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嫌世子绝嗣,大婚前夜把嫁衣摔在我脸上,逼我替嫁。
她转头爬上庶弟的床,等着做侯府未来的主母。
“你一个贱婢生的丫头,能当世子妃是八辈子的造化。”
“等世子死了,记得把家产过继给我的孩儿。”
我磕头谢恩,回房吞下生母留的那颗好孕药。
前世她嫁过去三年无所出,被磋磨致死。
这一世她以为抢了先机。
她不知道,绝嗣的从来不是世子,是那个被酒色掏空的庶弟。
三个月后请脉,她挺着假肚子在堂前耀武扬威。
太医却跪在我面前,声音发抖:
“恭喜世子,世子妃这一胎,是罕见的三胞胎!”
屏风后,那位据说下不了床的世子站了起来,当场撕了庶弟的过继文书。
1
喜烛爆了个灯花。
窗外风雪紧。
沈明珠把那件嫁衣抖开,摔在我脸上。
“沈清秋,你那个死鬼娘,从前在府里就是刷马桶的贱婢。”
“世子那病秧子眼看要断气,你替我嫁过去,也算没白投这个胎。”
金线绣的凤尾扫过鼻梁,扎得生疼。
她转身往雕花木门那边瞧。
门后是庶弟沈明轩的院子。
“等我做了侯府未来的主母,你就在世子房里守寡吧。”
“记着,你肚里要是揣出个死胎,别碍我的眼。”
我弯腰把喜服捡起来,抖平。
绸缎冰凉,贴着掌心。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
“姐姐教训得是,妹妹都听您的。”
她哼了一声,抬脚就走,裙角扫翻了凳上的茶盏。
门帘落下,那边传来男人的笑。
我坐回镜前。
镜里那张脸瘦得脱形,颧骨上干干净净。
前世那道疤,是沈明珠用炭盆砸出来的,我带着它进了棺材。
这一世,疤还没落下。
我拆开嫁衣内襟的夹层,摸出那颗褐色药丸。
生母咽气前塞给我的,我捂了三年。
前世这颗药被沈明珠搜了去,她嫌脏,随手扔进水沟。
我捏着药丸,指腹碾过外头那层蜡壳。
这一世,谁也别想碰它。
2
花轿在雪里晃了半日。
侯府门口连挂红的人都没有。
世子傅云深没露面,来了个管家,领着几个木讷仆人引我进门。
喜堂上摆着一块牌位。
管家交代,婚事是老夫人临终前定下的,得让她老人家看着。
我拜了堂,被送进新房。
药味浓得呛人。
帘幕后有人。
傅云深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厚毯,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沈明珠那个蠢货,真以为把我换掉就能攀高枝?”
嗓子哑得厉害。
我福身。
“世子,我是沈清秋,不是沈明珠。”
他抬起下巴。
“你不怕死?”
“在这侯府里,左右都是个死,不如死得体面些。”
我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把药丸送下去。
蜡壳在喉咙里刮了一下。
他没拦,也没问那是什么。
过了半晌,他朝门外吩咐。
“墨竹,去查张太医在城南养的那处外宅,连他外室生的儿子,一并摸清。”
我端着空杯的手停在半空。
张太医。
前世给我灌下第一碗落胎药的,就是他。
“沈家请脉,向来只用他。”傅云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嫁进来,迟早要见他。”
3
侯府规矩森严,我院里连炭都是冷的。
沈明珠那边闹翻了天。
她没嫁进侯府,倒先在沈明轩房里住下,穿金戴银。
沈明轩虽是庶子,沈父偏疼得没边。
他常年泡在烟花巷,身子早垮了。
这些内情,前世我死透了才听说。
更要紧的是,他攀上了侯府的周氏。
周氏是世子的继母,也是沈明珠亲娘的表姐。
她放了话,要把沈明轩过继到二房名下,将来分侯府的爵产。
沈明珠就是冲着这个爬的床。
两个月后,她借着给姨母请安的名头,挺着肚子进了侯府。
金线锦衣,脸上粉厚得压不住底下的青。
她走到我跟前,抬手就要扇。
“沈清秋,你那痨病鬼丈夫什么时候咽气?”
“明轩说了,等他记进侯府族谱,头一件事就是把你们母子撵出京城。”
她摸了摸并不显怀的肚子。
“我这可是双胎,侯府未来的继承人。”
我垂着头,没接话。
她不知道,我这院里炭是冷的,药是苦的,可世子夜夜留宿。
更不知道,我小腹里那点悸动,一天比一天清楚。
4
沈明珠的话卡在半截。
她盯着我的小腹看了又看。
“你也怀上了?”
“贱婢的孩子,也配在这府里落地?”
她往前凑,我退了一步。
轮椅碾过青石板,傅云深被墨竹推进院子。
沈明珠立刻换了副委屈腔。
“世子,妹妹她……她说她怀了您的骨肉。”
“清秋,是真的吗?”
我点头,眼泪往下掉。
“妾身不知,只是近来身子沉,总想睡。”
沈明珠笑出了声。
“装,接着装。明轩说了,你也就在这种地方有些下作手段。”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已经买通了府里的太医。”
“过几天请脉,他会说我怀的是男孩。”
“而你,只能是个死胎。”
我抬起头。
“姐姐,人在做,天在看。”
她把下巴一扬,扭着腰走了。
傅云深望着院门口,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把他推进书房,回身关门。
“她在替我请太医。”
“三日后请脉,她会把张太医带进来。”
傅云深端起茶盏,吹了吹。
“那就让她带。”
5
请脉那日,侯府前厅坐满了人。
沈府的人也来了,说是道贺,其实是来看热闹。
沈明珠坐在正中,端着茶盏,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张太医背着药箱进来,先给她请了安。
前世按着我小产的人,就是他。
他两指搭上沈明珠的手腕,闭眼片刻。
“恭喜沈姑娘,脉来流利,是喜脉无疑。”
沈明珠斜过来一眼。
“世子,听见没有?您这位世子妃,怕不是怀了个寂寞。”
我站在傅云深身后。
他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握住。
“张太医医术精湛,那也替我夫人诊一诊。”
张太医的手在药箱带上蹭了两下。
墨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怀里抱着个匣子。
张太医走过去,手指搭上我的脉门。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火裂开。
他的手指开始抖。
先是三根,后来整条胳膊都在抖。
“这……这……”
沈明珠站起来。
“这什么这,难不成她还真怀上了?”
张太医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地砖。
“世子,世子妃脉息有三处应指,往来不绝……是三胞胎!罕见的三胞胎!”
茶盏翻了一地。
沈明珠的椅子往后倒了。
傅云深松开我的手。
“张太医,再瞧瞧沈姑娘肚子里那个。”
张太医跪着挪过去,手刚碰上她的腕子就缩了回来。
“这……这是假孕。”
“里头塞的是棉布包。”
沈明珠尖叫着后退。
“不可能!这是明轩给我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傅云深从怀里抽出一封文书。
6
文书啪地摔在她脸上。
“周氏与傅云朗私立的过继书,要把沈明轩记进侯府二房名下,分爵、分产。”
傅云深声音不高。
“侯府的爵位,什么时候轮到沈家人来分?”
那纸上盖着侯府中馈的印,边角还压着周氏的私章。
沈明珠抓起来看,手抖得纸哗哗响。
“怎么会这样……他明明说,他是侯府未来的主人。”
我蹲到她面前。
“姐姐,换嫁那晚你就该想到今天。”
“你抢走的不是荣华富贵。”
“是一场早就备好的葬礼。”
她伸手来抓我的裙角,被护卫拖开。
“世子,这贱人怎么处置?”
“扔回沈府。告诉沈家主,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女儿。”
沈父脸色发灰,上前想求情,被侍卫一并架了出去。
沈明珠一路骂一路哭,声音拖到二门外才断。
前厅安静下来。
傅云深握住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往后这府里,没人再敢给你脸色。”
话音刚落,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
“世子,夫人带着人往清晖院去了,手里拎着拐杖。”
7
我们刚进院,门就被踹开了。
周氏领着一群粗使婆子闯进来,拐杖把青石板敲得咚咚响。
“反了天了!一个替嫁进来的丫头,也敢在侯府正堂撒野!”
傅云深把轮椅横在台阶下。
“母亲这么大火气,是嫌这院里雪不够冷?”
周氏不看他,拐杖头直指我的肚子。
“云深,你别被这狐狸精骗了!”
“什么三胞胎,咱们傅家历代单传,哪来这种怪事!”
“我看这就是不知道从哪个野男人那里揣来的野种!”
“她进门才三个月,怎么可能怀上三个!”
婆子们跟着起哄。
我扶住轮椅背。
“婆母慎言。张太医是宫里出来的圣手,他诊的脉,还能有假?”
“至于月份,大婚当夜世子就与我圆了房,算下来分毫不差。”
周氏从袖里抽出一张帕子,甩在我脸上。
“圆房?大婚第二日我去收元帕,上头干干净净,连点红都没有!”
“傅云深那身子骨,床都下不来,拿什么跟你圆房!”
帕子落在脚边。
下人们哄笑成一片。
前世也是这么一块白帕子。
沈明珠拿它做文章,逼我吞炭自证清白。
我那时哭着说帕子被人换了,满院子没一个人听。
“怎么不吭声了?被我抓着把柄了吧!”
周氏一挥手。
“来人,把这不知廉耻的贱妇按住,灌一碗红花下去!”
“我倒要看看,流出来的是个什么脏东西!”
两个婆子冲上来抓我胳膊。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钉在领头婆子的脚尖前。
婆子尖叫着连滚带爬退回去。
“谁敢动她一下,我今天就剁了谁的爪子。”傅云深把袖口拢了拢。
周氏拍着大腿嚎起来。
“老天爷啊,这病秧子为了个野种要杀亲娘了啊!我这都是为了侯府血脉清白啊,你个不孝子!”
我弯腰,把帕子捡起来展开,递到她鼻子底下。
“婆母这么看重元帕,不如凑近瞧瞧这角上的绣活。”
帕子一角绣着一朵海棠。
“这是苏绣里的双面绣,京城只有锦绣坊的绣娘做得出。”
“我在柴房长大,连绣花针都没摸过,哪来这么金贵的帕子?”
周氏的哭声卡在嗓子里。
她往后缩了半步。
我又逼近一步,声音抬高。
“这是嫡姐沈明珠的陪嫁。”
“大婚次日,婆母派去收帕子的李嬷嬷,半道拐去了沈明轩的院子。”
“沈明珠拿她的白帕子换走了我和世子真正的元帕,再送到婆母手里,好演今天这出捉奸。”
“我交出去那块,角上绣的是我的名字。婆母手里这块,绣的是海棠。”
李嬷嬷腿一软,跪了。
“夫人饶命,老奴是听大小姐吩咐的啊!”
周氏抬手就是一巴掌。
“胡说八道!我怎么知道帕子换过!”
我转头吩咐墨竹。
“去沈明珠住的院子,把她床头暗格里那只红木匣子取来。真元帕还锁在里头。”
周氏一把拦住。
“行了!既然是误会,搜什么搜,嫌侯府还不够丢人?”
她瞪我一眼,喘了两口气,换了副面孔。
“就算孩子是云深的,你一个贱婢出身,也养不好金贵的皇孙贵胄!”
“从今天起,这院里的膳食汤药,全归我房里的厨房管!”
“等孩子落地,直接抱到我名下养,你休想母凭子贵!”
人走了,院里的雪被踩得一片狼藉。
墨竹要追,我拦住他。
“不用。”
前世也是这么一句“归我厨房管”。
第二天一早,孙嬷嬷就会端着那碗血燕安胎汤进来。
我摸了摸肚子。
“去把夫人院里那只波斯猫抱来。”
“要活的。”
8
入夜,房门落闩。
炭盆烧起来,屋里暖了。
傅云深两手撑住扶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脚步稳得很。
我坐在床沿看着,早不稀奇了。
大婚那夜,我吞了药,药性上来得凶,浑身发烫。
我以为他真不行,正打算咬牙熬过去。
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把把我按在喜床上。
那一夜红烛烧到天亮。
外头传的绝嗣、瘫痪,全是他自己放出去的话。
“今日在堂前,你胆子不小,连张太医都敢用。”
他把茶端过来。
“世子不也一样。张太医是沈明珠买通的人,最后倒替我们说了实话。”
“若非世子先捏住了他的短处,他敢当场反水?”
他在我身边坐下,手覆上我的小腹。
“张太医在宫外养外室,还贪了太医院一批贡品人参。够了。”
“倒是你,沈清秋。你凭什么笃定,自己一定能怀上三胞胎?”
掌心隔着衣料来回摩挲。
我垂下眼睑。
“我娘进沈府前,是江南名医的女儿。家道败了,才被卖进去做婢女。”
“她临终留给我一颗药,说服下去再圆房,能一举多男。”
“我那会儿走投无路,只能赌一把。”
半真半假。
药是真的。前世被沈明珠扔进水沟,这一世我缝进了嫁衣。
他看了我半晌,把手收回去。
“你立了大功。”
“我十岁那年,父亲偏心傅云朗,周氏在我药里下慢毒,要毁我的腿、断我的子嗣。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装了十年病,暗地里收他们结党的罪证。”
我心口一跳。
前世我只当侯府水深,沈明珠和傅云朗走得近,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一层。
“那婆母今天说要接管膳食……”
“她尽管下。我这院里有懂医的暗卫,下的每一味都给她留着。”
院外忽然吵起来。
有人在哭喊。
“云深哥哥!世子爷!求您救救我啊!”
傅云深坐回轮椅,把毯子盖好,脸又白了下去。
我去开门。
沈明珠披头散发,只穿一件中衣,赤脚跪在雪地里。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下巴挂着血。
她膝行过来抱住我的裙摆。
“清秋,好妹妹,我错了!”
“沈明轩是个疯子!今天从侯府回去,他知道了假孕的事,更知道过继书被世子撕了,把我关起来往死里打!”
她哭得满脸涕泪,一只手却顺着我的裙摆往上,摸向我的肚子。
“当初在沈府,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才逼你替嫁。”
“这世子妃的位置本来就是我的。如今你怀着孕,身子重,伺候不了世子。”
“不如你求求世子,把我纳进来做个平妻,我们姐妹一起伺候他,我也好帮你带孩子啊。”
9
我低头看她,气笑了。
前世她拿我当牲口使,最后一盆炭火毁了我的脸,把我打死在柴房。
如今发现沈明轩是火坑,又想爬回侯府做平妻,抢我的孩子。
“姐姐这话有趣。”
我一脚踢开她的手。
“大婚前夜,是谁说世子活不长、绝嗣,逼我替你跳火坑?”
“如今见我怀了三胞胎,世子撕了过继书,姐姐就忘了沈明轩的好?”
她越过我朝屋里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响。
“世子爷,都是沈明轩逼我的!他贪图侯府产业,拿我娘的性命威胁我!”
“我心里爱慕的一直是您啊,求您看在自幼定亲的情分上,收了我吧!”
她一边哭,一边把领口往下扯。
屋里飞出一只茶盏,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泼了她一脸。
沈明珠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滚出去。”傅云深连眼皮都没抬,“看见你这张脸我就恶心。”
院门口又冲进来一群人。
带头的满身酒气,手里拎着根沾血的马鞭。
沈明轩。
他上去就是一脚,踹在沈明珠肚子上。
“臭婊子,老子还没打够,你倒跑来侯府偷人!”
沈明珠蜷成一团嚎。
他吐了口唾沫,转头看我,马鞭抬起来指着我。
“哟,这就是我三姐?以前在府里穿得破破烂烂,嫁进侯府倒养水灵了。”
“傅云深,你撕了老子的过继书,断了老子的财路!”
“不过老子大人有大量,你把沈清秋借我睡几个月,等她也给我生个三胞胎,这事就算两清!”
我胃里一阵翻。
傅云深在扶手上拍了两下。
“墨竹。”
“他哪只手指的世子妃,废哪只。嘴里不干不净,掌嘴五十。”
墨竹从暗处出来,手里一把铁尺。
咔嚓一声,沈明轩的右臂折了,骨茬刺破皮肉露出来。
他跪在地上惨叫。
墨竹左右开弓,抽了没几下,他满嘴牙掉了大半,血水往外喷。
沈明珠缩在墙角发抖。
我走到台阶边。
“沈明轩,你以为你生不出孩子,是沈明珠肚子不争气?”
他挨着打,愣住。
我从袖里抽出一张药方,扔在他脸上。
“城南百草堂的方子,我让人抄的。你过去三年,每月去抓十副虎狼之药。”
“里头一味阳起石,助兴是真的,把你的精血烧干也是真的。”
“你这辈子绝嗣了。别说借腹生子,把送子娘娘请下来,你也生不出半个蛋。”
他捡起药方凑到眼前,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
沈明珠猛地抬头。
“你……你绝嗣?!你不是说绝嗣的是傅云深吗!你个骗子!你毁了我一辈子!”
她扑过去,一口咬住他的耳朵。
沈明轩用剩下的左手揪住她头发,往雪地里砸。
两人在雪地上撕咬翻滚,血染红一大片。
“拖出去,扔大街上。”
我转身进屋,挽住傅云深的胳膊。
门关上,惨叫声隔在外头。
墨竹进来复命,手里捏着一张纸。
“世子妃,从那厮袖子里掉的。”
侯府的信笺,上头拓着半枚私印。
傅云深看了半晌,把自己的私印从怀里取出来,按在旁边。
严丝合缝。
10
第二天一早,周氏果然派人送来了早膳。
孙嬷嬷端着食盒进来,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摆上桌,满脸堆笑。
“世子妃,这是夫人一早起来,亲自盯着小厨房熬了两个时辰的血燕安胎汤。”
“夫人说了,从前都是她误会您。如今您怀了三胞胎,是侯府最大的功臣,快趁热喝。”
她盯着我的嘴。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前世周氏就是用这碗东西,让我肚子里的孩子活活烂掉。
水银无色无味,混在浓药汁里,银针试不出来。
头几天没反应,不出半个月腹痛不止,最后血崩。
“婆母费心了。”
我端起碗,没喝,叹了口气。
“只是我福薄,从小没吃过这么金贵的东西,闻着这味儿就反胃。”
孙嬷嬷上前一步。
“良药苦口啊世子妃,为了肚里三个小主子,捏着鼻子也得灌下去。”
“您不喝,老奴回去怎么跟夫人交差?”
她伸手来托碗底,要往我嘴里送。
我手腕一抖,半碗药泼在桌上,顺手抄起玉镇纸砸在她手背上。
她吃痛缩手。
“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夫人害您?”
“我可没这么说。是孙嬷嬷你自己心虚。”
我朝屏风后喊了一声。
“带上来。”
墨竹拎着一只白猫出来。
周氏的宝贝雪球,平日下人碰一下都要挨打。
孙嬷嬷嗓子都劈了。
“雪球!这猫怎么在您这儿!”
我按住猫,撬开嘴,把剩下的半碗药灌了进去。
“婆母这么疼它,血燕大补,赏它喝。”
孙嬷嬷扑上来抢,被墨竹一脚踹翻。
十几息工夫,猫在桌上抽搐起来。
嘴里流出黑血沫,叫了两声,四肢一蹬,不动了。
孙嬷嬷指着死猫,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拿帕子擦手。
“墨竹,把死猫连剩药一起送到前厅,敲锣打鼓地送。”
“今日各房族老议事,让他们都看看,婆母熬的极品安胎汤是什么成色。”
孙嬷嬷抱住我的腿。
“世子妃饶命!药不是夫人下的,是二公子傅云朗让老奴加的啊!”
傅云朗。周氏的亲生儿子。
前世我只当他是躲在周氏背后得好处的人。
“不管谁下的,到了族老面前,你自己去说。”
我踢开她,扶住傅云深的轮椅。
“走,前厅。”
11
前厅里,几位族老围着桌子喝茶。
主位坐着老侯爷傅苍,下首是周氏和一身锦袍的傅云朗。
墨竹把托盘往大厅中央一放。
死猫僵了,碎碗在旁边,孙嬷嬷捆着,嘴里塞着布。
周氏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的雪球!哪个天杀的害死了我的雪球!”
老侯爷一拍桌子。
“云深,带这么多人闯议事厅,成何体统!”
我上前一拜,眼圈红了。
“各位叔公,求你们给清秋和肚里三个孩子做主。”
我把清晖院的事说了一遍,指着地上的人。
“这汤是婆母一早送来的。若非我起疑喂了猫,此刻七窍流血躺在这儿的,就是我和世子的骨肉。”
族老们纷纷站起来。
“毒妇!那是三胞胎,是傅家振兴的指望,你也敢下手!”
“侯爷,这种恶妇不能留,必须休妻!”
周氏跪到老侯爷脚边。
“侯爷,妾身冤枉!妾身只是让人熬了血燕,哪知道里头有毒啊!”
她转头去看孙嬷嬷。
“孙嬷嬷,你说!是不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是被这贱人收买了来陷害我!”
我示意墨竹把布扯了。
孙嬷嬷看了看周氏,又看了看傅云朗,咬牙。
“侯爷,各位族老,是世子妃逼老奴这么说的!”
“毒根本不是夫人下的,是世子妃自己备的!她要夺掌家权,故意害死夫人的猫,逼老奴指认夫人和二公子!”
周氏立刻来了底气,爬起来就要挠我的脸。
“好你个沈清秋,贱婢生的毒种,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污蔑我!”
傅云朗摇着折扇站起来。
“大嫂,我娘好心照顾你,你倒构陷长辈。大哥,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老侯爷脸铁青。
“来人,把这兴风作浪的毒妇关进祠堂,等生下孩子,去母留子!”
我拍了拍手。
“孙嬷嬷,你以为把罪名揽下来,或者推到我头上,你城西老家那个独生子就能活?”
她身子一抖。
我从袖里取出一枚带血的玉佩,扔在她面前。
“今天一早你送药的时候,二公子已经派了人去你老家灭口。”
“昨夜我就让墨竹出城了。人截下来了,这玉佩从那杀手身上搜的,背面刻着二公子私印的暗记。”
前世孙嬷嬷的儿子就是今天没的。
她抱着尸首在府门口哭了一夜,第二天被灌了哑药,扔去浣衣局。
我记了整整一辈子。
“你替他们母子卖命,他们要你断子绝孙,死无对证。”
孙嬷嬷抓起玉佩,老泪横流。
她扑向傅云朗,一口咬住他手腕。
“小畜生!我替你们母子干了多少脏事,你们要杀我儿子!”
傅云朗一脚把她踹开。
“疯婆子!那玉佩是我前几日丢的!”
孙嬷嬷捂着胸口,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账本,举给族老。
“各位族老,这里头全是周氏和二公子这些年买通下人、给世子下毒、克扣公中银子去放印子钱的账!”
“今天碗里的水银,是二公子昨天半夜亲手交给老奴的!”
大族老翻了几页,胡子发抖,把账本砸在老侯爷脸上。
“傅苍!你自己看看,你宠出来的好继室,好儿子!”
“十年前云深那双腿,就是这两个畜生害的!”
12
老侯爷捡起账本,一页页翻,额头青筋暴起。
账上记得清楚,周氏母子不只害傅云深,连他的日常饮食里也加了东西,让他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混账!”
紫砂壶砸在傅云朗头上,额头破了个洞,血往下淌。
“父亲息怒!账本是伪造的,是大哥大嫂争家产编出来的!”
傅云朗跪着磕头。
周氏抱着老侯爷的腿哭。
“侯爷,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么可能害您啊!”
我在傅云深身后补了一句。
“公公若觉得账本有假,现在就派人搜二公子的书房。”
“孙嬷嬷交代,剩下的半瓶水银,还有给公公下的慢药,都在他书房博古架的暗格里。”
傅云朗猛地抬头。
老侯爷当场派了亲卫。
一炷香工夫,亲卫捧着几个瓷瓶回来,府医验过,水银、慢药,一样不差。
老侯爷浑身发抖,一口血喷出来,往后就栽。
“剥了周氏的诰命服,关柴房!”
“傅云朗打断双腿,贬为庶人,逐出侯府,永不许回!”
护卫一拥而上,把两人拖了下去。
经过我身边时,傅云朗停下来,看着我的肚子。
“沈清秋,你别得意。你们活不过这个月。”
我还要问,门外传来马蹄声。
黑甲禁军涌进大厅,把院子围死。
统领手捧圣旨。
“永昌侯府世子傅云深,私通外敌,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即刻打入天牢,择日问斩!侯府一干人等就地软禁,钦此!”
族老们瘫了一地。
老侯爷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我一步跨出去,张开胳膊拦在轮椅前。
“慢着!世子常年缠绵病榻,连侯府大门都没出过一步,何来私通外敌?”
“求统领大人明察!”
“证据是沈府庶子沈明轩递上来的,世子亲笔的通敌密信,上头有他的私印。”
“带走。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沈明轩。
昨天那张拓着半枚私印的信笺,还在我袖子里。
刀锋架上我的脖子。
傅云深把我拉到身后,神色平静。
他拍拍我的手背,借着袖袍遮挡,往我掌心塞了一块铁牌。
“清秋,别怕。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
禁军架着他往外走。
我把铁牌攥进掌心,翻过来看了一眼。
牌面上两个字,我不认得。
13
禁军封了侯府大门,只许进不许出。
傍晚,柴房里的周氏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持棍家丁,还有坐在软轿上、断了一条腿的傅云朗。
他们围了清晖院。
墨竹带两个护卫挡在门口,寡不敌众,很快被打翻按住。
周氏扬手要扇我。
我侧身躲过,抄起花瓶砸在她脚边。
瓷片划破了她的鞋面。
“沈清秋,死到临头还敢横!”
“你以为老侯爷的命令还有用?他中了风,躺在床上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这侯府,我和云朗说了算!”
软轿上的傅云朗额头缠着渗血的纱布。
“大嫂,大哥通敌叛国,诛九族的罪。”
“我托了舅舅在宫里活动,把罪名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二房还能保住爵位。”
“你肚里那三个孽种,自然留不得,正好下去给他陪葬。”
院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沈明珠,和断了一只手、满嘴漏风的沈明轩。
禁军围府之前,傅云朗就把他们接进来了。
沈明珠脸上缠着纱布,手里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黑药,另一只手拎着剪刀。
“沈清秋,你昨天不是挺威风?”
“你害我和明轩反目,害我毁了容。今天我亲手剖开你的肚子,看看里头是不是真装了三个小畜生!”
沈明轩在旁边笑,漏着风。
“等把野种弄出来,老子虽然不能人道了,有的是法子折磨死你!”
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扭住我胳膊,把我按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钻心。
墨竹在地上挣,额头磕出血。
“放开世子妃!你们这群畜生,世子不会放过你们!”
傅云朗挥挥手,家丁拿抹布堵了他的嘴。
“大哥自身难保。天牢里的刑,够他那病秧子死上十回八回。”
沈明珠捏住我的下巴,指甲嵌进肉里。
“好妹妹,张嘴,姐姐送你和你的小野种一起上路。”
药汁凑到嘴边,我咬紧牙关甩头。
药洒了一半在衣襟上。
她扔掉碗,举起剪刀,对准我的小腹。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肯喝药,我就给你开膛破肚!”
剪刀尖压下来。
肚子里三个孩子躁动起来。
不能死在这儿。
就在刀尖要刺进去的那一下,我抬脚踹在她膝盖上。
她尖叫着往前扑倒。
两边家丁愣神,我手腕一翻,把袖里的铁牌砸在左边那人的太阳穴上。
他惨叫松手。
我滚到一边,夺过地上的剪刀,抵住刚爬起来的沈明珠的脖子。
刀刃划破皮,血珠渗出来。
“都别动!谁上前一步,我先杀了她!”
我挟着她退到墙角。
沈明珠浑身僵住。
“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云朗哥哥救我!”
傅云朗挥了挥手。
“一起上。沈明珠死了就死了,弄死沈清秋就行。”
棍棒又逼上来。
14
棍子举到我头顶。
后背抵着院墙,退无可退。
侯府大门那边一声巨响。
甲胄碰撞,惨叫连成一片。
守在院外的禁军被打倒了。
“圣旨到——永昌侯世子傅云深接旨!”
家丁们的动作停住。
玄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涌进院子,手起刀落,家丁成片倒下。
人群分开一条道。
傅云深穿月牙白锦袍,外头披墨色大氅,一步一步走进来。
没坐轮椅。
身后跟着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和刑部尚书。
周氏张着嘴,傅云朗从软轿上撑起身子。
“你的腿……你的腿怎么好了?!你不是进了天牢吗!”
傅云深没看他,走到我面前,拿走我手里的剪刀,把我揽进怀里。
“来晚了,让你受惊。”
我把铁牌还给他。
“不算晚。再晚一步,我就得拿剪刀大开杀戒了。”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角,转身。
掌印太监展开圣旨。
“永昌侯府二公子傅云朗,联合舅父兵部侍郎周延,私造兵器,伪造世子书信,构陷忠良!”
“世子傅云深忍辱十年,暗中执掌皇城司,今已查明真相,周延一党尽数拿获!”
“陛下有旨:傅云朗、周氏谋逆,即刻押入诏狱,凌迟处死!沈府庶子沈明轩、嫡女沈明珠,充当帮凶,罪加一等,同罪论处!”
院子里没人敢出声。
那块铁牌,是皇城司统领令牌。
他装病十年,不只防后宅的暗算,还在替皇帝查周家。
今天这场天牢之祸,是他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傅云朗瘫在软轿上,裤裆湿了一片。
“不可能……你明明喝了十年毒药!”
“你和你娘下的毒,我从十岁起就没喝过一口。”
“至于你舅舅,此刻在诏狱里把你们干的事都招了,包括你们联合沈明轩倒卖军械。”
沈明轩磕头磕得额头出血。
“世子爷饶命!都是沈明珠这贱人撺掇我的!她说扳倒了您,侯府家产就是我们的!”
沈明珠扑过去撕他的脸。
“沈明轩你个没卵子的废物!明明是你贪图爵位,让我去偷世子私印的!”
“世子爷,我是您的未婚妻啊!当初要不是沈清秋拦着,嫁给您的就是我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了我吧!”
我靠在傅云深怀里。
“沈明珠,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从你逼我换嫁那一刻起,你的结局就定下了。”
“你嫌贫爱富,就算没有我,你这辈子也只会是个笑话。”
傅云深一挥手,铁链锁住了四个人。
“带走。诏狱里的刑具,挨个给他们尝一遍,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沈明珠被拖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喊。
“沈清秋!你娘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去问周氏啊——”
后半句被拖远了。
我攥住傅云深的袖子。
“我娘……”
他握住我的手,没接话。
15
三个月后,老侯爷在病榻上咽了气。
傅云深袭了永昌侯的爵位,我从世子妃成了侯府当家主母。
沈府被沈明轩和沈明珠的谋逆案牵连,抄没大半家产,贬为庶民,举家流放岭南。
沈父在流放路上病死。剩下的人为抢一口吃的,天天在泥地里打。
周氏和傅云朗在诏狱里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在菜市口凌迟。
行刑那日我没去。
我让墨竹给还没轮到行刑的沈明珠送了一面铜镜。
听说她看见镜子里那张被烙铁烫过、鼻子耳朵都没了的脸,当场疯魔,在牢里撞墙死了。
她这辈子最看重皮囊和富贵。
临死前喊的那半句话,我再没人可问。
六个月后,春暖花开的清晨,我生下三个男婴。
京城轰动,皇帝下旨赐了珍宝,破例封我一品诰命。
满月宴那天,侯府张灯结彩。
从前嫌我出身、在背后嚼舌根的贵妇们,排着队来讨教生养多胎的秘诀。
我坐在主位,凤冠霞帔压得脖子发酸。
奶娘抱着三个孩子过来,最小的那个攥住了我的手指。
傅云深推了前厅的应酬,走过来屏退左右,替我捏肩。
“累不累?不耐烦见她们,我这就让人把客都打发走。”
他如今是权倾朝野的永昌侯,在外人人敬畏。
我握住他的手,摇头。
“不累。”
他蹲下来,仰头看我。
“清秋,从你大婚那夜走进我房门起,我这条命,连这整个侯府,就都是你的了。”
廊下传来脚步声。
内侍捧着最后一只匣子进来,弯着腰。
“宫里赏的。说是从周家私库里抄出来的旧物,瞧着是药材行的东西,特意送来给夫人过目。”
匣子里是一只褐色瓷瓶。
我拿起来,手抖了。
瓶底刻着两个字,是我娘的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