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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3:39:26

我妈六十八岁,在老十字街开了三十八年小卖部。

十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她给我打电话。电话背景里有收银音响的电子女声,一遍一遍地报:"微信到账,八块五。"

她说:"回来一趟,帮我盘盘货。月底,我把店关了。"

我请了假,坐了三个钟头高铁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让我盘的,不光是货。

1 一通电话

高铁到站是下午四点二十。出站口新装了不锈钢栏杆,原先拉客的三轮车一辆都没有了,排着一溜绿色的网约车。我打了辆车,报了个地名:十字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老街?那边现在没啥了,就剩几个老住户,年轻人都搬新城去了。"

我说我去小卖部。

"小卖部?"他想了想,"惠多多底下那种连锁的?"

我说不是,是我家开的那个。

他没再接话,把车拐上了外环。

车到巷口就进不去了。青石板路,窄,只够走三轮。我拖着箱子往里走。初冬的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带着一点煤烟味,不知道谁家已经烧上了炉子。供销社的老房子改成了快递驿站,卷帘门上喷着黄色的"兔喜生活"四个大字;原先的国营理发店换成了LED灯箱,红光闪闪,写着"阿芳造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墙根下的青苔比记忆里厚,下水道口的水泥裂了缝。

我妈的店在巷子中段,两间门脸,临街那间做店,里头那间住人。玻璃门上贴着个福字,晒得只剩个粉印子。门边挂着一块塑封的收款码牌子,四个角都翘了,拿透明胶带缠了两道。牌子上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烟酒糖茶,赊账先记。"

这张纸是前年贴上去的。底下小字:仅限本街坊。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框上那串风铃响了——那串风铃是我小学三年级用易拉罐拉环串的,挂了快三十年,只剩四个环。

"回来了?"我妈在货架后头应了一声,没回头。

她戴着蓝布袖套,蹲在调料区,一瓶一瓶往里码酱油。手背上贴着两块橡皮膏,指关节比夏天视频里看着更粗。

"妈,我回来了。"

"嗯。吃没?"

"车上吃了。"

"那先干活。"她扶着货架站起来,腰上慢了半拍,"货我昨天理过一遍了,你负责记数,我报单价。盘完对一遍账。月底关店,该退的退,该处理的处理。"

我说了句好,弯腰去开柜台底下的纸箱。

这店我打小在里头长大。三节玻璃柜台,台面磨得发白,拐角有一道裂纹,拿透明胶粘着,胶也黄了。柜台底下摆着一排玻璃罐,装水果糖的、装陈皮的、装奇砂糖的,罐盖上都用圆珠笔写着字。靠墙四组货架:白酒调料一组,日用百货一组,文具一组,最后一组原来摆方便面,现在空了大半,只剩两箱临期的酸辣粉。

柜台角落一台老算盘,枣木框,珠子让人手磨得油亮。我爸在世的时候,算账从来不用手机,就使这个。他说机器算得快,心里不落数。

白酒货架最上层那排价签,都是我爸的笔,用毛笔写的,红纸黑字:"二锅头,十二。"底下标着小字:本店不含糊,假一赔十。那张纸晒得都透了,我爸走了两年,没人换过。

"妈,"我一边记数一边问,"好好一个店,咋说关就关了?"

"不好。"她头也不抬,把一瓶酱油墩进空位,"你上回回来是啥时候?五月。你看看这条街,晚上七点往后,有几扇亮灯的窗户?"

我在心里数了数,数不上来。

"东头惠多多,二十四小时营业,二楼还有蔬菜水果。年轻人手机上一点,团长给送到楼底下。人家买瓶醋出门五分钟,在我这儿,得走到巷子中段。"她说,"我这店里,上个月流水一千九百三,冰柜电费加照明,四百六。你说这店开着图啥?"

"图个啥"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盘到天擦黑,方便面那组货架底下,压着三个本子。蓝塑料皮的最旧,边角卷得像腌过头的咸菜;中间一本红壳子的,封面印着"农业银行"四个字;最新一本是学生作业本,封面上拿圆珠笔描了个"账"字,描了两遍。

我伸手要翻最新的那本。我妈一把按住了。

"这本不盘。"

"不盘留着干啥?"

"留着有用。"她把三本都摞起来,只把红壳子那本递给我,"盘这本。逐笔核,核完咱们对现金。"

蓝塑料皮那本,她顺手塞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推严实了。

晚上我睡里屋。我妈这个点从来睡得早——五点半开店的人,九点就上床,雷打不动。可十一点多我起来倒水,发现里屋床上没有人,被窝还留着一个瘪下去的窝。

店里的灯,亮着。

2 三本账

我披了衣服过去。

我妈坐在柜台里头,就着一盏台灯,翻的不是作业本,是柜台底下抽屉里那本蓝塑料皮的。灯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黄,那串风铃在她头顶上,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她把本子合上了,手在蓝皮面上按了按,像按住一个什么动静。

"睡不着,随便翻翻。"她说,"你去睡。"

"妈,这都几点了。"

"老了,觉少。"她把台灯摁灭,"明天还得盘账,你也睡。"

我没走,在柜台外头站了站。她也没赶我。黑下来的店里,只有冰柜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绿的一点。过了半天,她在黑地里说了一句:

"这本上有你爸的字。"

我没问下去。回屋躺下,听见她在外间锁抽屉的声音,很轻,就一声。

第二天接着盘。红壳子那本记的是2002到2015年的账,一页页翻过去,纸都黄透了,有几页还带着一股樟脑球味,字倒是清楚。我妈记账是个死性子:必写年月日,品名、数量、单价、合计,一样不落,末了在页脚画个小对勾。有几行是另一种字,笔画硬,往右上挑,收笔带一个顿——那是我爸的。

"赊账的规矩,你还记得不?"我妈头也不抬地问。

"不记得。"

"赊可以,催不行。"她说,"八几年那会儿,街上谁家月月宽裕?庄稼没下来,盐都得赊。记上,等他家卖了猪、发了工资,自己就来还。你一开口催,人就绕着你的门走了。这条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脸比钱金贵。"

她翻到一页,指给我看:"老栓。盐一包,五毛。他一个月来买一回,记了三十年。每年腊月,他拿卖废品的钱来结一回,回回差个三五毛,我说够了够了,他非要补。前年起,他改拿现钱了,知道我这店快不行了,怕我吃亏。"

再翻几页:"孙姐,化肥两袋,一百四。"这行底下用红笔补了小字:秋后还清,已清。我妈说,孙姐那几年包地种菜,最难的秋天赊的,第二年清明前一分不少还回来了,还多塞了一筐芹菜,"我收了半筐,剩下半筐给她推回去了。全收,下回她就不敢赊了。"

再往后:"三婶,挂面两把,一块二。"我妈笑了,"你三婶,赊了半辈子,上礼拜还赊走一把挂面。她跟我说话从来不说'赊',说'先记上'。"

"那你催过她没?"

"催她?"我妈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看她的账,拿笔划过没有?没划过就是没还。没还我也没要过。她家那日子你不知道,老头子瘫了十一年,她一个人,供出个大学生。这种账我开口要,我成啥人了?"

翻到中段,我看见一行字,愣了:"禾禾,作文本两个,橡皮一块,七毛。"

"这是我的账?"

"你的账早清了。"我妈说。

"我没印象。"

"你上初中那年,你爸替你清的。他跟我要了两块钱,揣兜里,说要给闺女留个体面。"我妈用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你看,他也记账。他在我账本上记账,我在他心里记账,两清。"

再往后,本子越记越薄。我妈说,2015年往后,赊账的就少了,"不是大家伙富了,是年轻人都扫码,老年人手里也宽裕了。就是老栓、你三婶这几个,还守着老习惯。"她翻了翻页脚的对勾,"这个本子记到2015年12月31号,最后一天,我盘完账,跟我爸说:本子记满了,明年换新的。他说好,新本子我给你买。第二年本子是我自己买的,他腊月里腿就不利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弟来电话。免提开着。

"妈,房子我都收拾出来了,朝南那间,床单被罩都是新买的。你几号过来?"

"过了月再看。"我妈扒着饭。

"妈,店都关了,你还等啥?"

"等我把账盘完。"

"盘账要盘一个礼拜?"我弟在那头急了,"你一个人在老街上,冬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那店面,关了空着也是空着,二姨家小勇说想租去开麻将馆,一年给八千——"

"不租。"我妈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爸的算盘还在柜台上摆着。"

我弟没词了,半天说:"那你考虑考虑。"挂了。

下午盘完最后一页,我妈把作业本封面上那个"账"字又描了一遍,说:"这第三本,2016年记到现在,还剩一笔没结。"

"哪一笔?"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关店前,我得把它处理了。"

"啥账处理不了?收了不就完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理货了。货架之间她的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投在那些空了一半的格子上。

那天晚上我睡得沉。后半夜我起夜,迷迷糊糊看见门缝底下透光。

我把眼睛贴上去。

我妈坐在台灯底下,面前摊着第三本账,手里捏着一块橡皮,在擦什么。擦一行,拿手指肚把纸屑抹掉,再举到灯底下看一看,像在验一样手工活。橡皮在她指间转了半圈,又落回纸面。

我不知道她擦的是哪一行。

但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让我回来"盘货",盘的可能真不只是货。

3 橡皮

第二天上午,我妈说去东头看看惠多多咋摆货——关店前学两手,说不定用得上。一个快关门的人,要去学人家摆货,我妈这个人,有时候轴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去了三婶家。

三婶在门口小板凳上择菠菜,围裙上沾着泥点子。她家还是老样子,墙上的年画晒得只剩个轮廓,窗台上摆着两盆蔫了半边的蒜苗。

"婶,问你个事。我妈那第三本账上,是不是有一笔谁的账,没结?"

三婶的手停了。

"你知道这事儿了?"

"昨晚我看见我妈擦账本了。"

三婶把盆往边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说。"

她给我倒了水,坐下来,半天没开口。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过去,远了。

"是秀兰的账。"她终于说。

周秀兰。东头做豆腐的。我小时候满街喊她秀兰姨,她家的豆腐坊每天五点冒烟,豆香能飘过半条街。我上学路过,她掀开笼布,给我切一块热的豆腐边儿,蘸酱油,说小闺女长个儿。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儿子,天不亮就推着板车沿街吆喝,嗓门亮,整条巷子的早上都是她叫开的。后来超市里有了盒装豆腐,白生生的,四四方方,她的板车来得越来越晚,最后那条街就再没响过她的吆喝。

"禾禾,"三婶看着我,"你是哪年生人?"

"九二。"

"九二年腊月十六,你妈生你,大出血。"三婶说,"那天雪下得邪乎,半夜三点,你爸把门拍得山响。秀兰刚出摊,豆腐板车就在巷口支着。卫生院在镇东头,六里地,全是上坡。她前头拉,你爸后头推,雪齐膝深,一路没歇脚。大夫后来说,再晚半个钟头,大人孩子都够呛。"

我捏着水杯,杯壁是凉的。

"你满月之前,秀兰来瞧你妈,称了两斤红糖、四把挂面。她兜里没带钱,要记账。你妈不让,她非要记。她说,'英子,账是账,情是情,混了就不清了'。"三婶顿了顿,"就记了一行:红糖两斤,挂面四把,一块六。"

"后来呢?"

"后来她哪儿还得上,她那豆腐坊,前些年也黄了。前几年她瘫了,你在广州那年,腊月里走的。走之前你妈去看她,她拉着你妈的手说:英子,我还欠你一块六。你妈说,清了清了,早清了。"三婶把菠菜往盆里按了按,水面晃了几晃,"她走了六天,你妈把那行账擦了。"

我回店里的时候,我妈正蹲在柜台后头收拾玻璃罐,一颗一颗把剩下的水果糖捡到铁盒里。

我说:妈,秀兰姨那笔账,是不是一块六。

她蹲在那儿没动。柜台底下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

半天,她扶着柜台站起来。

"一块六。"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她拿一辆板车,换咱娘俩两条命。那年没有她,今天就没有你。这账,你说我拿啥结?"

我说妈,没人让你结。

"我知道没人让我结。"她说,"是我自己过不去。人走了,账本上还压着人家一笔,我夜里一睁眼就琢磨:秀兰还欠着英子一块六。你说这叫啥话?得擦了。擦了她才能落个清白,我才睡得着。"

她把橡皮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橡皮用掉半截了,边上磨得溜圆,还带着一股橡皮擦过之后那种温温的橡胶味。

"账本上别人欠我的,是钱。"她说,"她跟我,谁也说不清欠的是啥。"

我没接话。玻璃罐里最后几颗水果糖晃了一下,又静下来。外头巷子里,谁家在剁饺子馅,一下,一下。

晚上我妈忽然问我:"禾禾,你说,妈这些年开店,图个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踏实?

她摇头,笑了:"图个来有进门声,走有出门声。人活一辈子,得有个地方,别人一抬脚就知道往你这儿来。你爸活着的时候说,咱这店不挣钱,挣的是个'有人来'。"

那晚她在第三本上又落了一笔。我没看清写的啥,只看见她写完,把笔帽按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搬走了一箱货。

4 最后三天

还有四天关店。

我妈不搞甩卖,就裁了张红纸,拿毛笔写了几行字,贴在玻璃门上:

"本店月底停业。货照原价,欢迎老主顾。"

我劝她打八折清仓。她说:"老主顾来的,不能糊弄人。人家在你这儿买了三十年,最后一回,你涨价打折都是算计他。原价,爱买不买,来买的都是情分。"

关店前那几天,店里忽然热闹起来。

老栓叔头一个来,还是买一包盐。我妈往他布兜里塞了两包桃酥,他扭头就走,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五块钱,拍在柜台上。我妈找他四块,他不接:"桃酥呢?"我妈说桃酥送的。老栓把钱往柜台上一压:"英子,我在这店门口站了三十年,没白拿过你一样东西。"我妈拗不过,收了三块,追出去又往他兜里塞了一块五:"回去买壶醋,天干了,吃饺子蘸醋。"

修车的老赵来了,二话不说,踩着凳子把店里那根灯管换成了新的,一开,白亮白亮。"关店前给你换个亮的。"他说,"最后一晚上,别省电。"

周三下午,来了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人,进门先鞠了半个躬:"婶儿,还认得我不?"

我妈眯着眼看了半天:"建军?李家的建军?"

"对,从广州回来,取东西顺便。"他掏出两百块钱,"2003年我上大学,在这儿赊了个暖瓶、一个脸盆、一顶蚊帐。我一直记着这笔。"

我妈从抽屉里翻出红壳子账本,一页一页地找。窗外光斜进来,照着那些发黄的纸页翻动。真找着了:"李建军,暖瓶一个,脸盆一个,蚊帐一顶,十六块五。"

字迹是我爸的,笔画硬,往右上挑。

"十六块五。"我妈把钱推回去,只从里头抽出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再加一个五毛的钢镚儿,"就收这些。账是多少,就是多少。"

建军攥着剩下的钱没动:"婶儿,这十六块五,我记了二十年。那会儿我家拿不出这笔钱,是您说'先记上'。开学那天,您还往我包里塞了一包桃酥。"

"我知道。"我妈把钢镚儿收进钱盒,"你底子薄那几年,婶儿也知道。你要真过意不去,往后过年,回来这几天,来看我一眼,比啥都强。"

傍晚,店里坐了一圈人。三婶,孙姐,老赵,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的大爷。我妈把最后半罐瓜子分成几堆,一人跟前一撮。马扎不够,老赵从修车铺搬来两条小板凳。

孙姐从她菜摊上拎来一兜子水萝卜:"新拔的,甜。"我妈回她一盒火柴:"你灶上那个打火机早该扔了,还得使这个。"

天黑透了,谁也没提走的事。巷子里静,只有谁家的高压锅"呲呲"地放气。那根新灯管把每个人脸上的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谁也不觉得晃眼。

中间进来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媳妇,怯生生地问:"姨,有尿不湿没?想先拿两片,钱明天送来。"

搁往常,这就是一句"先记上"。我妈看了她一眼,从货架底下摸出一包,塞她怀里:"拿去,两片而已,记啥账。快去快去,孩子等不了。"年轻媳妇连声道谢地走了,三婶在边上叹气:"你看,这条街上离了你,多少人抓瞎。"

我弟是周五夜里到的,开着他那台白色SUV。他在电话里说,这趟回来就接妈走,东西少,一天装得完。

他推门进来,看见店里坐着一圈人,他妈站在柜台里头,正往三婶兜里塞糖。他站门口愣了愣,把拎着的水果放下了,搬了个马扎,挤进去嗑了一晚上瓜子。

夜里我弟来敲我的门,压着嗓:"姐,要不……咱劝妈别关了?"

"关。"我说,"妈说了,店是店,日子是日子。"

我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妈这个人,比咱们都明白。"

最后一天收摊,我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报纸包,方方正正,拿细绳十字捆着,搁在了行李箱上。

"这是你爸的东西。"她说,"你带回省城,别搁我这儿。我看见,难受。"

"是啥?"

"路上再看。"她转身去揭玻璃门上的收款码牌子。揭下来,玻璃上留了一圈胶印,她用指甲抠了半天,没抠干净。

"算了。"她说,"留着吧。下一家开店,还得用码。"

5 报纸包

关店那天是星期六。

我妈五点半就醒了,生物钟比闹钟结实。她照常把卷帘门哗啦推上去——那声响和三十八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她把货架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玻璃罐里剩十一颗水果糖,她数了数,抓了一把给我:"路上吃。"

上午来了几个零星顾客,买包烟,打瓶醋。我妈一笔一笔照常记进作业本,像明天还开门似的。中午开始装箱,空纸箱摞起来半人高。冰柜断了电,化霜的水拿抹布一遍一遍地吸,冰柜里那股凉气慢慢散没了。

下午四点,我妈把柜台里外擦完,最后看了一圈,把算盘拿报纸裹了,递给老赵:"帮我收着,开春我回来取。"

老赵双手接了,嗓门很大:"英子你放心,门我天天给你瞅一眼,猫都进不去。"

卷帘门哗啦啦落到底。我妈上了锁,钥匙没往自己兜里揣,递给了老赵。

三婶在边上眼圈红了:"英子,往后我打酱油,去哪啊?"

"惠多多,二楼。"我妈说,"酱油分两个价,你别拿贵的那个,那个是给年轻人吃的,咸。"

一圈人都笑了。笑完,都不说话了。

三婶从家里拎来一袋冻饺子,不由分说塞进我妈的包:"走那天夜里下的,荠菜猪肉的。到了市里,别老自己糊弄。"

我拖着箱子,我妈拎着包,往外走。走到巷口,她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上贴的红纸让风掀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

"你爸走那年,我就想关了。"她说,"一直没关。"

"为啥?"

"店里冷清的时候,总觉得他还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嗑完把皮扫成一堆,说我浪费。"她说,"这回账盘完了,我算是跟他结清了。"

她拍拍我的箱子:"走吧,赶五点二十那趟车。"

进站的时候,我妈在安检口外站住,说什么也不往里送了。她这人坐车晕,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县几次,高铁站对她来说是别人家的地方。她把我的围巾又紧了紧:"到家发个信儿。到了那儿,先把秋裤换上,省城比你这儿风硬。"

我说妈你回去吧,外头冷。

她站在原地,冲我摆摆手。玻璃门开开合合,我回头看了两回,她都还站在那儿,蓝棉袄,小个子,身后是初冬灰蒙蒙的天。

高铁开出去二十分钟,我解开报纸包。

里面是两样东西。蓝塑料皮的第一本账,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皮小本子,边角磨得发亮,像被一只手在兜里揣了半辈子。

小本子上的字,全是我爸的。笔画硬,往右上挑。也是账的格式:年月日,一行一记。

"1993年4月11日,秀英跟三婶吵嘴,一下午没说一句话。晚上自己包了饺子,给我碗里多舀了一勺油渣。"

"1998年7月2日,进了三十把扇子,剩七把。秀英说,天不热,不怪扇子。"

"2001年9月3日,禾禾走上学,秀英送到路口就回来了。收完摊,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十一点半,我没敢叫她。"

"2012年冬,秀英腿疼,劝她歇三天,挨了顿骂。第二天照旧五点半开门。"

一页一页翻过去,三十年,全是这样的事。高的矮的,高兴的不高兴的,一件不落。

最后一页只有一条,日期是2024年2月6日,腊月廿七:

"从医院回来一趟,看见秀英在店里盘账。没进去。店开着,我放心。"

再往后翻,是一页空白。空白前,有一行字:

"记了三十一年,没记过她一回错。"

我在车上坐了三个钟头,把那个小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邻座换了两拨人,窗外从麦地变成了楼房。

到省城是晚上八点。我给我妈打电话:"妈,那个小本子,我看了。"

电话那头静了半天。背景里没有收银音响了,只有一点电视的声音。

"你爸这个人,"她开口,声音很平,"活着的时候,一笔账都不让欠。自己倒偷偷给我记了三十多年,也不怕费本子。"

我说妈,爸记的是好账。

"行了,"她说,"长途费贵,挂了。"

过完年,我回去看她。她没在弟弟家闲住,在小区车库口支了个摊,卖自己腌的雪里蕻、炒的瓜子、煮的花生。收款码是打印的,贴在一块硬纸板上,四个角拿透明胶带压得平平的——这回是她自己压的,一个角都没翘。

有个遛狗的老头买了三块钱瓜子,揣兜里,说:"明儿一块给。"

我妈应了一声,回头就拿圆珠笔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晚上我给她打视频。她坐在摊子边的小马扎上,就着路灯记账,鼻尖冻得有点红。

我说妈,你还记账呢?

"账要记。"她说,笔没停。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

"人不催。"

挂了视频,屏幕黑下来,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想起她那个新本子。才用了一个礼拜,第一页已经写了小半页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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