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隐秘世家的传人,我隐居在偏远山村,只想当个小医女。
直到我从死人堆里,扒出了那个前途无量的军官。
他失忆了,乖顺,黏人,夜里不敢一个人睡,还会红着眼求我:“姐姐,别丢下我。”
村里人都觉得,是我这个村姑高攀了他。
连我都以为,我只是救了一只可怜的小狗。
直到那天,我无意间撞破了他布置的暗网——
1
我二十一岁那年,从死人堆里刨出个男人,他当时给我算了笔账:他欠我一条命,我用一辈子来收。
——当然,这是他自己说的。当时他还失忆着。
事情是这样的。
我叫沈念安,职业村姑,职称"全村唯一持证医生"——证是我爷爷拿锅底灰给我画的,但也算证。我们沈家是隐秘世家,传到我这代,就剩两样传家宝:一汪能治百病的灵泉水,和一本菜谱一样厚的祖训。
祖训核心思想就一条:沈家后人,不得走出大山。
翻译成人话就是:圈养,永不下山。
所以我每天的日程是:白天给全村人治跌打损伤,晚上进空间浇菜,闲得发毛了就跟我家大黄狗下五子棋,战绩目前是六胜三负,大黄略占优势。
如果日子这么过下去,我大概能在五十年后安详地成为"沈家传奇之最后一个村姑"。
直到那个清晨。
天刚蒙蒙亮,我背着药篓上山采药,刚走到荒坡,脚下一绊——
我低头一看。
好家伙,一只血手,正死死攥着我的裤脚。
顺着那只手往上,是个趴在乱石里的男人,一身迷彩服被血浸成了黑色,脸朝下,一动不动。要搁普通人,当场就能嗷一嗓子蹦出二里地。
但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医生,见惯了生死——主要是见惯了村里人喝醉了躺尸的样子,场面比这还大。
我蹲下来,伸手探他鼻息。
有气。还烫得吓人。
再一摸脉,我眉头挑起来了。外伤看着唬人,其实都避开了要害;可这人身子里的那股劲,沉得像口古井——这不是普通军人,这是高手中的高手。
"兄弟,"我拍拍他的脸,"醒醒,交一下挂号费。"
没反应。
得,白捡的病人,哦不对,白捡的——算了,还是病人。
我们家祖训后半段还有一句:见死不救,天打雷劈。
所以我认命地把他往背上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我拖着走了一里地,肩膀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中间他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抓着我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别走"。
"不走不走,"我一边拖一边喘,"你这条命现在是我资产了,走哪儿去都得开发票。"
拖回卫生所,烧热水,洗伤口,把脉,喂药。药汤里我偷偷掺了半勺灵泉水——救命要紧,祖宗要是生气,就让他从坟里爬出来跟我讲道理。
一通折腾下来,天都黑了。我累得像被大黄狗追着跑了两圈山,往床沿一趴就睡死过去。
半夜,我感觉有人轻轻拽我的袖子。
睁眼,一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我。
湿漉漉的,迷茫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醒了?"我打了个哈欠,"感觉怎么样?"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
"我……是谁?"
我:"?"
"你失忆了?"我把手搭他脉门上,"叫什么、哪儿人、干什么的,都不记得?"
他摇头。
"那你记得什么?"
他指了指我挂在墙上的白大褂,认真地说:
"白衣服的,是好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打了七个补丁的白大褂,陷入了沉思。
行吧,失忆还知道白大褂是医生,看来没少看电视剧。
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沈家丫头从山里捡回来一个男人,还是个军官——从他裤兜里摸出来的铭牌写着呢,"司徒骁",底下压着一枚军徽。
消息传开那天,我家门口趴了一排脑袋。
打头的王婶嗓门最大:"念安!捡了个军官?!老天爷,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什么叫捡,"我给司徒骁换药,"我这是救死扶伤,见义勇为,等着领锦旗的那种。"
"那他失忆了?"
"嗯,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李寡妇挤进来,眼睛在他身上滴溜溜转:"念安啊,婶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男人长得是俊,可俊能当饭吃吗?捡回来吃你的住你的,这日子怎么过哟——"
她话音没落,司徒骁端着一摞劈好的柴从后院进来,长身玉立,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我身边,把一杯温水塞进我手里,温度刚好,不烫嘴。
然后他看了李寡妇一眼。
就一眼。
李寡妇讪讪地往后缩了半步,干笑两声:"那个……婶子收回刚才的话。这孩子,能处。"
等人散了,我斜眼看他:"柴劈完了?水挑了?"
"嗯。"
"行,打工抵债吧。"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那纸我连夜写的,标题是——
《沈氏诊所长工聘用协议》
工作内容:劈柴挑水烧火,陪诊,以及夜间值岗(因为我怕黑,但此事不得外传)。
工作时间:终身。
工钱:包吃包住。
他拿起协议,逐字逐句看完,抬起头,神情认真得像在签什么跨国并购合同。
"终身?"他问。
"写到八十岁就行,"我非常大度,"后面那二十年我吃点亏,不跟你计较。"
"那我睡哪儿?"
"柴房。"
"柴房漏雨。"
"上个月刚修的,漏个鬼。"
他低下头,耳根有点红,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麻烦你了……念安。"
"叫老板。"
"……老板。"
签完字,他还很郑重地按了个手印。我看着他按手印的样子,心想:失忆了真好骗,哦不对,真好说话。
后来很久我才知道,这位主签字画押的手法,比全世界所有的特工都专业。
2
大概一周后,他开始叫我"姐姐"。
起因是我给他量体温。水银体温计夹上的时候,他皱着眉,委屈巴巴地说:"怕疼。"
我随口一句:"怕疼叫姐姐,姐姐给你吹吹。"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这个一米八几、胳膊能跑马的男人,看着我,字正腔圆、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
"姐姐。"
我一口老血差点喷他脸上。
从此这声"姐姐"就像开了闸——
"姐姐,药好苦。"
"姐姐,我帮你把后山的蛇赶走了,赶了三条,最大的那条炖汤吗?"
"姐姐,村里孙二狗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端着药碗一顿:"孙二狗看我什么眼神?"
"想上门提亲的眼神。"司徒骁蹲在门槛上削土豆,头也不抬,"我跟他聊了聊人生。"
"你跟他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就是教他认清了自己。"
三天后,孙二狗连夜收拾包袱进城打工去了,临走见人就躲,嘴里还念叨:"那男人的眼神,跟狼似的……"
我狐疑地打量门槛上的削土豆青年: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光,干净得能拍挂历封面。
狼?孙二狗怕不是让蛇咬出幻觉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个月。村里闲话的风向也从"沈念安捡了个吃白饭的",变成了"沈念安捡了个宝"——诊所他翻新了,柴他劈了,连医药费他都帮我跟村长多谈了百分之二十,村口追人的大黄狗见了他都绕道走。
外人眼里,我们是穷村医加失忆军官,同命相怜,相濡以沫。
只有我知道,这小子粘人粘得离谱。
下雨天要睡屋里——理由是"柴房漏雨,怕你着凉"。可那床就那么宽,他只能打地铺。然后半夜我发现地铺空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在我床脚,抱着膝盖,睁着眼不敢睡。
"你干嘛呢?"
"打雷。"他声音闷闷的,"你说过,打雷天不能一个人在屋里……我怕。"
我:"……"
老天爷。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一个前途无量的军官,结果刨出来一个怕打雷的糯米团子?
"上来睡。"我掀开被子一角,"只限今天。"
"嗯!"他爬上来,规规矩矩躺床沿,离我半臂远,乖巧得像只被捡回家的大型犬。
我背对着他,半天听不见呼吸声——他在紧张。
"司徒骁。"
"嗯?"
"睡吧。没人会丢下你。"
黑暗里静了几秒,一只小心翼翼的手,试探着勾住了我的衣角。
"姐姐。"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别丢下我。"
"嗯,不丢。"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梦见我爷爷举着锅铲满院子追我:"沈念安!我让你救人,没让你捡男人!"
醒来的时候,晨光透过窗纸,他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斧起斧落,干净利落。
我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挺好?
我摇了摇头,把那点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救人救到底,是本分;别的,不归我管。
——我当时是真这么想的。
要不是那个夜里我亲眼看见的事,我大概能骗自己一辈子。
3
那晚月色很好,我半夜起夜,发现床脚的地铺又是空的。
这半年他已经好多了,能自己睡了。我鬼使神差没回屋,绕到后院——我想去灵泉空间收批药材,顺便看看他是不是又在偷摸帮我干重活。
灵泉空间这事,连他都不知道。
结果我还没走到后山的隐蔽入口,就在荒坡上看见了一个人影。
司徒骁。
他背对着我站着,身形挺直,肩线冷峻,整个人和我白天认识的那个削土豆青年判若两人。他手里捏着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黑色东西,正在通话——那玩意儿我在我爷爷的遗物里见过,军用的加密通讯器。
山里,没信号的那种。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夜风里,他的声音飘过来,很低,很冷,每个字都像淬过冰:
"名单拿到了。叛徒是黑旗的人,已经处理了。"
顿了顿。
"我说过,我没有暴露。那个村子……再给我一点时间。"
又顿了顿。
"她?"
他轻笑了一声。那是我从未听过的笑声,漫不经心,又志在必得。
"只是个医生。"
我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失忆了。他没有通讯设备。他半年没出过村。可他这站姿,这语气,这收放自如的狠劲儿——
失忆?失个鬼。
这小子从头到尾就在演。或者说,他早就"好"了,却装了大半年,装失忆,装可怜,装怕打雷,装睡觉要勾我衣角。
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擦了擦指节上一道暗红的痕迹。山间浮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瞬。
那双总在白天湿漉漉看着我的眼睛,一点一点沉静下去,像退潮后露出真面目的深海。
他没有慌,没有解释,甚至还有点高兴——对,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是往上扬的。
"姐姐。"
他朝我走近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歪了歪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笑容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声音也还是那副乖巧的嗓音:
"你发现了啊。"
"司徒骁。"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沈念安从小被灵泉水泡大,输人不输阵,"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对,跪了。姿态卑微得像那个怕打雷、不敢一个人睡觉的糯米团子。
可他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让我后颈发凉:
"姐姐别生气。我是你的猎物——我乖乖躺进你的陷阱,任你捡,任你救,任你跟我签那份终身协议。"
他仰起头,笑容干净,声音却低哑得不像话:
"但我也是要吃掉你的猎人。姐姐,从你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所以别想着逃,也别想着跑……"
他伸出手,轻轻勾住我的衣角,和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指节冰凉,力道不容挣脱。
"不然,我会把你的腿打断,锁在身边。好不好?"
山雾漫上来,把月光泡得发白。
我垂眸看着他跪在我脚边的样子,看着他眼里那副明明白白、不容拒绝的偏执——
忽然就笑了。
高端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
傻孩子。
你演了大半年的失忆小羊,步步为营,以为自己赢了。
可你又怎么知道——
那天清晨,我上山采药,本就是照着卦象,专程冲着你那个"死人堆"去的呢?
我蹲下来,伸手,像第一次那样,指尖轻碰他的眉骨,慢条斯理地开口:
"好啊。那咱们就看看——"
"到底谁在设局,我的小猎物。"
他瞳孔骤然一缩。
4
僵持了十秒。
然后他先笑了。
"姐姐,"他单膝跪着,仰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你刚才说,你的猎物?"
"协议上写着呢。"我面不改色,"终身制,包吃包住。乙方司徒骁,自愿签字画押。"
"……那是我签的卖身契。"
"在我手里,就是卖身契。"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大尾巴狼装乖狗狗装了半年,装出感情了,想赖账?"
夜风穿林。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勾衣角的那种小心翼翼。
是扣住,收紧,不容挣脱。
"沈念安。"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压得极低,"我装失忆躺在你家床上,听你念叨了十七句'医药费'。你拖着我走了一里地,肩膀磨红了都不知道。"
"你图我五千块,图得特别认真,特别理直气壮。"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对我好的人——他们要么怕我,要么有所图。"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把我逼到老槐树前,低下头,呼吸几乎拂过我的额发。
"只有你,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救完了也不问我是谁。"
"姐姐,你知道我这种人,最怕什么吗?"
我仰着头,心脏擂鼓似的,嘴上还在硬撑:"怕什么?"
"怕有人对我好,"他一字一顿,"是不图我任何东西的好。"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
"所以这条命,我赖定你了。"
"五千块的账,我用一辈子还。"
"打断了腿也要还的,那种还。"
我耳根烧得滚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先说好,工资没有,饭管够。"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不是得逞的笑,不是冷笑。
是那种走了三年夜路的人,忽然有人对他说"路就在家门口"的笑。
"好。"他说,"饭管够,就行。"
——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那晚,他背着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任务取消。"
"沈家的人,我不'请'了。"
"谁再敢打她的主意——"
"来一个,我杀一个。"
5
"姐姐……"
"叫老板。"
"……老板。"他跪在地上,仰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那今晚的粥,我还能喝吗?"
我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三秒,转身往家走:"粥在锅里,喝完把碗洗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然后他几步追上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有讲究。近一步是僭越,远一步护不住。
我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装失忆装了半年,连走路的站位都练得滴水不漏,这人的功夫全下在阴处了。
回到家,我钻进被窝,把门闩插上——插完我自己都笑了。就他那身手上功夫,一根木头门闩跟面条有什么区别?
果然,睡到后半夜,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往床沿一探。
空的。
我睁开眼。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床脚边一团黑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还不敢靠上床沿。
像只被赶出门又舍不得走的大狗。
"司徒骁。"
黑影一激灵,瞬间坐直:"在。"
"你在那儿干嘛?"
"门外的地不平。"他小声说,"硌得慌,睡不着。"
"所以你就进屋坐地板?"
"嗯。"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保证不碰床。"
我看着他在月光里缩成一团的影子,被子被他抱着膝盖的手臂压出几道褶,像一只要被抛弃的大型犬。
造孽。
"上来。"我把被子掀开一角,"只限今天。打地铺,超过这条线,"我在床中间划拉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
他眼睛"唰"地亮了,跟点了灯似的,动作却小心翼翼的,掀被角、躺下、拉平,一气呵成,躺得笔直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肚子上,离我那条三八线足足还有半尺。
我背过身去。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一只手掌,极轻极轻地,隔着被子碰了碰我的肩膀。
"姐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你刚才说'只限今天'。"
"嗯。"
"那明天……"他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明天能续吗?我可以用柴抵。"
"……看你表现。"
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笑,连带着被子都轻轻颤了颤。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只手隔着被子,安安静静地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越过了三八线。
准确地说,是我整个人翻到了他那半边,被子卷走了大半,而他蜷在床沿那一小条地方,半边身子悬在外头,愣是一动没动,就这么熬了一宿。
见我睁眼,他立刻坐起来,耳根通红:"我、我没越线。"
"嗯,我越的。"我抱着被子坐起来,面不改色,"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张床设计不合理,中间划什么线,纯属浪费资源。"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毫无防备,眼睛弯着,晨光落进去,亮堂堂的。
"知道了,老板。"他说,"今晚不划线了。"
6
日子一天天过,司徒骁在长工这份工作上,卷出了新高度。
卷到什么程度呢?村里出了个新风俗:谁家办喜事,不拜天地,先来请我家长工去压压场子——因为"司徒家那小子往门口一站,比贴门神都好使"。
有天我出诊回来,刚到村口,就看见王婶拉着他,往他兜里塞鸡蛋,嘴里念念叨叨:"拿着拿着,你家念安上回给我家老头看腿,一分钱没要,婶子心里过意不去……"
"婶子,"司徒骁把鸡蛋掏出来,一个个码回她篮子里,笑着说,"念安说了,村里的老人看病不收钱。您要真过意不去,下回她出诊,您给她留碗绿豆汤就行——她怕热。"
王婶一抬头看见我,笑得满脸褶子:"念安呐!你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捡回来这么个好男人!"
我:"……王婶,他就是个长工。"
"什么长工!"王婶一瞪眼,"全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这是老天爷看你一个人不容易,给你发的男人!"
我放弃解释了。
全村现在都觉得,是我这个村姑高攀了他。孙二狗他娘甚至在庙里给我求了个签,解签的老先生说"姑娘好福气,夫星入命,贵不可言",气得孙二狗他娘又多捐了二十块香油钱。
只有我知道,这位"夫星"夜里是什么样。
比如某个雨夜。
雷声滚过山梁的时候,诊所的灯还亮着。
我在灯下碾药,他在旁边帮我穿药绳——手指灵活得不像话,一穿一个准。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紧跟着一声炸雷。
我手一抖,药碾子差点掉地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药碾,放回我手里。
"姐姐。"
我抬头。他看着我,眼神很静,没有半点白天的乖巧,也没有夜里打电话时的冷。
"怕吗?"他问。
"我怕什么,"我嘴硬,"我就是手滑。"
"哦。"他点点头,把药碾接过去,不紧不慢地替我碾起来,力道匀得跟机器似的,"那今晚我睡屋里。你手滑,我怕你半夜摔下床。"
"……司徒骁。"
"嗯?"
"你装可怜能不能走点心?"
"我没装。"他碾药的手没停,声音低下去,"我小时候,雷雨天要跟着人。习惯了。"
雷声又滚过来,屋里的灯影晃了晃。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他那句"收网的时候会死人",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行了。"我把药收起来,"睡吧。今晚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他碾药的手停了:"为什么?"
"里面靠墙,"我说,"雷打下来,先劈我。"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深情款款的话。
结果他说:"姐姐,防雷不这么防,得装避雷针。"
"……滚去睡你的觉。"
他低低地笑起来,起身去铺床,铺完床,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东西,爬上桌子,踮着脚往房梁上装。
"你干嘛呢?"
"铜丝,"他头也不回,"我改了改,接了根线埋地下。凑合用。"
我抱着胳膊看他站在桌子上的背影,忽然问:"司徒骁,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正经问一次。"
他动作停了停,没回头:"姐姐不是知道了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雷声在远处闷响。
"清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说得很轻,"在遇见你之前。"
"那现在呢?"
他装好铜丝,从桌上跳下来,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灯影在他眼底晃。
"现在,"他说,"我是一个签了终身协议的长工。上班时间砍柴挑水陪看诊,下班时间……"
他顿了顿,伸手替我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温温的。
"下班时间,防着姐姐被人骗走。"
我耳根一热,往后退了半步:"谁会被骗,我精得很。"
"嗯,你精。"他笑着说,"精到从山里捡人之前,都不先看看那人是死是活。"
"我看了!我探了鼻息的!"
"那算什么。"他转身去吹灯,声音里带着笑,"我躺在那儿装死的时候,你拖着我走了一里地,一路上念叨了十七句'医药费'。姐姐,你当时要是知道我听得见,还会念叨那么大声吗?"
黑暗里,我的脸"轰"地烧起来。
"睡觉!"
"好。"他应得痛快,"睡觉。"
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床被子先被拱到我这边——他把厚的那床给了我,自己裹了床薄的。
我抱着被子,在黑暗里气鼓鼓地想:这人大尾巴狼装乖狗狗装了半年,装出经验了,连顶嘴都带着三分软五分甜,让人想发火都找不着由头。
听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先沉了下去。
我悄悄睁开眼。月光下,他睡着的样子很松,眉心舒展,半点不像个手上沾过事的人。
我看了会儿,伸手,把他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刚要缩回手,手腕被人轻轻一扣。
他没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抓住了。"
"你装睡?!"
"没有。"他眼睛还闭着,嘴角却翘着,"睡着了。但是姐姐给我盖被子,这个不能装不知道。"
"……松手。"
"不松。"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眸子里盛着月光,亮晶晶的,"姐姐,我这个人很记仇的。你刚才给我盖了被子,按我们那边的规矩——"
"什么规矩?"
"盖了被子,"他声音低低的,一字一顿,"就要盖一辈子。"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嘴上却不肯输:"哪来的破规矩,你现场编的吧。"
"嗯,我编的。"他承认得坦坦荡荡,扣着我手腕的手却收紧了一点,"但姐姐,我这辈子编过的规矩,都会让它成真。"
窗外雷声远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
他手心很烫,烫得我心慌。我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另一只手抓起枕头边的大黄狗玩偶,砸在他脸上。
"睡觉!再说话把你踹下去!"
他闷闷地笑,松开我的手,把狗玩偶摆回床头——摆得端端正正,狗脸朝外,跟站岗似的。
"晚安,姐姐。"
"……晚安。"
雨声里,我背对着他,听着背后渐渐均匀的呼吸,半天,很小声地补了一句:
"大尾巴狼。"
身后传来一句更小的回应,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你的。"
7
孙二狗的腿好利索之后,干了一件震惊全村的大事——他要娶媳妇了,娶的是邻村的姑娘,据说还是他自己拄着拐,一瘸一瘸上门提的亲,诚意感天动地。
全村都去喝喜酒,我和司徒骁也去了。
酒桌上,孙二狗端着杯子,一瘸一拐走到我们这桌,先是看了司徒骁一眼——那一眼里有敬畏,有后怕,还有那么点"恩人您坐"的意思。
然后他转向我,杯子里倒的是茶(他娘不让喝酒,怕他撒酒疯):
"念安,这杯我敬你。"他嗓门不小,"没有你,我的腿好不了;没有……司徒哥,"他偷瞄了司徒骁一眼,声音低下去,"我的命都差点没了。你俩,是我孙二狗的再生父母!"
全桌哄堂大笑。
司徒骁坐在我旁边,慢条斯理地给我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摆在我面前的碟子里,闻言头也不抬:
"再生父母不敢当。"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摆好,抬眼,笑得人畜无害,"叫姐夫就行。"
孙二狗:"……啊?"
我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司徒骁!"
"哦,"他面不改色,把纸巾递给我,"那叫早了。先记账上。"
全桌的人开始起哄,王婶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说嘛!我就说嘛!老天爷发的男人,还能发错了?!"
我红着脸在桌子底下踢了司徒骁一脚。
他没躲,受了这一脚,还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疼不疼?鞋底薄,我给你垫个东西再踢?"
"……你有病。"
"嗯。"他从善如流,"你有药。"
我彻底没脾气了。
酒宴散场,已经是月上中天。回去的山路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半步。
"姐姐。"
"干嘛。"
"今天孙二狗敬酒,你脸红什么?"
"辣的。"
"那是茶。"
"茶烫的。"
"放凉了才端上来的。"
我停住脚,转身瞪他。他就站在月光里,手里还拎着王婶硬塞给我们的一篮子喜糖,姿态闲适,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司徒骁,"我叉起腰,"你老实交代,你装失忆这半年,都跟谁学的这套油嘴滑舌?"
"不用学。"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背后是棵老槐树,退无可退。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树干上,低下头——
"姐姐,"他声音放得很轻,跟那半年里每一声"姐姐"都不一样,软里裹着钩子,"你想想,我一个装死的人,天天躺在你家床上,听着你在我跟前念叨'五千块''长工协议''怕黑不能说出去'……"
他的脸在月光下越来越近,呼吸几乎拂过我的额发。
"我那时就想,这个姑娘,嘴上全是算盘,心里全是软。她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救完了也不问我是谁,张口就是'医药费五千'……"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姐姐,你知道我混了那么多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怕有人对我好,是不图我任何东西的好。"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你图我五千块。图得特别认真,特别理直气壮,特别……"
他顿了顿,眼底的光晃了一下。
"特别让人踏实。"
月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睫毛上。我仰着头,心脏擂鼓似的,嘴上却还在硬撑:
"那、那是,我们沈家祖训,救人不白救……"
"嗯。"他笑着打断我,从篮子里摸出一颗喜糖,剥开,糖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开来。他把糖递到我嘴边:
"所以,沈大夫。"
"这颗糖,彩礼我记下了。"
"五千块的账,我用一辈子还。"
"这颗糖的账——"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沉下去,沉成某种又深又烫的东西,"我用两辈子还。"
我含着那颗糖,甜意从舌尖一路烧到耳根,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人,赖账还赖出花样了。"
"嗯。"他直起身,退开半步,又变回那个乖顺的长工,接过我手里的药篓,"老板说得对。回家吧,粥还在灶上温着。"
他转身往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铺在路上。
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又一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姐姐。"
"又干嘛。"
"孙二狗今天叫我姐夫,"他眼睛亮晶晶的,"全村都听见了。"
"那怎么了。"
"没怎么。"他推开院门,声音混在满院月光里,轻飘飘的,却砸得我心口一热——
"就是觉得,老天爷发男人的时候,还真没发错。"
院子里,大黄狗从墙角站起来,冲我们摇了摇尾巴。
灶上的粥还温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墙,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的背影,含着嘴里那颗快化完的喜糖,忽然想起白天王婶的话——
"这是老天爷看你一个人不容易,给你发的男人。"
我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嘛。
我低头看了看脚尖,小声嘀咕:
"……发都发了,凑合着用吧。"
屋里立刻传来他带着笑的声音:"姐姐,我听见啦。"
"听见就听见,记账上!"
"好。"他笑,"都记一辈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