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顾北。
我们家和林家,就隔一道墙。
我爸和我林叔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后来一起下海办了公司,赚了钱,才有的我们。
林家的闺女叫林清雪。
她比我早出生三个小时。
就这三个小时,我爸妈非要我管她叫姐姐。
我妈说,姐姐要让着弟弟。
林叔说,姐姐要罩着弟弟。
只有林清雪本人说:顾北,叫姐姐,给糖吃。
我那时候刚会爬,糖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叫了。
叫了十八年。
我们家有个讲究。
孩子满周岁,要在地上摆一圈东西,让娃自己爬,爬向哪个,就当那孩子往哪条路上走。
地上摆了一支笔、一个算盘、一副听诊器、一张地图,还有我爸妈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部旧手机。
我爸妈赌我抓笔。
林叔赌算盘。
我妈押了五十块,赌我抓手机。
结果他们话音刚落,我就手脚并用,直奔手机。
爬得飞快。
快到半路,斜地里杀出来一个更小的。
林清雪。
她比我晚满周岁几个月,那天是被她妈抱着来看热闹的,也不知道怎么就下了地。
她爬得没我快,但人家会抄近道。
就在我一只手马上要碰到手机的时候,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整个人挂在我背上,咯咯地笑。
笑得两家父母合不拢嘴。
我手里攥着手机,背上挂着她,回头想咬她一口,没够着。
林叔一拍大腿。
“娃娃亲,就这么定了。”
我爸妈起哄说好。
那年我周岁,她一岁零三个月。
2.
从我记事起,林清雪就是我的头。
上学一起,放学一起,连寒暑假都一起。
我们两家大门对大门,她放学要是先到家,就趴在我家院墙上等我,趴到我把作业写完。
别人问起来,她大大方方地说:我弟弟。
我纠正过很多次。
“你比我大三个月,别装了。”
“三个月也是大。”
她头也不抬,“叫姐姐。”
小学四年级,班里转来一个女生,跟我同桌,借过我一回橡皮,从此每天给我带一颗大白兔。
这事儿传到林清雪耳朵里,也就两天。
第三天,那个女生换了座位。
没人知道是她干的。
只知道那天下课,她把那个女生的书包拎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笑眯眯地说:跟你换个座,坐我跟顾北后面,看着方便。
从那以后,我的同桌再没有固定过。
谁跟我走得近,谁的座位就得挪。
初中三年,我跟女生的对话总量,没超过一百句。
到了高中,我以为躲得掉。
躲不掉。
我的情书是年级里最多的,一学期收十几封。
一封都没落到我手里。
不是被撕了,就是被截了。
有一回我亲眼看见,一个学妹堵在楼道口,把信往我手里塞。
林清雪从后面出现,很自然地接过信,说了句“我替他收着”,然后当着学妹的面,撕了。
撕得整整齐齐,四折,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学妹当场就哭了。
她还搂着人家肩膀安慰:别哭了,他不会回的,死心吧,我看着呢。
高中最大的麻烦还不是这个。
是她拿早恋威胁我。
只要我成绩掉出年级前五十,她就告诉我爸妈我早恋。
其实我根本没有早恋的机会。
但架不住她手里有我小学四年级给同桌写的一张借条,上面画了一颗桃心。
那是我帮她画着玩的,她存了七年。
七年。
她连纸都存黄了。
所以我们班的同学,从小到大都管她叫我的媳妇。
我不知道这谣言哪来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
谣言是我这厢否认的。
是她那厢凑过来坐实的。
我躲,她凑。
我逃,她追。
我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硬是在她手里活了十八年,没翻过一次身。
最绝的一回,是高二。
隔壁班一个女生托人递了封信来,字很漂亮。
我没收到,林清雪先收到的。
三天后,那个女生在教学楼公告栏看到一封回信。
信是我“写”的。
信上说:谢谢你喜欢我,但我心里已经有个人了,从小就有,戒不掉,也换不了。祝你找到更好的。
字迹清秀,落款:顾北。
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一个星期后,我在食堂碰见那个女生,她冲我笑了笑。
很释然的那种笑。
“没事了,我都懂了。”
我懂什么了你懂了?
回家路上我问林清雪,回信写了什么。
她说没写什么,就实话实说。
“我心里那个人,从谁开始的?”
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从满周岁,你抱着手机往我这边爬那天开始的。”
3.
高考出分那天,我们两家人挤在客厅里。
我的分数和她的分数,咬得很近,前后差了两分。
查分之前,我已经打好了算盘。
志愿表没填的时候,我凑到她跟前,装作随口一说。
“我打算报外地,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她填志愿的手停了一下。
“哪里?”
“就……往南吧。”
“南边哪儿?”
“还没定,反正挺远的。”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填。
那天她填完就走,饭都没吃。
我回房趴在床上,得意了整整一晚上。
林清雪,你也有今天。
我报的是本地,金融系,车程四十分钟。
我就是要打个时间差。
等你去了外地,我在本地念四年,天地广阔,谁也不认识谁,四年以后你奈我何。
志愿截止那天,我把表提交了。
然后我去厨房拿酸奶,路过书房,听见我妈在里面打电话。
我妈说:“对,他报的本地,金融系,你别告诉他你知道了。”
我妈说:“到时候你直接来报到,杀他个措手不及。”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熟。
林清雪。
我举着酸奶,站在书房门口,站了得有一分钟。
原来措手不及的是我。
志愿交完那天下午,我在自己房间换衣服,上半身还没穿。
门开了。
林清雪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了进来。
她进门从来不敲。
十八年了,门对她来说就是个装饰品。
“你进来干什么?”
我抓起T恤就往身上套。
“怎么了?”她把盘子往我桌上一放,“怎么看你还害羞了?”
“出去!”
她不走,靠在我桌沿上,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块西瓜吃。
“急什么。”
“我说了出去!”
“哦。”她又咬了一口,“对了,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金融系,本地。”
我穿衣服的手一顿。
她把核吐在纸巾里,包好,扔进我房间的垃圾桶,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
“顾北。”
“干嘛。”
“你骗我那一套,我妈都知道,我妈还不知道你妈知道吗。”
我一句话都接不上。
她拍拍手,端着空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
“下回骗人,先问问你妈。”
4.
大学报到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出门前还跟我妈打了招呼:自己能行,别送。
我报的是金融系。
我想得很好,大学四年,天高皇帝远。
新生报到处,我领了流程单,顺着指引进系里的公告栏看分班名单。
金融一班。
我从上往下扫,忽然停住了。
名单第三行,有一个名字有点眼熟。
林清雪。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安慰自己。
重名的多了。
全国的林清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何况我已经骗过她了,我报本地的事,我根本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事按下去,往教室走。
到了教室,人还没来齐。
我找了个倒数第二排的角落坐下,把脸埋在帽子里。
我到得早,坐得偏,还戴了帽子。
万无一失。
辅导员先来了,站在门口点名登记。
我死死盯着门口。
人陆陆续续进来,一排一排坐满。
轮到自我介绍了。
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上去,说什么的我都没听。
快到我的时候,我心里默念:林清雪要真在,她刚才早该上去了。
看,是我多虑了。
我摘了帽子,走上去。
“大家好,我叫顾北。”
话音刚落,台下就是一阵骚动。
我心想,不至于吧,就算我长得还行,大家也不用这样。
正当我打算谦虚两句,教室后门开了。
一个女生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刚办完手续的袋子。
她冲辅导员笑了一下,径直走上讲台,站到了我旁边。
“大家好,我叫林清雪。”
“是顾北的青梅竹马。”
她说完,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整个人僵在讲台上,脸涨得通红。
完了。
帽子都白戴了。
台下有人举手。
“美女,他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她笑得眼睛弯弯的,“但我们有娃娃亲~”
台下“哇”的一声。
再抬起头,一排排看过来。
一个个义愤填膺,眼神跟刀子似的,像要上来打我。
辅导员敲了敲桌子。
“好了,介绍完就下去吧。”
熬到下课,我一溜烟往公寓跑。
我在校门外租了个一居室,就图个清净,不喜欢跟人挤宿舍。
我在前面跑,后面有人不紧不慢地跟着。
我走她走,我停她停。
进了门,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客厅里堆着一大堆行李。
不是我的。
林清雪跨过行李,熟练地换了拖鞋,给自己倒了杯水,像回自己家一样往沙发上一坐。
“你不打算解释解释吗?”
“那怎么了?”她晃着水杯,“是顾阿姨让我搬过来的,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搬出去。”
“我不~”
她翘着腿。
“反正是顾阿姨让我来的。”
“行,那你住!我搬出去!”
“你也不准搬。”
她放下杯子,慢悠悠掏出手机,点了点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的银行卡,余额那一栏,冻住了。
“顾阿姨把你的卡停了,钱全部在我这。”
“你以后的开支,还要靠我。”
我不信,抓过自己的手机查。
冻结了。
解冻日期,四年后。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半天。
我都怀疑林清雪才是他们亲闺女。
迫于无奈,我开启了同居生活。
当天夜里,外面电闪雷鸣。
轰隆,轰隆。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门被拍得砰砰响。
“啊——!”
门外一声惨叫。
我原本不想管的。
她一贯演什么像什么,八成又是哪出戏。
可她一直在叫,一声比一声真。
我披了件外套,把门打开一条缝。
她直接扑了进来,整个人挂在我脖子上。
“顾北,我怕!”
抱得很紧。
我推了两下,没推开,胳膊上能感觉到她在抖。
一下一下的,不是装的。
“能和你一起睡吗?”
她仰着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以前打雷的时候,我都是和我妈一起睡的。”
我叹了口气。
“行,行吧。”
那该死的保护欲,它自己上来的,不关我的事。
她睡在里侧,我睡外侧,中间隔了一条抱枕做的三八线。
雷声一阵一阵的。
她睡不着,我就给她讲小学的事,讲到当年抓阄,她问我记不记得。
我说不记得了。
她说骗人。
讲着讲着,她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睡了,刚要闭眼,一只手从三八线那边伸过来,把我抱住了。
死死的那种。
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睡衣,一点一点传过来。
心跳快得跟外面的雷似的。
我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那一晚我是数着羊睡着的。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她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顾北最好了~”
我说,你梦话里都是这套。
没回应。
真睡着了。
5.
第二天醒来,天晴了。
我睁开眼,她整个人头贴在我怀里,抱枕被挤到了床底下。
三八线,失守了。
对于我一个母胎单身十八年的人来说,这个画面的杀伤力太大了。
我僵着没动,装睡。
“顾北,你醒啦?”
她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倒是清亮。
“醒了。”
“还有,”我把她从我身上扒下来,“下回不准再和我一起睡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我懂了~”
“懂什么了。”
“是不是你怕把持不住,对我这个柔弱的少女,做一些大人该做的事情~”
“不是!”
我把她整个人放到床下地。
“还有,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她趿着拖鞋往洗漱台走,一边走一边笑。
“嘻嘻~”
我坐在床边缓了半天。
刚想拎包先走,又想起财政大权还在她手上。
卡在她那。
饭钱在她那。
我忍。
6.
同居的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一起上下学。
买什么都要过她的卡。
我去食堂想点个烤鱼,她说上火,换成粥。
我想换个新键盘,她说旧的还能用,回去网上比价。
比完价,键盘买了。
椅子也换了。
连我妈的生日礼物,都是她陪着挑的。
在学校里,我已经出名了。
“被林清雪包养的小白脸”,这七个字在系里流传甚广。
我有苦说不出。
要是我自己有钱,我至于天天围着她转吗。
可我不敢说。
我一说,她就笑眯眯地掏出手机给我看余额。
我想打游戏,她就搬个凳子坐我旁边看。
一看一下午,看到我团灭,她比我先骂出来。
我房门上贴了张纸。
“林清雪不得入内。”
第二天早上,那张纸刷新了。
“林清雪可以入内。”
我撕了,重贴。
第三天,纸换了。
“顾北的房间,欢迎林清雪随便进。”
字迹还是我的。
我不知道她哪来的打印机,也不想问了。
大一那年夏天,公寓停过一次电。
凌晨十二点,正热得睡不着,灯“啪”一下灭了。
空调停了。
风扇停了。
冰箱也哑了。
十分钟后她敲我的门。
这次没惨叫。
她举着手机电筒,站在门口。
“停电了。”
“我看见了。”
“我怕黑。”
“你不怕,你是来蹭凉的。”
她也不否认,理直气壮地进了屋。
热得实在没法睡,我们搬了两把椅子坐在窗边,门全开着等风。
她翻出一支蜡烛点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顾北。”
“嗯。”
“你热不热。”
“热。”
“那把窗再开大点。”
我起身开窗,回头的时候,看见她把我的卫衣套上了。
空调停了,屋里三十二度。
她套我的卫衣。
“你不热?”
“有点凉。”她说,“夜里风凉。”
那卫衣我穿松了,套她身上,袖子长出一截。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几根手指,攥着一块化了一半的冰。
我看了她很久。
她被我看得不自在,抬手把我推远一点。
“看什么。”
“看你偷我衣服。”
“这叫征用。”她说,“夫妻共同财产懂不懂。”
“谁跟你夫妻。”
“快了。”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话了,转头看窗外。
外面的楼一栋一栋黑着,只有远处路口一盏灯还亮。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陪她一起看。
蜡烛烧了半截,来电了。
灯“啪”一下全亮。
我们都眯了下眼。
她站起来,拍拍卫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其实停电也挺好。”
“好什么,热死了。”
“平时你打游戏,我看你。”
“停电你打不了了。”她回头,“你就只能看我了。”
门关上,我坐在原地愣了半天。
那件卫衣,后来我再没见过。
毕业搬家的时候,她从箱子里抖出来,叠得整整齐齐。
“我的。”她说。
“不是你偷的吗。”
“征用的。”
7.
实在受不了她的那天,我躲进厕所给我妈打电话。
“妈,你让林清雪搬过来干嘛?”
“照顾你啊。”
“我十八了!我不需要照顾!”
“哦。”
电话那头我妈在嗑瓜子,嗑得慢条斯理。
“那你倒是把她拿下啊。”
“啊?”
“你都上大学了,谈个对象怎么了?青梅竹马多省事,两家知根知底,婚礼钱都能省一半。”
“妈!”
“行了,卡里的钱我给你留着呢,表现好了再解冻。”
她挂了。
我举着手机,在厕所里站了很久。
真是颠了。
全世界都颠了。
我爸妈巴不得我娶她,她爸妈巴不得我娶她,连我室友都在打听我媳妇什么时候请吃饭。
就我一个人,在演孤军奋战。
周末她拉着我去菜市场。
“买什么菜?”
“你爱吃什么?”
“红烧肉。”
“太油,换排骨。”
她挑排骨的时候跟摊主砍价,砍完价回头问我:“刚才帅不帅?”
“帅,特别像我妈。”
她拧了我一把。
回家她掌勺,我打下手。
她做菜跟做生意一个路数,稳、准、狠,排骨炖得比外面馆子还香。
我尝了一口,没忍住说了句好吃。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再说一遍。”
“好吃。”
“记住了。”她说,“以后这句话,一天说一次,不许断。”
8.
一眨眼,三年就过去了。
她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胃疼。
疼起来不出声,就窝在沙发上,抱着个抱枕,一句话不说。
第一次我以为她生气了。
问了三遍“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被她拿抱枕砸了脸。
后来我学乖了。
她一窝沙发,我就进厨房。
红糖、姜丝、红枣,小火煮十分钟,端过去。
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把杯子递给我。
“再来一杯。”
“好喝?”
“难喝。”她说,“煮得比我妈还粗糙。”
“难喝你还喝。”
“难喝也是你煮的。”
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是空的。
接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头是热的。
她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打游戏,她端着果盘坐旁边,喂。
剥好的虾喂,切好的西瓜喂,杨梅要吐核的也喂。
我一局游戏打完,嘴边全是水果味。
每次她洗完澡,不是让我递睡衣,就是让我递吹风机,递完还要让我帮她吹头发。
吹头发的时候,她的头发扫在我手背上。
“顾北,你手怎么这么烫。”
“热的。”
“哦~”
血气方刚的年纪,真是步步都是考验。
我一边给她吹头发,一边在心里默念高数公式。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也知道我在念什么。
“念吧,”她把吹风机关了,回头冲我笑,“念到毕业也念不出个所以然。”
“为什么。”
“因为你舍不得不念。”
我说不过她。
从来没有说过她。
大二下学期期末,我高数在挂科边缘。
她把我按在书桌前,没收了电脑。
“补完这章再睡。”
“补不完呢?”
“补不完就别睡了。”
她自己搬个凳子坐旁边,一页一页给我讲。
讲到我打瞌睡,她拿笔戳我。
“顾北,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挂科。”
“信,你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你就好好学。”
那学期我高数考了八十九。
成绩出来那天她比我还高兴,拉着我去吃火锅。
“你这么开心干嘛,又不是你考的。”
“我的人及格了。”她说,“当然开心。”
我的人。
这三个字,她说得理所当然。
大四那年跨年,我们没回家。
两个人在公寓阳台上看别人放烟花。
零点前十分钟,楼下的烟花就憋不住了。
一朵一朵往天上蹿。
她裹着毯子,占了阳台唯一一把椅子。
我搬了个塑料凳坐旁边。
“许愿吗。”她问。
“我不过洋节。”
“跨年许愿,跟洋节不洋节没关系。”
“那你许。”
她闭上眼,认认真真许了十几秒。
睁开眼。
“不许说。”她抢在我开口之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又没问。”
“你想问。”
“……那你就说一个。”
“不说。”
烟花一朵接一朵,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清雪。”
“嗯?”
“你大一那年许的愿,灵了吗。”
她愣了一下。
“你记得?”
大一跨年,也是这个阳台。
她也是这么许的,也是不肯说。
“记得,你当年也不肯说。”
她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看着楼下。
“许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
烟花的光落在她眼睛里。
“不告诉你。”
“下一年,再许一个一样的。”
9.
临近毕业,班里组织聚餐。
都快散了,最后再聚一聚。
包间里闹哄哄的,我们这一桌坐了一半,林清雪挨着我。
酒过三巡,班长开始起哄。
“你们俩都腻歪在一起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在一起?”
“哪有在一起!”
我立马否认。
林清雪没否认。
她低着头,手里转着杯子,不说话。
不说话,在我们班同学眼里,就是承认了。
“来来来,敬顾北一杯。”
一轮接一轮地灌。
我推了几次,没推掉。
“你们少让他喝点!”
林清雪忽然开口,一把按住了有人递过来的酒杯。
桌上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哎哟,这就护上男朋友了!”
“少来!”她耳根有点红,“他酒品差。”
我酒品哪里差了。
我酒品好得很,我平时根本没机会喝。
那晚我到底喝了多少,我自己也数不清了。
再睁眼,已经回到公寓了。
头还是沉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眼前一片模糊。
有人扶着我坐在沙发上,往我嘴里递水。
“慢点喝。”
声音很近。
我侧过头。
林清雪换下了聚餐那条裙子,穿着睡衣,头发松松地披着,正拿毛巾给我擦嘴边的酒渍。
灯光昏昏的。
我心里那点酒意,烧成了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林清雪。”
“嗯?”
“你知道吗,我高考骗你那次……”
“知道。”
“你都知道?”
“我妈说的。”
“那你为什么还……”
话没说完,我自己都没搞清楚要问什么,人已经往前倾了。
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压在沙发背上,迎面就亲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抬起头,酒醒了大半。
她仰躺在沙发上,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嘴唇红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一瞬间,我彻底清醒了。
“对……对不起。”
我连滚带爬地退到沙发另一头。
她坐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手指绞着睡衣的下摆。
“这是我的初吻。”
她说得很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初吻。
被人压在沙发上亲掉的初吻。
“我一直认错。”我语无伦次,“我喝酒喝糊涂了,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打就打,要骂就骂……”
她不说话。
“我会对你负责的。”
她还是不说话。
“你说句话好不好?”
她抬起头。
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嘴角却翘起来了。
“你说真的?”
“嗯!”
“你这木头,”她扑过来,“终于开窍了!”
这一回是她的主场。
她吻上来,又凶又狠,像是在发泄积攒了十八年的账。
我招架不住,一步一步往沙发靠背上退。
半晌,她才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喘气。
“以后不许再喝那么多。”
“嗯。”
“以后也不许再说‘哪有在一起’。”
“嗯。”
“以后……”
她顿了顿,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字地说。
“我以后就是你的老婆了,懂不懂!”
“懂。”
那晚后来怎么样了,不细说了。
反正是我在沙发边跪了一夜的搓衣板,这是她定的规矩,说是给我长记性。
第二天我照镜子,脖子上全是印子。
遮不住。
我顶着这一脖子去上课,全班没有一个人问我怎么弄的。
都懂。
10.
后面顺理成章,见了家长。
说是见家长,其实两家人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一顿饭吃下来,跟提前吃喜酒似的。
我妈全程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给我夹菜。
林叔给我倒了杯酒,说姑爷,长喝。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到喉咙口,我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看林清雪。
她正帮她妈剥虾,剥好了放到她妈碟子里。
顺便剥了一只,放到我碟子里。
我们俩订婚那天,两家人翻出了压箱底的老照片。
抓阄那张也在。
照片里的我抱着手机,背上挂着一个笑得咯咯响的小孩。
我妈说:“你俩这缘分,是从满周岁就定下的。”
林叔说:“就是,抓阄抓得多好,一个抓手机,一个抓你。”
我愣了一下。
“等等。”
“林清雪那天满周岁了吗?我记得她比我小几个月?”
桌上安静了一秒。
林清雪咽下嘴里的虾,很平静地说:
“抓阄那天是我提前过的周岁,我妈挑的日子,能来。”
“所以我那天根本不该在地上爬的?”
“嗯。”
“那你爬过来干嘛?”
她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
“看你抱手机。”
“怕你真抱走了,我追不上。”
11.
婚礼办在第二年的五月。
婚礼前一晚,按照规矩,我俩不兴见面。
她非要打电话过来,讲了一晚上的流程,讲到后半夜。
“顾北。”
“嗯。”
“问你个事。”
“你说。”
“大学那年,雷雨天,我第一次钻你被窝那次,你信我怕打雷吗?”
我认真想了想。
“信啊,你在发抖。”
“嗯。”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后来那几次呢?”
“后来……”
后来那几次,确实一次比一次敷衍。
有时候外面一个雷都没有,她也叫我。
“不信。”
“嗯。”她笑了,“其实我从来不怕打雷。”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那你……”
“第一次是真的怕。”她说,“后来,是我发现你心软,好骗。”
“还有上大学那年,你搬去公寓,我那堆行李,你以为是我妈安排的?”
“是你妈和你妈一起安排的?”
“是我自己搬的。”
“你妈只是替我开了个户头。”
“那我的卡……”
“你妈真停的。”
她笑得很得意,“不过解冻日期是我挑的,四年,正好陪你毕业。”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把这二十几年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抓阄。
同桌。
情书。
志愿。
金融系。
公寓。
打雷。
一样一样,全对上了。
“林清雪。”
“嗯?”
“你是不是从小就惦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对啊。”
她答得理直气壮。
“不然你以为,你被我看上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你周岁那年,抱着手机往我这边爬的样子,特别傻。”
“我一眼就看中了。”
“这辈子,就认定这一个傻子了。”
12.
婚礼那天,来的人把酒店坐满了。
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都到了,当年撕情书的、传谣言的、起哄灌酒的,一个不落。
轮到我念誓词。
我没照着稿子念。
“林清雪,我这辈子被人管了二十多年。管作业,管早恋,管吃饭,管花钱。”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我倒霉。”
“现在我想明白了。”
“不是倒霉,是福气。”
她站在对面,妆画得很好,眼泪把睫毛膏冲出来一道。
她也不擦。
“哭什么,”我说,“以后天天管,管到老。”
台下笑成一片。
敬酒敬到一半,高中的班主任端着杯子过来,说了句大实话。
“顾北,你今天的婚纱照我看了,笑得跟偷着乐似的。”
“本来就是偷着乐的。”
我说。
婚后日子照过。
她在家里当家做主,我在家里打游戏,财政大权至今没还我。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倒水,路过婴儿房,听见孩子哭了。
“孩子哭了,快去哄。”
她在被窝里,眼都没睁。
“好的,老婆大人。”
我打着哈欠去抱孩子,路过镜子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
一个当了爹的人,脖子上还有吻痕。
哄完孩子回来,她往里挪了挪,给我留了个位置。
我躺进去,她很自然地把手搭过来,跟大学那晚一模一样。
“顾北。”
“嗯。”
“当年抓阄,你后悔抓手机吗。”
“不后悔。”
“手机有什么好的。”
“手机上能存照片。”我说,“你的照片都在里面。”
她在我背后笑了很久。
“嘿嘿。”
“叫姐姐,给糖吃。”
我伸手,从床头柜摸了一颗糖塞给她。
她还真的剥开吃了。
吃完,抱紧我,睡了。
窗外有风,没有雷。
我这辈子干成过很多事。
但要论最聪明的一件,是周岁那天,爬得够快。
快到刚好,被她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