栋幼儿园,就在他们县城。
她每天买菜,都从门口过。
第三年,我画了西岸美术馆。
那栋楼上了杂志封面,顾氏拿了“年度设计机构”。他喝多了,回来抱着我说:“知意,你是我的福星。”
第五年,我画了云顶酒店。
剪彩那天,他站在市长旁边,胸前的红花比谁都大。我在家里看电视直播,手里攥着改到第九稿的图纸。
有一次,他带我去见甲方。
饭桌上,他介绍我:“这是我太太。”
甲方老板看了我一眼,说:“顾太太真漂亮。”
整场饭,没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
散场的时候,甲方老板端着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工,你这个方案,有灵气。”
顾言笑着说:“哪里哪里。”
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筷子。
那个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
回家路上,我跟他说:“下次能不能说,方案是我做的?”
他说:“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干什么。”
我说:“我不是要抛头露面,我是要署名。”
他笑了:“署名能当饭吃?”
还有一次,我住院。
阑尾炎,半夜疼得打滚。我自己打的120,自己签的字,自己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下“沈知意”三个字。
护士问:“家属呢?”
我说:“在路上。”
手术做完,天亮了。
他第二天中午才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昨晚陪甲方喝酒,”他说,“手机静音了。”
我说:“没事。”
他把果篮放下,坐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
果篮里有一张卡片,印着“顾氏设计”。
我看了很久,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第七年,三号院。
苏氏集团的地标项目,江城未来的第一高楼。
我画了三年,改了十七稿。
第十七稿画完那天,他的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苏蔓:“今晚还来吗?”
他回:“来。她画图呢,不管我。”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我把第十七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我打开电脑,查了一样东西。
我的注册建筑师执业状态。
还在。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三
其实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
只是我那时候不肯信。
我小时候,我爸教我画线。
他说,线要一笔画到底,中间不能停。
停了,就是两笔。
两笔的线,一看就断。
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我懂了。
我这七年,就是一条断了的线。
我爸走的那年,是冬天。
他走之前,把一支笔塞给我。红环的针管笔,笔杆磨得发亮,是他用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说:“知意,图签上是谁的名字,这栋楼就是谁的。”
我说:“爸,都什么年代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三天后,他走了。
葬礼那天,下着雨。
顾言没来。
他说,他在陪甲方吃饭,方案要过会,甲方明天就走。
我一个人站在灵堂里,给来吊唁的人鞠躬。我爸的老同事握着我的手说:“知意啊,你爸这一辈子,画了半座江城。”
我说:“我知道。”
我爸的老同事里,有一个姓陈的老院长。
他拉住我,说:“知意,你爸的图,还在吗?”
我说:“在。”
他说:“别丢了。”
我说:“不会。”
他叹了口气:“你爸这辈子,最可惜的,就是没人记得那些楼是谁画的。”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那天晚上,顾言回来了,身上一股酒气。
他说:“知意,方案过了。”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不高兴?”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言,”我说,“我爸走了。”
他愣了一下。
“哦,”他说,“节哀。”
然后他去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支笔。
笔杆上,还留着我爸的体温。
后来顾氏拿奖,拿了很多奖。
每一次领奖,上台的都是顾言。
有一次,我在台下。主持人念:“年度最佳设计机构,顾氏设计,主创设计师,顾言。”
掌声雷动。
我坐在最后一排。
旁边一个人问我:“你是哪家的?”
我说:“顾氏的。”
他说:“哦,顾总的员工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跟顾言说:“下次领奖,能不能提一句,图是我画的?”
他正在开车,头也没回。
“提这个干什么,”他说,“夫妻之间,分那么清楚干嘛。”
我把头转向窗外。
窗外是西岸美术馆。
我画的。
那栋楼的每一根线条,我都记得。
只是没有人知道。
有一次,我在家问他:“你上台的时候,紧张吗?”
他说:“紧张什么,习惯了。”
我说:“你念我画的图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是我?”
他愣了一下。
“知意,”他说,“你怎么越来越矫情了。”
我没再说话。
是啊。
矫情。
一个画了十一栋楼的人,想要别人念一遍她的名字,叫矫情。
四
办离婚手续那天,是个星期三。
民政局在二楼,走廊里排着队。前面一对小夫妻在吵,女的哭,男的抽烟。
顾言站在我旁边,一直看手机。
轮到我们,工作人员问:“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我没说话。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女方呢?”
我说:“想好了。”
章盖下去,“啪”的一声。
七年,就一声。
离婚手续办完,是下午三点。
我从民政局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省住建厅的办事大厅。
取号,排队,窗口。
“办什么业务?”
“注册建筑师变更注册单位。”
窗口里的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从顾氏设计转出?”
“是。”
“转哪儿?”
“还没定。先转个人。”
她低头敲键盘。
敲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
“沈工,您确定吗?顾氏名下现在有十一个在建项目。您这一转,施工图审查那边……”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两秒,把表推出来。
“签字吧。”
我签了。
签完,我又办了第二件事。
我撤回了我个人名下所有设计图纸的著作权授权。
工作人员问我:“全部?”
“全部。”
“包括三号院?”
“包括。”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沈工,三号院的施工图已经报审了。您这一撤……”
“我知道。”
我把笔放下。
“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一栋楼,图纸上写谁的名字,这栋楼算谁的?”
她想了想:“算设计人的。”
“对。”我说,“算设计人的。”
走出办事大厅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周在门口等我。
她是我带了五年的助理,也是顾氏唯一一个在我走的时候,追出来问我“沈工你去哪儿”的人。
“沈工,”她眼睛红红的,“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
我说:“周周,你记得我爸吗?”
“记得。沈老先生。”
“他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图签上是谁的名字,这栋楼就是谁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
“我用了七年,才听懂这句话。”
周周哭了。
我没哭。
我兜里揣着那支笔。
我爸留下的那支红环。顾言以前总说,这破笔有什么好用的,扔了吧。
我没扔。
我留着它,签我自己的名字。
五
离婚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我前婆婆。
“沈知意,你个白眼狼!我们顾家养了你七年,你说走就走?”
我说:“阿姨,这七年,是我养着顾家。”
“你放屁!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
“阿姨,”我说,“顾言创业的第一笔钱,是我爸留下的抚恤金。公司第一个项目,是我画的图。三号院,也是我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
“阿姨,您保重身体。”
我挂了电话。
周周在旁边听着,眼睛瞪得溜圆。
“沈工,你以前怎么不这么说话?”
“以前?”我想了想,“以前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我说,“忍一忍,别人就真当你不会说话。”
又过了三天,三号院停工了。
消息是周周告诉我的。
“沈工,施工图审查退回了。”
“理由?”
“注册建筑师签章与备案不符。”
我“嗯”了一声。
“还有,”她顿了顿,“甲方那边说,设计图纸的著作权授权被撤回,他们不能继续使用。”
“知道了。”
“沈工,”她小声说,“顾总今天在办公室砸了三个杯子。”
我笑了一下。
“砸第四个的时候,记得让他赔。”
挂断电话,我去了趟三号院的工地。
工地大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写着“停工整顿”。
里面静悄悄的。
塔吊停在半空,吊钩上挂着一根钢丝绳,风一吹,晃。
门口的保安认得我。
“沈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这楼……还盖吗?”
我没说话。
我往里走。
基坑已经挖好了,深得看不见底。钢筋一根一根立着,像一片死掉的森林。
几个工人蹲在基坑边上抽烟。
看见我,他们站起来。
“沈工。”
“沈工。”
“沈工,这楼还能盖吗?”
我看着那个基坑。
“能。”
“啥时候?”
“快了。”
他们笑了。
那种笑,我在很多工地上见过。
是干活的人,对着一张图纸的信。
带头的郑师傅,六十多了,安全帽的带子断了一根,拿铁丝拧着。
他认得我。
西岸美术馆的幕墙,就是他带着人挂的。
“沈工,”他说,“我听说,这楼不姓顾了?”
“这楼姓沈。”我说。
郑师傅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那敢情好。”他说,“我早就说,画图的跟拿酒杯的,不是一路人。”
我笑了。
这是我这些天,第一次真心地笑。
我走出工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还没长出来的楼,在夕阳里,只有一个基坑。
可我已经看见它了。
四百二十米。
玻璃幕墙。
顶上有一盏灯。
我画的。
回来以后,我在老城区租了一间办公室。
二十平,一张旧绘图桌,一台二手打印机。
门口挂了块牌子:知意建筑设计事务所。
周周问:“沈工,就我们俩?”
“先两个人。”
“能行吗?”
“不知道。”我说,“但图是我画的,这点我知道。”
六
顾言的电话,是三天后打来的。
“沈知意!”
他吼得我耳朵疼。
“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顾总,”我说,“有事说事。”
“三号院停工了!甲方要索赔!苏董今天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你满意了?”
“顾总,”我说,“三号院的施工图,是谁画的?”
他噎住了。
“你……”
“是我。”我说,“注册建筑师是我,图纸著作权在我名下。我撤回授权,合法合规。”
“你疯了!我们是夫妻!”
“昨天之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在报复我。”他说,“你就是嫉妒苏蔓。”
“我不嫉妒她。”我说。
“那你图什么?”
“我图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
“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我说,“沈知意。你还记得这三个字怎么写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不记得了。”我说,“这七年,你只在结婚证上见过它一次。”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听。
“沈知意,你以为你离了我能活?你七年没上过班,你认识谁?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说:“顾言,你明天来一趟吧。”
“干什么?”
“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第二天,他来了。
带着律师。
我的新住处,是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四十平,一张绘图桌占了半个客厅。
他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你就住这儿?”
“挺好。”我说,“采光好,适合画图。”
他坐下来。律师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沈女士,这是律师函。我们要求您立即恢复授权,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们将提起诉讼,主张您恶意损害公司利益。”
我没看那份文件。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份著作权登记证书。
一份授权书。
一份注册建筑师执业信息表。
我把它们一份一份排开,推到他面前。
“顾总,你先看这个。”
他低头看。
著作权登记证书上,设计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沈知意。
登记日期:七年前。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说,“三号院,西岸美术馆,云顶酒店,江城之眼,还有你们公司拿奖的那十一栋楼——设计人都是我。”
我把授权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授权书。一年一签,签了七年。你大概从来没看过最后一页吧?”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授权期限:一年。到期未续签,授权自动终止。”
他的脸白了。
“沈知意,你……你从七年前就在算计我?”
“不是算计。”我说,“是我爸教我的。”
“你爸?”
“他说,图签上是谁的名字,这栋楼就是谁的。”
我看着他。
“我那时候不信。我以为,夫妻之间不用分那么清。”
我把证书收起来。
“顾言,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拿我的图去汇报,回来跟我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说,知意,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补上。”
“我……”
“我等了七年。”我说,“你没补。你连提都没再提过。”
律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沈女士,即便著作权归您,顾氏作为委托方,也有……”
“委托方?”我笑了,“你问问他,这七年,顾氏给过我一分钱设计费吗?”
律师看向顾言。
顾言没说话。
“没有。”我说,“一分都没有。我是他的妻子,我给他白画了七年。”
客厅里很静。
顾言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
“你连个孩子都不肯给我生。”
我看着他。
“顾言,”我说,“三号院画到第九稿的时候,我怀过一个。”
他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后来没了。”我说,“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我……”
“你在陪苏蔓过生日。”我说,“她发了朋友圈,蛋糕上插着二十七根蜡烛。”
他的脸,白得像纸。
顾言忽然站起来,一巴掌扫掉了桌上的图纸。
“沈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图纸散了一地。
我没动。
“顾言,”我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扫掉的那张,是三号院的核心筒节点图。”
他愣住了。
“那张图,全世界只有一份。”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我画了三天。”
我把图纸摞好,拍了拍上面的灰。
“你走吧。”
“沈知意——”
“走。”
他走了。
摔门的时候,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我坐回绘图桌前,把那张节点图重新铺平。
纸角被他踩脏了。
我用橡皮擦了擦,没擦掉。
我看着那个脚印,忽然想,七年,就值这么一个脚印。
然后我拿起笔,继续画。
不是为顾氏。
是为我自己。
七
苏蔓约我喝咖啡,是在一个星期后。
地方选在江边最贵的那家,落地窗,能看见三号院的工地。
工地静悄悄的。塔吊停在半空,像一只断了的胳膊。
她坐在我对面,搅着咖啡,笑得很甜。
她今天穿了一件真丝的裙子,手腕上是一只满钻的表。
“姐姐,你这件衣服,是前年的款吧?”
我低头看了看。
“是。”我说,“穿着舒服。”
她笑了,笑得很轻。
那种笑,我见过。
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件旧家具一样。
“姐姐,你瘦了。”
“苏小姐,”我说,“有事说事。”
她把一张卡推过来。
“这里面是三百万。”
“什么意思?”
“你把授权恢复,把字签了。这三百万,是你的。”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
“苏小姐,你爸知道你今天来吗?”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这你不用管。”
“我猜他不知道。”我说,“因为他要是知道,不会让你来。”
“为什么?”
“因为三号院的预售证,还没下来吧?”
她的手停了。
“你……”
“停工半个月,预售证下不来,苏氏的资金链就断了。”我说,“你爸现在,应该比顾言还急。”
她盯着我。
“沈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顾言:“苏蔓那种大小姐,哄着就行。项目到手,谁还管她。”
苏蔓:“你什么时候跟她离?”
顾言:“急什么。她那双手还能画两年图。等三号院完工。”
苏蔓:“你就不怕她知道?”
顾言:“她知道什么。她连公司账上有多少钱都不知道。”
苏蔓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看着那段聊天记录,看了很久。
“这……这是假的。”
“你可以去问他自己。”我说,“不过我劝你别问。他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不眨。”
她忽然站起来,把咖啡杯扫到了地上。
杯子碎了,咖啡溅在她的白裙子上。
“沈知意,你狠。”
“苏小姐,”我说,“我不狠。我只是把账算清楚了。”
“什么账?”
“你抢我丈夫的时候,算过账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算过。”我说,“你算过我没背景,没工作,离了顾言活不了。你算错了一样东西。”
“什么?”
“那十一栋楼,是我画的。”
她走了。
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的。
我坐在原地,把那张三百万的卡拿起来,看了看。
放进了包里。
不是我要。
是我想留着,提醒自己——我的七年,在别人眼里值三百万。
而我自己,值更多。
八
苏氏撤资的消息,是一个月后传出来的。
三号院彻底停了。
顾氏的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总包索赔,员工工资发不出来。
老赵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画新项目的方案。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沈工。”
“赵工。”我说,“坐。”
他没坐。
“顾氏……撑不住了。”
“嗯。”
“我带了十二个人。”他说,“结构、机电、幕墙,都是跟了你五年以上的。”
“赵工,你在顾氏几年了?”
“九年。”
“九年。”我说,“图签上,你排第几?”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上过图签。”
我放下笔。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说,“顾言把今年的奖金全扣了,说要渡过难关。可他上个月,还给苏蔓买了辆车。”
我笑了一下。
“赵工,我这儿庙小。”
“沈工,”他看着我,“我们不是来要庙的。我们是来跟你画图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明天来上班。”我说,“工资不高。但是图签上,写你们自己的名字。”
老赵的眼圈红了。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工,还有件事。”
“说。”
“三号院要重新招标了。”
我抬起头。
“苏董亲自拍的板。他说,这个项目,谁有本事谁来。”
“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五号。”
我拿起笔,在图纸的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就下个月十五号。”
开标那天,下着小雨。
我穿了七年来第一套西装。周周给我化的妆,她说,沈工,你今天得让他们看看。
会场里坐了三十多家单位。
我进去的时候,看见顾言坐在最后一排。
他瘦得脱了形,西装空荡荡的。
他看见我,站了起来。
“知意——”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前排坐下。
每家单位二十分钟,讲方案。
我上台的时候,台下有人在打哈欠。
我打开第一张图,说:“三号院的核心筒,我改过十七次。”
哈欠停了。
“第一次,是因为江城的软土层。”
“第七次,是因为消防扑救面不够。”
“第十七次,是因为——”
我停了一下。
“是因为甲方换了一个人对接。”
台下有人笑。
二十分钟,我没讲一句客套话。
我讲钢筋怎么排,风怎么走,人在四百二十米的高空,会怎么害怕。
讲完,台下没有人说话。
过了几秒,苏董带头鼓掌。
他鼓得很慢,一下,一下。
“沈工,”他说,“这楼,我等了三年。”
唱标的时候,主持人念到“知意建筑设计事务所”,念到设计费报价,念到工期。
念完,主持人翻到下一页,停了一下。
“顾氏设计,注册建筑师一名,因故不能到场。按招标文件规定,作无效标处理。”
会场里一阵窃窃私语。
我看见顾言站起来,又坐下去。
他的手在抖。
散场的时候,顾言在门口等我。
他拦在我面前,眼睛通红。
“知意,我们谈谈。”
“顾总,”我说,“有事找我的律师。”
“知意!”他抓住我的手腕,“我们七年——”
我甩开他的手。
“顾言,”我说,“七年,你连我画的第一张图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愣住了。
“现在,让开。”
我走出会场。
雨停了。
天边有一道很淡的光。
三天后,中标通知下来了。
知意建筑设计事务所。
我拿着那张纸,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周周在旁边问:“沈工,你怎么不高兴?”
我说:“我高兴。”
“那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我说,“我眼睛进沙子了。”
她没拆穿我。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水是温的。
当天晚上,苏董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工,恭喜。”
“谢谢苏董。”
“三年,十七稿。”他说,“这个项目,本来就该是你的。”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爸要是还在,”他说,“该多高兴。”
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一个月后,顾言来找我。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了。
“知意,”他说,“你们所,还招人吗?”
我看着他。
“招。”我说,“画图员,一个月六千,试用期三个月。”
他的脸涨红了。
“沈知意,你——”
“顾总,”我说,“这是我这儿唯一空着的岗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知意,”他说,“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装了。”
九
顾氏破产,是在冬天。
法院的封条贴在公司玻璃门上,红得刺眼。
苏蔓走了。
周周告诉我的:她爸把她送去了国外,孩子没要。
顾言去找过她一次,被她家的保安拦在门外。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我从事务所出来,看见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
是顾言。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
看见我,他站起来,腿一软,跪了下去。
“知意。”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我错了。”
我站在雨里,没打伞。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跟苏蔓……”
“不对。”我说。
他抬起头。
“你错在,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我看见了!我——”
“你看见的是‘顾氏设计的顾言’。”我说,“你看见的是那个能给你画图、能给你拿奖、能给你赚钱的人。你没看见我。”
他张了张嘴。
“知意,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把公司赎回来,我们——”
“顾言。”我打断他,“你告诉我,我最喜欢吃什么?”
他愣住了。
“我……”
“你看。”我说,“七年,你连这个都答不上来。”
雨越下越大。
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知意,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不是错。”我说,“你知道的是疼。”
他抬起头。
“你现在疼,是因为你什么都没了。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
“不是的——”
“顾言,”我说,“如果今天顾氏还在,三号院还盖着,你会跪在这儿吗?”
他答不上来。
雨声很大。
他跪在那儿,像一截泡烂的木头。
“知意,你爱过我吗?”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爱过。”我说,“所以我才把名字借给你七年。”
“那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把名字收回来了。”我说,“收回来,就不打算再借出去。”
他哭了。
我转身,撑开伞。
“顾言,”我说,“你不是错了。你只是输了。”
我走了。
身后是他的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我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十
三年后,三号院封顶。
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栋楼。
四百二十米,江城第一高。
楼顶的塔吊还在,吊着一面红旗。
周周在我旁边,举着手机拍。
“沈工,你看!”
“太亮了,睁不开眼。”
“那你摸摸。”
她拉着我的手,按在楼下的设计牌上。
牌子上刻着几行字:
“三号院 主持设计师:沈知意 设计单位:知意建筑设计事务所”
我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摸到“沈知意”三个字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三个字,是凹下去的。
刻得很深。
我站在那儿,摸了很久。
“沈工,”周周小声说,“顾言在那边。”
我抬起头。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旧大衣,头发白了一半。
隔着几十米,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周周也看见了。
“沈工,要不要过去?”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他看见我了。”我说,“我需要这栋楼看见我。”
周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沈工,你这句话,能上热搜。”
我拍了她一下:“少贫。”
她嘻嘻地笑。
太阳落在设计牌上。
那三个字,亮得晃眼。
我没有走过去。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支笔。
红环的针管笔,笔杆磨得发亮。
我翻开竣工纪念册,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签完,我抬起头。
太阳很大。
我说:“周周,走吧。”
“去哪儿?”
“回事务所。”我说,“还有一栋楼要画。”
这一次。
图签上是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