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桂花在十月底开得最凶。
陆晚下高铁的时候,站前广场的空气里全是那股味道,甜的,闷的,闻久了有点发腻。她拖着行李箱走出闸机,站在人流里定了两秒,才想起来该往哪边走。
三年了。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是六月,桂花还没开。走的那天她只带了一个登机箱,剩下的东西都留在出租屋里,房东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她说不要了。
现在她回来了,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箱子里没有衣服,全是纸。
二十七楼的前台换了人,指甲是新做的,珠光紫。
「找谁?」
「沈砚之。」陆晚说,「我叫陆晚。你跟他说,我来算账。」
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打电话。说了两句,捂住话筒,声音压低了:「沈总在开会,您稍等。」
「我等。」陆晚说。
她没坐。她站在前台对面的那片空地上,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抱在胸前。
纸袋很沉。里面是三年前的原始设计稿,二十七张,手绘的,铅笔线还在;是跟甲方来回的邮件打印件,四十三封,最早一封的日期是九月十二号;是一份带时间戳的云端备份截图,那台电脑她到现在还留着,开机密码没改。
还有一份离职协议,两万块,最后一行是她自己的签名。
她当时签的时候,手是抖的。
……
会议室的门开了。
沈砚之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边走一边说话。他穿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他比三年前瘦了,眼角的纹路深了些,但走路的姿态没变——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好像这条走廊天生就是给他走的。
他看见陆晚,脚步顿了半拍。
那一瞬间,陆晚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计算。一个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人在极短的时间里算清楚:她为什么来,她手里有什么,她想要什么。
「陆晚。」他说,声音不大,「你怎么来了。」
「不用问怎么。」陆晚把纸袋往前递了递,「沈总,我们两清了。」
沈砚之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陆晚说,「三年前《桂花落尽时》那个方案,是我做的。你把它署成你主导,拿了城市地标奖金奖,拿了八十八万,然后以泄露商业机密为由逼我离职,补偿两万,离职证明上写『不宜再录用』,还跟圈子里打了招呼,让我八个月接不到一个活。现在我要你把这三件事都改回来。」
走廊里有员工走过,脚步慢了下来。
沈砚之的表情没变,但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一滴溅在杯壁上。
「陆晚,」他压低声音,「公司正在谈一个大项目。你在这儿说这些,不合适。」
「不合适的是三年前,不是我今天。」陆晚说。
「好。」沈砚之把咖啡递给身边的人,「进来说。」
「不进去。」陆晚说,「我今天不坐你的会议室,也不喝你的水。就在这儿说,说完我就走。」
沈砚之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
那个笑陆晚认识。三年前他在办公室里也是这么笑的,笑完就把打印好的方案摔在桌上,说这是公司需要。
「那你说。」他说。
「三条。」陆晚把纸袋打开,抽出那叠设计稿,「第一,公开更正。《桂花落尽时》的著作权属于我,你要在公司和项目所有对外材料上撤销你的署名,恢复我的原始设计者身份。」
她把邮件打印件抽出来。
「第二,退回奖金。八十八万,一分不少。这笔钱是以我的方案拿的,不该在你账上。」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第三,赔偿。我因为这件事损失了八个月收入,还有后续三年的职业断层。二十万。」
「八十加二十,一百零八万。」她说,「你今天答应,我今天就走。你不答应,明天早上八点,行业媒体见。」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砚之看着她,慢慢地,把双手插进了大衣口袋。
「一百零八万。」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陆晚,你觉得你值这个价?」
「不是我值不值。」陆晚说,「是你欠这个。」
「我欠你什么?」沈砚之说,「三年前那个方案,是团队的成果。你是主创,但你用的是公司的资源,公司的平台,公司的客户。方案落地了,项目获奖了,公司给你发了工资,发了奖金。你现在回来跟我说,这个奖是你的?」
「方案是我一个人画的。」陆晚说,「二十七张图,从概念到施工图,你没画过一根线。」
「公司投了多少钱进去?」
「那你署名的时候,怎么不写『公司』两个字?」陆晚说,「你写的是『主创设计师:沈砚之』。你拿奖的时候,上台致辞说的是『我做了三年』。你在采访里说,灵感来自你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
沈砚之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条巷子是我找的。」陆晚说,「桂花巷,我大学实习的时候在那儿做过测绘。你连它在哪个区都不知道。」
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一声。
沈砚之把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
「行。」他说,「我承认,当年那件事,我处理得不体面。」
「不体面?」陆晚说,「你把我叫进办公室,把打印好的方案摔在桌上,说这是公司需要,让我签字放弃署名。我不签,你就找人查我的电脑,说我往外传文件。」
「那是流程。」
「流程是查了一个月,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陆晚说,「然后你让人力拿了一份离职协议,两万块,让我当天签。」
「你签了。」沈砚之说。
「我签了。」陆晚说,「因为我不签,你就拖着不给我开离职证明,我下家就进不去。我那时候二十六岁,房贷还有十九年,我妈在做手术。我签了。」
她把手里的纸放下。
「但你记错了一件事。我签字,不代表我认。我签字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睡得着。」
沈砚之没有立刻说话。
他身后的两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陆晚,」他换了个语气,软下来,「三年了。你现在过得也不差,我听说你在明川做得不错。我们都不是二十几岁的人了,这件事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你没好处。」陆晚说。
「对我也没好处,对你也未必有。」沈砚之说,「这样,我私人给你二十万,三十万也可以。你开个价。签一份保密协议,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提。」
陆晚看着他,看了三秒。
「沈砚之,」她说,「三年前你用两万块买我闭嘴,今天你用三十万买我闭嘴。你这三年,一点没长进。」
「那你想要什么?」沈砚之的声音终于有点硬了,「你要我真的把奖金退了,把总经理辞了,你才满意?」
「我要你把该还的还了。」陆晚说,「不是我满意不满意的问题。」
「你这就是要毁了我。」
「我没要毁你。」陆晚说,「我要的是,你欠的东西,你自己还。还完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的事。」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老周那边,稿子已经写完了。明天上午十点发。」
沈砚之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设计周刊》,老周。」陆晚说,「三年前我离开江城的时候,把一份材料留给了他。他没发,因为我说再等等。我等到今天。」
「陆晚,」沈砚之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陆晚说,「意味着明天上午十点,整个建筑设计圈都会知道,那条桂花巷的方案,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画的,被她的老板拿走了。」
她把纸袋重新抱好。
「明天十点之前,我要看到三样东西:公司盖章的更正声明,八十八万退回到协会账户的凭证,二十万到我的卡上。少一样,稿子照发。」
她转身往电梯走。
「陆晚。」沈砚之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三年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了一些,「你真的不能原谅我?」
陆晚按了电梯的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沈总,你欠的不是道歉,是代价。代价得由你自己承担,跟我没关系。」
电梯门合上。
她看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头发剪短了,脸上的婴儿肥没了,眼睛下面有一层淡青。她穿着一件旧大衣,是三年前买的,袖口磨起了毛。
镜子里的人跟她对视。
她把纸袋抱得更紧了一点。
……
楼下的桂花树正在落花,金黄色的小粒铺了一地,被行人踩成一片一片的黄。
陆晚拖着箱子走过,花瓣落在肩上,她没有去拂。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在这栋楼里签完离职协议,抱着一个纸箱下楼。箱子里是一个马克杯,一盆绿萝,还有那二十七张设计稿。
她当时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在想一件事:我以后再也不做设计了。
后来她还是做了。
她做不了别的。
……
老周的编辑部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掉了一半。
陆晚上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老周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摊着一叠打印出来的材料。
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半框眼镜,是《设计周刊》的资深编辑。三年前他做了一期「青年设计师生存状况」的专题,采访过陆晚,后来一直有联系。
「坐。」老周把椅子推过来,「喝什么?」
「不用。」陆晚说。
「那就说事。」老周把材料往前推了推,「我看了三遍。邮件记录、原始设计稿、云端备份,还有那份离职协议。证据是够的。」
「够到什么程度?」
「够让他公开更正,够让他退奖,够让他在行业里抬不起头。」老周说,「不够让他坐牢。这属于著作权纠纷和劳动纠纷,民事,不是刑事。」
「我没想让他坐牢。」陆晚说。
「我知道。」老周说,「但你要有准备。稿子一出去,他一定会反击。他会说你敲诈,说你要一百零八万是勒索,说你三年前签了离职协议现在反悔。他会找律师,会找关系,会找人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你怕不怕?」
陆晚想了一下。
「怕。」她说,「但比起三年前那个下午,我现在更怕自己算了。」
老周看着她,点了点头。
「稿子我今晚定,明天上午十点发。」他说,「我这边有阅读量,有转载渠道。发出去一小时内,这个圈子里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
「谢谢老周。」
「不用谢。」老周说,「我做这一行二十六年,这种事见过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同一个套路:拿走方案的人升职,画方案的人消失。这次不一样,这次画方案的人回来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还有一件事。」老周说,「报道发出去之后,你要接受采访吗?」
「不。」陆晚说,「我不要上镜,不要接受采访,不要讲故事。我只要更正。」
「为什么?」
「因为故事讲多了,就变成我在求人可怜。」陆晚说,「我不需要可怜。我需要那个名字回到我的方案上。」
那天晚上陆晚住在高铁站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房间在十九楼,窗户对着高架,一整夜都有车流的声音。她没拉窗帘,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十点四十,有人敲门。
她起身,从猫眼里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脸埋在她肩膀上。
陆晚把门开了一条缝。
「你是?」
「何珊。」女人说,「沈砚之的妻子。」
陆晚把门开大了一点,但没有让开。
「有事?」
「我能进来说吗?」何珊说,「孩子睡着了,我抱不动了。」
陆晚看了她两秒,侧过身。
何珊走进来,把孩子放在床尾,拉过一角被子盖上。孩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
「几岁?」陆晚问。
「四岁半。」何珊说。
陆晚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倒水。
「你说。」
何珊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包带。
「陆小姐,我今天来,不是替他求情的。」她说,「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说完就走。」
「你说。」
「他爸,」何珊说,「上个月脑梗,住了院。现在还在康复科,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医生说要长期做康复,一个月两万多。」
陆晚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拿这个跟你换什么。」何珊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这三个月,每天下班去医院,晚上十点才回来。他瘦了十几斤。」
「所以呢?」陆晚说。
何珊顿了一下。
「所以他不能再出事了。」她说,「陆小姐,稿子一发,他在这个行业就完了。他完了,这个家就完了。孩子还小,老人还在床上。」
陆晚看着她。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何珊。」陆晚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三年前,他拿走我的方案的时候,你有没有劝过他?」
何珊的嘴唇动了动。
「我……」
「你知道这件事吗?」
何珊低下头。
「他跟我说过。」她的声音很小,「他说,公司要报奖,方案是团队的,署名怎么写是公司决定。他说,那个女孩已经签了离职协议,给了补偿,不会有事的。」
「你信了。」
「我信了。」何珊说,「或者说,我想信。」
陆晚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来找我,」她说,「是希望我也不要追究,好让你继续信下去?」
何珊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是。」她说,「我知道他做错了。这三年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想那件事。我想你后来怎么样了,找到工作了没有,你妈妈的手术做了没有。」
「做了。」陆晚说,「钱是借的,六万。」
「那……」「你别问了。」陆晚说,「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
何珊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陆晚说,「做错事的不是你。」
「可我是他妻子。」何珊说,「我用了那笔钱。房子的首付,有一半是那八十八万。」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一串往前流,红的一排,白的一排。
「何珊,」她说,「你公公的病,你孩子的将来,都不是我造成的。」
何珊没有出声。
「你可以恨我,」陆晚说,「你可以觉得我狠。但你不能拿一个病人的康复费,一个四岁孩子的奶粉钱,来跟我说话。那不是我的债,那是他的。」
「我知道。」何珊擦了一下眼睛。
「还有,」陆晚说,「你回去告诉他,别再让人来。他妻子来,他父亲病,他孩子小,这些都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我要的是他把该还的还了。」
何珊站起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陆小姐,」何珊走到门口,回过头,「你会原谅他吗?」
「不会。」陆晚说。
「那你以后,会过得好吗?」
陆晚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我过得好不好,」她说,「跟他原不原谅没关系,跟我原不原谅他也没关系。我过得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
何珊走了。
门关上以后,陆晚在窗边站了很久。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她在办公室里签完字,人事把两万块的支票推过来,说,陆小姐,签了这份协议,以后就不要再提公司的事了。
她当时问了一句:那我的设计稿呢?
人事说:设计稿是公司资产。
她抱着纸箱下楼,在楼下站了很久。那天是六月,桂花的叶子是绿的,还没开花。她想,这个城市我待不下去了。
后来她去了临州。
临州离江城两个小时高铁。她在明川设计院做助理,第一个月工资五千八,租的房子在城郊,通勤一小时二十分钟。
第一年她画了七十多张图,一张都没署她的名字。第二年她做了三个小项目的主创,署的是「明川设计院」,个人名字在最后一行,小五号字。
第三年,她做了桂花巷那个项目的复盘。
她把三年前的原始稿件扫描进电脑,一份一份整理,做成一册。她没想好要拿它干什么,她只是想把它整理清楚。
整理完那天晚上,她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老师,我准备好了。
老周回:想清楚了?
她回:想清楚了。
……
十一点二十,沈砚之的电话打进来。
陆晚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五秒,接了。
「陆晚。」他的声音有点哑,「何珊去找你了?」
「找了。」
「她说的那些,」他停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她不该来。」
「她该不该来,是她的事。」陆晚说,「你说你的事。」
「我想跟你谈一次。」沈砚之说,「明天早上,你定地方,我一个人来。」
「没必要。」
「有必要。」他说,「陆晚,你给我半小时。半小时之后,你要是还想发,我不拦你。」
陆晚沉默了几秒。
「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说,「高铁站二楼的麦当劳。我不吃,你也不用买。」
「好。」
她挂了电话。
窗外的高架上,车流还在往前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结果她睡着了,一夜无梦。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陆晚到麦当劳的时候,沈砚之已经在门口等着。
他今天没穿大衣,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没打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说半小时。」陆晚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七点二十四。」
「陆晚,」沈砚之说,「我认。」
陆晚没有说话。
「昨天我想了一夜。」他说,「你说得对,那个方案是你画的。我在台上说『我做了三年』的时候,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奖领了,把钱收了,把总经理的位置坐稳了。」沈砚之说,「这三年,我每次看到那个项目,都会想起来。后来我不看了,我把那条巷子的照片从电脑里删了。」
「所以你今天是来跟我道歉的?」
「不是。」沈砚之说,「我知道道歉没用。我是来告诉你,你的条件我答应。」
陆晚看着他。
「公开更正,退奖,赔偿。」沈砚之说,「一百零八万,我给。总经理我辞。协会那边,我自己去说明。」
「条件?」
「一个。」沈砚之说,「你签一份和解协议。事情解决之后,不再对外提这件事,不再接受采访,不再发稿。」
陆晚放下手里的水杯。
「沈砚之,」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我拿了钱,然后闭嘴。」陆晚说,「三年前你要我拿两万闭嘴,今天你要我拿一百零八万闭嘴。金额变了,本质没变。」
「这不是闭嘴。」沈砚之说,「这是了结。事情总得有个结束。」
「结束的是什么?」陆晚说,「你的麻烦结束了,我的事没结束。我签了那份协议,以后别人问起《桂花落尽时》是谁做的,我不能说。我的名字回到了图纸上,但我不能说它是怎么回来的。」
「你的名字回去了,这不够吗?」
「不够。」陆晚说,「我要的是这件事本身是清楚的。谁做的,谁拿的,怎么拿的,最后怎么还的。全部清楚。」
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晚,你这样,会毁了我。」
「我说过了,我没要毁你。」陆晚说,「我要的是你还。」
「我还在还。」
「你是在交易。」陆晚说,「你在用一百零八万换我的沉默。这不是还,这是第二次买。」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火车进站,广播响起来,说的是某某次列车开始检票。
「那你到底要什么?」他终于问。
「我要三样东西,」陆晚说,「公开更正,退奖退款,赔偿。这三样,你做了,就做了。我不要你的协议,也不要你的道歉。」
「那报道呢?」
「报道照发。」陆晚说。
「为什么?」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都认了,你为什么还要发?」
「因为如果我不发,」陆晚说,「这件事就只有你我知道。你可以在公司内部说是『历史遗留问题』,可以在协会那边说是『主动纠正』,可以在新东家那边说『已经妥善处理』。三年后没人记得,你换个地方还是沈总。」
「你发出去,我就永远翻不了身。」
「你翻不了身,不是因为我发了稿。」陆晚说,「是因为你做了那件事。」
她站起来。
「七点五十二。」她说,「你还有八分钟,可以说点别的。」
沈砚之坐在那儿,看着她。
「陆晚,」他说,「三年前那个下午,你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你在电梯口站着。」
「嗯。」
「我当时想,这个女孩以后不会再做设计了。」
「我做了。」
「我知道。」沈砚之说,「我后来在行业公众号上看到你的项目,我看了三遍。」
「你看不看不重要。」
「我知道不重要。」他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陆晚把包背上。
「沈砚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发这篇稿吗?」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从那栋楼里出来,站在桂花树下面,我想了一件事。」陆晚说,「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我不要他道歉,我不要他赔钱,我要他站在所有人面前,承认那是他做的。」
她转过身。
「道歉可以私下说,钱可以私下给。只有承认,必须是当众的。」
她走出麦当劳。
身后没有声音。
出了门,她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两个字:照发。
上午十点,稿子发了。
标题是:《一个金奖方案的三年:谁画了〈桂花落尽时〉》。
老周写得很克制,没有形容词,没有追问,只有时间线、证据截图的局部、和三段采访——陆晚的、当年甲方一个项目对接人的、还有一位不愿具名的业内人士。
九点五十八分,陆晚坐在临州回程的高铁上,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小桌板上。
十点零三分,手机亮了。
十点零四分,又亮了。
十点零七分,一连串。
到十一点,屏幕上累积了四十多条。有以前的同事,有大学的同学,有一个她三年没联系过的甲方,还有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号码。
她一条都没点开。
十一点二十,明川设计院院长打来电话。
「陆晚,」院长的声音很平,「网上那篇稿子,说的是你?」
「是。」
「你在江城?」
「在回来的路上。」
「这事你提前没跟院里说。」
「这是我的私事。」陆晚说,「不涉及院里的项目,也不涉及院里的名义。」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陆晚,」院长说,「你知道沈砚之在圈子里什么位置吗?」
「知道。」
「你知道他背后有谁吗?」
「不知道。」陆晚说,「也不想知道。」
「你这个人,」院长叹了口气,「行吧。院里不会因为这个处分你,但你自己有数,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会有电话打到我这儿来。」
「我明白。给您添麻烦了。」
「添麻烦倒不至于。」院长说,「我就是想说一句,你做得对。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拿过方案,那时候我没敢说话。」
电话挂了。
陆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地一格一格往后退。
……
十一点四十,沈砚之公司的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
《关于〈桂花落尽时〉项目设计著作权归属的说明》。
内容不长,四段。
第一段:经公司核查,《桂花落尽时》项目原始设计方案由时任设计部设计师陆晚独立完成,本人(沈砚之)在该项目报奖及对外宣传中,将方案署名为本人主导,与事实不符。
第二段:公司决定,撤销沈砚之在该项目上的全部署名,恢复陆晚的原始设计者身份,并同步更正项目全部对外材料、获奖申报材料及公司官网信息。
第三段:本人沈砚之已向建筑设计行业协会提交退奖申请,自愿退回「城市地标奖」金奖证书及奖金人民币八十八万元,并接受行业协会为期一年的通报调查。
第四段:本人沈砚之已向公司董事会提出辞去总经理职务,辞呈即日生效。
最后一行:特此说明。砚和建筑设计有限公司。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没有「深表遗憾」,没有「深刻反省」,没有一句道歉。
陆晚把声明看了三遍。
她看完,关掉屏幕,靠回椅背。
她原以为自己会哭。
结果没有。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走了,很轻,很空。
三年前她离开江城的时候,抱着一个纸箱,站在桂花树下面。她那时候想的是:我要一个说法。
现在说法有了。
可她妈的手术是三年前做的,借的六万块是去年才还清的。她的二十六岁到二十九岁,是在临州城郊那间通勤一小时二十分钟的出租屋里过的。
这些都不会因为一份声明回来。
……
下午两点,邮箱里来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公司邮箱,标题是:《和解协议(请签署)》。
附件是一份 PDF,七页。
陆晚在车上用手机看的,一页一页往下翻。
协议第一条,公司确认《桂花落尽时》著作权归属陆晚,撤销沈砚之署名。
第二条,沈砚之退回奖金八十八万元,另补偿陆晚经济损失二十万元,于协议签署后五个工作日内支付。
第三条,沈砚之辞去总经理职务,接受行业协会一年通报调查。
第四条,陆晚承诺:在协议履行完毕后,不再就本事项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评论或传播,不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再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沈砚之姓名及本公司名称。
第五条,违约金:陆晚违反第四条,须返还全部款项,并支付违约金五十万元。
陆晚把 PDF 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第四条写得很客气,措辞是「不再披露、评论或传播」。
翻译过来就是:拿了钱,闭嘴。
她退出邮件,给沈砚之打了电话。
「协议我看了。」她说。
「看了就好。」沈砚之的声音听起来很累,「签了吧,签完财务今天就打款。」
「第四条,我不签。」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陆晚,」沈砚之说,「声明已经发了,退奖申请也交了,钱我也准备好了。你还要什么?」
「我要这份协议把第四条删掉。」
「不可能。」沈砚之说,「公司花钱了事,必须有一个了结条款。不然你今天拿了钱,明天又去接受采访,我们怎么办?」
「那你们就别花钱了事。」陆晚说,「你们可以承认事实,可以不赔钱,我照样发稿。」
「陆晚,你讲不讲道理?」
「我讲的是同一件事。」陆晚说,「你要买的不是赔偿,是我的沉默。这两样不能捆在一起卖。」
「那二十万你别要了。」沈砚之的声音硬起来。
「二十万是我该拿的。」陆晚说,「三年前你拿两万块买我离职,我损失了八个月收入。按我当时的工资算,八个月是九万六,加上三年的职业断层,二十万不算多。」
「那你签啊。」
「我不签。」陆晚说,「钱你打过来,协议我不签。你要是不打,我去法院起诉,判决书一样是公开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晚能听见他的呼吸,一深一浅,像在克制什么。
「陆晚。」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吗?声明发了,董事会让我今天就交门禁卡。我爸在医院躺着,我妻子昨天跟我吵到半夜。你要是再逼一步,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在跟我说这些?」陆晚说。
「我不是求你。」
「你就是在求我。」陆晚说,「你在告诉我你多难,好让我觉得,我再坚持就是不近人情。」
「我没有——」
「沈砚之,」陆晚打断他,「你爸病了,你妻子跟你吵架,你董事会让你交门禁卡。这些我都听见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三年前我妈做手术的时候,我在哪儿?」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我在你办公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等你签字放我走。」陆晚说,「你那天下午有一个饭局,你从会议室出来,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再说。」
「我……」
「我不是要跟你比谁更惨。」陆晚说,「我是在告诉你,你的难,不该由我来消化。」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协议我不签。声明你发了,退奖你交了,钱你打过来。这三件事做完,我们两清。以后你过成什么样,是你自己的事。」
「那报道呢?」沈砚之忽然问,「报道你撤不撤?」
「不撤。」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高了,「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连撤稿都不肯?」
「因为稿子写的不是你今天做了什么,」陆晚说,「写的是三年前你做了什么。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今天退了钱就消失。」
「你就是要我死。」
「我没要你死。」陆晚说,「我要你活着,并且知道自己为什么活成这样。」
她挂了电话。
……
五分钟后,短信来了。
「陆晚,签了协议,二十万立刻到账。你不签,钱发不过来。」
陆晚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年了。他还是这样。
三年前他用两万块买她的方案,用两万块买她的沉默。今天他用一百零八万买她的沉默。
钱数变了,手法没变。
她回了一条:
「钱你不用打了。八十八万退给协会,那是奖金,本来就该退。二十万你留着,给你爸做康复。」
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条:
「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记住这件事。公开更正、退奖、辞职、受通报,这些是你欠下的代价,你自己承担。我不签保密协议,不复合,不原谅。两清,不复通。」
发完,她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
高铁到临州是下午四点。
陆晚拖着箱子走出站,临州没下雨,天是灰的。
她打了一辆车,回设计院。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人都去工地了。她把箱子放在墙角,坐下来,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十几封新邮件。她一封一封看,看到第五封的时候停住了。
发件人是一家社区服务中心,标题是:《关于桂花巷社区适老化改造项目的初步接洽》。
她点开。
「陆设计师您好,我们在网上看到您关于桂花巷的原始设计,也看了您去年在《建筑实录》上发的那篇短文。我们社区今年有一个改造项目,预算不大,一百二十万左右,主要是老楼加装无障碍坡道、公共空间适老化、绿化保留。我们知道您现在的单位在临州,但项目在江城,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先聊一聊。」
陆晚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流。
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
「有兴趣。」
桂花巷的项目,陆晚接了。
项目在江城老城区,一条两百多米长的巷子,两侧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层,没有电梯。巷子中间有一个小广场,原来堆着杂物,现在被社区清出来了。广场边上有一棵桂花树,很高的那种,树干有成年人腰粗,据说有六十年了。
陆晚第一次去看现场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
叶子是深绿的,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一点点黄,藏在叶子中间。
社区主任姓吴,五十多岁,穿一件蓝色的工作马甲,说话很快。
「陆设计师,我们这个巷子,最麻烦的是三样。」他掰着手指头,「第一,老人多,六十五岁以上的占四成,爬楼梯爬不动。第二,下雨积水,巷子中间低,两头高,一下雨就淹。第三,没地方坐。老人下楼了,站一会儿就得回去。」
陆晚跟着他走了一圈。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记。
她记:一号楼单元门口台阶三级,太高,老人抬腿吃力。
她记:巷子中段有一处排水口堵了,水泥盖板裂了。
她记:小广场西侧有一道半米高的坎,老人走不过去,得绕四十米。
她记:那棵桂花树的树池是水泥的,边缘被树根顶裂了,有一块翘起来,容易绊人。
她记:树池边上原来有两个石凳,其中一个断了腿,斜着放在那儿,没人敢坐。
走完一圈,她在巷子口站了十分钟,看人来人往。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走到单元门口,把篮子放在地上,两只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挪。
挪到第三级,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陆晚看着她。
「吴主任,」她说,「台阶能不能改?」
「改不了。」吴主任说,「这是结构,动不了。」
「那加个坡道呢?」
「加了坡道,楼梯就剩一半宽。消防通道要够一米二,加完不够。」
「那把坡道加在楼侧面呢?」
吴主任愣了一下。
「侧面是绿化带。」
「绿化带里面有一段是硬化地面,」陆晚说,「我刚才看了,那一段宽两米四,做一米二的坡道,还剩一米二做绿化。坡道做折返式,两个平台,坡度控制在十二分之一以内。」
吴主任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就想出来了?」
「得算。」陆晚说,「我回去画图。」
……
方案她画了五版。
第一版被吴主任打回:坡道占了两户的窗户采光。
第二版被街道打回:预算超了三十万。
第三版被区里的评审打回:树池改造破坏了原有风貌。
第四版她把树池的方案全部推翻,改成在树池外围加一圈木质的座椅,座椅跟树池保留二十公分距离,树根不动,人也能坐。
第五版,过了。
十二月的一个上午,方案评审会。
会议室在街道办三楼,长条桌,坐了十几个人。有街道的,有区住建的,有社区的,还有两个居民代表。
陆晚把图纸铺在桌上,一页一页讲。
讲到树池座椅的时候,一个居民代表举手。
「陆设计师,那个座椅,冬天坐着凉不凉?」
「木质的不凉。」陆晚说,「我用的是防腐木,表面做过处理,冬天不冰。」
「下雨呢?」
「座椅底下留了排水槽,不积水。另外座椅靠背后面我留了十公分的缝,雨水能流走。」
居民代表点点头,又坐下。
讲到最后,街道的一个副主任问她:「陆设计师,你以前做过这个片区的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陆晚抬起头。
「做过。」她说,「三年前,我做过桂花巷的街区更新方案。」
「那个方案,」副主任说,「是不是拿了城市地标奖的那个?」
「是。」陆晚说,「那个方案是我画的。奖是别人拿的。」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副主任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方案过了。下一步做施工图。」
散会以后,吴主任送她下楼。
「陆设计师,」他在楼梯上说,「你今天那句话,说得硬气。」
「我就是说了个事实。」陆晚说。
「事实不好说。」吴主任说,「我们这种小地方,谁跟谁都有点关系。你说了,以后可能有人给你使绊子。」
「那我就把方案做得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吴主任笑了。
「行。」他说,「我等着看。」
……
同一时间,江城。
行业协会的通报下来了,红头文件,发在官网的行业动态里。
内容不长:经查,沈砚之在「城市地标奖」申报过程中,将他人独立完成的设计方案署名为本人主导,违反《行业协会职业道德准则》第七条,决定给予通报批评,通报期一年。通报期内,不得担任协会任何评审专家,不得申报协会各类奖项,协会会员单位聘用其担任项目主创设计师的,应报协会备案。
通报发出来那天,砚和建筑的董事会开了会。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以后,行政发了一份内部通知:沈砚之先生因个人原因辞去公司总经理职务,即日生效。
沈砚之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过来。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纸箱: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两本规范,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女儿的照片,四岁半,在海边,穿一件黄色的雨衣。
他把相框放在最上面,抱着纸箱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
门牌上的字已经换了,还没装稳,歪着。
他下了楼。
楼下的桂花树花期过了,叶子还是绿的。
他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几秒,又收起来。
那个号码是陆晚的。已经打不通了。
……
回到家,何珊在客厅里坐着。
孩子在地上玩积木。
「辞了?」她问。
「辞了。」
「接下来怎么办?」
「找工作。」沈砚之说。
何珊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沈砚之,我想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一段时间。」
沈砚之把纸箱放在鞋柜上。
「多久?」
「不知道。」何珊说,「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
何珊抬起头,眼睛红着。
「想我这三年,到底在过一个什么日子。」她说,「三年前你跟我说,那件事处理好了,不会有麻烦。我信了。我用那笔钱付了首付,我给你爸请了护工,我跟所有人说我丈夫是设计公司的总经理。」
她停了一下。
「结果呢?我昨天去医院,护工问我,你丈夫是不是上新闻了?」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不是因为这个要跟你分开。」何珊说,「我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东西。你不缺那八十八万。你缺的是那个奖。」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做?」
沈砚之没有回答。
何珊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孩子抬起头:「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外婆家。」
「爸爸去吗?」
何珊没有回答。
沈砚之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
「爸爸过几天去看你。」他说。
「你骗人。」女儿说,「你上次也说过几天。」
沈砚之把她抱得紧了一点。
那天下午,何珊带着孩子走了。
屋子里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了,他没有开灯。
通报期的第一年,沈砚之在找工作。
他先投的是同级别的位置。江城做建筑设计这行的圈子不大,总经理这一层,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他打了七个电话,有四个没接,一个说「最近不招人」,一个说「我问问老板」,然后再也没有消息。
有一个接了,聊了二十分钟,最后说:「砚之,实话跟你说,你这个事现在网上还能搜到。我们公司今年要报两个奖,评审那边一看主创名字,不好办。」
「我不做主创。」沈砚之说,「我做技术负责也行。」
「技术负责也要报。」
「那我就做设计。」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行吧,简历发我。」
简历发了,没有回音。
……
十月底,他把父亲从康复医院接回家。
不是治好了,是钱不够了。
父亲脑梗之后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康复科一个月两万三,之前一直是用那八十八万在付。现在钱退了,退了就等于没有。
他在医院走廊上算了一笔账:家里的存款还剩十一万,房贷一个月七千八,父亲的药和护工一个月一万二,女儿的幼儿园一个月三千二。撑不了几个月。
他回家跟何珊说,想把房子卖了。
何珊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卖了,我们住哪儿?」
「先租。」沈砚之说,「租个小点的。」
「沈砚之,」何珊说,「这房子首付一半是那笔钱。」
「我知道。」
「你现在要卖它,」何珊的声音低下去,「是不是等于把那件事,从头到尾又走一遍。」
沈砚之没有回答。
房子挂出去三个月,卖了。一百八十万买的,卖了一百六十五万,扣掉贷款九十二万,剩七十三万。
他给了何珊四十万,自己留三十三万。父亲的治疗费、护工费,从这个钱里出。
何珊带着孩子,搬去了她母亲那儿。走的那天,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沈砚之,」她说,「我不恨你。我就是没法跟你过下去了。」
「我知道。」
「你自己保重。」
门关上以后,他在玄关站了很久。
……
十一月,他进了一家小公司。
公司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里,一栋旧楼的三层,没有电梯,走廊里堆着图纸筒和样品板。老板姓赵,四十来岁,做厂房和仓库的设计,一年接二十来个项目。
面试只用了十分钟。
赵老板翻了他的简历,抬头看了他一眼。
「砚和建筑的总经理?」
「是。」
「网上那个事,是真的?」
「是真的。」
赵老板点点头,把简历放在桌上。
「我这儿不看那些。」他说,「我这儿看图纸什么时候出。你能画吗?」
「能。」
「一个月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四千。一周六天,忙的时候加班,没有加班费。」
「行。」
「那你明天来。」
……
第一天上班,赵老板给了他一个厂房项目,让他画楼梯大样。
他坐在工位上,打开 CAD。
旁边工位的小年轻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跟另一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沈砚之听见了,没抬头。
他画了一下午。楼梯的踏步高度、宽度、平台尺寸、栏杆高度、防火要求,一条一条对着规范核。画完打印出来,两页 A3,拿给赵老板。
赵老板看了五分钟。
「行。」他说,「比我这儿的人画得细。」
第二天,赵老板给了他第二个项目:一个仓库的卫生间降板。
第三天,门窗表。
第四天,跟甲方去现场对尺寸。
甲方是个做五金的老板,四十多岁,说话很冲,站在毛坯厂房里指着一根柱子说:「这个位置不对,你们图纸上没这根柱。」
沈砚之翻了图,说:「图上有的,在这个位置,是结构柱,不承重墙。」
「我说没有就没有。」
「那我们现在量。」沈砚之从包里拿卷尺。
量完,柱子在那儿。
五金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回公司的车上,赵老板说:「你以前跟甲方也这么说话?」
「以前我说了算。」
「现在你说了不算。」赵老板说,「但你这么干,我不讨厌。」
……
那一年冬天很冷。
沈砚之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再走十五分钟到工业园。晚上八点多到家,煮一包面,吃完坐在桌前看一会儿规范,十一点睡。
父亲的护工请了白班,晚上他自己照顾。父亲夜里要起两次,扶起来,坐一会儿,再躺下。有时候父亲会拉着他的手,说一些听不清的话。
有一次,父亲忽然清楚地说了一句:「你那个事,是不是因为你太想赢。」
沈砚之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父亲说,「没本事,就没想成。」
「爸,睡吧。」
父亲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别怪你媳妇。她没错。」
「我不怪她。」
……
这一年里,沈砚之没有再联系过陆晚。
他把她的号码删了,微信也删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脸,也没有理由。
有一次他在网上刷到一条新闻,标题是《桂花巷:一条老巷子的适老化改造》。配图是巷子里的坡道,米灰色,折返式,两侧有不锈钢扶手,旁边是那棵桂花树。
他放大了看那张图。
坡道的坡度很缓,平台上还装了座椅。
他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掉了。
……
陆晚那边,桂花巷的项目在第二年三月完工。
完工那天,吴主任非要她来现场。
「你得来看看。」他在电话里说,「你画的东西,现在有人用了。」
陆晚请了一天假,坐高铁过去。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不一样了。
一号楼单元门口,三级台阶旁边多了一条坡道。坡道不算宽,一米二,米灰色的防滑面,两侧有不锈钢扶手,中间有两个平台,平台上各放了一张木椅。
一个老太太推着一辆买菜的小车,从坡道上慢慢走上去。
走到平台上,她把小车停住,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然后接着往上走。
陆晚站在巷子口看着。
吴主任站在她旁边,说:「张阿姨,八十三了,一个人住。以前下楼得让人扶,现在自己推车就下去了。」
陆晚没有说话。
「她孙子昨天来看她,」吴主任说,「她说,我现在能自己下楼晒太阳了。」
陆晚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她想起三年前,她抱着纸箱从砚和建筑的楼上下来,站在桂花树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一个说法。
现在说法有了。
说法之后,是一条坡道,一张椅子,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能自己下楼晒太阳。
这两件事,好像是她这三年里,唯一能拿在手上的东西。
……
四月,桂花巷的项目评上了区里的优秀社区设计奖。
奖不大,区住建局发的一个铜牌,加一张证书。
颁奖那天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台下坐了三四十人,大部分是街道和社区的。
陆晚上去领了奖,说了三句话。
「谢谢社区信任我。谢谢居民给我提意见。这个方案是大家一起改出来的。」
台下鼓掌。
她拿着铜牌下台,坐到最后一排,把铜牌放在腿上,看了一会儿。
铜牌不大,比她当年看见的那个金奖小得多。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金奖的颁奖典礼,她也在场。
那天她坐在台下第九排,看着沈砚之上台。她那时候还以为是公司报错了名字,还想着等典礼结束去问一下。
她问了。
得到的回答是:「这是公司的决定。」
……
第二天,陆晚把铜牌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
挂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
明川设计院的办公室不大,六个人,墙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多了一块铜牌,还有一张桂花巷的效果图。
同事小陈凑过来看。
「陆姐,这奖含金量高吗?」
「不高。」陆晚说。
「那你挂它干什么?」
陆晚想了想。
「因为它是我自己拿的。」
……
那一年,两个人没有任何联系。
沈砚之不知道桂花巷的坡道是哪个月完工的,陆晚也不知道他把房子卖了。
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一个在城郊的工业园画厂房,一个在临州的设计院画社区。
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三年前那个下午,他从会议室出来,看了她一眼,说,明天再说。
通报期满是在第二年的十月。
协会官网发了一条简短的公告:沈砚之同志通报期届满,予以解除。
公告两百来字,挂在行业动态的第三条,下面没有什么评论。
沈砚之是赵老板告诉他的。
「网上那个,是不是你?」赵老板把手机递过来。
沈砚之看了一眼。
「是。」
「解除了?」
「解除了。」
赵老板把手机收回去,点了点头。
「那说明事情过去了。」他说,「不过你要知道,网上那些东西,是删不掉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赵老板说,「下个月那个物流园的图,你来主画。」
「好。」
……
通报期满以后,沈砚之试过一次。
他给一家中型的民营设计公司投了简历,投的是设计总监。
一周后,HR 打来电话,聊了二十分钟,问得很细:为什么离开上一家、中间这一年做什么、有没有诉讼。
他一一答了。
三天后,HR 又打来一次。
「沈先生,」她说,「我们这边内部讨论过了。您的能力我们是认可的,但是我们老板提了一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什么问题?」
「他说,如果我们聘您做总监,以后我们报奖,评审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沈砚之握着手机,站在工业园的走廊上。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一片空地,堆着几根钢梁。
「我明白了。」他说。
「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沈砚之说,「你说的是实话。」
挂了电话,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工位,继续画那张物流园的平面。
……
这一年他三十八岁。
他还在赵老板那儿,月薪涨到了六千二,头衔是「技术负责」,实际上还是画图。
公司的项目不大,厂房、仓库、临时建筑,一年二十来个。他画得很稳,甲方基本不返工。赵老板有一次喝多了,跟人说:「我这儿有个画图的,以前是总经理。」
那人说:「真的假的?」
「真的。」赵老板说,「现在给我画厂房。」
「你怎么请得动?」
「他没人要了。」赵老板说,「我要。」
这话后来传到沈砚之耳朵里。
他没什么反应。
赵老板说的是实话。
……
父亲的身体好了一些,能扶着助行器在屋里走几步,说话也清楚了些。
有一天晚饭后,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你那个……那个画图的姑娘。」
沈砚之抬起头。
「你别去找人家。」父亲说。
「我没找。」
「找了也没用。」父亲说,「人家恨你,是应该的。」
沈砚之把碗收进厨房,洗了很久。
……
陆晚那边,这一年接了一个大项目。
是市里一个滨江片区的公共空间更新,预算一千二百万,业主是区城投,方案国际征集,明川设计院和一个外地的团队组了联合体投的标。
中标那天,院长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陆晚,」他单独发消息,「这个项目,你主创。」
「我一个人?」
「你带一个组。」院长说,「六个人,你自己挑。」
陆晚挑了五个。三个年轻人,一个做绿化的,一个做结构的。
项目做了八个月。
方案改了九版。最后一版汇报那天,区城投的老总听完,问了一句:「陆设计师,你这个方案,为什么在江边留了那么大一片不做东西?」
「因为那片是原来的老码头。」陆晚说,「拆了就没有了。我把它留下来,做成一个向江面打开的台阶广场。」
「不产生效益。」
「产生。」陆晚说,「人会来。人来了,边上的商业就活了。」
老总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行。」他说,「就按你说的做。」
……
签约那天下午,陆晚回办公室,站在自己那面墙前面。
墙上现在挂着三样东西:桂花巷的铜牌,滨江项目的效果图,还有一张装在框里的手绘稿。
手绘稿是《桂花落尽时》的第一张。
二十七张原稿里的第一张,画的是桂花巷从巷口往里看的样子,一棵树,两排楼,一个坐在门口的老人。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她用玻璃框压住,挂在办公桌正对面。
每天早上坐下,一抬头就能看见。
小陈问过她:「陆姐,这张画为什么不收起来?」
「为什么要收起来?」
「看着不难受吗?」
陆晚想了想。
「难受。」她说,「但这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得看着它。」
……
十月,桂花开了。
江城和临州都种桂花,这个季节,风一吹,满街都是甜的。
陆晚那天在办公室加班,画滨江项目的施工图。窗开着,香气飘进来,一阵一阵的。
她放下笔,抬头看窗外。
窗外有一棵桂花树,是设计院院子里的,长了十几年,今年开得特别满。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画。
手机在旁边响了一下,是微信。
小陈发的:「陆姐,你看这个。」
下面是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个行业公众号的文章,标题是《通报期满之后:一个前总经理的这一年》。
文章里写了一个人,三十八岁,原建筑设计公司总经理,因署名问题被通报,通报期满后仍在城郊一家小公司画施工图,月薪六千二。
文章没有写名字,但圈子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陆晚把截图看完,退出来,没有点开原文。
她回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
走出设计院的时候,风有点凉。她在门口的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
三年前她站在另一棵桂花树下,抱着纸箱,想的是「我要一个说法」。
现在说法有了。
公开更正有了,八十八万退了,总经理辞了,行业通报一年,期满解除。这些一样不少,都是他自己承担的,她没有替他消化一点。
可她还是恨他。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那八个月没工作。
是因为她二十六岁那年画这张图的时候,是真的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好东西。她把那二十七张稿子交上去的那天下午,还跟同事说,这个方案要是能建起来,我想去现场看第一棵桂花树下的人。
后来方案建起来了。
她没去。
她去的时候是三年后,站在巷子口,看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太太推着车从坡道上走上去。
那也是她画的。
但不是那一张。
……
陆晚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设计师,我是沈砚之。通报期满了,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不方便的话不用回。」
她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按了删除。
删完,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车开出设计院的院子,从桂花树下面过去,车窗没关,香气涌进来,甜得有点冲。
她把车窗升上去一半。
回家的路上,她想起小陈问过她的一句话:看着不难受吗。
难受。
但她现在知道了,难受和后悔不是一回事。
她难受,是因为那三年真的过去了。
她不后悔,是因为那三年之后,她还能自己站起来,画自己想画的图,拿自己想拿的奖,看着自己画的东西被人用上。
至于沈砚之,他过成什么样,是他自己的事。
钱退了,奖退了,职位辞了,通报也挨了。这些是代价,代价付完了,账就清了。
清账不等于和好。
两清,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