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学会上,主持人突然喊了一声:
“来来来,咱们班的模范夫妻上台!”
妻子笑着站起来,挽住了男闺蜜方既明的胳膊。
台下有人起哄:“叫老公!叫老公!”
妻子红着脸,笑骂了一句:“老公,走啦!”
所有人都在鼓掌。
只有我这个真正的丈夫,还坐在角落替她看包。
方既明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玩个游戏,别介意啊。”
妻子也回头警告我:“都是老同学,你别这么小心眼。”
十分钟后,主持人问还有没有人愿意组队。
我牵起身旁女发小的手,走了上去。
主持人笑着问:“你们什么关系?”
我看了一眼台下的妻子。
“这是我老婆。”
原本还在笑的妻子,猛地站了起来。
主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真的假的?你俩什么时候结的婚?”
我身旁的林初禾偏头看了我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随意扎着,刚才一直坐在旁边看热闹,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我拉上来。
我没有松手。
“开个玩笑,今天不是玩夫妻默契游戏吗?我俩也凑个热闹。”
主持人还没接话,台下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可以啊,岑越!你跟林初禾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就这么亲热?”
“这俩也是青梅竹马吧?我记得初中就在一个班!”
林初禾笑着朝台下摆手,倒也没拆我的台。
顾舒宁已经从座位上走了出来。
她穿过两排圆桌,直接走到舞台下面,冲我伸手。
“岑越,你下来。”
音乐还在放,旁边几桌的人都朝她看。
主持人见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看来咱们这游戏太受欢迎了,先让这组试试,大家掌声鼓励一下!”
顾舒宁没有鼓掌。
她盯着我和林初禾牵在一起的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松开林初禾,接过主持人递来的题板。
“开始吧。”
这场同学会是我们高中毕业十五周年的聚会,几个班一起办,光宴会厅就摆了二十多桌。
顾舒宁跟方既明高中同班。
我跟林初禾在隔壁班。
毕业以后,顾舒宁一直和方既明那帮同学走得近,几乎每年都会聚上几次。
我跟她结婚四年,今天还是第一次陪她参加这种活动。
出门前她特意交代,让我少说话,别扫大家的兴。
我当时答应了。
可我真没想到,她所谓的热闹,是让另一个男人站在我妻子身边,被所有人当成她丈夫。
第一道题是两个人同时写出对方最喜欢吃的菜。
我写了糖醋排骨。
林初禾写了鱼香茄子。
主持人把两块题板举起来,乐了。
“一个都没对上!”
林初禾笑着解释:“他从小就不爱吃太甜的东西,我记得他以前最喜欢吃鱼香茄子。”
“现在也喜欢。”我说。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第二道题是写出对方最讨厌的事情。
我写了“有人乱碰她的相机”。
林初禾写了“别人替他做决定”。
两块板子举起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你倒还记得。”
“你当年因为相机被人摔坏,跟人吵了半个月,我想忘都难。”
这回台下有人开始起哄,说我们看着还挺有默契。
顾舒宁终于忍不住了。
她直接走上舞台,伸手拿走了我面前的题板。
“行了,别玩了。”
主持人有些尴尬:“舒宁,怎么了?”
“没事,我跟他说点事。”
她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舞台旁边拉。
我回头看了林初禾一眼,她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主动走下台。
台下很快有人重新上来接游戏,音乐也跟着响起。
顾舒宁一直把我拉到走廊尽头才停。
她的手攥得很紧,我把手腕抽出来,上面已经留下几道红印。
“岑越,你什么意思?”她压着声音问。
“参加游戏。”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林初禾老婆,故意让我难堪?”
我看着她:“你刚才也叫了方既明老公。”
“那是大家起哄!我们以前上学就这么闹着玩,你较什么劲?”
“我跟初禾也是从小认识的朋友。”
顾舒宁噎了一下。
宴会厅的门被推开,方既明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顾舒宁的外套,看见我们站在走廊,笑容收了收。
“怎么还吵起来了?岑越,都是同学,开两句玩笑而已。”
他说着就把外套递给顾舒宁,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顾舒宁接过去,转头看我。
“你跟既明道个歉,刚才你那样,他多尴尬。”
我看向方既明。
他也正看着我,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突然想起来,刚才在舞台上,主持人问他们两个人谁更爱吃醋。
方既明写的是顾舒宁。
顾舒宁写的也是自己。
主持人笑着问她,如果方既明跟别的女生走得近,她会怎么样。
她当时拿着话筒说:“那我肯定不乐意啊,我这个人占有欲很强的。”
全场都在笑。
我坐在台下,也听见了。
现在轮到我和林初禾,她连一道题都不肯让我答完。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们继续玩吧,我先回去了。”
顾舒宁拉住我:“你就这么走了?”
“你不是说今天都是老同学,让我别扫兴吗?我走了,你们玩得自在些。”
方既明在旁边劝了一句:“夫妻之间没必要为了玩笑伤感情。”
我看向他。
“你知道她是我妻子?”
他笑容顿了一下。
“当然知道。”
“那以后这种夫妻游戏,你找别人陪你玩。”
我转身往回走。
顾舒宁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的几个同学正站在宴会厅门口朝这边张望。
我进门拿起自己的外套,顺手把顾舒宁的包放在她座位上。
林初禾已经回来了,坐在原来的位置喝水。
看见我拿外套,她也站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我没有拒绝。
经过主桌的时候,有人喊我留下再喝两杯。
我摆摆手,直接出了宴会厅。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顾舒宁从走廊追了回来。
她隔着人群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2
电梯到了一楼,林初禾先走出去。
我跟在后面,刚走到酒店大堂,她就停下脚步。
“岑越,刚才那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先跟你道个歉,没提前问你,就把你拉上台。”
林初禾抱着胳膊看我。
“我倒无所谓,反正大家都知道是游戏。可你老婆刚才那个脸色,估计回去得跟你算账。”
她从小就这样,说话直,懒得拐弯。
我跟她认识二十多年,两家老人以前住同一栋楼。
初中时她经常来我家蹭饭,后来她去外地读大学,我们联系渐渐少了。
这几年她一直在南方做摄影,今年刚回本地。
今天聚会时,她在隔壁桌看见我,过来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一出。
我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你先回去吧,后面的事我自己处理。”
“行,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林初禾指了指宴会厅所在的楼层。
“刚才那男的说话挺有意思。他明知道你们结婚了,还让那么多人喊他老公,玩得挺高兴。”
我没接话。
她也没继续说,只拍了拍我肩膀,往停车场走去。
我刚叫上车,顾舒宁就追了出来。
她连外套都没穿好,手里拎着自己的包,快步走到我面前。
“你真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里面那么多同学,方既明也在。”
“你还提他!”
她四下看了看,把我拉到大堂侧门。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针对既明?他刚才已经跟我说了,你走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给他甩脸色,他现在很没面子。”
我看着她。
“他有什么面子需要我维护?”
顾舒宁皱起眉。
“今天大家难得聚一次,他又是组织人。你让他当众难堪,别人会怎么想?”
“他在台上搂着你喊夫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坐在下面?”
“都跟你解释多少遍了,那就是游戏!”
“那我跟林初禾玩的也是游戏。”
她一下没了声音。
旁边有人从旋转门出来,认出了顾舒宁,笑着招呼。
“舒宁,还没走啊?陈老师那边又开了一桌,你跟既明赶紧上去。”
顾舒宁勉强笑了笑:“我一会儿来。”
等那人走远,她重新看向我。
“你要怎样才肯消气?”
“我今天没打算继续吵。”
“那你回去,跟既明说声对不起。你也看见了,他一直在帮我们圆场。”
我把叫车订单取消了。
顾舒宁以为我要跟她上楼,脸色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弄得这么难看。”
“我自己开车来的,刚才忘了。”
我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想继续玩就上去。我明天还有事,先走。”
她伸手拦我。
“岑越,我已经给你台阶了。”
我停下来,认真看着她。
“顾舒宁,你今天让我跟方既明道歉,理由是我给他丢了面子。那我坐在台下,看你挽着他叫老公,你有没有想过给我留点面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当时不知道你会那么介意。”
“现在知道了。”
我绕过她,走向停车场。
车开到出口的时候,顾舒宁还站在酒店门口。
她没有追过来。
回家已经十点多。
我洗完澡,发现她发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让我回去接她。
第二条说我小题大做。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既明说今天的游戏确实欠考虑,他也没想到你会那么敏感。你明天给他发个消息,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到一边。
以前遇到类似的事,我通常会主动退一步。
刚结婚那年,顾舒宁和方既明约着看演唱会,临时买不到第三张票。
我说自己可以在外面等他们。
她当时觉得我很懂事。
第二年方既明过生日,她跟朋友们出去玩到凌晨,我去接她。
方既明喝多了,靠在她肩上,拉着她不让走。
我在旁边等了二十多分钟。
后来他清醒些,笑着说:“岑越,你老婆借我用一晚,你不会吃醋吧?”
顾舒宁跟着笑,还让我别计较。
那晚回家,我跟她提过,以后这种玩笑能不能少开。
她答应得很痛快。
可下次再碰上,还是一样。
我没有再回复消息。
将近十二点,门锁响了。
顾舒宁回来了。
她喝了点酒,进门就把包扔在沙发上。
“你手机坏了?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都不回。”
我正在厨房倒水,听见她说话,转身看了一眼。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
“你让我道歉,我没答应。”
她站在客厅中央,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餐桌旁坐下。
“岑越,我们结婚四年了,你以前没这么较真。”
我把水杯放下。
“以前你每次让我理解,我都尽量理解。今天我想让你也理解一次。”
顾舒宁抬头看我。
“你想让我怎么理解?难道以后我连同学会都不能参加了?”
“你可以参加,也可以跟方既明来往。”
她脸上的表情刚放松一点,我接着说:
“我跟林初禾来往,你也别再管。”
顾舒宁把椅子往后一推,猛地站起来。
“我不同意!”
我点了点头。
“那你想想自己刚才说的话。”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抓起包进了卧室。
门关得很重。
我没跟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把昨晚那身衣服洗好晾上。
手机里多了十几条同学群消息。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条,是有人发了昨晚游戏的照片。
照片里,顾舒宁挽着方既明,笑得十分开心。
下面有人评论:
“咱班这对老夫老妻,十五年了还这么甜。”
顾舒宁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
3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几秒。
随后,有人把另一张照片发了出来。
照片里,我和林初禾站在舞台上,两个人举着题板,隔着半步距离。
下面有人问:“岑越和初禾现在是一对?”
我正准备解释,林初禾已经回复了。
“老同学,昨晚玩游戏呢,别瞎传。”
有人跟着开玩笑,说他们俩小时候就总在一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这么有默契。
群里热闹了一阵,很快换了话题。
我把手机放下,准备去上班。
顾舒宁从卧室出来,正好看见我在收拾东西。
“群里的照片你看了吧?”
“看了。”
她走到餐桌旁,拿起手机翻了翻。
“林初禾倒挺会解释的。”
我没接她这句话。
她却继续说:“昨天你们那样,谁看了不误会?她既然知道你结婚了,就该跟你保持点距离。”
我穿好外套,回头看她。
“你那张照片下面,别人也在开你和方既明的玩笑。”
“那些人都知道我俩的关系,谁会当真?”
“我还真想知道,他们到底以为你俩是什么关系。”
顾舒宁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你有完没完?”
我没再说话,拿上钥匙出了门。
中午,公司附近有家新开的面馆。
我排队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岑越?”
回头一看,是昨晚同学会上的周浩。
他跟我高中同届,在顾舒宁他们班,昨晚还负责帮忙布置场地。
我们以前打过几次球,毕业后基本没联系。
他今天来附近办事,正好碰上。
两人拼了张桌子。
吃到一半,周浩忽然问我:“昨晚你跟舒宁怎么了?看你们俩都不太高兴。”
我说有点误会。
他笑着摇头。
“舒宁跟既明也真是,老大不小了,还跟上学时候一样。昨天那场游戏,我都替他们尴尬。”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们结婚了?”
周浩愣了一下。
“你跟舒宁?”
我点头。
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四年前。”
周浩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把筷子放下。
“我真不知道。”
他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这几年在外地,回来参加聚会的次数少。”
我问他:“那其他人呢?”
周浩犹豫片刻,才说出实情。
去年夏天,他们班有次聚会,有人开玩笑问方既明什么时候和顾舒宁结婚。
方既明笑着说,不着急,先享受生活。
顾舒宁当时就在旁边。
有人接着问她是不是准备晚婚,她只说自己暂时没什么新消息,让大家别老催。
后来大家也没认真追问。
至于婚礼,他们那帮高中同学确实没几个人参加过。
我跟顾舒宁结婚时办得简单,双方亲戚和几位关系近的朋友到场。
她说高中同学天南海北,单独通知太麻烦,等以后有机会再请大家聚。
我当时觉得有道理,也没坚持。
如今想起来,方既明那帮人确实一直没收到我们的结婚请柬。
“我之前还以为你跟初禾在一起呢。”周浩说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摆手,“昨晚看你俩上台,我还想着怎么这么突然。”
“初禾是我发小。”
“我知道,你们以前就熟。”
周浩低头喝了口汤,忽然问:“那舒宁跟既明那事,你一直都知道?”
“什么事?”
“就他们老让别人误会的事。”
我没有急着接话。
周浩看了我一眼,放低声音。
“以前上学的时候,既明确实追过舒宁。后来两人没正式在一起,可班里一直拿他们开玩笑。他俩也不怎么避嫌。工作以后,每次聚会还是那样,大家就习惯了。”
这件事我知道一些。
顾舒宁以前告诉我,方既明是她高中时关系最好的男同学。
两个人互相有过好感,后来发现更适合做朋友。
她说得坦荡,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我没想到,结婚四年,她依然允许那么多人以为她和方既明才是一对。
吃完饭,周浩坚持要请客。
临走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早知道你们结婚了,昨晚我就不跟着起哄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跟你没关系。”
下午我回到办公室,手机里又多了几条群消息。
有人在整理昨晚的照片,征集大家往年的合影。
方既明发了一张七年前的老照片。
那时候他们刚毕业没几年,顾舒宁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方既明身边。
方既明配了一句:“当年的最佳拍档。”
底下不少人回复。
有人说两个人一直没变。
还有人开玩笑:“以后结婚记得通知老同学。”
我看见顾舒宁回复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回家,她正坐在沙发上跟人发语音。
听见我进门,她把语音按住,抬头问我吃了没有。
我换完鞋,走过去坐下。
“舒宁,我今天碰见周浩了。”
她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呢?”
“他不知道咱俩结婚。”
顾舒宁把手机放到旁边。
“我们高中那帮人那么多,谁还能挨个通知?”
“他还说,去年有人问你和方既明什么时候结婚。”
她皱起眉。
“周浩怎么什么都跟你说?那帮人天天嘴欠,开玩笑也没个轻重。”
我看着她。
“当时你怎么回答的?”
“太久了,我哪记得。”
“你可以说自己已经结婚了。”
顾舒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岑越,你现在是要把我过去参加的每一场聚会都翻出来吗?”
我没有继续追问。
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刚才没发完的语音。
“你有这个精力,不如想想怎么把昨晚那事圆过去。既明今天还跟我说,班里好几个人问你跟林初禾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准备回书房。
顾舒宁在背后叫住我。
“对了,下周末既明他们约了几个人吃饭,你就别去了。”
我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手机,语气很自然。
“省得大家又尴尬。”
我答应了。
她却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也不打算再替她维护那些说不清的关系。
4
周五下午,方既明在同学群里发了一段话。
“上次聚会有点小插曲,本来大家开开心心玩个游戏,结果弄得不太愉快。咱们同学这么多年,有些话还是说开比较好。”
下面有人问怎么回事。
他没有直接提我的名字,只说有位家属对游戏比较介意,可能误会了他和顾舒宁的关系。
“我跟舒宁认识十五年,彼此什么脾气都清楚。大家就是图个热闹,真没想到会有人较真。”
接着,他又发了一句。
“成年人嘛,还是得大方点。”
群里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手头的工作,手机一直震。
后来有人直接艾特了我。
“岑越,你别介意啊,既明这人嘴上没把门的。”
方既明紧接着回复:
“我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下次见面,请岑越喝酒。”
看起来倒像是他主动给我递了台阶。
我看了一会儿,在群里回了一句。
“以后涉及夫妻称呼的游戏,大家提前确认好参加者的关系就行。其他的没什么。”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方既明发来一个笑脸。
“岑越,你还没过去啊?”
我没有再回。
这场聚会本来已经结束了,他现在重新提起来,所有人又把话题转回了我和林初禾身上。
下午六点,顾舒宁打来电话。
她说正在我公司楼下,让我下去一趟。
我刚走出大楼,就看见她和方既明站在路边。
方既明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我,笑着递来一杯。
“岑越,正好路过,给你买的。”
我没有接。
顾舒宁接过去放到旁边的窗台上。
“你们俩今天把事情说开,以后见面也方便。”
方既明叹了口气。
“兄弟,我真没想到你这么介意。那天我跟舒宁就是配合主持人,大家都在闹,我也不好临时拒绝。”
他说着朝我伸出手。
“算我考虑不周,以后注意。”
我看了看他的手。
“行。”
方既明的笑容明显松快了些。
可他刚准备把手收回去,我又开口了。
“以后你跟舒宁之间的玩笑,别再涉及夫妻称呼。她已经结婚了。”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
顾舒宁立刻接话:“岑越,你怎么说话呢?既明都主动过来了。”
方既明摆摆手。
“没事,舒宁,可能岑越对这种事比较敏感。我以后尽量注意。”
我看着他。
“能做到就行。”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顾舒宁已经把我拉到一边。
“我让你下来是解决问题的,你怎么又把气氛弄僵了?”
“刚才他已经答应以后注意。”
“可你那态度像解决问题吗?人家买着咖啡,主动伸手,你连握一下都不愿意。”
我回头看了一眼。
方既明正站在车旁看手机。
他和顾舒宁来找我之前,大概商量好了由他主动说两句,我再表示感谢,最后大家一起吃顿饭。
可我没打算按照他们安排好的方式,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顾舒宁拉住我的袖子。
“今晚既明请客,你一起吃顿饭,这事就算翻篇。”
“我不去了。”
“岑越!”
我转过头。
她脸上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你到底想干什么?就这么点事,你要记一辈子?”
我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只说:“你们去吃吧。”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没多久,收到一条来自方既明的好友申请。
附加消息写着:
“兄弟,有空单独聊聊,男人之间别因为这点小事伤和气。”
我没有通过。
晚饭后,顾舒宁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客厅看电影。
她换了鞋,发现我连头都没抬,站在沙发旁边看了半天。
“你真打算以后都不跟既明来往了?”
“我跟他本来就没什么来往。”
“他是我这么多年的朋友,你这么弄,我以后夹在中间怎么办?”
我暂停了电影。
“你继续跟他做朋友,我没拦过。”
顾舒宁坐到我旁边。
这次她没有发火,语气反而软下来。
“岑越,我知道那天让你没面子了。可我跟既明真的没什么。你知道我们高中是什么关系,那帮人就是喜欢乱开玩笑。”
我等她继续说。
她伸手想挽我的胳膊。
“以后这种游戏我不参加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她明显松了口气。
“那你把林初禾删了吧。”
我转头看她。
顾舒宁说得很自然。
“她跟你以前关系那么好,现在又突然回来。你们两个继续联系,别人肯定会说闲话。”
我把遥控器放到桌上。
“她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了。”
“那又怎样?你现在有老婆了。”
“你也有丈夫了。”
顾舒宁的手从我胳膊上慢慢滑下来。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站起来。
“行,你想跟谁来往随便你,以后别拿这事烦我。”
她进了卧室。
这次我没有追进去。
电影还停在一半,我重新按下播放键,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心思看。
手机亮了一下。
林初禾发来一条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她刚把工作室搬回来,准备整理一些从外地运来的旧东西,其中有一箱是我们以前的合照和老物件,想让我过去认领。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顾舒宁不愿让我再见林初禾。
可我想见谁,已经不打算继续向她申请。
5
周六下午,我去了林初禾的工作室。
她租了间临街的小房子,门口挂着还没来得及拆包装的招牌,里面堆着几个纸箱。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梯子上整理置物架。
看见我进门,她指了指旁边的箱子。
“你来得正好,把下面那个递我。”
我帮她把东西整理完,她从最里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枚已经褪色的校徽。
“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拿起校徽看了看。
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越”字。
那是初中毕业时我们几个人互相交换的纪念品。
我当年把自己的校徽给了林初禾,她把她的给了我。
后来搬家,我那枚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她还留着我的。
“你这人真能存东西。”
林初禾笑了笑。
“我妈以前老说我像个收破烂的,什么都舍不得扔。”
她把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些你带回去吧,省得占地方。”
我翻了翻照片。
有我们小时候在老院子里踢球的,有初中运动会上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还有一张是她十五岁生日时拍的。
照片里我穿着校服,手里端着一盘炒面。
林初禾指着照片笑。
“你那天可惨了,我妈非让你下厨,结果一盘面放了半袋盐。”
我也笑起来。
那时候我们两家住得近,逢年过节经常在一起吃饭。
后来我家搬去了新区,林初禾又出国念了几年书,大家渐渐各忙各的。
她回国以后,我们也只是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
这次回来,她打算长期留在本地。
我们聊了一会儿,她说饿了,问我想吃什么。
我看见门外有家小餐馆,就提议过去吃点。
林初禾收拾好东西,跟我一起出了门。
餐馆里正好有空桌。
点菜时,服务员刚准备在鱼香茄子上备注多糖,林初禾伸手拦了一下。
“少糖,别放香菜。”
服务员改了备注。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还记得?”
“你小时候吃到香菜,能把一整碗面挑得乱七八糟,我印象太深了。”
我们又点了两道菜。
刚吃到一半,顾舒宁打来了电话。
她问我在哪里,说家里没有人。
我把餐馆的位置告诉她。
十几分钟后,她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没想到林初禾也在,脚步停了一下,才走过来。
“这么巧?”
林初禾起身打招呼。
“舒宁,好久不见。”
顾舒宁没坐,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你们俩还挺有闲情逸致。”
我给她拉开旁边的椅子。
“吃饭了吗?没吃一起吃点。”
她坐下来,拿起菜单随便翻了翻。
林初禾叫来服务员,准备加一副碗筷。
顾舒宁却忽然指着那盘鱼香茄子问:“怎么没放香菜?”
“岑越不吃,我让服务员别放。”
林初禾回答得很自然。
顾舒宁慢慢放下菜单。
“你对他还挺了解。”
林初禾笑道:“以前住一个院子,吃饭天天碰见。”
“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记性倒好。”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
林初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
顾舒宁又转向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香菜了?我怎么不知道?”
“从小就不爱吃。”
她愣了一下。
以前我们在家吃饭,我会把菜里的香菜挑出来。
顾舒宁喜欢香菜,做汤时总要放一把。
她偶尔问我为什么不吃,我只说不喜欢。
后来她做饭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下厨,这事也就没再提。
服务员把新碗筷送过来。
顾舒宁拿起筷子,随便夹了几口菜。
林初禾看出气氛不对,吃得差不多就起身去结账。
顾舒宁等她走开,立刻凑过来。
“你跟她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上次聚会之前,她刚回本地,给我发过消息。”
“然后呢?”
“今天来拿点以前的东西,顺便吃个饭。”
她看着桌上的纸袋。
“什么东西还值得你专门跑一趟?”
我把袋子打开给她看。
顾舒宁翻了两张照片,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还挺念旧啊,这么多年的照片都留着。”
我把照片收好。
“以前的东西,她一直保存得仔细。”
“岑越,你别犯傻。一个女人跟你多年不联系,突然回来找你,还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觉得正常吗?”
我看向她。
“你跟方既明认识十五年,他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也知道你以前谈过什么恋爱。这些你都觉得正常。”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扯上既明?”
她的声音高了一些。
旁边两桌客人朝这边看过来。
林初禾刚好结完账回来。
她站在桌旁,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回工作室了,你们慢慢聊。”
顾舒宁忽然开口。
“林初禾,你这么懂我老公,怎么不早点回来?”
林初禾停住。
她看了顾舒宁一会儿。
“舒宁,我今天叫岑越过来拿以前的东西,吃饭也是临时决定的。你要是介意,我们以后注意。”
顾舒宁笑了一声。
“你倒挺会说话。”
林初禾没跟她争辩。
“你们夫妻之间有问题,还是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先走了。”
她朝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顾舒宁盯着她的背影,直到人走出餐馆,才重新坐下。
“你看看她那个态度。”
我放下筷子。
“她刚才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你现在帮她说话?”
“她从头到尾没说你一句难听的。”
顾舒宁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岑越,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以前我跟既明出去吃饭,你都要问两句。现在倒好,你自己跟女发小出来,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
“你终于知道这种感觉了。”
她脸色一僵。
我把纸袋拿起来。
“走吧,回家。”
一路上,顾舒宁都没怎么说话。
车开到小区门口,她忽然开口。
“以后别跟林初禾单独见面了。”
我把车停好。
“你以后也别跟方既明单独见面。”
她推开车门的动作停住。
过了几秒,她转头看我。
“你就非得逼我跟既明断了?”
“我没让你断交。你能接受我怎样跟异性相处,自己也照着做。”
她没有再说话,直接下了车。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我坐在客厅,把林初禾给我的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张时,我发现照片背面有几行字。
那是我十七岁生日时,几个朋友一起写的祝福。
林初禾当年写的是:
“岑越,以后别老替别人操心,多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回纸袋。
傍晚,手机里有人邀请我参加下周末的老友聚餐。
是以前同院子长大的几个朋友。
其中有人提到了林初禾,说她刚回来,正好大家一起聚聚。
我回复了参加。
群里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
我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
还是把顾舒宁的名字报了上去。
6
老友聚餐定在周六晚上。
下午出门前,我跟顾舒宁说了时间和地点。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化妆,听见林初禾也会参加,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也去?”
“我们以前住一个院子的,基本都在。”
顾舒宁把粉扑放下。
“那我也去。”
“行。”
她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原本已经选好的一条裙子又被她放回衣柜,换成了我们结婚纪念日时穿过的那件。
出门前,她还特意让我帮她扣了项链。
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把扣子扣好。
顾舒宁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岑越,咱们今天好好吃顿饭,别再提之前那些事了。”
我点头。
“今天是朋友聚会。”
她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这动作已经有段时间没出现过了。
自从同学会闹了那一场,我们在家里很少有这么亲近的时候。
到了餐馆,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大部分都是以前住同一栋楼的老邻居。
有些人这些年还在本地,有些从外地回来,难得聚得这么齐。
林初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一个男人争论以前谁踢球最差。
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打招呼。
“岑越,舒宁,坐这边吧,给你们留了位置。”
顾舒宁笑着应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
一开始,大家聊得还算正常。
有人问林初禾工作室什么时候开业,有人说自己孩子明年就要上小学。
顾舒宁也能插上几句话。
可等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到了小时候。
一个叫石磊的朋友提起我们以前住的老院子,说当年楼下有棵歪脖子树,几个孩子总爬上去摘果子。
林初禾听完笑得不行。
“岑越最惨,那年他爬到一半,裤子被树枝勾破了,下来还装没事。”
石磊拍着桌子笑。
“对对对!他还拿书包挡着,结果一路走一路掉东西。”
我也忍不住笑了。
“那天最后挨骂的是我,你们倒记得挺清楚。”
旁边有人接话:“谁让你带头爬树?”
“我带头?明明是林初禾先说树上有果子!”
林初禾立刻举手。
“我可没让你爬那么高!”
大家笑成一团。
顾舒宁坐在旁边,端着杯子听。
她跟这群人都认识,但对那些旧事不熟,偶尔有人转头解释两句,她就笑笑。
后来石磊又说起我们以前在楼道里养流浪猫的事。
那只猫刚捡回来时总抓人,林初禾不敢抱,我替她喂了半个多月。
有一次猫从阳台跑出去,几个人找了一整晚,最后在小区垃圾站后面找到。
石磊笑着问:“岑越,你现在还养猫吗?”
“前几年养过一只,后来送我妈那儿去了。”
林初禾愣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养只橘猫吗?”
“养了,还是橘的。”
她顿时来了兴趣,问我要照片看。
我翻出以前拍的几张,递给她。
石磊也凑过来看。
几个人又聊起宠物的事。
顾舒宁突然把手机放到桌上。
声音有些重。
大家都朝她看过去。
她笑了一下。
“你们聊得还挺热闹。”
石磊赶紧接话。
“舒宁,你以前住哪儿?没准咱们小时候还见过。”
顾舒宁说了个小区名字。
几个人讨论了一阵,发现离我们以前的老院子还有两站公交车的距离。
话题很快又转开了。
我正跟旁边的人说话,顾舒宁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岑越,陪我出去一下。”
我放下筷子,跟她走到包厢外面。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走到一处空着的沙发旁才停下。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理我?”
我愣了一下。
“刚才大家都在聊天。”
“你跟林初禾倒是聊得挺高兴。”
“我跟石磊他们也聊了。”
顾舒宁看着我。
“你明明知道我跟他们不熟,还一直说你们小时候那些事。我坐在旁边跟个外人一样,你就不能照顾一下我的感受?”
她越说越委屈。
“林初禾说一句,你就接一句。她问你养没养猫,你马上翻手机给她看。我问你什么,你都懒得理。”
我看着她,没有立即开口。
刚才在包厢里,她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怎么说话。
我也发现了。
有几次大家聊得兴起,我忘了把话题带回她能参与的事情上。
“刚才我照顾得不够周到。”我说,“等会儿进去,我会注意。”
顾舒宁似乎有些意外。
她原本绷着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可她接下来的话,又让我停住了。
“那你现在知道,自己跟林初禾走得太近,会让我多难受了吧?”
我看着她。
“知道。”
她轻轻舒了口气。
“所以以后你还是跟她保持点距离,别老凑在一起。”
我没有答应。
顾舒宁皱眉。
“我刚才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要怎样?”
“我在里面冷落了你一会儿,你就受不了了。”
我看着她,继续说:“上次同学会,你跟方既明从进门就坐在一起。你们班聊过去的事,我插不上话。你在台上喊他老公,我就在下面给你看包。”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天跟今天能一样吗?”
“你刚才说的那些感受,我当时也有。”
顾舒宁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餐车经过,我们往旁边让了让。
她低头摆弄着包上的金属扣。
过了半分钟,她才开口。
“我以前真没觉得那样有什么。我跟既明那帮人太熟了,有时候开起玩笑就忘了你在旁边。”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当时没有顾及我。
我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反而没继续追问。
“那以后注意。”
顾舒宁抬头看我。
“我已经知道了。可是岑越,你也别故意跟林初禾走太近,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
“正常朋友该有的分寸,我会守。”
她抿了抿唇。
“那就好。”
我们回到包厢时,大家正在商量下次去老院子看看。
那片地方几年前改造过,老楼还留着几栋,附近新开了不少店。
石磊提议挑个周末,带家属一起过去走走。
我问顾舒宁有没有兴趣。
她想了想,点头说可以。
林初禾坐在对面,正低头看手机,听见我们说话,抬头笑了笑。
“那下次人多点,我给大家拍张合照。”
顾舒宁也笑着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饭吃得还算顺利。
我注意到她不怎么主动跟林初禾说话,但也没再出言讽刺。
散场的时候,几个朋友约着下楼喝茶。
顾舒宁说有点累,我便陪她先走。
电梯里,她主动靠在我肩上。
“岑越,咱们以后少参加这种容易闹矛盾的聚会吧。”
“也不用。大家都是正常来往,别再拿夫妻关系开玩笑就行。”
她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家,她去洗澡,我把今晚带回来的东西放好。
林初禾在群里发了几张合照。
有我们几个人站在餐馆门口的,也有吃饭时拍的。
其中一张照片里,顾舒宁挽着我的胳膊,两个人站在最中间。
有人在下面评论:“岑越和舒宁今天看着真恩爱。”
我看着照片,心里稍微松快了一些。
这几天我们一直为同学会的事吵个不停。
今晚至少有件事说清楚了。
顾舒宁也终于知道,被排除在一段亲密关系之外,会是什么滋味。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等她洗完澡出来,我还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
她看了照片,笑着说拍得不错,让我发给她。
我发了过去。
她靠着沙发翻看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们刚才约的那个老院子活动,林初禾也会去吧?”
“会,今天那帮人基本都会去。”
顾舒宁把手机放下。
“那你下次别再跟她聊那么多了。”
我看向她。
她大概也觉得这话有些不合适,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照顾我一点。”
“知道了。”
她这才满意,靠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原本以为,今晚这场聚会能让她真正想明白一些事。
可第二天早上,她当着我的面给方既明回了一条语音。
“昨晚有事没看手机,你们下周什么时候聚?我应该有空。”
我正在厨房煎鸡蛋,听见她说话,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顾舒宁发完语音,抬头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主动解释:
“既明他们约我下周吃饭,都是老同学。”
我把鸡蛋盛进盘子。
“你去吧。”
她似乎松了口气。
“这次你就别去了,省得大家又尴尬。”
我把早餐端到桌上。
“好。”
顾舒宁坐下来,拿起筷子,像往常一样跟我说起今天的安排。
她没注意到,我已经把原本打算下周陪她去的那场聚会,从日历里删掉了。
吃完早饭,我去书房拿东西。
顾舒宁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着。
方既明刚发来一条语音。
她正在厨房,喊我帮忙点开听一下。
我按下播放。
方既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舒宁,还是咱们老地方。你带不带岑越都行,反正上次那事我早忘了。”
他停了一下,又笑着说:
“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啊,你老公那个女发小,可比他想的有心眼多了。”
我看着手机,没有动。
顾舒宁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她拿起手机,直接按住语音键。
“你别乱说,人家就是老朋友。”
我正要离开,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跟岑越说过了,以后让他少跟林初禾来往。”
她松开手指,把语音发了出去。
然后抬头看我。
“怎么了?”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她。
“顾舒宁,你跟方既明说了什么?”
“就说你们那天闹了点误会,让他别往心里去。”
她一边说,一边端起水杯。
“你别又多想了,我都答应你以后注意了。”
我没有继续问。
手机很快又响了一声。
方既明回复了一条文字。
顾舒宁看了一眼,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走回书房,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手机里收到林初禾发来的消息。
她说方既明刚通过共同朋友找到她,问她有没有时间见一面,想聊聊同学会的事。
林初禾没有答应,先来问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给她回了过去。
“别单独见他。他有什么话,让他直接找我。”
消息发出去,我站起身,重新走向客厅。
顾舒宁还坐在餐桌旁,正低头跟方既明聊天。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怎么了?”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把手机给我。”
她愣住了。
“你要我手机干什么?”
“方既明已经找到林初禾了。”
顾舒宁手里的水杯碰了一下桌面。
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找林初禾干什么?”
我没有替方既明回答。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明明已经答应以后注意,为什么方既明还会觉得,他有资格替她管我跟谁来往。
7
顾舒宁看着我伸出的手,半天没有动。
“岑越,你现在还要查我手机?”
我把手收回来。
“那你自己给方既明打电话,问他为什么找林初禾。”
她握着手机,脸色有些难看。
“我已经跟既明说过,让他别掺和我们的事。他可能就是担心你被人骗了。”
“林初禾跟我认识二十多年,他比我还了解她?”
顾舒宁没有接话,低头翻出方既明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开了免提。
“既明,你是不是找林初禾了?”
方既明那边很吵,隐约有人在说话。
他笑了一声:“你消息还挺灵通。我托老同学问问她有没有空,想跟她聊两句。怎么,她找岑越告状了?”
“你找她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那天我看岑越跟她走得那么近,你后来又说两个人经常联系,我寻思提醒她几句,大家都是成年人,别闹得太难看。”
顾舒宁抬眼看了我一下。
“这事你别管了。”
“舒宁,你怎么还帮她说话?你老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叫别的女人老婆,你能忍,我可看不下去。”
“既明。”我开口叫他。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岑越也在啊?”
“我跟林初禾怎么来往,你没资格管。以后有话直接找我,别去打扰她。”
方既明笑意淡了。
“兄弟,我帮舒宁说两句公道话,你至于这么冲吗?再说了,你老婆都觉得不合适,我这个老朋友提醒一下怎么了?”
我看向顾舒宁。
她没有否认,只是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行了,电话里说不清楚。既明,咱们下午见面聊。”
挂断电话,她立刻解释:“我昨天确实跟既明提过林初禾,但只是说你们最近走得近,我心里不舒服。我也没让他去找人。”
“那下午一起去。”
顾舒宁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方既明选了家茶馆。
我跟顾舒宁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三杯茶。
看见我们一起进来,他起身笑道:“我还以为舒宁一个人来呢。”
“既然是我的事,我当然得来。”我坐到他对面。
方既明把茶推过来。
“正好,今天把话说开。我呢,确实有点多管闲事,但都是为了舒宁好。你跟那个林初禾走那么近,舒宁心里有疙瘩,我总不能装看不见。”
“她心里有疙瘩,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说了你听吗?”
方既明端起茶杯,朝顾舒宁笑了笑。
“你看,舒宁从小就这样,有什么委屈都喜欢憋着。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是,每次跟人吵架,最后还得我出面。”
顾舒宁扯了一下嘴角。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有些东西多少年都变不了。”
方既明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熟稔。
“岑越,你认识舒宁才几年?她很多习惯,你未必比我清楚。”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了解她,这是你们多年的交情。不过她现在结婚了,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以后由我们自己处理。”
方既明把杯子搁下。
“你怎么老强调结婚?我又没说你们没结婚。”
“那你在同学群里说清楚,顾舒宁已经结婚了,以后别再拿夫妻关系开玩笑。”
他靠回椅背,眉头皱起来。
“这有必要吗?大家开了这么多年的玩笑,突然一本正经地解释,搞得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就行。”
“你还是介意我跟舒宁走得近。”
方既明转向顾舒宁。
“舒宁,你也觉得该跟大家解释?以前班里那么多人说咱俩般配,你不是挺高兴的吗?现在结了婚,连老同学开两句玩笑都不行了?”
顾舒宁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既明,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高中时候多少人追你,你谁都不搭理。后来班里人一直以为咱俩会走到一起。去年聚会还有人催咱们领证,你当时也没说什么。”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结婚以后,就不爱参加咱们的聚会了。没想到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顾舒宁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她看了我一眼,随后低头拨弄茶盖。
“过去的事别提了。”
方既明却没打算停。
“我就是觉得可惜。以前所有人都说咱们最般配,现在倒好,连老朋友都不能当了。”
“朋友可以继续做。”我把茶杯放下,“顾舒宁结婚四年,你知道,我也知道。以前别人误会了,以后纠正就行。”
方既明看了我几秒。
“岑越,你这么做,舒宁以后还怎么跟老同学相处?”
我没再接他的话。
该说的已经说得很明白。
顾舒宁这时候终于抬头。
“既明,今天先到这儿吧。林初禾那边你别去了,我跟岑越自己处理。”
方既明看着她。
“那你以后还来参加聚会吗?”
“当然来。”
“咱们以前怎么相处,以后还怎么相处?”
顾舒宁沉默了一会儿。
“大家认识这么多年,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弄得生分。”
方既明脸上的神色缓和下来。
他拿起茶壶,给她续了半杯茶。
我坐在旁边,看着顾舒宁端起那杯茶。
刚才他问的是两个人过去那种相处方式还能不能继续。
她没有把话说清楚。
离开茶馆时,方既明送我们到门口。
临上车前,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岑越,别老把人想得那么复杂。舒宁跟我这交情,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顾舒宁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上车后,她主动问我想不想去附近吃饭。
我说已经吃过了。
车开出一段,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今天为什么非要让既明当众解释?他也是要面子的人。”
“你刚才听见他说什么了。”
“我听见了。他说话是有点不合适,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习惯了。”
我把车停在路口,等红灯。
“舒宁,他已经知道我们结婚了,却依然觉得自己可以管我的朋友,还能替你决定哪些玩笑继续开。”
顾舒宁靠着座椅,没再反驳。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后会跟他讲清楚。”
“你自己决定怎么跟他相处。”
我继续开车。
回到家后,她换了衣服,坐到沙发上给方既明发消息。
我没有再参与他们的谈话。
到了晚上,林初禾告诉我,方既明已经让共同朋友带话,说这次约见取消。
我向她道了歉。
林初禾回复:“人没来就好。我可不想工作室刚开门,就有人跑过来给我上思想课。”
我看着消息笑了笑。
随后,我给顾舒宁发了一条信息。
“以后你跟方既明的交情,你自己负责。我跟林初禾正常来往,也由我自己决定。谁都别再替对方安排。”
她隔了一会儿才回。
“知道了。”
这次我没有再替她向方既明解释什么。
可我没想到,方既明本人不来,关于我和林初禾的闲话却先传到了她工作室。
8
周三中午,林初禾给我发来几张聊天截图。
一个以前的老同学在小群里转了聚会照片,顺口问了一句:“岑越这是跟初禾好上了?”
下面有人回:“他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紧接着又有人说,前阵子听方既明提过,岑越跟老婆因为林初禾闹得挺不愉快。
话题很快歪了。
有人猜我们是不是早就有过什么,有人拿青梅竹马开玩笑,还有人问林初禾工作室开业是不是有岑越在后面帮忙。
林初禾把最后一张截图圈了出来。
“我刚接到老同学电话,问我是不是真打算跟你在一起。以后这种误会别再往我身上扣了,我开门做生意,还要见人呢。”
我当即打了电话过去。
“初禾,对不起。那天在台上,我没提前跟你商量,后面的麻烦都让你跟着承担了。”
她那边有搬东西的声音。
“你能明白就行。前两天有人给我介绍摄影活儿,听说这事以后,还专门问我是不是跟有妇之夫纠缠。我费了半天劲才解释清楚。”
我握着手机,心里很过意不去。
“我在群里说清楚。以后涉及咱们两个人的事,我先问你的意思。”
“行,我也会解释。以前开玩笑归开玩笑,闹到工作上就没意思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老同学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上次聚会玩夫妻游戏,是我临时邀请林初禾搭档。她事先不知道我要开什么玩笑。大家别再拿我和她的关系乱猜,也别把这事带到她工作上。我已经结婚四年,妻子是顾舒宁。”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林初禾也回了一句。
“谢谢大家关心。岑越是我多年的朋友,仅此而已。以后请大家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有人立刻出来道歉。
石磊也跟着回复:“都怪我们嘴欠,初禾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见顾舒宁在群里回了一个“收到”。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我去林初禾工作室拿上次落下的外套,顺便当面道个歉。
出门前,我告诉顾舒宁自己会过去一趟。
她当时在上班,只回了句:“我知道了。”
我到工作室的时候,林初禾正在给一位客人挑照片。
等客人走后,她把外套递给我。
“你那条群消息我看见了,谢了。”
“应该的。”
她倒了杯水给我,顺手把桌上的相册合起来。
“以后有聚会,咱们正常参加。以前那些玩笑就别再开了,我也不想莫名其妙多出个老公。”
我点头答应。
她见我神色不太好,又笑着说:“行了,我知道你最近烦。可你跟顾舒宁之间的事,总不能每次都借别人的手解决。”
这句话说得在理。
我刚想开口,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顾舒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她看见我,目光又移向林初禾。
“你们聊得挺高兴啊。”
林初禾站起来。
“舒宁,你来了。”
顾舒宁把水果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我下班路过,想着岑越在这儿,顺便过来看看。”
我看了眼时间,她公司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所谓路过大概只是个说辞。
不过她既然来了,我也没打算躲着。
“我来拿外套,刚准备走。”
顾舒宁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看见墙上挂着我们以前几个人的合照,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初禾,你这里装修得不错。”
“刚弄完,还有点乱。”
“以后生意肯定好。岑越这么照顾你,老同学们也愿意帮忙。”
林初禾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把相册放到柜台下面。
“工作室都是我自己筹备的,岑越这两次过来帮着搬了点东西。你要是想拍照,欢迎来。”
顾舒宁笑了笑。
“那我以后带岑越过来拍夫妻照,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
林初禾答得很平静。
顾舒宁却继续说:“你知道他结婚这么多年,平时就很少跟女性朋友单独出来。最近跟你倒是见得挺勤,我还有些不习惯。”
我把外套拿起来。
“舒宁,今天过来之前我跟你说过。”
“我也没说不让你来。”
她转头看我,声音抬高了一点。
“你这么急着解释干什么?”
林初禾把杯子放到桌上。
“舒宁,你有话可以直接说。我跟岑越认识多年,以前就相处得自然,但该守的分寸我们都清楚。最近这些闲话已经影响到我工作了,你今天过来,我也想把话讲明白。”
顾舒宁抿了抿唇。
“我就是想提醒你,他现在有家庭。”
“这件事我一直知道。”
林初禾停了一下,继续说:
“同学会上,他站起来叫我老婆,我知道那是他一时赌气。后来我跟他说过,这种玩笑以后别开。他也给我道了歉。”
顾舒宁的神情有些僵硬。
林初禾看着她。
“你那天在台上挽着方既明,喊他老公的时候,岑越就在台下。后来你看见我跟他玩同样的游戏,追到舞台上让他下来。现在你又来问我为什么跟他见面。”
“我跟既明的关系你不了解。”
“你们具体怎么相处,我没有兴趣打听。”
林初禾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我只知道,你介意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走得近,这很正常。可你也该想想,他为什么会介意你跟方既明。”
顾舒宁脸色变了几次。
她似乎没料到,自己原本想提醒林初禾,最后反而被她当面说了这些话。
“我跟我老公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那就好。”
林初禾把桌上的水果推回她面前。
“东西你拿回去吧,我晚上还有客户要来,就不留你们了。”
顾舒宁没有接水果,直接转身走了。
我拿着外套追出去。
她已经站在路边,正低头找车钥匙。
看见我跟出来,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岑越,你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初禾说的那些事,都发生过。”
“她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她今天已经明确说了,以后不会跟我开越界的玩笑。我们也都答应了。她把自己的分寸讲清楚了,你呢?”
顾舒宁看着我,眼里慢慢浮起水光。
“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她说什么你都觉得对。”
她拿出车钥匙,准备上车。
我没有再拦。
当晚,她直到十点多才回来。
我在客厅整理东西时,她从玄关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
“我去既明那边坐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有些话跟他聊聊,心里舒服点。”
我看着她。
“他知道你今天去找林初禾了吗?”
“知道。”
“他怎么说?”
顾舒宁把包放到沙发上。
“他觉得林初禾挺会说话的,明明自己跟你走那么近,还能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那你呢?你怎么想?”
顾舒宁沉默了一会儿。
“我承认以前有些地方没照顾到你的感受。可今天初禾当着你的面那么说我,你至少应该帮我留点面子。”
我没有继续争论。
她说完便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想起林初禾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已经把界限讲清楚,也退出了这场争执。
而顾舒宁受了委屈,第一时间还是去找方既明。
这一次,我决定不再追着问她到底跟方既明说了什么。
第二天,我把林初禾工作室的开业日期记在日历上,答应有空去帮忙拍几张宣传照。
顾舒宁看见日历,什么都没说。
只是到了晚上,她突然问我:“如果既明以后真跟我保持距离,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我想了想。
“你自己愿意才有意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随后把灯关了。
那晚我们第一次背对着彼此睡到天亮。
9
周末早上,顾舒宁接到了方既明的电话。
他约了几个高中同学,准备去以前常去的那家餐厅聚一聚。
顾舒宁坐在床边,听他说完,忽然问我:“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正在整理书柜。
“不去了,你们老同学好好聚。”
她拿着手机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答应了方既明。
下午出门前,她换了三套衣服,最终选了一条浅色长裙。
我坐在客厅看书,她站在镜子前问我哪双鞋好看。
我替她选了一双平底的。
“今天可能要走不少路,穿这个舒服点。”
她低头看了看,换上了那双鞋。
临走时,她又回来抱了我一下。
“晚上我早点回来。”
我嗯了一声,送她出门。
她出门以后,我把书柜整理完,开车去看了趟我妈。
我妈住在城北,平时喜欢种花,阳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她见我一个人来,随口问了句顾舒宁。
我说她去参加同学聚会了。
我妈没多问,只让我帮忙把几盆花搬到阳台。
忙完以后,我们坐在桌边吃饭。
我妈忽然说:“你最近看着瘦了点,工作忙?”
“有点。”
她给我夹了块鱼。
“再忙也得好好吃饭。你跟舒宁结婚以后,你来得少了,她工作也忙,你们俩有空就一起回来坐坐。”
我答应下来。
吃完饭,我陪她看了会儿电视。
将近九点,顾舒宁打来电话。
她问我在哪里,声音听着有些疲惫。
我说在我妈家。
她沉默几秒,轻声说:“你过来接我吧。”
她发来的地址,是一家KTV。
我赶到的时候,门口站着几个人。
顾舒宁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拎着包。
方既明站在旁边,正跟一个女同学说话。
看见我,他挥了挥手。
“岑越来了,正好,舒宁今天喝了点酒,你接她回去。”
我走过去,闻到顾舒宁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她看见我,站起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挽住方既明告别。
方既明倒先伸手扶了她一下。
“慢点,你这酒量还是这么差。”
顾舒宁把胳膊抽回来。
“我自己能走。”
方既明怔了怔。
旁边那个女同学笑着说:“哎哟,咱们舒宁这是有老公来接了,就不认旧情人了?”
方既明也笑起来。
“那当然,正牌老公来了,我这个编外的得退位。”
我还没说话,顾舒宁先皱了眉。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叫了?”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女同学。
“岑越是我丈夫,我们结婚四年了。以前那些玩笑以后少开点吧。”
女同学有些尴尬,赶紧说自己就是嘴快。
方既明的笑容也收了些。
“行行行,以后注意。”
我扶着顾舒宁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她忽然停下。
“岑越,你刚才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头拉开车门。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望着窗外。
快到小区时,她忽然开口。
“今天下午,他们又拿我跟既明开玩笑。”
我没打断。
“有人问我们怎么这么多年还没结婚。既明笑着说,我这人脾气太大,他可不敢娶。大家听完都笑了。”
她把包抱在腿上。
“我当时也笑了,后来就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我今天去之前还想着,可能是你最近太在意这些事,才弄得大家都不舒服。可我坐在那里听他们说,就发现这些年每次聚会都差不多。谁都觉得拿我跟既明开玩笑很有趣。”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还挺喜欢他们这么说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顾舒宁低头拨弄安全带。
“高中那会儿,既明是我们年级最受欢迎的男生。打篮球厉害,成绩也不错,每次学校有什么活动,都有人围着他转。”
她看向窗外。
“那时候有女生问我跟他是不是在一起,我说没有,她们还不信。后来大家越传越像那么回事,我也懒得解释。”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
她说得很轻。
“大学毕业以后,每次同学聚会,大家还是把我们俩凑在一起。有时候别人羡慕地看着我,我心里还挺高兴。”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她没有马上解安全带。
“我知道你会生气。可这些年他们一直那么叫,我突然说自己结婚了,就感觉好像以前那些东西一下都没了。”
我转头看她。
“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通知那帮同学?”
顾舒宁握着安全带的手紧了紧。
“我当时确实觉得没必要。他们跟你也不熟,来了还要单独安排。再说婚礼本来就办得简单。”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后来有人问起,我也想过说清楚,可每次话到嘴边,大家又开起玩笑,我就跟着笑过去了。”
我看着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去参加同学会那天,会是什么处境?”
顾舒宁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以前总觉得你不会在意那些。我知道你对我好,知道你不喜欢跟人争这些。”
我没有说话。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岑越,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我把手抽出来,解开安全带。
“回家吧。”
进门后,她主动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把杯子递过来。
她坐到我旁边。
“我明天就跟他们说清楚。”
我看着她。
“你想好了?”
“嗯。”
她点点头。
“以后谁再拿我跟既明开玩笑,我就告诉他们我有丈夫,别再乱叫了。”
这次她说得很认真。
可她接着又问了一句:
“岑越,我要是都改了,你能不能也别再跟林初禾来往那么近?”
我把水杯放下。
“初禾已经跟我把话说清楚了。我们以后正常来往,彼此都会注意分寸。”
顾舒宁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呢?”
我看着她。
“你也一样。”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
当晚,她没有再跟我争。
睡前,她拿着手机翻了很久。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正打开高中同学群的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已经写了几行字。
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旁边。
“明天早上再发吧。”
我没催她。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群里多了一条她刚刚发出去的长消息。
她把自己的婚姻,第一次正式告诉了那帮相识十五年的老同学。
10
顾舒宁发出去的消息不长。
“跟大家正式说一声,我和岑越四年前就结婚了。之前一直没在群里讲清楚,给大家造成了误会,抱歉。以后涉及我跟既明的玩笑,就别再开了,免得让各自的家人不舒服。”
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回复。
有人发了满屏的问号。
有人说难怪上次同学会岑越会不高兴。
周浩直接艾特了顾舒宁。
“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跟既明一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呢。岑越,对不住,上回跟着瞎起哄了。”
顾舒宁回复:“没事,以后知道就行。”
方既明一直没有出现。
我拿起手机,在群里回了一句感谢大家理解。
顾舒宁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期待。
“怎么样?这次总可以了吧?”
“谢谢你说清楚。”
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大概在她的预想里,我应该高兴得抱住她,再保证以后不会计较那些事。
可我现在连高兴都有些费劲。
她看了一眼时间,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饭。
这是她最近第一次主动下厨。
我过去帮忙,她把我推到一边,说今天让她来。
我们安安静静吃完一顿早饭,倒也没有再争执。
直到快中午时,方既明给她打来了电话。
顾舒宁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走到阳台接听。
我没有跟过去。
可她刚接起来没多久,方既明的声音就从那边传了出来。
“舒宁,你到底什么意思?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现在在群里发这些,是让我以后别做人了?”
顾舒宁把声音压低。
“既明,我就是把结婚的事讲清楚。”
“你结婚我一直知道,用得着特意发一遍?你现在发这条消息,别人怎么看我?”
“大家以前确实误会了,早晚得说清楚。”
方既明似乎在电话那边走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气。
“以前你从来不在意这些。岑越一闹,你就什么都听他的?你忘了上学那会儿谁最照顾你了?”
顾舒宁沉默片刻。
“你以前帮过我,我一直记得。可我已经结婚了,咱们以后还是注意点。”
“注意什么?以后朋友也做不成了?”
“正常来往当然可以。”
方既明冷笑了一声。
“行,那你以后就守着你老公过吧。老同学的聚会你也别来了,省得我说句话还得先想想合不合适。”
电话挂断了。
顾舒宁站在阳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坐下来喝了口水。
我看着她。
“吵架了?”
“嗯。”
她没有遮掩。
“既明觉得我在群里发那条消息,是故意让他丢人。”
“你怎么说的?”
“该说的都说了。他以后愿意正常做朋友就继续做,接受不了也没办法。”
说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
我没想到她这次真能坚持下来。
以前方既明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不高兴,她总会主动打电话哄上半天。
有时我们已经约好出去吃饭,他临时有事找她,她也会先过去。
我曾经对此提出过意见。
顾舒宁每次都会告诉我,方既明是老朋友,她不能因为结婚就把以前的交情全丢了。
如今她终于愿意给这份交情划条界限,代价却是方既明不肯再给她好脸色。
下午,几个同学在群里询问上周商量好的聚餐还办不办。
原本负责订餐厅的方既明一直没回。
后来周浩说大家难得约好,可以换个人组织。
顾舒宁看见消息,主动报了名。
有人在群里问:“舒宁,这次把岑越也带来吧,上次都没好好认识。”
她没有立即答应,转头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正在看一份工作资料,听见她问,放下笔想了想。
“这周末我有自己的安排,你去吧。”
顾舒宁坐过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既明,可这次他可能都不会去。我们把以前那些误会说清楚,大家正常认识认识,多好?”
“我已经认识你那些同学了。”
“可他们以前不知道我们结婚。”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我把资料收起来。
“你愿意把我们的关系说清楚,我谢谢你。但我以后参加什么聚会,会自己决定。”
顾舒宁慢慢松开了拉着我袖子的手。
她盯着餐桌上的手机,过了几秒,轻轻点头。
“好,那这次我自己去。”
傍晚,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
路过卖水果的区域,她挑了一盒我喜欢吃的樱桃,又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我选了两样菜,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
结账时,她主动拿出手机付款。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挽着我的胳膊。
我没有推开她。
可当她问我下个月结婚纪念日打算去哪里过时,我没有像往年一样,提前说出餐厅和旅行安排。
“下个月再看吧。”
顾舒宁侧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力气稍微紧了些。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联系方既明。
她把我们的结婚照从柜子里找出来,重新摆到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她甚至主动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我们四年前穿着礼服站在一起的样子。
配文写着:“四年,往后还请多关照。”
几个共同朋友纷纷点赞。
我也点了一个。
顾舒宁看见以后,特意跑过来抱了我一下。
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岑越,以前我确实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以后咱们好好过。”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那一刻,我知道她想把日子重新过好。
可我也清楚,自己已经没法像从前那样,听见她一句承诺,就把所有事情放下。
11
聚会前一天,顾舒宁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正在一家商场里挑衣服。
照片里有两件衬衫,一件深蓝,一件浅灰。
“你觉得哪件适合你?”
我回她:“都可以,不过我最近不缺衣服。”
她很快发来语音。
“周末聚会你穿嘛。我想跟你一起去,正好把你介绍给他们。”
我正在办公室开会,等忙完才回复。
“我已经答应朋友,周末去帮忙搬东西。”
她打来电话,声音听着有些失落。
“你就不能改个时间?我都跟他们说好了,会带我老公去。”
“你没提前跟我确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岑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走到办公室外面的休息区。
“舒宁,我现在没有精力每次都陪你去证明我们的关系。你想跟同学聚会,正常去就行。”
“我只是想让他们正式认识你。”
“他们已经知道我是谁。”
她叹了口气。
“可我想让你陪着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以前顾舒宁很少这样直接告诉我她想让我陪。
多数时候,她会提前做好安排,再让我按照她的计划参与。
我曾经以为那是她做事利落,也愿意顺着她。
如今她开始小心地问我的意见,我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安排。
“这周末真不行。”我说。
顾舒宁最终没有再劝。
下班回家时,我看见她买的那件浅灰色衬衫已经挂在衣柜里。
吊牌还没拆。
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看见我回来,主动把那件衬衫取下来。
“我还是买了,反正你平时上班也能穿。”
我接过来道了谢。
她看着我换衣服,忽然说:“我以前是不是很少陪你参加朋友聚会?”
我想了想。
“有几次你忙,后来我就没怎么叫你了。”
“你上回带我去见石磊他们,我才发现他们都挺好的。”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抽屉。
“你以前怎么不多叫我几次?”
我停下动作。
“叫过。去年石磊搬新家,你说跟既明他们约好了唱歌。前年我生日,几个老朋友想给我庆祝,你说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吃饭。”
顾舒宁的手停了一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坐回床边。
前年那次生日,我确实邀请过她。
那天几个人约在一家小馆子里吃饭,我提前告诉她,晚上可能有七八个人。
她嫌人多太吵,问我能不能改天单独庆祝。
我当时答应了。
后来她临时有事,说方既明他们在附近,也邀她过去坐坐。
最后我跟几个朋友过了生日,她跟那帮老同学玩到将近十一点。
那天夜里她回来,给我带了一块蛋糕。
我还挺高兴。
“我记得了。”顾舒宁低声说。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件新衬衫的袖口。
“以后你跟朋友出去,我尽量陪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没有立即答应。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不安。
“岑越,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已经在改了。”
“我看得见。”
“那为什么你还是这样?”
我把衬衫挂回衣柜。
“我最近想一个人安静一阵。”
顾舒宁抬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想在外面住一段时间。”
她站起来,伸手抓住我的胳膊。
“你要搬出去?”
我点头。
“这几天我已经找好短租的地方了。离公司近,来回方便。”
她的手一下攥紧。
“我们现在已经好好说话了,你还要搬?”
“我想清楚一些事情。”
顾舒宁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她,没有说谎。
“这个念头我确实有过。”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回床边。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
“岑越,我以前跟既明那些事,我已经在改了。群里我解释过,朋友圈也发了结婚照。你想让我以后少跟他来往,我都愿意。”
她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你能不能别走?”
我坐到她旁边。
“舒宁,你最近做的这些,我都看见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继续跟你过日子。”
她伸手抱住我。
我没有推开。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出去住几天,想明白了就回来。我在家等你。”
我轻轻拍了拍她。
“我会认真考虑。”
那晚,我们没有再提同学聚会的事。
第二天,我把需要用的衣服和电脑装进行李箱。
顾舒宁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来回收拾。
等我准备出门,她忽然站起来。
“岑越,我送你吧。”
“不用了,地方不远。”
她坚持帮我把行李箱推到门口。
电梯门打开后,她没有跟进来,只站在门边看着我。
“你住那边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给我打电话。”
我点头。
电梯门慢慢合上。
我从楼下出来时,手机里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衬衫记得带,下周降温。”
我打开行李箱侧袋,看见那件浅灰色衬衫已经被她叠好放在里面。
我把袋子拉好,坐进车里。
这次离开,没有人争吵,也没人摔门。
可我知道,等我再回到那个家,我们之间总要有个结果。
12
搬出去后的第三天,顾舒宁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想见林初禾一面。
我听见这个名字,下意识坐直了些。
“你找她做什么?”
“我想跟她道个歉。”
她停顿片刻,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再跟她吵。之前去工作室,我说了些难听的话,现在想想挺过分的。”
我告诉她,林初禾愿不愿意见,由她自己决定。
顾舒宁答应了。
当天晚上,她给林初禾发了消息。
林初禾没有立即回复,隔了几个小时,才约她周末到工作室谈。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林初禾提前告诉了我。
她说顾舒宁态度挺诚恳,想当面把话说清楚,也省得以后再有误会。
我没有参与她们的见面。
周六下午,顾舒宁独自去了工作室。
等她回来的时候,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林初禾工作室门口的招牌,旁边摆着几盆刚买的绿植。
顾舒宁说:“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忙,我帮她把门口的花搬了一下。我们聊得还可以。”
我回复:“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语音。
“岑越,我想请你吃顿饭,咱们好好谈谈。”
我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们约在一家以前常去的餐厅。
我到的时候,顾舒宁已经坐在里面。
她没怎么化妆,头发简单扎着,面前摆着两杯温水。
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伸手接过我的外套。
我自己把外套挂好,在她对面坐下。
她点了几道我平时爱吃的菜。
服务员走后,顾舒宁主动说起下午的事。
“我跟初禾道过歉了。那天我去她工作室,明明知道她跟你只是老朋友,还故意说那些话。我心里不舒服,就想让她也难受。”
她说得很坦白。
“初禾说她接受我的道歉,但以后希望我别再把夫妻之间的矛盾带到她那里。”
我点头。
“她说得对。”
顾舒宁看着我。
“我以前总觉得你跟别的女人走得近,就是你不对。可我自己跟既明来往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你会不会不舒服。”
她把手放到桌上,慢慢摩挲着杯沿。
“那天在工作室,我看见初禾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记得你小时候那些事,我心里特别不痛快。我还想着,她凭什么比我更了解你。”
我没有打断。
“后来我自己想了想,咱们结婚四年,我连你生日想怎么过都没认真问过几次。以前你说想带我见朋友,我嫌麻烦。你说跟我一起参加同学会,我又怕你跟他们聊不来。”
她说着,眼圈慢慢红了。
“我把你的好当成了习惯。你总是愿意等我,我就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
顾舒宁擦了擦眼睛,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
我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
可坐在这里,我已经想不起上一次我们这样安静吃饭是什么时候。
顾舒宁看着我。
“岑越,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但我想再试试。以后我们每周留一天一起出去,你想见朋友我就陪你,咱们也可以重新拍婚纱照。”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相册。
里面是我们结婚时拍的照片。
有一张是她穿着婚纱,站在我旁边笑得特别开心。
她把照片推到我面前。
“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好。”
我看着照片,心里有些发酸。
“舒宁,我记得。”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没有立即回答。
餐厅里人不多,隔壁桌一对年轻情侣正低头分着一份甜点。
女孩把上面的草莓挑出来递给男孩,男孩笑着接过去。
顾舒宁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后也笑了笑。
“以前你每次点蛋糕,都会把水果留给我。”
我低头看着她握住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轻轻抽了出来。
“舒宁,我们离婚吧。”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回去。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
“我已经想清楚了。我们这些年相处得越来越累,我现在没办法继续跟你过下去。”
顾舒宁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反驳,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手背上。
“我都已经改了。”
我点头。
“我知道。”
“既明那边我也说清楚了。以后他们再拿我开玩笑,我不会配合。我甚至可以不参加那些聚会。”
她声音越来越低。
“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我把相册合上,推回她面前。
“你最近做的这些,我都看到了。你愿意改变,以后会过得更好。可我已经不想继续这段婚姻了。”
顾舒宁低头看着相册。
过了很久,她才抬头。
“你是不是喜欢上林初禾了?”
我摇头。
“我跟初禾以后会正常来往,但我没有跟她在一起的打算。”
“那为什么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以前我给过。”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想起婚后那些反复发生的场面,想起她一次次让我理解,也想起最近她终于开始认真听我说话。
这些都已经发生了。
我不能因为她现在愿意改变,就假装过去没有影响。
顾舒宁伸手把相册收进包里。
她低头整理了很久,才把拉链拉上。
“岑越,我真的舍不得。”
我看着她,心里同样不好受。
四年的婚姻,很多习惯已经长进了日子里。
我知道她不爱吃太辣,知道她晚上睡觉喜欢留一盏小灯,也知道她心情不好时会把头发扎得很紧。
这些熟悉不会因为一句离婚就消失。
可我已经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安心坐在她身边。
“我也难受。”我说。
顾舒宁抬头看我。
“那我们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再跟她争论那些已经说过的话。
饭后,我们一起走到餐厅门口。
顾舒宁把外套穿好,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现在没法马上答应。”
我点头。
“可以。我们都认真想清楚。”
她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岑越,你以后还会回家吗?”
我看着她。
“我会回去收拾东西,也会跟你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好。”
她轻轻点头。
那晚她没有再发消息挽留。
第二天,我去原来的住处拿了一些东西。
顾舒宁已经把我的衣服整理好,整齐放在柜子里。
客厅里的结婚照还摆着。
我走过去,把相框轻轻放进盒子。
顾舒宁站在旁边看着,最终没有阻止。
过了一会儿,她把家里另一把备用钥匙放到我面前。
“你先留着吧,回来拿东西方便。”
我接过钥匙。
临走前,她突然叫住我。
“岑越。”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中央,眼睛红红的。
“我以前真的以为,你会一直陪着我。”
我看着她。
“我也以为过。”
她没有再说话。
我提着行李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13
我们商量离婚的那天,顾舒宁把家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到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两份简单的财物清单。
我们结婚时租的房子,租约还有三个月到期。
两个人的存款分得清楚,家具家电也没有多少争议。
顾舒宁把清单递给我。
“你看看,还有没有漏的。”
我坐下来,一项一项看完。
她把我们共同买的几样电器留在清单上,说我搬出去以后也用得上,可以带走。
我说自己新住处已经买齐了。
她想了想,没有再坚持。
谈到最后,只剩下家里的那只橘猫。
那只猫以前是我从朋友那里领回来的,后来因为顾舒宁对猫毛过敏,暂时送到我妈家照顾。
现在我住的地方可以养宠物,便提出把猫接回来。
顾舒宁点头答应。
她把猫以前的小毯子和玩具找出来,装进一个袋子。
“它还认得你吧?”
“认得。我上周去我妈那儿,它还追着我跑。”
顾舒宁笑了一下。
“那就好。”
东西处理完,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岑越,我们真的要离婚了?”
我点头。
她低头看着地板。
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那就办吧。”
我们一起去婚姻登记处提交了离婚申请。
工作人员说明了后续的冷静期和领证时间。
顾舒宁听得很认真,还拿出手机把日期记下来。
走出大厅时,她主动问我:“这段时间,你还会联系我吗?”
“需要处理的事情,我们正常联系。”
她点头。
我们在门口分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舒宁没有再频繁给我打电话。
她偶尔会发消息,问我还有没有东西落在家里。
有一次,她发现一件我以前穿过的外套,拍照问我要不要。
我说已经不穿了,让她处理掉。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
除此之外,我们很少联系。
那段时间,我把新住处收拾得差不多了。
周末,我去我妈家把橘猫接回来。
猫一进门就钻到沙发底下,过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探出头。
我把猫粮倒进碗里,坐在旁边等它。
等它终于肯出来吃饭,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我妈。
我妈很快回复:“这下你下班回家有伴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冷静期结束后,我和顾舒宁再次去了婚姻登记处。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会儿。
看见我过来,她站起来,主动把带来的材料递给工作人员核对。
办理手续的时候,她一直很安静。
工作人员再次确认双方的离婚意愿。
我说确认。
顾舒宁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材料,随后也回答了确认。
等两本离婚证交到我们手里,她没有马上离开。
她把证件装进包里,转头看我。
“岑越,以后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吗?”
“暂时是。工作也在这边。”
她点头。
“挺好的。”
我们一起走出大厅。
外面阳光很好,街边有卖花的小摊。
顾舒宁站在台阶上,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我前两天碰见既明了。”
我看向她。
“他还问我,跟你和好了没有。”
“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我们准备离婚。”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
“他当时还说,早知道你这么较真,之前就不跟你开玩笑了。”
我没有接话。
顾舒宁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跟他说,以后别再拿我和他的关系开玩笑。我现在也不想再听那些话了。”
她停了一下。
“他后来没再找我。”
我点头。
“以后照顾好自己。”
顾舒宁看着我。
“岑越,我以前欠你一句认认真真的道歉。”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用一句玩笑带过去。
“对不起。以前我总让你替我考虑,却没怎么替你想过。咱们结婚那几年,你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我看着她。
“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了擦。
“谢谢你。”
我陪她走到路边,看着她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之前,她降下车窗,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抬手回应。
等车汇入车流,我转身往停车场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