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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3:39:06

序

末日降临那天,全城断电,只有我出租屋墙上那只锈迹斑斑的老电表还在转。指针每跳一格,七号楼整栋基地的灯就亮一片。租客们拎着刀排队来交租金,有人把金条拍在我桌上,有人管我叫破烂王。他们不知道,这栋楼是我的,末日供电的规矩也是我定的。直到那天霍言尊踹开门,把一纸协议甩在我脸上——“陈电,你装失忆装够了吗?三年前是你自己签的字,七号楼改收集阵列,你当人形开关,协议末尾那行小字也是你亲手写的。”我看着协议上自己歪歪扭扭的签名,脑子里突然涌进一堆画面。原来最狠的刀,是我自己递出去的。我抓起桌上那块电表,指针正卡在零点,整栋楼的灯开始闪。

第1章

断电第三天,我摸黑翻出那半截蜡烛,点着了,搁在茶几上。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墙上那幅“吉屋出租”的横幅照得忽明忽暗。横幅底下压着七本手写账本,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欠租名单从三楼排到七楼,红笔圈了十几个名字,圈得最狠的是四楼老周,欠了三个月零六天。

我对着账本叹了口气,顺手把电热水壶的插头摁下去。

壶嘴冒热气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整栋楼都黑着,就我这儿有电。

这事儿从停电第一分钟就不对劲。整条永兴里街全黑了,路灯灭得干干净净,隔壁便利店老板老孙头蹲在门口抽烟,打火机都摁不出火星,说是连电池都空了。就我这间三楼出租屋,灯亮着,冰箱嗡嗡转,电表转得跟陀螺似的。

我第一反应是电费的事。

这栋七号楼是我爷手里留下的,产权证压在柜子最底层,除了我没人知道。对外我一直说自己是二房东,替人收租跑腿的命。楼里十二户租客,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跑外卖的小夫妻,还有四楼老周那种赖着不走的钉子户。末日不末日的我不懂,我就知道这个月电费该交了,谁欠的租子得收回来。

水壶鸣笛,我拎起来灌了半杯凉白开,顺手拉开配电箱盖子。

电表是老的,铁壳子锈得发黄,玻璃面上全是划痕。指针转得飞快,嗡嗡响,像里面藏了只苍蝇。我盯着看了半分钟,发现个怪事——指针转速有节奏,快一阵慢一阵,慢的时候几乎停住,快的时候能听见齿轮咬合的咔嗒声。

我在账本背面画了条曲线,把节奏记下来。

正记着,头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老楼隔音差,踩得楼板咯吱响。我抬头,听见四楼老周在骂娘,骂供电局骂市长骂物业,骂到一半突然停了,因为楼上又响了一声,像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搁在地板上。

那是苏晚的房间。

苏晚住我正楼上,四楼最里头那间,平时见不着人,房租倒是准时,每月一号微信转账,备注就俩字:房租。她这人话少得可怜,搬来半年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这个月电费该交了”,她回“嗯”,然后转账。

我侧着耳朵听了会儿,楼上没动静了。可电表指针还在转,快慢节奏跟刚才我记在账本上的曲线,几乎能对上。

我抓了手电筒,从抽屉里翻出万用表,想了想又塞回去,换了把螺丝刀揣兜里。出门前我把账本塞进怀里,电热水壶的插头拔了——省点电是点电,这习惯改不了。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墙上贴的疏通下水道小广告一张张白着脸。三楼到四楼拐角,我踩到个软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拖鞋,老周那双蓝色塑料的,估计是抢物资的时候跑丢的。

四楼走廊尽头,苏晚门口。

我敲了两下,没应。正要再敲,门开了条缝,苏晚站在缝里,手电光打她脸上,白得跟纸似的。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这个月电费该交了。”我张嘴就来。

她顿了一下:“停电了。”

“我这儿没停。”我拿手电照了照走廊头顶的灯管,确实黑着,“你屋里呢?有电没有?”

苏晚把门拉开。我探头一看,她屋里亮着盏小台灯,暖黄光,照着桌上一堆拆开的电器零件,电饭煲、电风扇、还有个被拆了壳的充电宝,电线乱得跟蜘蛛网似的。

“你偷我电?”我脱口而出。

苏晚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傻子。她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插座,上面插着个黑盒子,盒子连着根电线,一路顺着墙根爬到窗户外面。我顺着线看出去,那根线顺着外墙往下,接到我三楼窗户正上方,正好是我配电箱的位置。

“我接的是自家线路。”她说。

“你家线路走我家电表?”

“这栋楼总表在你家配电箱后面。”苏晚把台灯关了,屋里彻底黑下来,“老线路,整栋楼都串在你那户底下。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我爷死的时候我才八岁,产权证往柜子里一塞就没人提过。后来我收租,电费水费都是按户抄表,各交各的,从没想过总表这回事。

“你什么时候接的?”我问。

“停电第一天。”苏晚重新把灯打开,“整栋楼就你这户有电。我测过,电流从你配电箱出来,分到各户,但只有四楼和五楼有微弱电压,三楼满负荷。”

“你还能测电流?”

她没回答,从桌上拿起个自制的小装置,两根铜线弯成叉子状,中间焊了个发光二极管。她把叉子往插座里一插,二极管亮了,亮度随她呼吸起伏——她吸一口气,灯暗一点,呼出来,灯又亮回去。

“你呼吸跟电表转速同步。”我说。

苏晚终于多看了我一眼:“你发现了?”

“刚在楼下记了曲线,对上了。”我把账本翻到背面,那条手画的波浪线还在。

苏晚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把铜叉子装置往我手里一塞:“你拿回去测。整栋楼就你这户电表能带负载,其他户的线路全是死的。我怀疑核心节点在你配电箱里面。”

她这话刚说完,楼下突然炸开一阵砸门声。

“三楼!三楼那户!开门!”

我冲到楼梯口往下看,手电扫过去,四五个穿黑雨衣的人堵在我门口,领头那个手里拎着根铁棍,棍头焊了个钩子,一看就是撬门用的。我认得那雨衣,霍言尊的人。霍言尊末日前是搞资本运作的,写字楼里租了整层,末日后摇身一变成了“安全区管委会主任”,手里攥着仓库钥匙,拿物资卡人脖子。他早就盯上七号楼了,上礼拜还派人来谈过,要买我配电枢纽的产权,出价三箱矿泉水加两箱午餐肉。

我没卖。三箱水就想换整栋楼的电?打发叫花子呢。

“偷电贼!整条街都黑着就你们楼亮,不是偷电是什么!”领头的铁棍往门板上一敲,咚一声,楼道灰往下掉。

我往下喊:“我是房东!收租的!电是我自己家的——”

“少废话!霍主任说了,私接公用电网,按规矩没收设备!”铁棍又砸了一下,这回砸在配电箱铁皮上,咣当一声,箱门凹进去一块。

我心疼得直抽抽,那配电箱是我爷那辈的物件,比我还老。我转身往屋里跑,得先把总闸拉了,别把线路烧了。苏晚跟在我后面,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你拉闸,我下去拖住他们。”她说。

“你拖?你话都说不利索——”

苏晚已经下楼了。我听见她站在三楼半的拐角,声音不大但清楚:“四楼苏晚。你们砸的是我的供电线路,我接的线,有问题找我。”

那帮人愣了一下。我趁这空当扑到配电箱前,一把拽开箱门,伸手去够总闸。手指头刚碰到闸柄,铁棍又砸上来,砸在箱壳侧面,震得我虎口发麻。我咬着牙把闸柄往下一拉,整栋楼彻底黑了。

楼下骂声一片:“跑了!他把电掐了!”

“别急,把电表拆了带走!”铁棍又砸了一下,这回砸在电表玻璃面上,哗啦碎了一地。我急了,手往电表后面一掏,想把接线端子拽下来,结果摸到个不该有的东西。

电表跟墙之间有个暗格,铁皮焊的,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暗格里头嵌着个黑方块,巴掌大小,摸着凉丝丝的,表面光滑得不像这年代的工艺。铁棍又砸下来,我右手一缩,手背蹭在碎玻璃上,血珠子立马冒出来。我顾不上疼,把那黑方块抠出来往怀里一塞,顺手把账本往裤腰里一别,从窗户翻出去,踩着三楼雨棚往下跳。

落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但没摔。那帮人还在楼道里砸,我绕到楼后面,从后门上二楼,摸黑回了自己屋。

苏晚已经在屋里等着了。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半卷纱布,扔给我。

“手。”

我低头一看,右手手背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挺长,血滴在账本封面上,把“七号楼”三个字洇湿了。我拿纱布随便缠了两圈,把怀里黑方块掏出来搁桌上。

那东西通体漆黑,侧面嵌着一排铜触点,其中两个正对着我电表的接线柱位置。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模块底面摸到一行刻字,凑到蜡烛底下才看清——

“永兴里七号楼,产权人陈电。”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陈电是谁?”苏晚问。

“我爷。”我说,“可这楼我爷死之前就过户给我了。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唐思远。”

苏晚把模块拿过去,翻过来对着蜡烛照。刻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蚂蚁腿还细,我凑近了才勉强认出来——“协议编号七,签署人:陈电。失忆条款:自愿。”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爷签过什么协议?”苏晚问。

“不知道。”我摸了摸后脑勺,那儿有道疤,从小就有,我奶说是摔的。可这会儿摸着那道疤,我总觉得不对劲。我爷死的时候我八岁,记忆里那场葬礼模模糊糊的,就记得灵堂里摆了个电表当遗像,我奶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苏晚把模块放下,铜叉子装置又拿起来,往模块触点上一搭。二极管亮了,亮度稳得跟接了稳压器似的。

“这模块能蓄能。”她盯着二极管,“满电状态。你爷留的?”

“我爷是个电工。”我脑子里翻来翻去,能想起来的就这么多,“他死之前那几年天天念叨电表电表,我以为他老糊涂了。”

苏晚把模块推到我面前:“霍言尊的人还在楼下。他们拆了你的电表箱,明天还会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账本翻开,欠租名单第一页,四楼老周欠三个月零六天,五楼小夫妻欠两个月,六楼大学生欠一个月。十二户租客,能跑的跑了三户,剩下的九户全窝在楼里摸黑啃干粮。

“收租。”我说。

苏晚看着我。

“这个月电费该交了。”我把黑模块揣进怀里,站起来,“谁交租,谁有电。霍言尊想拿三箱水换整栋楼的电?做梦。我这电表转一天,七号楼就我说了算。”

苏晚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你右手废了。”

我低头一看,纱布洇透了,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刚才翻窗跳楼那一下,手背伤口扯开了。

“废不了。”我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收租的脑子又没废。”

苏晚没再说话,上楼去了。我听见她脚步声到了四楼,停了停,又往下走了半层,在楼梯间拐角蹲下来。铜叉子装置搁在台阶上,二极管一闪一闪的,跟心跳似的。

我坐回桌前,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我拿笔写上:“招租。七号楼,有电。租金面议。”

写完把笔一搁,右手疼得直抽抽。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又从怀里掏出黑模块,翻到底面。

“永兴里七号楼,产权人陈电。”

我爷的名字。可产权证上明明是我的名。

我拉开柜子最底层,把压箱底的产权证翻出来,对着蜡烛照。产权人那栏写着“唐思远”,没错。可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附注:本产权变更依据协议编号七执行。原产权人陈电保留电表管理权。”

电表管理权。

我回头看了眼墙角那个被砸烂的电表箱,铁皮翘着,玻璃碎了一地,但指针还在转。没电了它也在转,一下一下,跟苏晚的呼吸一个节奏。

楼下传来霍言尊那帮人撤走的动静,铁棍拖在地上哗啦响。领头那个扯着嗓子喊:“明天再来!霍主任说了,电表箱拆了也得把线拔了!”

我没理他。把产权证塞回柜子,账本合上,黑模块搁在枕头边上。

右手纱布又洇红了。我用左手把纱布拆了重新缠,缠得歪歪扭扭,打了个死结。

缠完我盯着模块侧面那行字,越看越觉得“陈电”这名字眼熟。我爷叫陈电,我叫唐思远。我奶说我是跟妈姓的,我妈姓唐。可我连我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爷死前那几个月,天天坐在电表底下念叨一句话,我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想起来了,他说的是:“电表转,人就在。电表停,人得醒。”

我那时候以为他犯糊涂。

现在电表停了,我醒了。

第2章

我把账本摊膝盖上,就着半截蜡烛翻。

收租名单记了六年,从七号楼头一个租客搬进来那天起,谁家押一付三谁家押一付一,欠过几个月电费,哪个月补上的,圆珠笔标得清清楚楚。字丑,好认。

第一页,三零一,王德发,修鞋的。欠过俩月电费,后来拿三双棉拖鞋顶的,我穿了两年。

我拿手指头点着名字往下捋。

三零二李姐,卖早点。四零一俩大学生合租。四零二老赵,跑夜班出租。

点一个,脑子里冒一张脸。李姐蒸的包子皮薄,老赵半夜回来轻手轻脚怕吵人。都欠过我电费,都跟我扯过皮,没一个赖到底的。

手指头停住了。

五零三,小孙,送快递的。断电头一天他还来敲我门,说唐哥我手机剩百分之三,借个充电宝。我给了。第二天没回来。

往后翻。六零一,小夫妻,女的怀孕七个月。断电第二天男的来敲门,问有没有热水,说他媳妇肚子疼。我烧一壶给他。后来也没见着。

六零四,画画的姑娘,扎马尾,老在楼道支画架。断电第三天我上楼收租,她门开着,画架倒了,人没了。

翻一页,心沉一分。

名单上二十来户,三分之一的名字拿圆珠笔划掉了。划的时候手没抖,这会儿看着那些横线,右手纱布底下开始发胀。

剩下的呢。四零一俩大学生断电第二天就搬去学校操场搭帐篷,再没回来。老赵车还停楼底下,人不知道猫哪儿去了。李姐来过一回,扒着单元门往里瞅,瞅见我蹲门口修电表箱,扭头就走。

我追出去喊,李姐,你家电费还欠着呢。她跑得更快。

一个还有电的怪人。整条街黑着,就七号楼亮楼道那几盏。换我我也躲。

我把账本合上搁蜡烛边上。

苏晚坐窗台那儿,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垂下来,手里攥半块压缩饼干,啃得慢。吃完了才开口。

“名单上有能装模块的?”

“看名字看不出来。”我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但有个规律。你翻,凡是被划掉的名字,都是断电头两天没的。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躲我。”

苏晚没接账本,手指头在窗台上敲两下。

“电表箱。”

“嗯?”

“每户电表箱,动过。”

我愣了一下。没头没尾,但苏晚说话从来只捡要紧的说。

“你怎么知道?”

“刚才上楼摸过。”她跳下窗台,走到门口,“四楼以下六户,电表箱外壳螺丝全是新的。十字螺丝,镀锌,不是老货。”

我站起来,蜡烛差点碰翻。

“有人挨家挨户换过电表箱?”

“换过,或者拆开装过东西。”苏晚回头看我一眼,“你收租收六年,没发现?”

脸上有点挂不住。收租我勤快,电表箱那玩意儿我从来不碰。租客不报修我就不管,报修了拿螺丝刀捅两下,捅不好拉闸。我哪知道螺丝新旧。

“走,看看去。”我把账本夹胳肢窝,右手揣兜里省得晃荡,左手拎蜡烛。

苏晚没动。

“霍言尊的人还在楼下。”

“我知道。他们说明天来,今晚不堵门。”

“万一堵呢?”

“堵了就跑。这是我家,我比你熟。”

苏晚侧身让了让,跟在我后头出门。

楼道黑,蜡烛光照亮脚底下两步。我挨户敲门,先敲三零二李姐家。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隔壁三零一王德发家开了条缝,老头探出半张脸,一看是我,门缝收窄。

“王叔,不收租,问个事。”

“不交,没钱。”门缝里飘出仨字。

“不问钱。你家那电表箱,前两年有人来修过没有?”

门缝又开了点。“修过。三年前吧,穿工装的来说统一换线,不要钱。我寻思不要钱就让他换了。换完我那电扇转得比以前还猛。”

三年前。

我扭头看苏晚。她靠楼梯扶手上,下巴点了点。

又敲四零二老赵家。没人。四零一俩大学生搬走了,门锁着。我拿钥匙捅开——这楼每户备用钥匙我都有,收租方便——进去看电表箱。外壳螺丝锃亮,跟苏晚说的一模一样。指甲抠了抠螺丝帽,连灰都没积多少。

五楼六楼,能敲开的都敲了。六零四画画的姑娘不在,门没锁,画架还倒在地上,颜料管干成石头。我蹲下去看电表箱,螺丝也是新的。

苏晚跟在后头,每进一户就伸手在电表箱外壳上贴一下,贴完就走,不多待。

到六楼顶头那户,她手贴上去没马上拿开。

“这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外壳是热的。”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没通电,但热。里头有东西在转。”

我凑近看。七零一,我爷陈电以前住的那间。死后我一直没租出去,当杂物间。电表箱上落着厚灰,但苏晚手指头擦过的地方,灰底下露出来的铁皮颜色比别处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烘的。

“撬开?”我问。

“明天。”苏晚把手插回兜里,“今晚撬动静太大。而且——”她往楼梯口偏了偏头。

我听见了。楼下单元门响,铁棍拖地的声音又来了。

“唐思远!霍主任说了,今晚就把线拔了,你下来配合一下!”

我骂了一声。苏晚已经转身往下走,步子不快不慢。

“你下去干嘛?”

“看看。”

我跟下去。二楼拐角碰见那帮人,五个,领头那个我认识,以前在街口收保护费的,姓马,现在穿件反光背心,胸口印着“安全区管委会”。霍言尊动作快,才几天工夫,背心都做出来了。

马领头拿铁棍杵着楼梯扶手。“唐思远,霍主任通知,七号楼电力设施即日起划归管委会统一调配。你私接线路、私藏公共资源,性质很严重。”

“什么公共资源?这楼是我的,电表是我的,线是我爷那辈拉的。”

“你有产权证吗?”

“有。”

“拿出来看。”

我噎了一下。产权证在柜子里,底下那行附注我还没琢磨明白,这会儿拿出来,上面写着“原产权人陈电保留电表管理权”,马领头肯定揪着不放。

苏晚从我身后走上来,一直走到马领头面前,站定。她比那男的矮半个头,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说拔线。”苏晚开口,声音不大,“线在哪儿?”

马领头拿铁棍往楼道墙上一指。“就这些,从电表箱接下来的一律拆走。”

“拆走运哪儿?”

“管委会仓库。”

“仓库有电?”

马领头张了张嘴。

“没电,你拆回去当废铁卖?”苏晚偏了偏头,“霍言尊让你来拔线,拔了往哪儿接?你问过他没有?”

马领头把铁棍往地上一顿。“你谁啊?”

“租客。”苏晚说。

就俩字。马领头脸上挂不住,回头跟那几个人嘀咕几句。我趁这空当把苏晚往后拽了拽,她没动,也没再说话。

最后马领头撂下一句“明天霍主任亲自来”,带人走了。

楼道静下来。苏晚转身往楼上走,经过二楼电表箱的时候手指头又贴上去,这回贴得久,贴完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什么东西?”我问。

“铁锈味。”她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停住,回头看我,“还有别的。说不清,像烧焦的塑料,又像……汗。”

“汗?”

“人出汗,干了以后留在衣服上那种味。混在铁锈里。”

她说完继续上楼。我跟上去,脑子里转得飞快。

三年前同一天,有人挨家挨户换电表箱。我爷那间杂物间的电表箱发热。苏晚闻见铁锈混着汗味。

“苏晚。”

“嗯。”

“你刚才说,这些电表箱里装的东西在吸什么?”

她站在四楼楼梯口,蜡烛光从底下照上去,把她半张脸映得发黄。

“异能余温。”她说,“末日第一波异能潮过去以后,幸存者身上会留残余能量,跟电池放电一样慢慢漏。普通电表测不出来,但要是有人改装过——”她指了指墙上那排电表箱,“这些壳子里头装的模块,就是干这个的。吸余温,转成电,存起来。”

“存哪儿?”

“不知道。但源头肯定在七号楼。”她看着我,“你爷留的那块黑模块,就是钥匙。”

我右手纱布底下突突跳了两下。疼,但跟之前那种伤口疼不一样,像有根线从手腕子往上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晚沉默了几步路。

“我找这个核心节点找了三个月。”她说,“全城断电那天,我感知到一股电流从东往西走,最后消失在永兴里这片。别的区都是瞬间断的,就这儿,电压是慢慢降的。有人在调。”

她停在五楼我家门口,没进去。

“你想找装模块的人。”她说,“我想找调电压的人。可能是一拨。”

我掏钥匙开门。蜡烛快烧到底了,蜡油淌了一手。

“明天撬七零一那个箱子。”我把门推开,“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账本最后一页看了。我爷以前记东西爱往本子后头塞。”

我摸到床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糊着张纸,跟账本内页不是一个颜色,发黄,硬邦邦的。我拿指甲沿着边抠,抠开一条缝,里头折着张合同。

展开,油墨味早散干净了,纸脆得跟饼干似的。

标题一行黑体字:永兴里七号楼整栋产权转让协议。

我往下看。转让方空白,受让方一栏写着“陈电”。成交价那栏填了个数,我数了数零,够买下整条街。

再往下,签名处。陈电,三个字。

我盯着那仨字,手开始抖。那笔迹,顿笔的位置,走之底拐弯的弧度,跟我现在签自己名字一模一样。我爷写字不是这样,他写“陈电”俩字从来都是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这个签名是连笔,潦草,跟我收租时在账本上划拉的那手烂字一个模子。

合同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迹跟签名一样: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签字即生效,不可撤销。

我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再翻回来,纸缝里夹着根头发,白的,短,跟我脑袋上长的颜色不一样。

苏晚站在门口没进来,但她看得见我手里的东西。

“谁的签名?”

“陈电的。”我把合同摊床板上,手指头点在签名上,“但这字是我写的。”

“你签的?”

“我不记得。”

苏晚走进来,拿过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看东西快,一目十行,看完把合同搁回床板上。

“三年前。”她说,“同一天。”

我没接话。三年前同一天,有人换遍全楼电表箱,有人签了这份整栋楼买卖合同,而我什么都不记得。我爷死前念叨的那句“电表转,人就在”,这会儿在脑子里转得跟电表指针似的。

苏晚蹲下来,跟我平视。

“唐思远,你右手疼的时候,电表转不转?”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墙角那个砸烂的电表箱。玻璃碎了,指针露在外头。

它在转。

不快,一下一下,跟我心跳一个节奏。

苏晚站起来,把手伸到我面前。她指尖上沾着刚才蹭的电表箱铁锈,红褐色,跟干了的血一个色。

“明天不光要撬七零一。”她说,“你得把你爷那屋所有东西翻一遍。合同、账本、模块,三样凑一块,缺一样都解不开。”

“解什么?”

“解开你为什么签了字又忘了。”她把手指头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有——霍言尊为什么急着拔线。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楼下远远传来铁棍拖地的声音,又远了。马领头那帮人大概在街口蹲着,等天亮。

我把合同折好,夹回账本最后一页。手指头碰到封皮的时候,发现账本脊背里头好像还塞着东西,硬邦邦一条,跟合同厚度差不多。

我没急着抠。

苏晚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合同上,转让方名字是空的。”

“嗯。”

“空着,说明还有另一份没签。”她推开门,“找出来。那份上应该有霍言尊的名字。”

门关上。我坐床沿,蜡烛灭了,屋里就剩电表指针转动的咔嗒声。

我把账本脊背那条硬东西抠出来,是对折的纸,比合同新,边角也毛了。展开一看,抬头五个字,我认得,是我爷的笔迹,方方正正。

招租启事。

底下正文头一句:七号楼现有空房三间,有电,月租面议。

再往下,我爷写了一行字,钢笔压得重,力透纸背——

“租客守则第一条:电表转,别问为什么。”

第3章

我爷的招租启事底下还糊着半页,蜡烛油凝成一块,我拿指甲刮了半天,刮出几行小字,写的是七号楼各户电表的位置和编号,最末一行画了个圈,圈里写着“总表在配电室,钥匙在账本脊背夹层”。

我把账本翻过来抖了抖,这回掉出一把铜钥匙,齿口磨得发亮,缠了圈橡皮筋,橡皮筋老化得发黏,一碰就断。

苏晚说得对,合同、账本、模块,三样凑一块能解开点东西。现在钥匙也出来了,凑了四样。

可我没急着去配电室。

天亮之前马领头那帮人还在街口蹲着,铁棍拖地的声音隔一阵响一回,跟谁拿锉刀锉我耳根子似的。我趴在窗台往下瞅了一眼,街对面停了辆白色厢货,车头冲七号楼,驾驶室里有人抽烟,红点一明一灭。

霍言尊的人。

厢货后门半开着,里头码着矿泉水箱子和方便面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拿塑料膜缠着。那是给七号楼租客准备的“救济物资”,条件是投票把我这个“私藏电力的怪人”撵出去。

这招不新鲜。末日前我收租,迟交三天的租客最怕的就是房东停水停电。现在霍言尊拿我爷的招数对付我,断水断粮,让楼里人自己把我轰走。

我把窗台拍了一下,拍完才想起来这窗户是我爷装的,铝合金框,拍一下嗡嗡响。

苏晚从楼梯口探上来半个脑袋,头发拿皮筋随便扎了个揪,碎头发贴在腮帮子上,脸色比昨晚还白。

“霍言尊的人开始发水了。”

“发多少?”

“一家一瓶。领了的在楼下登记,登记本上写‘同意清退七号楼非在册人员’。”

“非在册人员”说的是我。我在这楼里住了三年,收租、换灯泡、通下水道,到头来成非在册的了。

我把招租启事和钥匙往兜里一揣,往楼下走。苏晚跟在后头,步子轻得跟猫似的,她走路没声,我踩得楼梯咚咚响。

二楼拐角堆着几袋垃圾,是我前天扫楼道收的,还没来得及扔。垃圾袋旁边蹲着个人,是四楼老周,手里攥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霍言尊那边的标签,蓝底白字,写着“安全区管委会配给”。

老周看见我,把水瓶往身后藏,藏到一半又觉得没意思,干脆举起来晃了晃。

“唐老板,不是我要投他,我孙子三天没喝上热水了。”

“电呢?”

“电倒是还有,就是——”他拿手指头抠矿泉水瓶的塑料包装,“霍主任说你这电来路不正,哪天说停就停。他那边有发电机,柴油的,稳当。”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老周眼泡肿着,眼屎没洗,一看就是半宿没睡踏实。

“老周,你孙子喝的奶粉,是不是我上个月从五楼给你扛下来的?”

“是。”

“五楼那间屋的租客欠我四个月租,我拿奶粉抵的。那奶粉罐子上印着生产日期,末日前一个月产的,全城找不出第二箱。你猜我从哪儿弄来的?”

老周不吭声。

“我拿电跟人换的。五楼那间屋的电表,末日后还转,整个七号楼就剩这一路能往外送电。霍言尊要拔的就是这根线。”

老周把矿泉水瓶攥得嘎吱响。

“你投他,我不怪你。但你把瓶子还回去,跟他说七号楼的事唐老板自己会管。你要是拉不下脸,我替你还。”

老周犹豫了能有五秒钟,把瓶子往我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

“唐老板,你那电——真能一直供?”

“我爷的规矩,电表转,别问为什么。你住了三年,停过电吗?”

老周摇头,上楼去了。

我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递给苏晚。她没接,眼睛盯着楼下。

一楼大厅里支了张折叠桌,霍言尊手底下两个人坐桌后头,一个登记一个发水。排队的人不多,五六个,都是生面孔,大概是马领头从街面上拉来的。

“投票箱呢?”我问苏晚。

“没摆。先领水,后投票。领了水的不好意思不投。”

“这招阴。”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招租启事掏出来,对着大厅里那帮人喊了一嗓子。

“七号楼招租——现有空房三间,有电,月租面议——”

大厅里安静了。

登记那俩人抬头看我,其中一个站起来,西装裤配运动鞋,领带歪着,是马领头手底下的二把手,姓苟,叫苟建,末日前跑过保险,嘴皮子利索。

“唐思远,你招什么租?这楼又不是你的。”

“我爷的。”

“你爷死了三年了。”

“死了也是我爷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爷名,我爷走之前把楼委托给我管。委托书在账本里夹着,你要看?”

苟建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房产证不在我手上,末日后房管局都烧了,谁手里有证谁说了算。我爷的证锁在配电室铁柜子里,他撬不开。

“你私接电线,霍主任有权处置。”

“我接的是我爷的电表,霍主任管得着?”

“霍主任管全城供电。”

“全城供电是公共电站的事,我七号楼是自备线路。你让他把公共电站的电往我这儿送,我立刻拆线。”

苟建脸涨成猪肝色。霍言尊垄断公共电站,往七号楼送电等于承认七号楼不在他管辖范围,他不可能干。

苏晚在我身后轻轻说了句:“配电室。”

我明白她意思。霍言尊要的是配电枢纽,不是这栋破楼。他断水断粮逼租客赶我走,就是为了腾出手来撬配电室。

我转身往地下室走。苟建追了两步,被苏晚拦住了。她没说话,就伸了条胳膊,苟建撞上去跟撞了铁栏杆似的,往后退了三步。

地下室铁门锈得掉渣,锁眼堵着泥。我把铜钥匙捅进去,左右晃了晃,锁芯咔嗒一声弹开。门推开,一股子铁锈混着机油味扑出来,呛鼻子。

配电室不大,三面墙嵌着老式铁皮配电柜,柜门上的漆起泡脱落,露出底下镀锌铁皮。正中间一面墙挂着总电表,比我爷屋里那个大一圈,玻璃罩子裂了条缝,指针还在转,咔嗒咔嗒,不急不慢。

电表底下有个暗格,铁皮焊的,拿螺丝拧着。我爷在招租启事背面画了圈,圈的就是这儿。

螺丝锈死了,我拿钥匙尖撬了十分钟,撬开两颗,第三颗滑丝。苏晚蹲下来看了一眼,拿指甲盖顶住螺丝帽,手指头一用力,螺丝嘎嘣一声断了。

“你手劲挺大。”

“异能。”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余温收集靠的就是这种力。你爷的配电柜里应该有模块,我感应到了,在总表后头。”

我把暗格盖子掀开,里头塞着块巴掌大的黑疙瘩,表面烧得坑坑洼洼,两根铜柱从侧面伸出来,一根接总表进线,一根接出线。铜柱上缠着铜丝,缠法我认得,是我爷的手法,绕三圈半,留半圈不绕,说是“给电留个喘气的口”。

“这就是模块?”

苏晚把手悬在模块上方,掌心离铁壳两寸,她手指头开始抖,跟过了电似的。

“热。余温在往里灌。你爷把整栋楼的异能余温都收在这块模块里,转化成电。”

“异能余温?谁的异能?”

“住这楼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点,大小而已。你爷的线路把余温抽出来,存进模块,再放出去供电。住得越久,余温供得越稳。”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三年前我爷让我签合同,说签了就能继续收租。我签了,然后我爷死了,我把这事忘了。合同上转让方名字空着,苏晚说还有另一份没签,那份上应该有霍言尊的名字。

“霍言尊知道这模块?”

“他想要。有了模块,他可以把全城幸存者的余温都收过来,变成他的电。谁不听话,断谁的电。”

我伸手去拔模块上的铜丝。苏晚一把攥住我手腕。

“别硬拔。模块过载会烧,烧了整栋楼都得黑。”

“那怎么办?”

“你接。你是产权人,线路认你的手。你把手放上去,模块会跟你走。”

“跟我的手走?”

“你爷当年就是这么设计的。人形开关,只有产权人能把模块从线路上摘下来。”

我盯着那块黑疙瘩,坑坑洼洼的表面上有我爷焊的铜丝,有烧焦的痕迹,有不知道哪年哪月粘上去的灰。我爷让我签合同,让我忘事,让我在这楼里收租收到末日后——合着他早就知道这天要来。

“你爷没跟你说过?”

“他死之前就说了句‘电表转,别问为什么’。”

苏晚松开我手腕。

“你现在问为什么了。”

我把右手按在模块上。

第一下没感觉。第二下手指头开始发麻,从指尖往手腕窜,麻里带着烫,跟摸到漏电的电线似的。第三下整条胳膊都木了,我听见模块里头咔啦咔啦响,像有人拿改锥捅铁皮罐头。

然后整栋楼的灯全亮了。

从地下室到七楼,走廊灯、厨房灯、厕所灯,连楼梯间那个坏了半年的声控灯都亮了。我爷装的是老式白炽灯泡,黄光,晃得人眼晕。楼上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是凳子倒地的声音、小孩哭的声音、老周骂孙子的声音。

苏晚盯着我的手。

我右手掌心在冒蓝光,不刺眼,跟打火机电子打火那一下差不多,噼噼啪啪闪,皮肤底下能看见血管的轮廓,蓝幽幽的。蓝光顺着手指头往模块上走,模块表面的坑洼开始发亮,铜丝烧得通红。

“松手!”苏晚喊。

我想松,松不开。手掌跟焊在模块上了似的。蓝光越闪越快,模块咔啦声变成嗡嗡声,配电柜铁皮跟着震,螺丝钉从柜门上往下掉。

苏晚一拳砸在我胳膊肘内侧。她拳头带电,砸下来我整条胳膊往上一弹,手掌从模块上撕下来,撕掉一层皮,血珠子立刻冒出来。

模块冒了股黑烟,铜丝烧断两根,暗格盖子上全是烧化的塑料渣子。总电表指针疯转了两圈,然后慢下来,慢到跟原来差不多的速度。

我低头看右手,掌心血糊糊的,五个手指头能动,但没知觉,掐胳膊都没感觉。蓝光没了,皮肤底下隐隐约约还剩点蓝印子,跟钢笔水洇了似的。

苏晚蹲在配电柜前头数线路。

“烧了四路。七楼、六楼、五楼、四楼,全断。剩三楼、二楼、一楼。”

“我爷的模块——”

“过载烧了一半。还能用,带不动全楼了。”

我拿左手把模块从暗格里抠出来,铜丝断口烫手,我拿衣角垫着。模块比原来轻了,掂着跟块空心砖似的,里面咔啦咔啦响,碎片在里头晃。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串一串往下跑。老周打头,后头跟着四楼五楼六七户人,有穿拖鞋的,有裹着棉袄的,有抱着孩子光脚跑下来的。

“电!唐老板!电来了!”老周喊,喊完看见我右手,嗓子眼卡了一下,“你手咋了?”

“没事。过了一下电。”

“这灯——”

“三楼以下有电。四楼往上一时半会儿供不上。”

老周扭头跟后头的人说:“听见没?三楼以下有电!我家三楼,有电!”

后头人挤上来问自家楼层,乱哄哄的。苟建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地下室门口,探头探脑往里瞅,瞅见烧黑的模块和我血糊糊的右手,脸白了,掏出对讲机要说话。

苏晚走过去,从他手里把对讲机抽了,顺手关了。

“回去告诉霍言尊,”我拿左手把模块举起来,亮给苟建看,“七号楼有电。三楼以下,二十四小时不断。要电的,拿物资来换,拿劳力来换,拿投票来换也行——投我唐思远的票,不投霍主任的。”

苟建扭头就跑。

老周带头喊了一嗓子:“电哥!”

后头人跟着喊,喊得乱七八糟,有喊唐老板的,有喊电哥的,有喊“我投我投”的。我拿左手摆了摆,让他们散了,该回家回家,该看孩子看孩子。

人散了以后,苏晚站在配电室门口,头一回正眼看我。她眼睛是浅褐色的,平时老半垂着,这会儿睁圆了,瞳孔里映着走廊灯的黄光。

“你是节点。”

“什么节点?”

“模块认你。你爷把产权和线路绑在你身上了。你活着,模块就能用;你死了,模块就废。”

“所以我爷让我签合同——”

“签合同是走形式。他把你的手绑在线路上了。”她顿了顿,“霍言尊要的不是模块,是你。他把你弄走,模块自然跟他走。”

我攥着模块,左手攥的,右手还垂着没知觉。

“那他怎么不直接绑我?”

“他以为你只是个收破烂的。他没想到模块认人。”

苏晚从兜里掏出样东西,拍在我左手心里。

是张照片,老相纸,边角发黄,中间有道折痕。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七号楼配电室门口,中间是我,穿着蓝色电工服,手里举着那块模块,举在脸旁边,笑得跟傻子似的。左边是我爷,拄着拐棍,右边——右边是霍言尊,年轻好几岁,没穿西装,穿件灰夹克,也在笑。

照片背面有行字,钢笔写的,我爷的笔迹。

“记忆封存协议·甲方:陈电。”

我盯着“陈电”俩字看了半天。

我爷叫陈电。我叫唐思远。

“你爷原名陈电。”苏晚说,“三年前他把名字改了,把你也改了。协议上甲方是他,不是——”

“那这照片上举模块的是谁?”

苏晚没说话。

照片上穿电工服的那个人,脸是我。可我不记得我穿过电工服,不记得我举过模块,不记得我跟霍言尊站一块儿笑过。

我翻过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折痕压着,得对着灯才看得清。

“乙方:霍言尊。”

我抬头看苏晚。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配电柜。

“苏晚,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电这边。”她把手插回兜里,“你爷把照片给我,让我末日后交给你。他说你会问为什么。”

“我爷还说什么了?”

“他说——‘问为什么之前,先把电费收了。’”

我捏着照片,右手掌心的血滴在配电室水泥地上,一滴一滴,跟电表指针的咔嗒声一个拍子。

楼上走廊灯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4章

我盯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得有半分钟。

“苏晚,这照片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爷塞我手里的。配电室封条贴之前。”

她说“封条”俩字我才想起来,刚才上楼的时候门框上确实贴了张白条,管委会的红章盖得跟血手印似的。我光顾着看电表,没细瞧。

“霍言尊封的?”

“除了他谁有钥匙。”

我骂了一声,把照片揣兜里,转身就往配电室门口走。苏晚没拦我,就跟在后头,脚步声轻得跟猫似的。这学姐走路从来不带响,我头回见她以为她是飘进来的。

配电室的门是铁皮的,刷了层绿漆,掉得斑斑驳驳。门缝里塞着那张封条,横着贴,正好把锁眼盖住。我伸手撕了。

“你撕他封条,他能不知道?”

“他封我爷的配电室,问过我了吗?”

苏晚没接话,手按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我知道她在感知电路,这本事我见过两回,每回她手指尖都跟过电似的轻轻抖。

“墙里有条独立线路。”她睁眼,“不走总闸,埋得深,至少三米。”

“能摸到入口不?”

“得靠你。”

“靠我?”

“电表。”她下巴朝我手里那玩意儿一抬,“你爷把表盘改过。指针偏转角度跟墙里线路走向是对应的。你盯着表走,偏得越厉害离得越近。”

这老头,临了临了还给我留道谜语。

我端着电表往配电室里挪,一步一看指针。苏晚跟在后头,顺手把门带上了。屋里黑,就剩电表盘上那点磷光,指针咔嗒咔嗒转,跟心跳一个频。

往左偏了两格。我往左挪两步。

往右偏了一格。我退回来半步。

就这么磨蹭了五六分钟,我后背顶到配电室最里头那面墙。指针这时候偏得最凶,直接打到了表盘边缘的红线上,咔嗒声也急了,跟催命似的。

“这儿。”我拿指节敲了敲墙面,声音发空。

苏晚凑过来,手贴上去,指头尖抖了两下。

“暗门。钢板夹层,后面有空间。开门机关——”

“别找了。”我把电表往兜里一揣,攥了攥右手拳头,掌心那道口子还渗血,“我爷教过我,配电室的暗门从来不装机关,就一层薄铁皮。防的是不懂电的,不是防贼。”

苏晚退开半步。

我一脚踹上去。

铁皮凹进去一块,墙灰簌簌往下掉。第二脚,第三脚,踹到第五脚的时候整块板子“哐”一声倒进去,露出个半人高的洞。里头黑得跟灌了墨似的。

与此同时,整栋楼的警报响了。

那动静大得,跟有人拿喇叭贴着耳朵喊似的。我脑子嗡一下,回头就看苏晚。

“你爷装的震动感应。”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的管委会总控台。”

“你早不说?”

“你踹第一脚的时候我才感觉到。”

得,现在埋怨也晚了。我猫腰就往洞里钻,苏晚跟在后头。洞里一股铁锈味混着陈年灰土,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空间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四面墙——不,四面全是照片。

密密麻麻,从地面贴到天花板。

我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光一扫,整个人钉在那儿了。

照片上全是熟人。

三楼开小卖部的王婶,照片里穿着电工马甲,手里举着扳手。五楼那个天天跟我欠租的赵哥,正往墙上焊铁架子。六楼刚搬来半年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缠线圈。还有我爷,站在最中间,举着那张我见过的模块,旁边站着我——穿电工服的我,笑得跟傻子似的,跟配电室门口那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每张照片底下都有小字,我蹲下来看最跟前那张。

“三号楼外墙线路改造,陈电、王秀兰,2019年8月。”

王秀兰是王婶大名。

我一张一张往过看。七号楼每一层、每一户,全在照片里,全在干活。焊架子的、拉线的、装仪表的、往墙里埋模块的。我爷张张都在,我张张都在。可我脑子里干干净净,这些人这些事,一点影儿都没有。

苏晚站在洞口没进来,肩膀靠着门框,眼睛扫那些照片。

“异能余温收集阵列。”她念出照片底下的一行标题小字,“你爷牵头,七号楼全体租客参与,把整栋楼的线路改造成储能网络。末日前预埋,末日时反向供电。”

“我爷哪来的本事搞这个?”

“他搞不了。”苏晚看着我,“照片上干活的人里,有一半现在不认得你。你猜为什么?”

我没说话。

“因为项目完工那天,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清了一遍。你爷的协议,你签的字。”

“我签的字?”

“照片背面,你翻。”

我把手边最近那张照片揭下来,翻过去。背面贴了张便签纸,上面是我爷的笔迹,潦草得跟药方似的:“思远,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没了。别怪爷爷,你自个儿写的协议,我拦不住。阵列的开关在电表里,你忘了怎么开,但手记得。右手。”

我低头看右手。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可我刚才踹墙的时候,好像确实没怎么使劲——脚抬起来,墙就凹了。

“手记得。”我嘟囔了一遍。

苏晚忽然说:“有人上楼了。七八个,脚步沉,带金属声。”

“霍言尊?”

“他手下那帮保安。穿铁头靴的。”

我扫了一圈照片墙,脑子里飞快转。这地方不能待了,可这些照片得带走。我伸手就揭,揭到第三张,苏晚一把攥住我手腕。

“别全揭。揭中间那张。”

“为什么?”

“你看照片的排列。”她手指划了一圈,“外围是施工照,往里是线路图,最中间——”

最中间那张照片比别的都大一圈,裱在木框里。上头是我爷和霍言尊并排站着,中间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照片底下没写字,就钉了张纸条,我凑近一看,血往脑门上涌。

“记忆封存·甲方陈电·乙方霍言尊。”

苏晚把那纸条揭下来,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钢笔字,我爷的笔迹,但比便签上工整得多。

“思远,霍言尊三年前就是咱合伙人。他管钱,你管电,我管人。后来他把公共电站圈成自个儿的,咱俩闹掰了。你失忆是你自个儿选的——你说普通人扛不住第一波异能潮,失忆是防火墙。可你没算到霍言尊反水。”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捏得发白。

“所以我爷改名换姓,带我搬到七号楼——”

“是为了藏你。”苏晚把纸条塞回我手里,“你是阵列的开关。全楼断电那天,只有你手里的电表还在转,因为整座城的幸存者基地,都接在你这条线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配电室门口。铁皮门被拍得哐哐响。

“开门!管委会查封区域,里头的人出来!”

我抬头看苏晚。她把手插回兜里,往洞口边上一靠。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从暗门后头那条电缆沟爬出去,能通到一楼后巷。第二——”

“第二是什么?”

“把电表插回原位,合闸。七号楼现在就能来电。但霍言尊会知道你在哪儿,也知道阵列还能用。”

门外开始撬锁了,金属摩擦声刺耳朵。

我低头看手里那只电表。指针还在转,咔嗒咔嗒,不紧不慢的,跟我爷拄拐棍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苏晚。”

“嗯。”

“我爷说没说,电费怎么收?”

苏晚嘴角动了一下,头一回见她笑。

“他说按户收。一户一表,欠租的停电。”

我扯下中间那张大照片塞怀里,把其余照片拢成一摞往苏晚手里一塞。然后我蹲下来,把电表翻了个面,背面有四个接线柱,铜的,磨得锃亮。我爷教过我,这玩意儿叫“插接式安装”,对准了往槽里摁就行。

配电室墙上的总表槽就在洞口左边,被照片挡着,我刚才没瞧见。

我把电表对准槽口,往里一推。

“咔。”

整栋楼的灯全亮了。走廊里、楼梯间、外墙上,七号楼从一楼到七楼,每一扇窗户都透出光来。门外撬锁的动静停了半秒,紧接着更急了。

“主任!七号楼来电了!”

对讲机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然后我听见霍言尊的声音,隔着铁皮门,闷闷的。

“把门撞开。他跑不了。”

苏晚把照片往外套里一裹,冲我抬下巴。

“走。电缆沟通后巷。”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总表槽。电表嵌进去了,指针稳稳地转,比之前还精神。墙上有人用粉笔写过一行字,被照片挡了一半,我拿袖子蹭了蹭灰。

“七号楼配电规则:按户计费,欠租断电。甲方签字——”

底下是我爷的签名,再底下还有一行,被蹭得只剩半边。

“乙方:唐思远。”

我愣了一秒。

苏晚在洞口催:“走!”

我钻进去,爬了两步又回头。照片墙最中央还钉着那张协议,霍言尊三个字清清楚楚。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在配电室门口撕封条的时候,门框上除了管委会的红章,底下还压着个更小的章,我没细看。

现在想起来了,那章上刻的是“七号楼业主委员会”。

我爷三年前就把业委会的章刻好了。

这老头,连我反水的后路都留完了。

电缆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晚在前头爬,我跟在后头。爬了大概二十米,头顶传来脚步声和骂娘声。霍言尊的人进了配电室。

“主任!暗门开了!照片墙还在——中间那张不见了!”

对讲机响了两秒。

“追。电缆沟通后巷,堵两头。”

苏晚回头看我一眼,黑暗里就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还有钱吗?”

“什么?”

“你爷说,你要是有钱,就买下后巷那个废品站。那是七号楼的外延线路接口。”

“我哪有钱——”

“你收租收了多少年了?”

我噎住了。

爬出电缆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后巷堆着烂纸箱和破铁皮,我裤腿上全是灰,右手掌心那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痂。

苏晚把照片摞在废品站的水泥台上,一张张翻。

“这张。”她抽出一张递给我,“三年前冬天拍的。你爷站中间,左边是你,右边——”

右边那个人我认识,穿灰夹克,笑得很收敛。

霍言尊。

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我爷的笔迹,但写得特别小,得凑到眼前才看得清。

“末日前最后一次合伙人会议。议题:阵列启用后,谁管电,谁管钱。”

我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半句话,写到一半断了,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陈电提议:钱归霍言尊,电归——”

电归谁,没写完。

我攥着那张照片,蹲在废品站水泥台跟前,后巷路灯刚亮,把我影子拉得老长。苏晚把其余照片一张张码好,拿皮筋一捆,塞进我怀里。

“你爷没写完的那半句,”她说,“你现在想不想补上?”

我没吭声。

远处七号楼的灯全亮着,从一楼到七楼,一格一格的,跟电表盘上那圈刻度一模一样。巷子口有人影晃了一下,铁头靴踩在碎砖上,咯吱响。

我把照片往怀里一揣,站起来。

“苏晚。”

“嗯。”

“废品站老板住哪儿?”

“后巷第三间。”

“带路。”

走出两步我停了,回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张断笔照片。断笔底下那个洞,正好戳在“霍言尊”三个字中间。

我爷写字从来不戳洞。

这洞是后来有人拿笔尖使劲扎的。

第5章

后巷第三间,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废品站老板正蹲地上数罐头。铁皮罐头码三排,他拿铅笔头在纸壳上画正字,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脚步,他肩膀一缩,铅笔头啪地掰断了。

“陈、陈老板。”

“别叫老板。”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爷三年前来这儿,给你留过什么东西没有?”

他眼珠子转两圈,往我身后瞟。苏晚站门口没进来,手揣兜里,指尖有蓝光一闪一闪,跟打火机漏电似的。老板咽了口唾沫。

“留是留了……可霍主任那边交代过,谁来问都得先报备——”

“这个月电费该交了。”我说,“你这一屋子罐头,冻了快半个月了吧?冰柜不转,肉罐头能放几天你比我清楚。”

他脸一下就绿了。

“在、在床底下,铁盒子里。”

铁盒子掏出来,巴掌大,锈得跟电表一个德行。打开,里头就一张纸,折了三折。我爷的字,跟照片背面那半句一个笔迹,连断笔的位置都差不多。

“配电协议·补充条款。”我念出声,“甲方陈电,乙方霍言尊。乙方承诺:阵列启用后,甲方保留七号楼地下配电枢纽唯一控制权,乙方仅负责公共电站运营。若甲方因协议约定原因丧失行为能力,控制权自动移交乙方,但乙方须在移交后三十日内向甲方指定继承人——”

我停住了。

“指定继承人是谁?”

“没写。”老板缩着脖子,“你爷说,到时候自然有人来认。”

苏晚从门口走进来,把那张纸抽过去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把纸递还给我,说了两个字:“不对。”

“哪儿不对?”

“你爷留了三样东西。照片,协议,还有——”她指我怀里,“电表。”

我把电表掏出来搁铁盒上。锈壳子,玻璃面,指针还在转,慢悠悠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照片背面断笔,协议背面空白,”苏晚说,“电表背面呢?”

我把电表翻过来。背壳上贴了一层黑胶布,撕开,底下拿刻刀划了一行小字,划得特别浅,得斜着光才看得见。

“阵列核心即开关。开关即人。人即——”

人即什么,又断了。

“你爷写字老断半截?”苏晚问。

“他写字从来不这样。”我把胶布重新贴上,“除非有人不让他写完。”

老板在旁边听得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憋出一句:“陈老板,那什么,霍主任的人昨晚上来过,把配电室围了,说今儿晌午要当众验表——”

“验什么表?”

“验你的电表。他说全城就这一块表还转,里头肯定有猫腻,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看。”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四十。

“还有仨钟头。”

苏晚把那张协议纸叠好,塞进我上衣口袋,拍了拍:“你想怎么弄。”

“他想验,就让他验。”我把电表揣回去,“不过验之前,我得先跟他说两句话。”

“什么话?”

“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把我爷那半句话写完。”

七号楼底下的小广场,平时堆废纸壳和破家具,晌午之前被霍言尊的人清出来了,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红绒布,跟开拍卖会似的。长桌后头站了六个人,黑夹克,腰里鼓鼓囊囊,看块头不像搬货的。霍言尊坐中间,西装没换,末世了还打领带,领带夹是银的,闪得我眼疼。

楼里租客被赶出来围了一圈,铁头、老周、二楼卖煎饼的刘婶,全在。铁头冲我挤眼睛,意思是别去。我没理他。

“陈电。”霍言尊站起来,笑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收敛、客气、刀子藏在牙后头,“想通了?”

“想通了。”我把电表掏出来,搁红绒布上,“表给你,配电室归我。”

他身后那六个人里有一个笑出了声。霍言尊没笑,伸手把电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表给我,配电室归你?”他重复了一遍,“陈电,你拿一块破表,换我半个电站?”

“那表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我说,“不然你也不会围这儿。”

他眼神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苏晚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后腰——一下,意思是“对了”。

霍言尊把电表搁回桌上,从西装内兜掏出一把螺丝刀,银的,带磁性,吸着四根小螺丝。

“当着大伙的面,”他说,“我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螺丝刀尖刚碰到后壳螺丝,我右手插兜,捏住了藏在兜里的那截铜线。线头是我出门前拿砂纸磨过的,磨得锃亮,另一头缠在左手腕上,贴着皮肤,缠了三圈。

苏晚在我身后又碰了一下我后腰,这回是两下。

“等等。”我说。

霍言尊停手。

“验表之前,我问你一句话。”

“说。”

“三年前,我爷写协议,写完电归谁那半句,你为什么没让他写完?”

广场上安静了。铁头在后头“嚯”了一声,被旁边人拽住了。霍言尊把螺丝刀搁下来,十根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你爷写那半句的时候,手抖了。”他说,“我帮他按住了笔。”

“按住笔,还是扎了照片?”

他笑了一下,没接这茬,重新拿起螺丝刀:“表我拆了,配电室你拿走——这话还算不算数?”

“算。”

“那行。”

螺丝刀拧下第一颗螺丝。我右手在兜里把铜线头往外推了半寸,左手腕上的铜线贴着皮肤开始发烫。苏晚说我的血里还有残留的蓝光,量不多,够短接一次。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螺丝落地的时候,霍言尊把后壳掀开,里头掉出来一小块黑布,布裹着什么东西,滚到红绒布上。

他伸手去拿,我右手铜线头往桌腿上一搭——桌腿是铁的,底下连着配电室的地线。

蓝光从我左手腕蹿出去,顺着铜线、桌腿、地线,一路窜进他身后那台控制台。控制台是霍言尊从配电室拆出来搬到广场上的,半人高,铁壳子,上头一排红灯绿灯。蓝光钻进铁壳子的瞬间,所有灯全灭了,接着“砰”一声,控制台顶上冒出一股黑烟,壳子裂开一条缝,里头铜线圈烧得通红。

霍言尊被气浪掀得往后一仰,椅子翻了,他单手撑地没倒。身后六个黑夹克有俩扑过来,一个摁我右胳膊,一个膝盖顶我后腰,把我脸按在红绒布上。我嘴里啃了一嘴绒布毛,手里铜线被人抽走,电表也被霍言尊捡起来了。

“行啊陈电。”他站起来,拍了拍西裤膝盖上的灰,脸上笑没了,“你跟我玩这个。”

“你先跟我爷玩扎照片的。”我脸贴着桌子说,“我跟你玩个短接,扯平。”

他捏着电表,举到所有人头顶上。

“都看好了——这表里头到底有什么,我今儿让你们开开眼。”

他拿螺丝刀尖一撬,后壳整个掰下来,里头没有齿轮,没有线圈,没有我爷修了三十年的那些破零件。

玻璃面底下,指针连着的那根轴上,焊着一枚黑色晶核,指甲盖大小,扁圆,表面刻了一圈字。

陈电。

我的名字。

霍言尊把晶核捏在两根手指中间,转了个面。晶核背面还有字,刻得密密麻麻,跟表盘刻度似的。他念出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甲方陈电,自愿将异能核心封存于本电表,作为七号楼阵列总开关。启用条件:记忆清除。清除范围:全部。”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

“你爷没写完的那半句,‘电归谁’——电归你。整栋楼的电,全从你身上过。你爷把协议刻你芯上了。”

铁头在后头喊了一嗓子:“那霍主任你抢什么抢!”

霍言尊没理他,把晶核举高,对着日头照了照,晶核里有一缕蓝光在转,跟我左手腕上刚才窜出去的那股一模一样。

“你以为你是节点?”他把晶核收回掌心,攥住,指节发白,“三年前是你自己求我把你做成开关的——因为只有失忆的人,才扛得住末日第一波异能潮。”

我被人按在桌上,脸贴着红绒布,绒布毛扎进鼻孔里,痒得想打喷嚏。但我没打出来,因为我听见身后苏晚开口了,就说了半句:

“那你现在拆了晶核,整栋楼的电——”

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我替她说完:“整栋楼的电,从谁身上过?”

霍言尊攥着晶核的手,僵在半空。

第6章

霍言尊攥着晶核的手悬了两秒,笑了。嘴角先动,眼睛里没东西跟上——跟他在管委会开会时一个模子。

“整栋楼的电从谁身上过,你问我?”他把晶核往西装内袋一塞,转身往楼下走,“陈电,你都让人按桌上了,还操这份心。行,我告诉你——从今往后,七号楼的电,从我控制台上过。”

铁头想挣开按他的人,肩膀被反拧一把,嗷了一嗓子。

我脸贴着红绒布,听见霍言尊皮鞋踩水泥楼梯的声音一下一下往下掉。他那几个黑夹克随从松了手,退到门口,把楼道堵成一条缝。我从桌上爬起来,右胳膊酸得抬不利索,左手腕那道蓝光缩回去了,剩一条白印子,跟烫伤结的痂似的。

苏晚站在窗边,手指搭着窗框。这屋里就她没被人碰过,霍言尊带来的人好像默认她不归他们管。

“他往配电房去了。”苏晚说。

我顺她眼神往下看。楼下院子里,霍言尊背影进了七号楼东侧配电房的门,门板一开一合,里头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还能打?”铁头揉着肩膀凑过来。

“我打个屁。”我甩了甩右手,“我连刚才怎么回事都没整明白。”

苏晚没接话,转身往门外走。到门槛停了一步,偏过头:“你要是不来,三分钟后整栋楼连应急灯都保不住。”

这话比什么动员都好使。我拔腿跟上去,铁头在后头喊“等等我”,三个人顺楼梯往下跑。

配电房里一股铁锈混潮气的味儿,平时没人进。门上的锁头是我上个月换的,五块钱一把的弹子锁,现在躺地上,锁鼻子让人绞断了,断口锃亮。

苏晚蹲门口捏起断锁看了一眼,扔了。

“液压钳。”她说,“他早有准备。”

配电房不大,墙上一排老式电闸,地上铺胶皮垫,中间立一台变压器,铁皮壳子锈得掉渣。霍言尊站在变压器旁边,手里多了一台银灰色控制台,巴掌大,跟老式收音机差不多尺寸,上面嵌块黑屏,晶核已经卡进侧面槽里了。槽口跟晶核形状对得上,跟专门做的似的。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东西?”我问。

“三年前。”霍言尊眼皮都没抬,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黑屏亮了,跳出一串绿字,“你爷画图纸的时候,我就照着做了个备份。你那块晶核是总开关,我这个是分控端。他把协议刻你芯上,我把协议抄了一份在自己手里。”

铁头骂了一句脏话。

“你抄一份有什么用?”我往前走一步,胶皮垫踩上去软塌塌的,“晶核在我爷手里的时候你不抢,现在抢——”

“现在抢,是因为你爷死了。”霍言尊抬起头,那双眼终于有东西跟上了,冷得跟井水似的,“老头子在的时候,我碰不了这块晶核。他死了,晶核归你,你失忆了,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你拿什么守?”

他手指在控制台上一推。头顶灯管闪了两下,灭了。配电房里黑了一瞬,控制台屏幕的绿光照着他半张脸,跟鬼似的。

“七号楼从现在起,断电。”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砸得实,“我那边安全区有电,想用电的,拿物资来换。一袋米换三天照明,一罐煤气换一周插座。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铁头急了:“你这不是卡脖子吗!楼里还有老人——”

“老人可以搬到我那边去。”霍言尊把控制台往公文包里一塞,拉上拉链,“我那边有的是地方。只要你们愿意搬。”

这话听着是邀请,其实是拆楼。楼里的人搬走了,七号楼剩个空壳,地下配电枢纽他随便接手。我爷那本账本上写得明白,七号楼的产权挂在整栋楼加地下枢纽上,楼空了,产权还是我的,但没了人,枢纽就是根死管子,他想怎么改怎么改。

我脑子转得慢,这时候也转过来了。

“你就是要人。”我盯着他,“你要楼里这帮人给你当劳力,当租客,当交租的,你才好把枢纽盘活。”

霍言尊笑了一下,没否认。

苏晚忽然开口,就两个字:“让开。”

霍言尊看了她一眼。他那几个随从往两边退了半步,霍言尊没动。

“苏小姐,你能感知电流走向,我知道。”他把公文包往腋下一夹,“可你感知到了也没用。控制台在我手里,晶核在我手里,你总不能把手伸进我包里——”

苏晚没等他说完,两步跨到变压器旁边,伸手按在铁皮壳子上。她闭了一下眼,睁开来的时候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蓝,跟晶核里那缕光一个色号。

“控制台回路是独立的,没接楼里的线。”她转头看我,“他拿晶核当电池,控制台当发信器,远程掐了七号楼的闸。要恢复供电,得把晶核从控制台里弄出来。”

“弄出来怎么弄?”铁头问。

苏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懂了——她能把电流引出来,可她不是总开关,引出来的电没地方存,得有个东西接着。

我左手腕上那条白印子忽然痒了一下。

“我接。”我说。

铁头拽我胳膊:“你疯了?刚才那一下你都差点没站住——”

“刚才那一下是晶核自己放电,我没准备。”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左手腕那条印子,“我爷把协议刻我芯上了,晶核认我。他拿控制台当中间人,我直接把中间人踹了,把晶核拉回来。”

霍言尊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往公文包里摸。

苏晚比他快。她一步跨过去,右手五指张开按在控制台侧面,蓝光从她指尖往槽口里钻。霍言尊想抽手,控制台外壳忽然发烫,他手一缩,公文包掉地上,控制台滚出来,屏幕闪得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

“现在!”苏晚喊了一声。

我冲上去,左手往晶核上一拍。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灌了一桶开水。蓝光从晶核里炸出来,顺着手掌心往胳膊上窜,我牙关咬得咯吱响,膝盖一软差点跪了。脑子里嗡嗡的,跟一万台老式电表同时转字似的。

晶核在我掌心里发烫,烫得能闻见肉焦味。我攥住它,往外拔。

霍言尊从地上捡起个什么东西朝我砸过来,铁头扑上去把他撞开了,俩人滚在胶皮垫上。我顾不上看,右手也搭上去,两只手一起使劲。晶核卡在槽口里跟焊死了似的,我拔一下,槽口就冒一下火花,蓝的白的混着往外喷。

“过载了!”苏晚声音都劈了,“你松手——”

“松手楼就黑了!”我吼回去。

左手心忽然一空,晶核滑出来了。槽口那块铁皮跟着晶核一起被拽了下来,晶核上裂了一道纹,从正中间劈开,跟掰开的馒头似的。裂缝里漏出来的蓝光比刚才还亮,喷了我一脸。

配电房里所有电闸同时“啪”一声合上了。

头顶灯管亮了,院子里那盏碘钨灯也亮了,远处传来铁头他媳妇在楼上喊“来电了来电了”。整栋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跟点灯笼似的。

霍言尊被铁头压在底下,脸贴着胶皮垫,西装蹭了一背灰。他歪着头看控制台,屏幕黑了,槽口空了,铁皮边上还挂着晶核碎下来的一角。

“你——”他瞪着我,“你把晶核碎了?”

我摊开手。晶核碎成两半,一半在我左手心,一半还卡在控制台槽口里。我左手心那半块裂面上有东西,不是反光,是刻进去的字,密密麻麻一圈,比表盘上的刻度还细。

苏晚走过来,从我手里拈起那半块晶核,翻了个面。她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不是电池。”她把晶核举到我眼前,指着裂面中心那个小圆点,圆点里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透明珠子,珠子中间有一缕蓝丝在转,“是种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比刚才过载还响。

“三年前你就知道。”苏晚盯着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末日的电,光靠存不够,得自己种。你爷把晶核做成开关,可开关里藏了种子——你怕自己失忆之后忘了怎么用,把说明书刻在晶核芯里了。”

霍言尊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点喘,带点咬牙。

“行啊陈电。”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胶皮垫上,“你爷给你留种子,你给我留半块碎晶核。我控制台废了,你七号楼亮了,你赢了这一手。”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过来看我。

“可你亮不了多久。你那块晶核碎之前,我看了控制台读数——七号楼满负荷供电,就剩三个钟头。三个钟头之后,要么你找到新电源,要么全楼再黑一次。”

铁头从他身上爬起来,踹了他一脚:“你少唬人!”

“你让他说。”我拦住铁头。

霍言尊撑着胳膊坐起来,领带歪到耳朵后面去了,他也没管。“我没唬人。你那块晶核是总开关不假,可它碎了,容量剩不到三成。你爷设计这套东西的时候留了后手——他图纸上画了个扩容接口,在哪儿我不知道,你爷没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捡起公文包,把拉链拉好。

“三个钟头。够你翻你爷的账本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翻到了,你还能跟我做买卖。翻不到,你带着这帮人上我那边排队领电去。”

他走了。那几个随从跟在后头,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铁头骂骂咧咧追出去两步又回来了,蹲在我旁边:“陈哥,他说的真的假的?”

我没回答。我蹲在地上,把两半晶核拼到一起。裂缝对上了,中间那粒珠子里的蓝丝还在转,一圈一圈的,跟电表指针似的。拼缝边上有一行字,刚才被裂面挡住了,现在拼起来才看清,刻的是——“扩容口在表底下。”

我爷那只老电表。现在还挂在我屋里墙上那只。

苏晚把碎晶核从我手里拿走,对着灯管照了照那粒珠子,忽然说了一句:“有人念到末日前你的另一个名字。”

我一愣:“什么?”

她把晶核递回来,指着珠子侧面。我凑近看,珠子内壁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比头发丝还细,刻的是三个字,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不是“陈电”。

是“陈佃”。

佃户的佃。我爷给我起这名的时候,街坊都说难听,跟收租的似的。我爷就笑,说收租怎么了,收租的才能活到最后。

苏晚把晶核收进兜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三个钟头。”她说,“你翻账本,我翻你爷的图纸。分头找。”

她走了。铁头凑过来小声嘀咕:“她咋知道有图纸?”

我站起来,右手还麻着,左手心烫出一圈红印子,跟电表壳子上那个铅封的印一模一样。我盯着那个印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我爷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当时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行字写的是“扩容口接线图,压在表底下第二块砖”。

“铁头。”我拍了拍他肩膀,“去把我屋里那电表拆了。底下有砖。”

铁头眼睛一亮:“有货?”

“有货。”我往楼上走,“我爷留的货,够不够三个钟头用,拆了才知道。”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楼下院子里有人嚷嚷。我探头一看,院门口挤了七八个生面孔,拎着塑料桶和编织袋,领头那个仰着脖子喊:“七号楼是不是有电了?我们拿东西换——”

铁头从配电房门口探出脑袋:“换什么换,先排队!”

我站在楼梯上,左手心还在发烫。三个钟头,够不够把表底下那块砖刨出来,我心里没底。但我爷那本账本上有一句话,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咂摸出味儿来了——“电这东西,存着是死钱,放出去才是活钱。收租的规矩,先收后放。”

我回头看了一眼配电房。碘钨灯底下,霍言尊掉的那半块晶核碎片还卡在控制台槽口里,蓝光一闪一闪的,跟没掐灭的烟头似的。

苏晚站在楼道那头,手里多了个牛皮纸卷,冲我晃了晃。

“图纸找到了。”她说,“你爷画了两份。一份在表底下,一份缝在你那本账本的封皮夹层里。”

她把纸卷展开,上头密密麻麻画着线,最底下有一行字,她念出来:“扩容口接七号楼总闸,需异能者一名做引线,持续供电三小时,期间不得中断。”

她抬起眼看我。

“引线我来当。三小时,你不能断。”

我盯着那张图纸,左手心的红印子突突跳了两下。

“成。”我说,“但你得先帮我把表底下那块砖刨了。铁头手笨,别把我爷留的接线头刨断了。”

铁头在后头喊:“我还没刨呢你就说我!”

我没理他,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苏晚:“你刚才说有人念到末日前我的另一个名字——谁念的?”

苏晚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我手里。

“你爷。”她说,“图纸背面写着一行字,落款是你爷的名字,旁边还签了个证人。证人那栏签的是——霍言尊。”

我手一抖,图纸差点掉地上。

第7章

苏晚把图纸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我左手心那道红印子突然不跳了。

不跳了才吓人。跟老电表卡死之前那半秒一个德性——指针抖一下,停住,然后整栋楼黑得跟锅底似的。

“你爷在图纸背面写了三行字。”苏晚把牛皮纸翻过来,手指点着最底下那行小楷,“第一行,扩容口接七号楼总闸。第二行,需异能者一名做引线。第三行——”

她顿了一下。

“引线人选,陈电。签字,霍言尊。”

铁头凑过来瞅了一眼,挠头:“陈电是谁?咱楼里有这人吗?”

我没吭声。

苏晚也没吭声,就那么看着我。她那眼神我熟,收租的时候碰上赖账的,我也是这么看人家的——不催,不骂,就等着你自己把话圆回来。

“先刨砖。”我把图纸折起来揣兜里,往配电房走,“扩容口的事待会儿说。”

铁头在后头嘟囔:“你倒是说清楚陈电是谁啊,这名字听着跟咱唐哥就差一个字……”

“闭嘴,刨你的砖。”

配电房角落里那块青砖是松的。我爷当年砌墙的时候留了活口,砖缝里塞的是黄泥不是水泥,拿改锥一撬就起。铁头手笨,撬了两下把改锥头别断了,我把他扒拉开自己上手。砖底下是个铁盒子,巴掌大,锈得跟电表一个色号。

盒子里头盘着一卷线,线头剥了皮,铜芯锃亮。旁边压着张纸条,我爷的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接总闸,别接错。

就五个字。我爷这辈子说话没超过十个字的时候。

苏晚蹲在旁边看那卷线,伸手捏了捏铜芯,指尖冒了层细蓝光。她这异能我见过好几回了,能摸出电往哪儿走、有没有断头。她捏了两秒,抬头看我。

“线是好的。扩容口在总闸背面,得把闸盒拆了。”

“拆。”我把电表从墙上卸下来。这老东西跟了我爷四十年,跟了我三年,外壳锈得掉渣,指针还在转——整栋楼的活人都靠它续命,它倒是一点不累。我把表壳撬开,里头线圈铜片密密麻麻,我爷当年拿焊锡补过好几处,补丁摞补丁,跟老叫花子的裤裆似的。

“你打算怎么弄?”苏晚问。

“图纸上写了,扩容口接总闸,异能者做引线,三小时不断。”我把电表里的铜片拆下来排成一排,“全楼租客的异能余温加起来,够不够灌一次种子?”

苏晚没答话,手指在空气里划拉了两下,像在算账。过了几秒她说:“我测过。三楼老周剩两成,五楼小赵剩三成,铁头不到一成,剩下七八户加起来——”

“你就说够不够。”

“够一次。只够一次。”

我把电表残骸里的铜片拿焊枪挨个点了一遍,拼成个巴掌大的分流器。这活儿我爷教过我,小时候蹲配电房看他焊了不下一百回。分流器往总闸背面一卡,线头接上扩容口,剩下的就是等人往里灌电。

“铁头,上楼喊人。能喘气的都喊下来,就说——”

我琢磨了一下措辞。

“就说这个月电费该交了。不交的今晚没电。”

铁头嗷一嗓子蹿上楼,脚步声跟打雷似的。

苏晚看我一眼:“你管这叫交电费?”

“不然呢?跟他们说‘请各位贡献异能拯救世界’?那帮人能把门给我拍碎了。”我把分流器卡进闸盒,拧紧螺丝,“收租的规矩,先收后放。他们欠我的,我欠我爷的。一笔一笔来。”

人来得比我想的快。三楼老周裹着棉袄趿拉着拖鞋,五楼小赵抱着半箱矿泉水——这丫头末日前囤了一整屋,现在拿水当硬通货。后头跟着七八户,有抱着暖水袋的,有拎着半袋米的,还有个老太太攥着两根蜡烛。

“唐哥,真交电费啊?”老周把棉袄裹紧了,“我这异能就剩两成了,全给你我扛不住冻。”

“扛不住冻你下楼跑两圈,跑热了再上来。”我蹲在配电房门口,拿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一人站一个圈,手伸出来。苏晚挨个接引线,铁头记录,谁交了多少我记本子上,回头按比例分配用电额度。”

“这还带讨价还价的?”小赵把矿泉水往地上一墩。

“你交一箱水,我给你算三度电。老周交两成异能,算五度。多交多给,不交的——”我拿粉笔头点了点楼道口,“今晚摸黑。”

没人吱声了。末日前他们嫌我抠门,末日后他们靠我抠门活着。这道理讲不通,但账本管用。

苏晚站到我旁边,把图纸摊在配电房门槛上:“引线我来。三小时,你负责把灌进来的电稳住,不能过载。”

“过载会怎么样?”

“表炸了,种子废了,咱一块儿摸黑。”

“成。”

我把分流器的闸刀掰到中间档位。苏晚把右手按在扩容口上,指尖蓝光顺着铜线往种子那头淌。她眉头拧了一下,没吭声。

“老周,先来。”我拿粉笔头戳他。

老周哆哆嗦嗦把手伸进粉笔圈。苏晚左手搭在他手腕上,蓝光跳了一下,老周脸白了一瞬,跟抽了半管子血似的。

“两成,收完了。”苏晚声音平得像念电表度数。

“下一个。”

小赵交了三成,铁头交了一成——他那点异能跟闹着玩似的,灌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后头七八户挨个来,有的多有的少,最少的交了半成,老太太哆嗦着说我就这点儿了唐哥你别嫌少。我说嫌少你别交,明晚摸黑。

她赶紧把手伸过来了。

最后一户交完,苏晚额头见了汗。她收回手,看了我一眼:“全楼加起来,刚好够启动一次。三小时倒计时,从种子开始转算。”

“转吧。”

苏晚把手重新按上去。扩容口里传来一声闷响,跟老式变压器合闸一个动静。晶核种子在控制台槽口里亮起来,蓝光从碎片边缘往中间爬,一点一点填满裂纹。

我盯着分流器的指针。老电表拆了,这指针是分流器自带的,刻度我拿粉笔重新画的,一格代表一成负荷。指针爬到三格,稳住了。种子那头嗡嗡响,蓝光越来越亮。

苏晚的右手在抖。她硬撑着没动。

“稳着点。”我说。

“不用你教。”

二十分钟,指针爬到五格。配电房温度往上蹿,我脱了外套搭在闸盒上散热。铁头在旁边扇扇子,扇得自己满头汗。

四十分钟,指针爬到七格。老周在外头喊:“唐哥,我屋里灯亮了!真亮了!”

“亮就亮,嚷嚷什么,电费还没交完呢。”

一小时,指针爬到九格。苏晚的右手抖得厉害了,她拿左手按住右胳膊肘,硬挺着。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分流器往回调了半档。

“别调。”她咬着牙,“调了前功尽弃。”

“你手废了谁给我当导线?”

“废不了。”

一小时四十分钟,出事了。

控制台槽口里的晶核种子突然闪了一下,蓝光从中间断成两截。分流器指针猛地弹到十格,我爷留的那卷铜线开始发烫,绝缘皮子冒白烟。

“过载了!”苏晚喊了一声。

“看见了!”我一把攥住分流器闸刀。烫得我手心滋滋响,皮肉焦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咬着牙往下压,闸刀卡在九格半,死活压不下去。

“把线掐了!”铁头抄起改锥就要捅。

“捅了全楼摸黑!”我拿胳膊肘把他顶开,“苏晚,种子还差多少?”

“差最后一格。”她声音哑了,“我还能撑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

我低头看了眼分流器。铜片烧得通红,再这么下去真得炸。我爷那五个字在脑子里转——接总闸,别接错。我没接错,可总闸那头还压着一样东西。

霍言尊掉的那半块晶核碎片。

我腾出左手把那碎片从槽口里抠出来。蓝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手心那道红印子跟烧着了似的,从手腕一直烧到肩膀。我咬着牙把碎片按进分流器侧面的备用槽——图纸上没画这槽,但我爷在铁盒盖子上拿钉子刻了一行小字:备用口,救急用,别告诉外人。

“你干什么?”苏晚扭头看我。

“加个电瓶。”我把碎片往里一怼,蓝光从分流器侧面灌进去,指针从九格半直接蹦到十格,然后——停了。

停了整整三秒。

我心跳也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晶核种子“嗡”的一声长鸣,蓝光从裂纹里溢出来,顺着铜线往总闸灌。配电房顶上的碘钨灯先亮,然后走廊灯,楼梯灯,一楼大厅的应急灯——全亮了。外头传来一片欢呼,老周在楼道里蹦,小赵把矿泉水箱子拍得啪啪响。

苏晚把手从扩容口上收回来,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右手垂着不动了。

“三小时整。”她喘着气,“没断。”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分流器闸刀上沾着我一层皮,手心那道红印子烧成了黑疤,从虎口一直裂到手腕。我试着攥拳——攥不动了。手指头跟别人的似的,不听使唤。

“你右手……”苏晚盯着我手看。

“废了。”我甩了两下,没知觉,“以后收租得用左手打条了。”

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嘴一瘪:“唐哥你这手……”

“哭什么,又没死。”我拿左手把他扒拉开,蹲下来把分流器从闸盒里拆出来。铜片烧得黢黑,备用槽里的晶核碎片已经化成了一小撮灰。我把灰倒进手心掂了掂——没剩多少,跟炉膛里掏出来的煤渣一个样。

“种子稳了?”我问苏晚。

“稳了。”她直起身,右手虽然垂着但手指头还能动,“七号楼全楼通电,负荷稳定。只要种子不熄,电就不会断。”

“能撑多久?”

“按现在的负荷算——”她扫了一眼楼道里亮着的灯,“只要没人偷电,能撑到全城的人都搬进来。”

我把分流器残骸揣兜里,站起来往一楼大厅走。租客们已经在那儿排上队了,老周头一个,手里攥着半袋米。

“唐哥,我这米交电费,够不够?”

“半袋米,算你一天用电。”我拿左手掏账本——右手废了掏兜不利索,铁头帮我拽出来的——翻到新一页,拿粉笔头记上:老周,米半袋,一天。

“小赵,你那箱水算三天。”

“唐哥我多交两箱能不能把隔壁屋的线也拉过来?我姐住隔壁。”

“加一箱,拉一根线。再加一箱,给你姐屋也装个表。”

后头排队的往前挤,有交蜡烛的,有交棉被的,还有个哥们儿说唐哥我帮你修配电房你免我三天电费成不。我说成,但你得先把上个月欠的补上。

苏晚靠在楼梯扶手上看我记账,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倒是不耽误生意。”

“耽误什么,电都来了,欠账不得清?”我头也不抬,“再说了,这楼里几十户人,光靠我爷留的种子能撑几天?得让他们拿东西换,换着换着就成规矩了。规矩立住了,往后搬进来的人就知道该找谁交电费。”

“找谁?”

“找我。”我把账本合上,“永兴里七号楼,产权人唐思远。收租的。”

苏晚没接话。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图纸,翻到背面,指着最底下那行小字。

“你爷签的证人栏,霍言尊三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她把纸凑到灯底下,“墨色不一样,是后填的。写的是——‘协议生效日,陈电自愿抹去记忆,担任人形开关。签字人:陈电。’”

我拿粉笔头的手停住了。

“陈电签的?”

“陈电签的。”苏晚把图纸收回去,“你爷是见证人,霍言尊是执行人。你自己签的字,自己抹的记忆。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铁头在旁边掰了半天手指头,突然抬头:“唐哥,陈电——陈电不就是……”

“闭嘴。”

我把账本翻回最后一页。粉笔头在指头上转了两圈,我拿左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永兴里七号楼,永久产权人陈电,现向全城招租。

写完把账本一合,往柜台上一拍。

“铁头,明儿个把一楼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挂个牌子——招租,限异能者,自带物资,电费另算。”

铁头应了一声就往楼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唐哥,陈电到底是谁啊?”

“我爷给我起的另一个名。”我把右手揣进兜里,往门口走,“末日前用的。后来改叫唐思远,嫌笔画多。”

苏晚跟上来:“你刚才在图纸上看见那行字,没打算说?”

“说什么?说我自己把自己卖了还帮人数钱?”我推开一楼大门,外头夜风灌进来,凉得我左手心一激灵,“我爷留的烂账多了,不差这一笔。先把电费收齐了,剩下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隔着两条街,黑黢黢一片楼影子戳在那儿,一扇亮灯的窗户都没有。

“剩下的楼,还等着我去收租呢。”

苏晚顺着我视线看了一眼,把图纸叠好塞回兜里。

“你右手真废了?”

“废了。”

“以后闸刀怎么掰?”

“用左手。”我把账本往胳肢窝一夹,“掰不动就找人帮忙,反正电费照收。”

远处那几栋黑楼里,不知道哪一栋的窗户闪了一下。可能是反光,可能是有人举着打火机在往外看,也可能是下一块电表,开始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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