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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2:58:22

彭嘉树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身上盖的毯子掉在地上,面前茶几上摆着昨晚吃剩的半盒泡面和三个空汽水罐。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了眼手机,上午十点半。他来死党季明渊这儿才第三天,说好的咸鱼休假,连生物钟都还没彻底躺平,就有人来砸门。

砸门的动静是从大门口传来的,保姆小跑着过去开门,彭嘉树趿拉着拖鞋晃到楼梯口往下一看——季明渊站在玄关那儿,旁边是他老婆周雅琴,两口子跟被雷劈了似的盯着门外。门外站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模样,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裤脚还沾着泥点子,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爸……不是,季先生,周阿姨,”那姑娘说话带着县城口音,声音打颤,“我、我是季明珠,鉴定结果出来了,你们看——”

季明渊接过那张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周雅琴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往后一仰,要不是季明渊眼疾手快扶住她,她能直接摔地上。彭嘉树在二楼扒着栏杆往下瞅,心里嘀咕:好家伙,这是老季在外头的私生女找上门了?

结果季明渊抬头就喊了一句让他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的话:“明月!明月你下来!出大事了!”

季明月从三楼探出脑袋,十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家居服,头发扎了个丸子头,一脸不耐烦:“爸你喊什么呀,我打游戏呢——她谁啊?”

周雅琴已经哭出来了:“明月你下来,这是……这是你妹妹。”

彭嘉树后来花了五分钟才捋清楚情况。季明渊十六年前在市医院抱错了孩子,亲闺女流落到县城,养在姓季的另一户人家里——那家男人是个赌鬼,女人在孩子六岁那年跑了,季明珠跟着赌鬼养父过了十年,自己在夜市摆摊卖炒粉供自己念书。前几天赌鬼喝多了说漏嘴,季明珠起了疑心,偷偷拿牙刷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直接杀到市里来了。

彭嘉树蹲在二楼拐角嗑瓜子,看着季明月从楼上下来,站在客厅里盯着季明珠上下打量,眼神从震惊变成戒备,最后定格在冷冰冰的一句:“你回来是不是想抢我爸?”

季明珠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季明月已经扭头往楼上跑了。周雅琴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看见季明珠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的样子,眼泪又下来了。季明渊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看看楼上又看看楼下,最后憋出一句:“小、小珠是吧?你先坐下喝口水——”

“我不渴。”季明珠攥着书包带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我就是来问问,我妈还在不在。那个男的就不是我爸,他骗了我十年,我就想知道我亲妈——周阿姨您别哭,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问一句就走。”

这话一说出来,周雅琴哭得更凶了。彭嘉树蹲在二楼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扔,觉得自己这咸鱼怕是躺不成了——老季家这后院起火,烧得比他想象中快多了。

当天晚上季明渊两口子在书房里关着门吵架,彭嘉树趴在门外听了半天墙根,大概听明白了:季明渊舍不得季明月,养了十六年的闺女,感情不是说断就断。但亲闺女在外头吃了十六年苦,他要是就这么让季明珠回去,他自己都过不了自己那关。周雅琴更纠结,一边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一边是叫了十六年妈的闺女,她谁都想护着,结果两头都顾不好。

季明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打了一晚上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季明珠被安排在客房,彭嘉树半夜下楼倒水的时候碰见她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捏着半块冷馒头往嘴里塞——估计晚饭没敢出来吃。

“你就吃这个?”彭嘉树靠在门框上问她。

季明珠吓一跳,馒头差点噎住:“你谁啊?”

“你爸死党,彭嘉树,暂住你家二楼。”他蹲下来,从冰箱里翻了根火腿肠扔给她,“啃馒头不顶饱,明天我带你出去吃。”

季明珠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三秒,见这人一脸“我就随便说说”的懒散表情,把火腿肠接过去拆了:“谢谢……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

“我为啥看不起你?”

“我一身乡下味儿,还跑到人家家里来认亲,跟要饭的似的。”季明珠低头咬了一口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

彭嘉树乐了:“你这人挺逗,自己跑来做鉴定认亲,还怕别人看不起你?我跟你说,你要真是一要饭的,季明渊这会儿已经报警了。他认你,说明他就想认你,你矫情什么?”

季明珠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瞪了他半天,最后噗嗤笑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能叭叭。”

“这才哪到哪,我外号话痨王。”彭嘉树拍拍屁股站起来,“赶紧吃完睡觉,明天有硬仗要打——你那个姐,不好搞。”

第二天一早彭嘉树就见识了什么叫“不好搞”。季明月堵在楼梯口,拦着季明珠不让下楼,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聊天截图。彭嘉树凑过去一看,是季明珠昨晚跟人发消息说“他们家房子真大,我住得浑身不自在”,发送对象备注名是“二丫”。

“你跟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住得浑身不自在’?”季明月把手机怼到季明珠脸上,“你要是不想住你走啊,谁求你了?”

季明珠脸涨得通红:“我跟我姐妹吐槽一句怎么了?我第一天来你们家,我不习惯不行啊?”

“你吐槽去外头吐槽,别一面住着我们家房子一面说我们家坏话!”

彭嘉树正打算上前拉架,眼角余光扫到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熨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锃亮,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这人他认识,他表哥戚正阳,开了家做建材的公司,这两年效益不行,天天琢磨着抱季明渊的大腿。季明渊手里那个城南旧改项目,戚正阳盯了快半年了,合同都快签了,就等季明渊点头。

戚正阳放下茶杯站起来,一脸温和地拍了拍季明月的肩膀:“明月啊,你也别太激动,人家明珠刚来,有情绪也正常。不过——”他转头看向季明珠,笑容不变,语气却往下一压,“明珠你也是,明月在这个家住了十六年,你突然回来,她心里肯定没底。你昨晚那话传出去,家里阿姨再一传,全家人都以为你对明月有意见,你这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在劝和,实际上把“季明珠嫉妒季明月”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季明珠嘴笨,急得眼圈发红,愣是不知道怎么反驳。季明月更炸了:“你看!她果然对我有意见!”

彭嘉树在旁边嗑着瓜子围观全程,忽然笑了。他慢慢悠悠走过去,拍了拍戚正阳的肩膀:“表哥,你啥时候改行当居委会大妈了?人家姐妹俩吵架,你一个开建材公司的在这儿递什么话?”

戚正阳脸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嘉树你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帮着劝和吗?”

“劝和?”彭嘉树把手机屏幕一亮,“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条消息怎么回事?”

屏幕上是一串聊天记录,戚正阳发给季明月的:“你爸妈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真闺女,你以后在这个家就是外人,趁早为自己打算。”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季明珠刚住进来没两个小时。季明月愣住了,扭头看戚正阳:“戚叔,这是你发的?你不是说帮我劝我爸别偏心吗?”

戚正阳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明月你别听他瞎说,这是的——”

“的?”彭嘉树乐了,“表哥,你上个月给你财务总监发的那条‘挪三十万到备用金账户别走账’,也是的?”

戚正阳不说话了。彭嘉树把手机揣回兜里,笑着看向季明珠和季明月:“两位妹妹,你们俩先别急着吵架,你们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我表哥这人吧,最擅长的就是递刀子——递给明月一把‘你爸妈不要你了’,递给明珠一把‘你姐容不下你’,你俩打起来,他好趁乱摸鱼。摸什么鱼呢?摸季叔那个旧改项目的鱼。他公司账上亏得底掉,就等着季叔签合同给他输血呢,结果你们家突然冒出个真千金,全家注意力全跑这上头来了,他怕夜长梦多,赶紧拱火让你们家宅不宁,季叔一着急签合同签得糊里糊涂,他正好在条款里埋几个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闲聊似的,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傻了。季明渊从书房探出头来,脸色铁青:“嘉树你说什么?合同有问题?”

“季叔你别急,合同我还没看,但表哥这人我熟。”彭嘉树从茶几上捞了个苹果啃了一口,“我跟他一个爷爷,他什么德性我一清二楚。他给明珠寄过匿名信吧?说‘你亲妈其实没死’——这事我待会儿再说,先说眼前。明月,你昨晚哭没哭我不知道,但你手机里那条消息是假的,的,我让人查过源头了,从他办公室电脑上发的。他一边让你以为你爸妈偏心,一边让你妈以为你不懂事,你越闹,他越高兴。”

季明月眼圈红了,这回是气的。她扭头瞪着戚正阳:“戚叔,我爸对你不错吧?你公司缺钱我爸二话没说给你介绍客户,你就在背后这么搞我们家?”

戚正阳已经挂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走:“行,你们家的事我管不了,我走——”

“别急着走啊表哥。”彭嘉树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你司机每天凌晨往季家垃圾桶里塞什么东西呢?我蹲了两天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让他塞的是伪造的聊天记录打印件吧?打算让季家保姆捡了交给你季叔,好坐实明珠‘背地里说坏话’?”

戚正阳脸白了。彭嘉树慢悠悠掏出手机晃了晃:“截图、视频、转账流水,我全存好备份了。表哥,你公司那点窟窿我懒得管,但你把主意打到老季家头上,那我可就不困了。”

当天下午季明渊就把戚正阳轰出了别墅,合同的事重新叫了律师来审,审出一堆坑——材料报价虚高百分之四十,工期条款埋了三个漏洞,要是真签了,季明渊至少得往里垫两千万。季明渊气得在书房里骂了半个钟头街,周雅琴在边上劝都劝不住。

彭嘉树没空管季明渊骂街,他拽着季明珠蹲在后院花坛边上开了个小会。季明珠这会儿看他的眼神从“这人真能叭叭”变成了“这人好像有点东西”,乖乖坐在小马扎上听他说。

“你想不想让你姐别哭?”彭嘉树问她。

“想啊,可她根本不听我说话——”

“她想听,她只是拉不下脸。”彭嘉树掰着手指头给她数,“你昨天一来就露怯,你姐一看你怯了,她更慌,她觉得你在示弱博同情。你得让她看见你有本事,她才能把你当个人看。明儿开始,你跟我去你那个夜市摊,把你炒粉的手艺亮出来,我让你姐来帮忙,你教她炒粉,她给你打下手,干三天,她要是还给你甩脸子,我把我这箱泡面吃了。”

季明珠将信将疑:“她能来?”

“她不来我天天在她门口叭叭,烦到她来为止。”

彭嘉树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堵在季明月房门口,从“你妹昨晚啃冷馒头”说到“你妈一宿没睡好”,从“你爸急得嘴上起泡”说到“戚正阳那王八蛋还在外头蹦跶”,叭叭了整整四十分钟,季明月拉开门把枕头砸他脸上:“我去!我去行了吧!你闭嘴!”

季明月被拉到夜市摊上,一开始梗着脖子站得老远,看季明珠颠勺。季明珠一进摊子整个人都活了,围裙一系火一开,铲子翻得飞起,炒粉出锅那一下香气蹿出去半条街,排队的人嗷嗷叫。季明月站在边上看着看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季明珠头也不回扔过来一盒炒粉:“尝尝,多放了豆芽,不辣。”

季明月别扭地接过去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吃了一口。第三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她闷头帮季明珠刷锅,刷着刷着低声说了一句:“你炒的比我妈做的好吃。”

彭嘉树蹲在马路牙子上嗑瓜子,心想这姐俩有戏。他趁热打铁,第二天在季家后院搞了个“家庭议事会”,把季明渊、周雅琴、季明月、季明珠全叫来,一人一个小板凳围成圈,连季家那条金毛都蹲在旁边听着。

“今天这个会,规矩就一条:轮流说话,不许打断。”彭嘉树站在中间当主持,“从季叔开始。”

季明渊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小珠,爸对不起你。”

季明珠眼圈一红,没说话。周雅琴接着哭:“明月妈不是故意瞒你,妈就是怕你多想……”季明月嘴硬:“我本来就没多想!”然后被彭嘉树一个眼神瞪回去,改口小声嘟囔,“我就是怕你们不要我了。”

季明珠终于憋不住了:“我从来没想抢你位置!我连双像样的鞋都没带,我就带了那张鉴定报告,我是来找我妈的,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姐妹俩对着哭了一鼻子,金毛站起来舔了舔季明月的手,家庭议事会以所有人哭成一团圆满结束。彭嘉树蹲在旁边负责递纸巾,间或叭叭两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早哭早完事非憋着”。

戚正阳那头没消停。季明渊撕了合同之后他急眼了,公司账上资金链断得咔咔响,他跑去找季明月卖惨,说“你爸被人挑拨了,那个彭嘉树就是个搅屎棍”。季明月这回没信,转头把聊天记录转给了彭嘉树。

彭嘉树正蹲在厨房研究季明珠新研发的酸辣粉配方,瞅了一眼手机屏幕乐了:“行啊明月,成长了。”

他顺手把戚正阳公司近半年的流水调出来——他好歹在自家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改革,人脉还在,找以前的业务伙伴要个账目不难。扒了两天,扒出一堆有意思的东西:戚正阳上个月伪造了三份供货合同,拿去银行骗贷款,银行那边风控没细查就批了。再往前翻,他给季家那份旧改项目报价单上,材料供应商是一家刚注册三个月的空壳公司,法人是他司机的小舅子。

彭嘉树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材料,在季明渊重新签约那天直接投到了会议室大屏幕上。季明渊请了新的合作方来家里签字,戚正阳不请自来,还想最后挣扎一把,在会客室门口堵着季明渊说“你再考虑考虑我这边”。彭嘉树从二楼把投影仪一开,满墙都是戚正阳的转账流水和聊天截图。

“表哥,你给明月发‘你爸不要你了’的时候,用的是公司账户走账买的水军服务,一条五毛,买了三千条。”彭嘉树站在楼梯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翻页,“你给明珠寄匿名信说‘你亲妈没死’,信纸是从你办公室打印机上打的,型号跟你公司那台惠普一模一样。你司机凌晨往季家垃圾桶塞的打印件,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骗贷那事儿我就不在这儿细说了,银行那边我已经让人把材料递过去了,你回去等着接电话就行。”

戚正阳当场脸绿得跟楼道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一个色儿。季明渊把新合同往桌上啪地一拍:“签完这个,老戚你以后别来了。”

戚正阳被保安请出去的时候还在嚷嚷“彭嘉树你坑我”,彭嘉树趴在二楼栏杆上冲他挥挥手:“表哥慢走,回头破产了记得来夜市摊,我让我妹给你炒粉,多放辣,不收你钱。”

一个月后,季明珠的炒粉摊升级成了季家餐饮板块的第一个试点店,她本人以技术入股,占三成干股。季明月负责品牌和门面,第一件事就是拉着季明珠拍了组姐妹宣传照印在店招上,配文“季家姐妹炒粉,真材实料真闺女”。开业那天排队排出去两条街,季明珠在后厨颠勺颠得胳膊酸,季明月在前头收钱收到手软,周雅琴站在门口给排队的顾客发矿泉水,季明渊在店里转来转去找不着活儿干,最后被周雅琴塞了块抹布去擦桌子。

戚正阳的公司半个月前被银行抽贷抽死了,倒闭那天他给彭嘉树打电话骂了十分钟,彭嘉树开着免提一边吃炒粉一边听,最后说了一句“表哥你这肺活量可以,来夜市摊喊号吧,一月三千包吃”,那头直接把电话摔了。

彭嘉树蹲在店门口台阶上啃烤肠,季明珠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酸辣粉出来,递给他:“尝尝,改良版,多放了花生碎。”

他接过来嗦了一大口,辣得眼泪汪汪还不忘叭叭:“我跟你说,你姐今天夸你炒粉好吃的时候眼眶红了,你下次少放点辣,她肠胃——”

“闭嘴。”季明珠把汽水罐往他怀里一塞,“再叭叭真把你扔出去。”

彭嘉树乖乖闭了嘴,仰头灌了一口汽水。夕阳照在店招上,季明月正叉着腰指挥季明渊挂横幅,周雅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他心想这趟咸鱼休假算是彻底泡汤了,但看着季明珠转身回后厨时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他觉得值。

他摸出手机给自家董事会秘书长发了条消息:“休假结束,回去开会,我有个新提案——员工食堂引进夜市炒粉档口,保证你们这帮老顽固吃了不骂街。”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冲着后厨喊了一嗓子:“明珠,明儿给我留一份炒粉,多放辣,我带回公司馋他们!”

后厨传来一声铲子敲锅沿的脆响:“先交钱!”

彭嘉树在季家别墅又赖了三天。这三天他没闲着,天天蹲在厨房给季明珠打下手,从择菜到端盘子,干得有模有样。季明渊看得直嘬牙花子,悄悄跟周雅琴嘀咕:“这小子该不会是看上咱家明珠了吧?”周雅琴白了他一眼:“你闺女那脾气,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这话正好被端菜出来的季明珠听见,差点把一盘糖醋排骨扣她爹脑袋上。

第四天一早,彭嘉树刚把炒粉档口的第一锅试营业餐端上桌,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的赖皮笑收了个干净。电话那头是季家老爷子季正德,声音听着中气十足,但彭嘉树听出了底下的火气:“小彭,戚正阳那事,你手上攥了多少?”

“够让他三年喘不上气的。”彭嘉树嘴里还叼着半根粉,含含糊糊地说,“爷爷您放心,季家的合作他吞不了。”

“明渊跟我说了,你帮着明珠跑前跑后的。我老头子不白使唤人,晚上来家里吃饭,咱爷俩聊聊。”

挂了电话,彭嘉树把粉咽下去,转头问季明珠:“你爷爷最爱吃什么菜?我晚上端过去,别空手上门。”

季明珠手里择着葱,头都没抬:“我爷爷牙口好着呢,你带盘炒粉就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那不行,头回正式见家长——”彭嘉树话说一半,季明珠手里的葱直接甩过来,他偏头一躲,“好好好我不说了,炒粉是吧,我多放俩鸡蛋。”

结果晚上季明渊一家子浩浩荡荡杀到老爷子那儿,彭嘉树端着个不锈钢盆跟在后头,盆里是满满一份豪华版炒粉,上面卧了四个荷包蛋。季正德坐在主位上,先看了一眼那盆炒粉,又看了一眼彭嘉树,嘴角抽了抽:“你小子倒实在。”

“爷爷您尝尝,明珠手把手教的。”彭嘉树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把盆往桌上一搁,“以后您家食堂我承包了。”

季正德尝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又扒拉了两口。吃完把筷子一放,环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季明珠和季明月身上。季明月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脸上带着点局促,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季明珠坐在她旁边,大大咧咧地啃着鸡腿,啃到一半发现季明月只夹了面前那盘青菜,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吃排骨啊,我姑——不是,我妈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那个“姑”字滑出来,桌上气氛僵了一瞬。彭嘉树看得真切,季明月的脸刷地白了,筷子悬在半空。周雅琴赶紧打圆场:“对,明月你吃菜,今天这排骨炖得烂。”

季明珠也意识到说秃噜嘴了,挠了挠后脑勺,干脆站起来,伸筷子从对面夹了三块最大的排骨,咣当咣当全堆季明月碗里:“吃!我——我跟你讲,以后我做饭你洗碗,公平公正,谁也别想跑。”说完一屁股坐下,耳朵尖有点红。

季明月盯着碗里冒尖的排骨,眼眶倏地热了。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洗洁精伤手,你得给我买手套。”

“买买买,买最贵的!”彭嘉树逮着机会就插嘴,“我认识批发商,给季氏集团供货的那种,让戚正阳赔得裤衩都不剩——哦对,那孙子钱还没吐干净呢。”

一提戚正阳,桌上气氛彻底活了。季明渊拍了下桌子:“说到这个,我跟你们露个底。戚正阳那破公司,当初拿假合同坑咱们合作款,我让法务部把证据链全固定了。现在他求爷爷告奶奶想私了,昨天还给我打电话,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

“他亲爹不就是你三舅嘛。”季明珠翻了个白眼,“一家子歪瓜裂枣。”

彭嘉树嘿嘿一笑,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我这边更绝。当初他撺掇明月那会儿,不是给她发了一堆‘全家亏欠你’的微信语音吗?我找人做了声纹比对,跟他在董事会骂你们季家‘人傻钱多’的录音对上了。好家伙,两面三刀玩得贼溜。我把这两段剪一块儿,发给他公司几个大股东,你猜怎么着?他那个总裁位子,听说下周一重新投票。”

季正德放下茶杯,拿纸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说:“小彭啊,你这手够黑的。”

“爷爷,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彭嘉树一点不心虚,“他拿话术挑拨人家亲姐妹,我就让他自己尝尝被拆台的滋味。”

季明月听到这儿,忽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挺稳:“那、那我能不能也做点什么?我是说……戚正阳当时骗我,说家里把我当外人,我还真信了。我想去跟他当面对质,把他说过的话当面放给他听。”

桌上安静了两秒。季明珠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季明月后背上,差点把她拍趴下:“对!咱俩一块儿去!我负责摁住他,你负责放录音,彭嘉树负责在旁边录像。咱给他来个三堂会审!”

季明月被她拍得呛了一口,咳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你轻点儿,我这排骨还没咽下去呢。”

周雅琴看着俩闺女一个闹一个笑的,背过身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季明渊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彭嘉树竖了个大拇指。彭嘉树挤了挤眼,低头扒拉那盆炒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成了,这事齐活。”

周一一早,彭嘉树开了辆骚包的红色越野车停在季家门口,喇叭按得震天响。季明珠拉着季明月出来,看见那车先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低调点?”

“低调?今儿咱是去砸场子的,高调才能先声夺人。”彭嘉树推开车门,从副驾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你俩一人一袋,里面是打印出来的录音转文字,关键段落我用荧光笔标了。待会儿进去直接拍他桌上,气势先压他一头。”

季明月接过档案袋,攥了攥,手心全是汗。季明珠瞅见了,伸手把她手指头掰开,把自己那袋往她手里一塞:“你拿俩,我嫌沉。”季明月瞪她:“你胡说,这能有多沉?”季明珠一扬下巴:“我懒得拿,行不行?”季明月噗嗤笑出来,紧张劲儿消了大半。

戚正阳的公司在城东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门口还摆着个半死不活的发财树。前台小妹看见季明珠领着个陌生姑娘杀进来,刚要拦,彭嘉树从后头探出脑袋:“跟你们戚总约了,谈合作。”小妹认得他,犹豫了一下,电话都没打就放行了。

戚正阳办公室门没关严,里头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季明渊那边我再想想办法,不就是个死丫头嘛,哄两句就能接着用——”门被一脚踹开,季明珠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接着用谁啊?你用一个给我看看?”

戚正阳手忙脚乱挂电话,脸上挤出一团笑:“明珠来了,快坐快坐——哟,明月也来了?你俩一块儿来的?”

季明月没坐。她走过去,把档案袋往他面前一搁,抽出里头那叠纸,翻到荧光笔标黄的那页,平平整整铺在桌面上:“戚总,这段语音是你发的吧?你说‘季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亲爹亲妈就是看你有利用价值才接你回来’。这话是你说的不是?”

戚正阳脸僵了:“明月你听我解释——”

“还有这段。”季明珠把自己那袋也拍上去,“你跟我爸说‘明月情绪不稳定,合作的事先缓缓,我帮您稳住她’。合着两头拱火是吧?你公司那个资金链窟窿,填上了吗就搁这儿搅浑水?”

彭嘉树靠在门边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还实时解说:“来来来,戚总看镜头,笑一个。回头我把这段发你们股东群里,让大伙儿评评理,这总裁当得称不称职。”

戚正阳腾地站起来,腮帮子直抖,手指头指着彭嘉树:“你、你他妈阴我——”

“我阴你?”彭嘉树收了手机,往前走了两步,脸上那点吊儿郎当全没了,“你拿话术拆人家骨肉的时候想什么来着?欺负一个刚回家的姑娘,你脸呢?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你公司里那点烂账,季家不追究了,算给你留条活路。但从今往后,你再敢往季家姐妹跟前凑一步,我把你那些语音打包发给全行业,你试试还能不能在圈里混。”

戚正阳脸色灰白,一屁股坐回去,领带歪到一边,看着特别滑稽。季明珠拉着季明月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头也没回扔下一句:“对了,你那天打电话说‘死丫头’那个称呼,我记下了。下回见面,你最好绕道走。”

出了写字楼,季明月腿一软,蹲在了马路牙子上。季明珠吓一跳,赶紧跟着蹲下来:“咋了?他也没动手啊。”

季明月捂着脸,肩膀抖了半天,抬起头来满脸泪,却咧嘴笑着:“我、我腿肚子转筋……刚才进去的时候不觉得,出来才发现腿软了。”

季明珠气得直翻白眼,伸手把她拽起来:“瞧你这点出息!”嘴上嫌弃,手却牢牢架着她胳膊。彭嘉树在后头慢悠悠跟着,把手机收好,冲俩人喊:“走,吃早饭去!我请客,庆祝季明月同志首次出征告捷!”

“你请客?”季明珠回头瞪他,“你钱不都在股市套着呢吗?”

“昨儿刚解套,赚了一笔。”彭嘉树掏出手机给她们看账户余额,后头一长串零,“走,吃贵的,吃顿好的,吃完再回去给爷爷汇报战果。”

季明月一边擦眼泪一边笑,被季明珠半拖半拽地往前走。路过一家早餐铺,她忽然站住,指着人家门口的煎饼果子摊说:“我想吃那个。”

季明珠和彭嘉树对视一眼。季明珠一挥手:“老板,仨煎饼,都加俩蛋俩脆饼,再来三杯豆浆!”

仨人坐在路边塑料凳上啃煎饼,太阳晒得后背暖洋洋的。季明月啃了两口,忽然小声说:“其实……我昨天做梦还梦见戚正阳堵门口骂我来着。现在觉得他也就那么回事,纸老虎。”

季明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下回梦见他,直接梦里抽他,别客气。”

彭嘉树在旁边笑得直打嗝,豆浆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当天下午回季家汇报,季正德听完拍板:“行,戚正阳那边我让法务盯着,他要是老实,这事就翻篇。要是不老实——”老爷子哼了一声,没往下说,但满屋子人都知道那意思。

周雅琴趁着气氛好,赶紧把心里话掏出来:“那明月的工作……要不还是让她去公司帮忙?明珠一个人管夜市档口也忙不过来,姐妹俩搭把手多好。”

季明月有点不好意思:“我大学学的就是市场营销,要不……试试?”

季明珠从沙发上蹦起来:“试试?你直接上岗!明天就跟我去盘货,我跟你讲,后厨那帮小子没一个会记账的,你去管账最合适!”

“那你呢?”季明月问。

“我管炒粉!”季明珠一拍胸脯,“你管账我管炒,咱俩合伙,把夜市摊子做成连锁,气死戚正阳!”说完觉得不对,补了一句,“不是,气死他干嘛呀,咱自己挣钱自己花,高兴!”

彭嘉树在旁边嗑着瓜子,咸鱼一样瘫在沙发上,悠悠插话:“那我呢?我算入股还是算白干?”

季明珠斜了他一眼:“你算吉祥物,负责招客人。”

“得嘞!”彭嘉树瓜子壳一扔,“吉祥物就吉祥物,我明儿穿个财神爷衣服坐门口,保准你们生意兴隆。”

季明渊捂着脑门:“你小子能不能靠谱一回。”

“我很靠谱啊。”彭嘉树坐直了,从包里摸出份文件拍茶几上,“夜市摊位的营业执照、卫生许可、扩店申请,我今早已经让秘书全跑下来了。下个月开分店,地址我都选好了,就在戚正阳公司楼下。他天天上班路过闻着炒粉味儿,馋死他。”

季明珠抢过文件翻了翻,抬头一脸不可思议:“你真办了?”

“那不能光嘴上叭叭啊。”彭嘉树一扬下巴,“我说了,你俩好好干,别的有我呢。”

季明月凑过来看文件,忽然轻声说:“那……分店名字能不能叫‘姐妹炒粉’?”

季明珠一听,眼睛亮了:“这名字好!比我那个‘明珠夜市’强多了。彭嘉树你说呢?”

彭嘉树把瓜子往果盘里一丢,伸了个懒腰:“叫啥都行,反正招牌菜得是炒粉,掌勺的必须是季明珠,管账的必须是季明月,招揽客人的——”他拍了拍自己胸脯,“必须是穿财神爷衣服的本吉祥物。”

季正德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客厅里闹成一团的几个年轻人,回头冲季明渊说:“你这交的都是什么朋友。”

季明渊苦着脸:“爸,您刚不还夸他办事牢靠吗?”

“夸归夸,闹归闹。”老爷子站起来,拄着拐棍往饭厅走,“晚上让那小子再炒一盆粉,多放辣,我尝尝到底有没有他吹得那么神。”

“好嘞爷爷!”彭嘉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拽着季明珠往厨房跑,“走走走,掌勺的,咱给老爷子露一手!”

季明珠被他拽得趔趄,骂骂咧咧地系上围裙,嘴角却翘得压都压不住。季明月在旁边洗菜递调料,周雅琴靠着门框看仨人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彭嘉树鬼哭狼嚎地喊“盐呢盐呢”,她闺女季明珠一铲子敲他手背上:“自己找!眼睛长着出气的?”

她笑着转身,看见客厅里季正德正跟季明渊小声嘀咕,凑近了听见一句:“……这小子要是真跟明珠成了,倒也不错。”

周雅琴眉毛一挑,没吭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嫁妆该添多少了。厨房里彭嘉树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嘟囔:“谁念叨我呢。”

季明珠把炒粉倒进盘子里,头也不抬:“没人念叨你,端菜去!”

他端着盘子往外走,经过季明月身边,低声说了句:“账本看完了吗?”

季明月点点头,小声回:“其实戚正阳那公司漏洞挺多的,我整理了个风险清单,待会儿发你。”

“成。”彭嘉树冲她挤挤眼,“你这脑子,放哪个公司都是抢手货,跟着你姐干,屈才了。”

季明月抿嘴笑:“跟着我姐干,不亏。”

那盆炒粉端上桌的时候,季正德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筷子都摆开了。彭嘉树把粉往他面前一推:“爷爷您尝尝,这回辣度降了三分,专门给您做的。”

老爷子尝了一口,细细嚼了,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以后想追我孙女,先过我这关。”

桌上安静一瞬。季明珠脸腾地红了,季明月捂嘴偷笑,季明渊筷子掉了一根,周雅琴赶紧打圆场:“爸,您这——”

彭嘉树倒是一点没慌,抹了把嘴,正正经经地说:“那爷爷您说,第一关考什么?我回去准备。”

季正德哼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粉:“先把我这盆做明白了再说。”

“得嘞!”彭嘉树一听,眉开眼笑,“那您慢用,我明儿还做,做到您吃腻为止。”

季明珠恨不得把脸埋碗里,使劲踹了他一脚。彭嘉树疼得龇牙,但脸上那笑怎么都收不住。

第二天,城东写字楼楼下真挂出了个红底白字的招牌——“姐妹炒粉分店,即将开业”。戚正阳上班路过,看见那招牌上还印了张卡通财神爷,长得眼熟,气得差点把公文包扔垃圾桶里。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写字楼。

楼上办公室,彭嘉树正翘着腿坐在刚租的铺面里,对着施工图纸跟装修师傅比划:“这面墙打了,做成玻璃的,外面能看见里头炒粉,香气飘出去,馋死楼上班那帮人。”

季明珠拎着两袋食材进来,往地上一搁:“你能不能干点正事?明天试营业,招牌菜定了没?”

“定了啊。”彭嘉树头也不回,“招牌炒粉,掌勺季明珠,管账季明月。我负责当门神。”

“门神?”季明珠狐疑地看他。

“对啊,往门口一站,冲着戚正阳公司方向翻白眼,这不比招财猫好使?”

季明珠把菜往他脚边一踢:“你就贫吧。赶紧把地拖了,明儿开业,卫生检查要是过不去,我拿你是问。”

彭嘉树屁颠屁颠去找拖把了。路过门口,他听见季明月在外头跟装修师傅认认真真对尺寸,声音清清楚楚,一点不怯场了。他笑了笑,摸出手机给自己董事会群发了个消息:“新提案暂缓,我再休半个月假。原因:在帮亲戚搞餐饮连锁,忙。”

群里瞬间炸锅,秘书长连发十几个问号。他关了手机往兜里一揣,冲着后厨喊:“明珠!拖把放哪儿了?”

“杂物间!自己找!”

“杂物间东西太多,你给我指个方向!”

“左手边第三个门!彭嘉树你是不是瞎!”

他乐呵呵地找拖把去了,心想这假休的,比上班累多了,但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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