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水区的泥鳅
夏明把三轮车蹬得链条嘎吱响,车斗里码着两百份刚印好的“鲜到家”宣传单,劣质油墨味混着清晨的露水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六月的锦城,天亮得早。
他五点半从城南的城中村出发,穿过三条早市街,故意往人堆里扎。
那些买菜的大爷大妈手里捏着零钱,眼睛却瞟着三轮车斗里那筐水灵灵的小白菜。
夏明顺带捎的,纯粹为了引流。他吆喝的不是卖菜,是扫码下载APP。
“大妈,扫这个码,往后买菜不用出门,半小时送到您家门口,头三单满十减八!”
大部分人是摆手的。
这年头,扫码送鸡蛋的把戏都烂大街了,一个蹬三轮的小伙子,能有什么正经生意?
夏明也不恼,笑呵呵地塞一把葱过去:“不扫没关系,葱您拿着,今儿个刚从地里拔的。”
一个早上,两百份传单发出去一百八十七份,剩下十三份垫了车斗底。注册量:零。
夏明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包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秋经理”。
他赶紧咽下去,接起来:“秋经理,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凌凌的,很高冷:“夏明,你昨天提交的‘社区生鲜前置仓’方案,董事长看了。他说想当面听你讲讲。明天下午三点,公司大会议室,别迟到。”
夏明攥着手机的手指头微微发白。
他在“锦鲜集团”干了三年地推,从发传单干到片区组长,手底下管着七个大爷大妈,平均年龄五十二岁。
这方案他熬了三个通宵,把锦城城南区二十六个老旧小区的点位、人流量、竞品分布全标了出来,还自费印了五百份调研问卷。
“谢谢秋经理!我肯定准时!”
挂了电话,他蹲在原地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咧嘴笑了。
露出的牙上还沾着韭菜叶。
旁边修鞋的老大爷瞥他一眼:“小夏,捡着钱了?”
“比捡钱好。”夏明把三轮车掉头,链条又嘎吱一声,“大爷,回头我请您喝茶!”
他得去趟批发市场。
见董事长不能穿这身破汗衫,得买件像样的衬衫,还得把那份方案再捋一遍。
秋经理说“当面讲”,那就得准备PPT。
夏明租的城中村单间里没有电脑,他得先去网吧。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门口,玻璃上贴的二手房价格让他多看了两眼。
城南那些老旧小区,均价一万二。
他摸了摸裤兜里那张存了八万块的银行卡,那是他三年来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浅水困蛟龙。”他嘟囔了一句,把三轮蹬得飞快,“老子这条泥鳅,早晚要游出去。”
2 龙蛇之变
锦鲜集团的大楼在锦城最贵的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三层。
夏明站在一楼大厅,对着电梯门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
七十九块,批发市场买的,标签上的“天狼”印得有点歪。
脚上的皮鞋倒是真的,他哥结婚时穿过一次,后来一直舍不得穿。
秋月从电梯里出来接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裙,头发低低扎了个马尾,耳垂上一对小珍珠耳钉,浑身上下写满了“我跟你不是一类人”。
“跟我来。”她脚步不停,语速也快,“董事长只有二十分钟,前面还有个会。你直接说重点,不要铺垫,不要煽情。他这个人只信数字和逻辑。”
夏明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闻到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
他清了清嗓子:“秋经理放心,我准备了三个版本:五分钟版、十分钟版、二十分钟版。董事长时间紧,我就讲五分钟版。”
秋月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认真了些,似乎没料到这个蹬三轮的还知道做预案。
会议室里坐着锦鲜集团的董事长,姓贺,五十来岁,面相凶,两道眉毛跟刀裁的一样。
旁边坐着运营总监冬青,三十出头,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表能在锦城付个首付。
他看见夏明进来,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看乐子的意思。
“你就是夏明?”贺董事长翻着那份打印出来的方案,“地推做了三年?”
“是,贺董。城南片区七个小区,一千四百多户,我天天跑。”
“你说我们要做前置仓?”
冬青把方案往桌上一扔,“城南那些老破小,连个正经快递柜都塞不进去,你让我把仓库开进去?租金是便宜,但单量上不来,全是亏损。”
夏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三十几张手写的登记表:“冬总说得对,单量是核心。”
我做了个测算,城南七个小区,常住人口两万三,其中六十岁以上占四成。
这些大爷大妈最在意什么?新鲜、便宜、省事。
大超市太远,菜市场要起早,社区团购的次日达他们嫌慢。
如果我们在小区门口设个三十平的前置仓,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主要卖三样东西:鸡蛋、净菜、日配牛奶。
这三样的需求频率最高,引流效果最好。
他把登记表推过去:“这五百份问卷里,愿意为‘半小时达’多付一块钱配送费的,占百分之六十七。”
一块钱听着少,但鸡蛋一天能卖多少?
一个小区三百户,哪怕只有三成下单,一天就是九十单,客单价算十五块,流水一千三百五。
七个小区,日流水近一万。
毛利按两成算,一天两千。
仓库租金加人工,一个点一天成本控制在六百以内,净赚一千四。
七个点,一个月小三十万。
冬青不说话了,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秋月翻着那些手写登记表,忽然问:“你这问卷是谁做的?”
“我自己。带着片区七个大爷大妈,一人负责一个小区,蹲了五天。表格是我手画的,字丑,您别嫌弃。”
贺董事长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其实没那么凶:“你倒是会算账。”
但有个问题,钱呢?
七个前置仓,装修加首批货品,少说五十万。
你一个蹬三轮的,拿什么投?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夏明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贺董事长:“我不要公司出钱。”
我想承包。
七个点位,我按年交租金和品牌管理费,亏了算我的,赚了公司抽成。
我手头有八万,可以再借。
如果贺董愿意给我一个季度的时间。
“你拿什么保证?”冬青打断他,“万一你卷着钱跑了呢?”
夏明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手写的借条和身份证复印件:“这是我老家房子的宅基地证复印件。”
不值钱,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我夏明在锦城干了三年地推,每一单都是自己跑出来的。
冬总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天天盯着我。
秋月看着那张宅基地证复印件上模糊的红章,忽然说:“贺董,我建议给他这个机会。”
一个点试运行三个月,公司不收租金,只收品牌使用费。
如果日均单量超过六十单,再谈扩张。
冬青转头看她:“秋月,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秋月语气平淡,“城南片区三年换了五个地推组长,只有夏明干满了三年,还把单量翻了一倍。数据在那儿摆着,冬总可以自己去看。”
贺董事长摆了摆手:“行了。夏明,听见了?一个点,三个月。”
日均六十单是及格线。
做不到,你回你的三轮车上待着去。
做到了…
他顿了顿,看了冬青一眼:“做到了,城南七个点全给你承包。”
夏明走出大楼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在路边花坛坐了半天,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妈,我可能要从公司借点钱……对,干点自己的买卖。赔了?赔了我就回去种地呗,咱家那三亩水田还能饿死我?”
电话那头他妈骂了他十分钟,最后说:“你爸让我告诉你,家里还有两万棺材本,你要用就拿去。赔了就赔了,别跳楼就行。”
夏明挂了电话,眼眶有点热。
他抬头看着锦鲜集团那三层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千日造舟,一日渡江。”
他站起来,把衬衫袖子撸上去,“老子这舟,造了三年了。”
3 铁石心肠
第一个前置仓开在城南“幸福里”小区门口。
说是仓,其实就是个废弃的垃圾房改造的,三十平,卷帘门一拉开,里面刷了白墙,摆了三排货架,一台二手冰柜,一台二手收银机。
夏明自己刷的墙,自己接的电线,自己焊的货架…他爸是村里焊工,他从小跟着打下手。
开张第一天,卖了四十七块钱。
第二天,三十八。
第三天,二十九。
旁边卖煎饼的大姐笑得直不起腰:“小夏,你这买卖还不如我摊煎饼呢。要不你改行跟我学摊煎饼得了。”
夏明蹲在门口,看着对面小区进进出出的人。
大爷大妈们路过都往这边瞅一眼,但就是不下单。
他连着蹲了三天,终于看明白了,那些大爷大妈买菜,讲究的是“摸得着、挑得了、砍得动价”。
你让他对着手机屏幕下单,他总觉得你要坑他。
第四天,他把货架搬到门口,摆了个摊,挂了个牌子:“扫码进群,免费领六个鸡蛋。”
鸡蛋是他去批发市场拉的,一块二一个,六个成本七块二。
一天送出去八十份鸡蛋,群里加了三百多人。
当天晚上,群里发了个公告:“明天早上六点,鲜鸡蛋特价三块九一斤,限五十份。净菜包(土豆丝+青椒丝+胡萝卜丝)五块钱三袋。群内预订优先,到店现取。”
第二天早上六点,门口排了二十多人。
夏明一个人收钱、拿货、找零,忙得脚不沾地。
卖煎饼的大姐眼睛都直了:“小夏,你这蛋多少钱进的?卖三块九你不亏死?”
夏明嘿嘿一笑:“鸡蛋不挣钱,引流用的。”
您看那净菜包,土豆胡萝卜批发价多便宜?
一袋成本一块五,卖五块三袋,我挣五毛。
但大妈来取鸡蛋的时候顺手带一袋,一天卖三十袋,净赚十五块。
够我一天电费了。
一个月下来,日均单量爬到五十八单。
离及格线还差两单。
最后两天,夏明急得嘴上起泡。
他在群里发红包求大家下单,自己掏钱补贴,最后一天冲到六十三单。
三个月期满,日均单量稳定在七十五单以上。
贺董事长亲自来看了趟仓库,背着手转了一圈,说了句:“你小子是个狠人。”
然后让冬青把城南七个点的合同拿过来。
冬青把合同递给夏明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眼睛却是冷的:“夏明,恭喜啊。不过七个点做起来,光靠你一个人跑断腿也没用。你得招人,得管账,得跟供应商砍价…这些你会吗?”
夏明接过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不会可以学。冬总要是愿意教,我请您吃饭。”
冬青哈哈一笑:“吃饭就免了。我听说你那个前置仓的冰柜还是二手的?回头我让采购部匀两台新的给你,算公司支持。”
这话听着是好意,但夏明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他才咂摸过味儿来…冬青这是把他当“下面的人”看呢。
给两台冰柜,跟施舍叫花子一个馒头有什么区别?
真正让夏明寒心的事,在第四个月出了。
那天他查到一笔账:城南“柳岸小区”那个点位的销售额,连续一周每天少两百块左右。”
他晚上九点蹲在仓库对面观察,看见店长老周把整箱的酸奶往旁边烟酒店搬。
老周是冬青塞过来的人,说是“有经验的老员工”,结果天天在仓库里打游戏,把过期的净菜重新贴标签卖。
夏明第二天把监控录像拷出来,直接找冬青:“冬总,老周这人我不能用了。”
冬青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皮都没抬:“老周跟了贺董七八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换就换?”
“他偷货。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监控也有可能出故障嘛。”
冬青把一支烟点上,“这样,我批评他,罚他一个月奖金。你也别揪着不放,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夏明站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财多归于铁石心肠。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心不狠,你连个偷货的店长都开不掉。
“冬总,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明天我把老周调回总部,柳岸的点位我自己顶。”
另外,从下个月起,所有点位的店长我自己招、自己培训。
公司如果不同意,那七个点的合同我退回来,我回去蹬三轮。
冬青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想到这个蹬三轮的真敢掀桌子。
“夏明,你跟我耍横?”
“不是耍横。”夏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冬总,您教我的…成事者,必有所狠。我学会了。”
4 柔肠与铁心
秋月是晚上十点在公司茶水间堵到夏明的。
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算账,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旁边放着一碗泡面,面都坨了。
“你把老周撸了?”
秋月端着咖啡杯,靠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冬青气得在贺董办公室拍了桌子。”
“拍就拍呗。”夏明头都没抬,“他拍桌子,我拍屁股。我屁股一拍走了,城南七个点谁管?冬青自己来盯?”
秋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吃了吗?”
夏明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秋月从包里掏出个保温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楼下便利店买的。你那个泡面扔了吧,闻着都苦。”
夏明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鸡蛋的,还挺热乎。
他嚼了两下,忽然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表格。
“秋经理——”
“叫我秋月就行。下班时间。”
“秋月。”夏明咽下三明治,“你为什么帮我?从最开始那个方案,到后来跟冬青对着干……你图什么?”
秋月喝了口咖啡,看着窗外锦城的夜景。
写字楼的灯亮了大半,远处的高架桥上汽车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我爸以前也蹬三轮。”
她忽然说,“后来开了个水果摊,再后来开了三家水果店。”
我考上大学那年,他累出心脏病,没撑到看我毕业。
夏明不说话了。
我在你那份方案里看到一句话,“城南片区六十岁以上老人占四成,其中独居老人占两成”。
我算了一下,差不多两千三百户。
这些人买菜真挺难的。
我爸要是多活十年,说不定也能用上你那个半小时达。
秋月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所以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两千三百户老头老太太。”
夏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把三明治两口吃完,擦了擦嘴:“秋月,咱俩打个赌。明年这时候,城南七个点全部盈利。做不到,我请你吃一年泡面。”
“一年泡面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秋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做不到,你把蹬三轮那点本事全教给我,我去给冬青当司机,天天在他跟前蹬,烦死他。”
夏明哈哈大笑。笑完了,他认真地说:“秋月,等这摊买卖做大了,我想把独居老人的配送费全免了。他们下单量小,但最需要这个。”
秋月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免掉独居老人的配送费,一年少挣多少?”
“算过。大概七八万。”
“那你还要免?”
“免。我爹说的,临弱不失其仁。我爹没读过几天书,但他焊一辈子铁架子,没往焊缝里掺过一回假。”
秋月没接话,但第二天,她给夏明转了条微信:“公司有个公益基金的项目,专门补贴老年助餐配送。材料我帮你整,你抽空签个字。”
夏明回了个“OK”的手势,又加了一句:“回头请你吃大餐。”
秋月秒回:“别整那虚的,折现。”
5 龙蛇起陆
第二年开春,城南七个前置仓全部盈利。
夏明把独居老人的配送费免了,又在每个仓库门口加了个“便民角”。
免费量血压、代收快递、磨刀磨剪子。
大爷大妈们把他当半个儿子看,谁家包了饺子都端一碗过来。
夏明吃得胖了八斤,衬衫扣子差点崩开。
但他没闲工夫高兴。
锦城西边新开了家“极速鲜”,模式跟他一模一样,但背后金主是本地一个房地产商,砸钱补贴,鸡蛋卖两块九一斤,比夏明的进价还便宜。
一个月之内,城南七个点的单量掉了三成。
冬青又坐不住了,开会的时候拍着桌子说要跟进价格战:“他卖两块九,我们卖两块八!看谁耗得过谁!”
夏明摇头:“不能跟。他背后是房地产,有的是钱烧。我们跟到底,先死的肯定是我们。”
“那你有什么高招?”
“他有补贴,我有大爷大妈。”
夏明把一份手写名单拍在桌上,“这七百六十三户独居老人,现在全是我群里的铁杆。”
极速鲜给鸡蛋补贴,但他能替王奶奶扛米上六楼吗?能帮张大爷修水管吗?
能半夜十二点给李大爷送降压药吗?
这些活儿,我全干。
极速鲜烧钱烧不出这个。
他顿了顿:“而且我打听了,极速鲜那个老板姓钱,做房地产起家的,最看重的就是回款周期。”
他补贴的钱是从项目公司拆借的,最多撑半年。
半年之后要么涨价,要么撤点。
我只要扛过这半年,那些大爷大妈还会回来。
冬青将信将疑。
但贺董事长拍板了:“听夏明的。这小子蹬三年三轮,比咱们坐三年办公室看得明白。”
半年之后,极速鲜果然撤了城南的点位,灰溜溜转战城北。
夏明反手搞了个“老带新”活动…老头老太太拉一个新用户,送十个鸡蛋。
城南单量不降反升,比价格战之前还涨了两成。
年底盘账,七个点位总流水一千两百万,净利润一百四十万。
夏明按合同拿了四成,五十六万。
他揣着银行卡去售楼处,在城南买了个六十平的小两居,首付三十万,月供四千八。
签完购房合同那天,他给他妈打电话:“妈,那两万棺材本,我翻倍还您。”
他妈在电话那头骂:“谁要你的钱!你赶紧找个对象,我跟你爸还能动弹,给你带孩子!”
夏明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帮他核对购房合同的秋月,压低声音:“妈,快了。”
秋月头都没抬:“跟谁快了?你手机外放关一下。”
6 木雁之间
转过年来,锦鲜集团内部出了大事。贺董事长查出来早期肺癌,做了手术,退居二线。
新上任的CEO是冬青…他拉到了外部投资,把贺家的股份稀释了大半。
冬青上台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夏明的城南业务收回来。
“品牌管理费从百分之十五涨到百分之四十,另外所有店长的任免权归总部。”
他在董事会上说得冠冕堂皇,“规范管理,防止个人坐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摘桃子。
夏明把城南七个点从零做到两千万流水,冬青想一脚把他踢开。
夏明接到通知那天,正在仓库帮王奶奶扛大米。
他把米袋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给秋月打了个电话:“冬青要收权,你怎么看?”
秋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信我吗?”
“信。”
“那你按我说的做……先别闹。他要收店长任免权,你给他。”
但他接得住吗?
七个点位,七个店长,全是你在城中村一张一张传单招来的,你走了,他们听谁的?
冬青派七个他自己的人过来,光熟悉小区就得三个月。
这三个月,大爷大妈见不着你,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群里骂娘?
夏明想了想,咧嘴笑了:“你这是让我玩阴的?”
“这叫静则藏锋敛影。”
秋月的声音凉丝丝的,“你不是读过那句诗吗…人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冬青是雁,你是木。”
他高调,你低调。
等他折腾出事儿来,你再出来收拾局面。
夏明照做了。
他把七个店长的劳动合同全转到总部,自己带着秋月去城南各个小区“串门”,拎着水果挨家挨户看老头老太太。
群里每天发红包,红包备注写:“夏明来看大家啦!”
冬青派来的七个新店长,第一个月就出了乱子。
一个把鸡蛋价格标错了,亏损八千;
一个跟小区物业打架,被停了水电;
还有一个把过期的净菜卖给幼儿园,家长投诉到食药监。
贺董事长还没彻底退休,听到风声,把冬青叫去骂了俩小时。
第二个月,七个点位的单量跌了四成。
大爷大妈在群里刷屏:“小夏啥时候回来?”
“那个新来的店长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问他啥都不知道。”
“夏明你再不回来,我们就去极速鲜下单了!”
冬青扛不住了,咬着牙给夏明打电话:“城南还是你来管,品牌管理费按原来的百分之十五算。”
夏明在电话里笑呵呵的:“冬总,百分之十五是去年的价。”
今年行情变了,百分之十。
另外,七个店长的任免权归我,您别插手。
同意的话,我明天回来上班。
冬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夏明挂了电话,冲秋月比了个“V”。
秋月正坐在他新房的沙发上嗑瓜子,头也不抬:“别得意。冬青这人记仇,早晚还得给你使绊子。”
“我知道。”
夏明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所以我打算拉他入伙。”
秋月瓜子壳掉了一地:“你疯了?”
“没疯。”
夏明掰着手指头算,“他搞房地产出身,手里攥着好几个小区底商的资源。”
城南做完了,下一步我想往城北扩。
城北那些新楼盘,底商租金贵,但他能拿到内部价。
我让他用底商资源入股,分他两成干股。
这样他挣钱靠我,就犯不着再给我使绊子了。
秋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夏明,你变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就知道蹬三轮送鸡蛋。
现在都会玩利益捆绑了。
“这不都是你教的吗?”
夏明嘿嘿一笑,“秋老师,学费怎么收?”
秋月把瓜子皮往他头上一扔:“少贫。去把碗洗了。”
7 尾声 腾空起
第三年秋天,“鲜到家”在锦城开了四十个点位,覆盖城南城北十二万住户,年流水破八千万。
夏明把公司总部从城中村搬到了锦鲜集团隔壁的写字楼…租的,没买,他说租房灵活,万一哪天买卖黄了,不至于背一屁股债。
冬青真拿城北三个楼盘的底商入了股,占两成。
他现在见着夏明,一口一个“夏总”,亲热得跟亲兄弟似的。
但夏明心里门儿清…冬青这种人,能跟你合伙赚钱,也能在你不赚钱的时候第一个跑。
不过没关系,夏明手里攥着最核心的东西:四十个店长,全是他在城中村发传单招来的,一个个被他手把手教出来,认他不认冬青。
开业庆典那天,夏明把他爹妈从老家接来了。
他妈穿着他给买的羊绒大衣,站在写字楼大厅里手足无措:“儿啊,这楼真高,得花不少钱吧?”
“租的,妈。不贵。”
他爸背着手转了一圈,点评了一句:“比咱家那三亩地大点儿。”
秋月站在旁边捂嘴笑。夏明给她介绍:“这是我爸我妈。”
“爸,妈,这是秋月,我……合伙人。”
他妈眼睛立马亮了,一把攥住秋月的手:“闺女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秋月脸腾地红了。
夏明赶紧把他妈拽走:“妈,人家是硕士,您别瞎打听。”
庆典结束,夏明一个人溜到楼顶天台抽烟。
秋月跟上来,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少抽点,你爹不是有心脏病吗?遗传的。”
夏明把烟掐了。他趴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远处是城南那些老旧小区,灰扑扑的楼顶连成一片,其中七个楼顶上,他亲手挂的“鲜到家”招牌正亮着灯。
“秋月。”
“嗯?”
“你说,我那首诗里最后几句是怎么写的来着?”
秋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莫叹少年穷,莫叹中年穷,莫叹老年穷,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蛟龙入浅滩它也得趴着,蛟龙就因该生活在大海里,才会风生水起,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加重要”
夏明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其实我一开始不信这个。”
我蹬三轮那会儿,每天累得跟狗似的,回出租屋倒头就睡。
“什么蛟龙不蛟龙的,能吃上口热乎饭就不错了。”
“那现在信了?”
“现在……”夏明挠了挠头,“现在觉得吧,腾空不腾空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奶奶今儿中午给我送了碗红烧肉,说是我帮她扛了三年大米,她闺女都没我扛得勤。
秋月噗嗤笑了:“瞧你这点出息。”
夏明也笑。
他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细细的银戒指,素圈,没什么花样。
“秋月,我这人蹬三轮出身,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你就说,这戒指你戴不戴?不戴我明天退了去,还能省两百。”
秋月把戒指拿过去,自己戴上了。
手指头有点粗…她最近跟着夏明试吃各小区的净菜包,胖了五斤。
“凑合吧。”她伸出手指头对着夕阳看了看,“明天给我换个金的。”
“金的?你抢劫啊…”
“你城南那套房子不是涨了吗?卖了换个大点儿的,我搬过去,房租抵戒指钱。”
夏明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楼底下,他爸正跟他妈嘀咕:“这小子傻乐什么呢?”
他妈踮脚往楼顶看了一眼,喜滋滋地说:“八成是对象搞成了。老头子,咱那两万棺材本,看来真用不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