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林砚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一个入室行窃的女人,后来才知道,她盯着自己的生活看了很久,只想让他按时吃饭,早点回家,也重新学会被人爱。
1 狐仙闯家门
凌晨一点多,老城区的雨还没停,林砚拎着冷掉的外卖站在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屋里先传出锅盖碰撞的声音。
他停了片刻。
门锁没有被撬过,猫眼边缘也没有刮痕,可厨房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哼歌,调子跑得很远,听着像楼下卖烤红薯的阿姨收摊时哼的戏。
林砚把外卖袋放到地上,从鞋柜里摸出一把缺了口的水果刀。
“谁在里面?”
哼歌声停了。
厨房里有人回答:“你回来了?饭还差一点,你先洗手。”
女人穿着他的旧衬衣,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软的围裙。她背对着客厅,正拿木铲翻锅里的东西。锅边摆着几根切歪的胡萝卜,案板上还有一只被剥得坑坑洼洼的土豆。
林砚握着刀,脚底踩到一块泡面调料包,塑料袋发出轻响。
女人回头看他。
她长发乱着,额头沾了点面粉,眼睛很亮,手里还端着一只裂了口的搪瓷碗。
“你今天吃了什么?”她问。
“你是谁?”
“我先问的。”
“这是我家。”
“我知道。”
林砚把刀尖抬起来:“出去。”
女人看了看刀,又看他手里的外卖袋,眉头拧起来。
“你今天又吃炸鸡。”
“我叫保安了。”
“你昨天吃的是麻辣烫,前天是烧烤,大前天是泡面加火腿肠。”她把碗放在桌上,语气越来越不高兴,“你胃是租来的吗?用坏了不用赔?”
林砚摸出手机拨报警电话。
女人没有阻拦,只走到冰箱旁,打开冷冻层,从一堆冻硬的饺子后面拿出一个发黄的药盒。
“你把胃药藏在这里干什么?”
电话那头接通了。
林砚盯着她:“我家里有个陌生人。”
“你说地址——”
“我叫白绒。”女人打断他,“来自天界,狐族。下凡来照顾你。”
电话那头问了什么,林砚没听清。
锅里突然传出咕嘟一声,米粥从锅盖边缘淌出来,沿着灶台流到地上。白绒赶紧转身去关火,脚踩在那滩粥上,差点摔倒。
林砚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
白绒抓住他的手腕,抬头看着他:“先吃饭。”
“我不吃。”
“你会胃疼。”
“关你什么事?”
白绒抿着唇,把那碗粥推到他面前。
“我看你很久了。”
林砚没有接碗。
“每天七点四十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回家。周末不出门,衣服堆在洗衣机里,晒干了也不收。你有时候站在门口半天不进去,因为屋里没人。”
手机听筒里传来警察的询问声。
林砚的手指收紧,水果刀碰到桌沿,发出轻响。
白绒继续说:“你母亲去世以后,就不太会过日子了。”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远了。
雨水顺着窗户往下流,老旧空调在墙角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砚盯着她,喉咙里像卡着没咽下去的东西。
“你查我?”
“我看见的。”
“滚出去。”
“你先把粥喝了。”
“滚。”
白绒没有动。
林砚把手机放下,几步走到她面前。女人身上有淡淡的米香,衬衣领口歪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不像闯进别人家的人,倒像在自己厨房里被主人赶出去的妻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林砚立刻转开脸。
白绒拿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递过来。
“烫,吹一下。”
“你自己喝。”
“我不饿。”
“你不是说照顾我吗?”
“照顾你,不代表我陪你吃。”
林砚看了她很久,接过勺子。
粥熬得太稠,里面还有没有煮透的米粒,咸味重了点,胡萝卜也切得乱七八糟。可热气贴到脸上时,他胃里那阵抽痛慢慢松了一些。
白绒坐在对面,双手托着脸,看他一口一口吃完。
林砚吃到一半,忽然问:“你从哪儿进来的?”
“窗户。”
“我住十七楼。”
“我会飞。”
“你有病?”
“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说得认真,林砚却笑不出来。
等他把碗放下,白绒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他面前。
纸上写着几行字。
每天吃饭。
每周换床单。
晚上不要超过十二点睡觉。
如果胃疼,要告诉我。
不许把外卖盒放在桌上过夜。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
如果林砚不听,就把他的泡面全部没收。
林砚看着那张纸,指腹在桌沿磨了磨。
“你准备住多久?”
“一个月。”
“我不同意。”
“那我住两个月。”
“这是我家。”
“所以我只收你一半房租。”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白绒已经抱着一床薄被走进了客厅。
她把被子铺在沙发上,动作很熟,甚至知道沙发右边那块凹下去的地方会硌腰,特意垫了两个靠枕。
林砚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报警界面。
厨房里,粥锅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白绒躺下后闭上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坐起来。
“林砚。”
“干什么?”
“明天不要买炸鸡。”
“……”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饭要吃。”
她说完,抱着靠枕转过身去。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出现在屏幕上。
“狐族白绒,凡间停留期限已开始计算。若无法让目标主动改变生活,你将失去回天资格。”
林砚没有看到那条短信。
他只看见白绒的手从薄被里露出来,指尖压着一截毛茸茸的白色尾巴。
2 楼顶等你回家
第二天早上,林砚醒来时,床边多了一双拖鞋。
拖鞋很旧,一只鞋面印着褪色的小熊,另一只鞋跟已经磨歪。它们明显不是他的尺寸,摆放的位置却离床沿很近,脚一落地就能穿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声。
林砚坐在床边,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厨房里那个人。
白绒把门推开一条缝。
“醒了?”
“你没走?”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报警了。”
“警察没来。”
“我取消了。”
“我知道。”
她说话时端着一只盘子,盘子边缘缺了一块,里面放着两个煎得发黑的鸡蛋,还有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番茄。
林砚看向她:“你会做饭?”
“会一点。”
“这叫一点?”
“鸡蛋第一面糊了,第二面还能吃。”
“……”
“你别挑。”
林砚洗漱完坐到餐桌边。白绒把牛奶推给他,表情认真得像在谈一份合同。
“喝完。”
“我不喝牛奶。”
“你小时候喝。”
“你连这个也知道?”
“你母亲买过。”
林砚手里的杯子停住。
白绒没有继续说,转身去收拾灶台。她显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动作变得很慢,锅铲擦过锅底,发出刺耳的声音。
林砚盯着那杯牛奶。
小时候家里穷,母亲总说牛奶贵,后来林禾出生,家里只剩下一盒,她会把牛奶倒进他的碗里,再装作自己已经喝过。
那段记忆并不完整。
他只记得母亲站在厨房里,袖口沾着面粉,窗台上趴着一只缺耳朵的布狐狸。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喝牛奶?”
“我看见的。”
“你到底看了我多久?”
“很久。”
“多久?”
白绒停了停,回头说:“比你以为的久。”
林砚没有再问。
他赶去公司时,白绒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拎着一个旧饭盒。
“中午吃这个。”
“我公司有食堂。”
“你上周五去食堂了吗?”
“去了。”
“你在工位上吃的泡面。”
“你监视我?”
“我在楼顶看见的。”
林砚看着她:“你每天待在楼顶?”
“有时候去树上。”
“你真是狐仙?”
“你想看尾巴吗?”
“不想。”
白绒把饭盒塞进他怀里:“晚上六点半回家。”
“做不到。”
“那我去你公司找你。”
“别闹。”
“我会坐在你们老板办公室门口,告诉他你每天吃什么。”
林砚拎着饭盒下楼。
到了公司,项目组刚开完会。
主管周启把一叠文件推到他面前:“小林,客户那边要加需求,你辛苦一下。”
林砚翻了翻:“这个版本已经过审核了。”
“客户说不满意。”
“那得重新评估工期。”
周启笑了笑:“年轻人,别把话说得太死。大家都在加班,你不能总拿流程压人。”
旁边有人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林砚没有回答,把文件带回工位。
中午十二点,手机响了。
是白绒发来的消息。
“饭盒要打开,不要只拍照。”
林砚低头看着饭盒,迟迟没有动。
同事赵越从旁边探过来:“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带饭了?”
“家里人做的。”
“女朋友?”
“不是。”
“那就是女朋友。”
饭盒打开,里面有米饭、清炒西兰花和一块煎鱼。鱼煎得皮都快脱了,西兰花里放了太多盐,可林砚吃完了。
吃到最后,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今天的鱼有点咸,晚上我少放盐。你要是觉得难吃,也要说,不能装作没事。”
林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下午,周启把新的加班通知发到群里。
“今晚全部留下,客户明早要看。”
林砚关掉聊天框。
六点二十,他收拾电脑。
周启站在过道:“小林,你要走?”
“家里有人等。”
办公室里有人发出笑声。
周启拍了拍他的肩膀:“项目做不完,家里人不会替你担责任。”
林砚把肩膀移开。
“项目没做完,是因为需求临时增加,和我几点下班没有关系。”
周启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砚拎着饭盒离开。
电梯下到一楼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忘了拿伞。外面的雨已经落下来,路灯被水汽浸得发白。
他站在公司门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白绒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堆着他这些年没拆的快递盒。她正拿着剪刀拆一个旧纸箱,旁边摆着一只印着小熊的碗。
“我发现你买了好多没用的东西。”
下一条消息紧跟着发来。
“林砚,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盯着那句话,拇指悬在屏幕上。
很多年没人问过他这句话。
他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马上。”
走出公司时,楼顶的广告牌后面露出一截白色尾巴。
白绒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她伸手挥了挥,差点从广告牌上摔下来。
林砚跑过去接住她。
女人落进他怀里,手里的伞掉在水洼中,溅起一片脏水。
她抬头,第一句话是:“你没忘记带饭盒。”
林砚抱着她,耳边全是雨声。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
“你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回家。”
3 气走白绒后
白绒在林砚家住下后的第七天,林砚买了一箱啤酒。
他故意把酒放在餐桌上,又叫了几个同事过来。
赵越进门时,看见白绒正在厨房洗菜,脚步停在门口。
“这是嫂子?”
“不是。”林砚说。
白绒抬头:“我是临时住客。”
赵越看看他,又看看白绒,笑得意味深长。
“临时住客会穿你的衣服?”
林砚把啤酒往桌上一放:“喝你的。”
白绒没理他们。
她把菜切好,摆在盘里,去阳台收衣服。林砚的衣服被晒得很蓬松,她一件一件叠好,连袜子都配成一对。
赵越碰了碰林砚胳膊:“你可以啊,什么时候谈的?”
“没谈。”
“你这叫没谈?”
“她只是——”
林砚停住。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白绒。
狐仙?室友?陌生人?还是那个每天给他准备饭菜、催他睡觉的人?
白绒从阳台走进来,把叠好的衣服放到沙发上。
“你们说什么?”
“说你贤惠。”赵越抢着回答。
“贤惠是什么意思?”
“就是适合过日子。”
白绒点点头:“那我确实适合。”
林砚被酒呛到。
几个人笑起来,白绒却很认真地给他们倒茶。她不喝酒,也不阻止他们喝,只是把桌上的外卖盒全收走,把垃圾袋放在门边。
林砚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白绒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她好像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可这只是她的临时住处。
晚饭时,赵越说起公司最近的事。
“听说周主管要把项目锅全甩给你。”
“别听他乱说。”林砚夹了一筷子菜。
“群里都传开了,说客户投诉是因为你交付延迟。”
白绒夹菜的手停住。
“项目是谁负责的?”她问。
“林砚。”
“那延期的原因呢?”
赵越愣了下:“需求改了几回,谁记得那么清楚。”
白绒看向林砚:“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有用吗?”
“有用。”
“谁会听?”
“你不说,别人就替你说。”
林砚把筷子放下:“你不懂。”
白绒沉默片刻,端起自己的碗继续吃饭。
气氛变得有些僵。
林砚喝了几口酒,手机忽然响起。周启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把客户反馈整理出来,明早给我。”
林砚没有回复。
周启又发来一条。
“别以为有人给你做饭,就能把工作丢下。”
赵越看见他的脸色,低声说:“别回。”
林砚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白绒伸手拿过手机。
“你干什么?”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去。
“他说话不好听。”
“他一直这样。”
“你可以不听。”
林砚笑了一下:“不听就能不加班?”
“不能。”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白绒看着他。
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却没有和他争论。
“你生气的时候,会把气撒在不会离开的人身上。”
林砚的手停在半空。
赵越看了看他们,起身说:“我去阳台抽根烟。”
其他人也找借口离开餐桌。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下一下落进水槽。
林砚低头看着桌面。
“我没撒气。”
“你把声音抬高了。”
“我只是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你的工作。”
“那你就别管。”
白绒放下筷子。
“好。”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你要走?”
“你让我别管。”
“我没让你走。”
“你也没留我。”
林砚没有说话。
白绒洗完碗,回客厅拿了自己的布包。她动作很慢,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餐桌边。
“你这几天没有按时吃饭,胃药在电视柜第二层。洗衣机里的衣服不要闷着,容易有味道。冰箱下层的汤明天会坏,记得倒掉。”
林砚站在门边。
“白绒。”
她停住。
他本来想说别走,出口却变成:“你去哪儿?”
白绒看了他一会儿。
“我不知道。”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几个人压低的说话声。
赵越走进来,问:“吵架了?”
林砚没有回答。
餐桌上那盘鱼已经凉了,鱼皮缩成一团,旁边的汤面浮着油光。
他突然想起白绒说过的话。
“你生气的时候,会把气撒在不会离开的人身上。”
林砚伸手拿手机,给她发消息。
“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周启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林,客户的东西呢?”
林砚接起电话。
“我明天给。”
“你今晚必须给。”
“明天早上。”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林砚看着白绒留下的围裙。
很久以后,他说:“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想干了。”
周启笑出声:“行,你有本事明天别来。”
电话挂断。
赵越张着嘴,看着他。
“你真辞?”
林砚没有回答。
厨房的水滴声还在继续。
桌角压着一张白绒写的纸条,之前被碗挡住了,现在露出半截。
“今天林砚按时吃饭,和同事说话时笑了一下。虽然他自己没发现。”
林砚盯着那行字,眼睛酸得发胀。
他把纸条拿起来,背面还有一行。
“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更像活着的人。”
4 旧庙寻狐踪
林砚找了白绒两天。
她没有回任何消息,客厅里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厨房里却留下了她买的菜。
林砚把附近的商场、车站、旧街全找了一遍。
他问过门卫,问过便利店老板,甚至去看了楼顶。那块广告牌后面没有人,只有一只被雨淋湿的纸袋,里面装着半块没有吃完的红豆糕。
第三天晚上,林禾打来电话。
“哥,你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像要断了。”
林砚坐在床沿,手里攥着白绒留下的便签。
“你还记得妈以前常去的那座庙吗?”
林禾沉默了一下。
“城南那座?早就封了吧。”
“她为什么去那里?”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告诉我。”
林禾在电话那边叹气。
“妈以前捡过一只小狐狸,腿受伤了,带去庙里养了几天。后来放回山里,她还给它做了个布狐狸,说是怕它认不出家。”
林砚手里的纸被捏出褶皱。
“布狐狸呢?”
“应该还在家里,你搬家的时候没拿?”
“我没有见过。”
“你当然不记得,那时候你一直在准备考试。”
林禾忽然问:“哥,你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
“一个朋友。”
“女的?”
林砚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终于有朋友了。”
挂断电话后,林砚翻出母亲留下的旧箱子。
箱子底部塞着几件过时的衣服,一本封皮脱落的相册,还有一只缺了耳朵的布狐狸。
布狐狸的腹部被拆开过,里面塞着干掉的艾草。耳朵边缘有一小段白线,针脚歪歪扭扭,和白绒缝他那只破袜子的手法很像。
林砚把布狐狸拿在手里。
窗外突然传来猫叫。
他抬头时,看见窗台上站着一只白狐。
白狐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前爪搭着窗沿,尾巴垂到雨棚上。
林砚打开窗。
白狐转身就跑。
“白绒!”
狐影停了一下。
林砚翻过窗台,踩上狭窄的雨棚。雨水浸透了他的鞋,脚底滑了一下。他扶住墙,掌心蹭破一层皮。
白狐跳到对面楼顶,回头看他。
林砚顺着排水管爬过去,落地时膝盖撞到一块碎砖。白狐已经跑远,他顾不上疼,追进老街深处。
城南旧庙被围墙挡着,门上挂着生锈的锁。
白狐从墙头跃进去。
林砚翻墙时,衣服被铁丝挂住,扯开一道口子。他落在一片荒草里,鞋里灌进泥水,远处庙门前有一盏昏黄的灯。
白绒站在灯下。
她穿着离开时那件灰色外套,头发被雨水打湿,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不接电话。”
“我不想接。”
“那你回家。”
白绒垂下眼:“那不是我家。”
林砚走到她面前,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住了那么多天,吃我的饭,穿我的衣服,把厨房弄得全是你的东西,现在告诉我那不是你家?”
“那你觉得是什么?”
林砚张了张嘴。
他想说是我们的家。
可这句话太重,他说不出来。
白绒看着他,手指慢慢收紧木盒边缘。
“林砚,你不能因为我给你做了几顿饭,就要求我永远留下。”
“我没要求。”
“你刚才让我回家。”
“那你可以留下。”
“你没有说留下的理由。”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庙门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走出来,头发束得很整齐,手里撑着一把旧油纸伞。
他先看白绒,又看林砚。
“期限已经过半。”
白绒回头:“玄霁。”
玄霁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你该回去了。”
“我还没有完成。”
“他已经能自己吃饭了。”
“这不够。”
玄霁看向林砚。
“你知道她是什么吗?”
林砚没有回答。
“她不是厨娘,也不是你的妻子。她下凡有期限。期限一到,留在人间的痕迹会被收回。”
林砚看着白绒:“什么意思?”
白绒的脸色一点点褪去。
玄霁说:“她回去以后,你会忘记她。”
雨水从林砚的发梢滴下来。
他看着白绒,忽然觉得那碗粥的热气又贴到了脸上。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白绒说:“我本来想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需要我。”
林砚笑了一声,声音干得厉害。
“那你永远不用告诉我了。”
白绒抬眼。
林砚走到她面前,拿过她手里的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旧铜铃,还有一小团白色的毛。
“回家。”
白绒站着没动。
玄霁说:“白绒,你不能再拖。”
林砚转身往墙边走。
“你不走,我就坐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你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
“那你跟上。”
他翻过围墙,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却一直跟在他身后。
5 灵力消散时刻
白绒重新回到出租屋后,林砚没有再问她狐仙的事。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过日子。
只是白绒不再替他安排全部事情。
她把菜洗好,放在案板上,让林砚自己切。
林砚切出来的土豆大小不一,最薄的那片已经透明,最厚的一片像一块木头。
白绒捡起其中一片看了看。
“你以前没做过饭?”
“泡面算吗?”
“算烧水。”
“那我会烧水。”
“你会把水烧干。”
林砚看她一眼。
白绒把菜刀递回去:“继续。”
林砚切了半天,手指被刀背碰了好几次。白绒没有帮他,只在他切得太快时按住案板。
“慢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
“那你切慢一点。”
林砚停下来,发现自己已经把一根胡萝卜切成了碎屑。
白绒看着案板:“这是炒菜还是做胡萝卜馅?”
“都可以。”
“你倒是很会给失败找出口。”
“跟你学的。”
白绒抬头。
林砚把碎胡萝卜扫进碗里:“鸡蛋糊了还能吃,胡萝卜切碎了也能炒。”
白绒的嘴角动了动。
她没有笑出声,只把锅放到灶上。
那天晚上,林砚第一次主动给林禾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妹妹很久没说话。
“哥?”
“嗯。”
“你还活着呢。”
“说什么话。”
“你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林砚握着锅铲,低头看着锅里乱七八糟的土豆。
“我想问你,妈住院那段时间,我是不是一直在加班?”
林禾那边安静下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回答。”
“是。”
“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林禾没有立刻回答。
“你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
“那天晚上,她让我别告诉你她喘不上气。你在公司赶项目,她说你第二天要汇报,不能分心。”
锅里油花溅起来,落在林砚手背。
他握着锅铲,没有动。
林禾继续说:“哥,你一直说你没时间去医院,是因为工作忙。其实妈住院后,你每天都在医院门口坐着,坐到凌晨才走。你不敢进去。”
林砚抬手关火。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的响声。
“我为什么不进去?”
“你怕她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林砚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点。
白绒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
林禾说:“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我没有。”
“你每天吃泡面,天天加班,不回家,不见人。你以为这叫过日子?”
林砚没有说话。
电话挂断后,他端着那盘炒糊的土豆走到餐桌边。
白绒给他盛了一碗饭。
“坐。”
“我不饿。”
“坐。”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可以,在餐桌上待。”
林砚看着她。
白绒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你可以难受,不能不吃饭。”
林砚坐下了。
他吃了一口土豆,咸得舌根发麻。
白绒问:“很难吃?”
“还行。”
“你说谎。”
“我只是——”
“你不喜欢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往上动。”
林砚抬头:“你观察得太细了。”
“我看了你很久。”
“别总说这句。”
“为什么?”
“听着不舒服。”
白绒放下筷子。
“我看你不是为了监视你。天界有一面命运镜,我在镜子里看到你每天的生活。你下班以后坐在门口,不开灯,也不脱鞋。你有时候饿得胃痛,却说没关系。你把母亲的电话录音保存了很多年,却从来不敢点开。”
林砚握住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会病倒。”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那你下凡就是为了救我?”
“不是救。”
“那是什么?”
白绒望着他,声音轻了很多。
“我想让你自己选择活下去。”
窗外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声音很长。
林砚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问:“如果我不改变呢?”
“我会回天界。”
“你会忘记我?”
“规则会替我忘记。”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留下?”
白绒没有回答。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一点点陷进衣料。
林砚看见她身后的影子晃了一下。
那不是人的影子。
六条白色狐尾从她背后展开,尾尖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风。白绒脸上的血色消失,身体向前栽去。
林砚伸手接住她。
她的额头滚烫。
“白绒?”
她没有回应。
玄霁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她的灵力在消退。”
林砚抱着白绒抬头。
玄霁站在对面楼顶,伞面下露出半张脸。
“如果她继续留在人间,连回去的路都走不了。”
林砚问:“有没有办法?”
“有。”
“什么?”
“让她离开你。”
白绒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抓住他的袖口。
“别听他……”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松开了。
6 告白之后
白绒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
林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碗温水。水面晃个不停,差点洒到被子上。
白绒睁开眼睛:“你没去上班?”
“辞了。”
“你辞职干什么?”
“周启让我别去。”
“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不是。”
“那是什么?”
林砚把水递给她:“我不想去了。”
白绒没有接。
“你为了我辞职?”
“为了我自己。”
“你以前也不想去?”
“嗯。”
“那你为什么去?”
林砚看向窗外。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白绒坐起来,喝了几口水。
“你会做很多事。”
“比如?”
“你会修水龙头,会给妹妹转生活费,会在楼下老人搬东西时帮忙,会记得母亲忌日,还会在别人加班时替他们改文件。”
“这些不算本事。”
“能让别人过得好一点,就算。”
“那你呢?”
“我?”
“你下凡之前会做什么?”
白绒把碗放到床头柜上:“看镜子。”
“天天看别人?”
“嗯。”
“难怪你这么会照顾人。”
“我不只看你。”
“还看了谁?”
“很多人。有人每天给楼下的流浪猫送水,有人失恋后买了一大袋橘子,有人病了也不告诉家里人,怕他们担心。”
“那你为什么选我?”
白绒望着他。
“因为你看起来最不像会被留下的人。”
这句话让林砚沉默了很久。
白绒从床上下来,脚步有些发虚。她走到衣柜旁,把自己剩下的衣服拿出来。
林砚问:“你又要走?”
“不是。”
“那你拿衣服干什么?”
“洗。”
她抱着衣服走进卫生间,打开洗衣机。
林砚站在门口。
“我可以洗。”
“你连洗衣液都倒不对。”
“我学。”
“你先看。”
白绒把洗衣液倒进格子里,又把衣服一件件放进去。
林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正在变小。
过去这里只有床、桌子、电脑和一盏坏掉的台灯。白绒住进来以后,厨房里多了调味瓶,阳台上多了晒衣杆,沙发上有她留下的发圈,门口多了一双不合脚的拖鞋。
她还没离开,屋子却已经开始失去她的痕迹。
“白绒。”
“嗯?”
“你能不能不回去?”
她的手停在洗衣机盖上。
“不能。”
“如果我不让你走呢?”
“你会怎么做?”
林砚没有回答。
白绒转过来:“你可以把门锁起来,把我关在这里。也可以找玄霁,让他把我藏起来。你还能把我送到别的城市,躲过天界的人。”
“你都想过?”
“你会想。”
“我不会。”
“你已经在想了。”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
白绒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林砚,你不能把照顾你的人变成你活下去的理由。”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白绒。”
她看了他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
“那你说。”
林砚低下头,手指碰到她的袖口。
“我喜欢你。”
白绒没有动。
屋内的洗衣机开始转动,里面的衣服互相撞击,水声一阵一阵传来。
林砚继续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把煎糊的鸡蛋放在我面前,可能是你每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家,也可能是你明明自己不饿,还陪我坐在餐桌边。”
白绒的眼泪掉下来。
她伸手捂住脸,肩膀轻轻动着。
林砚第一次见她哭,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别哭。”
“我没有。”
“你哭了。”
“狐族眼睛会漏水。”
“你这个解释——”
“我知道不好。”
林砚抬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白绒抓住他的手腕,额头贴到他掌心。
“我也喜欢你。”
她说得很轻。
“可我不能因为喜欢你,就把你的人生背在身上。”
林砚的手停在她脸侧。
白绒闭着眼睛,继续说:“你要学会自己回家。不是因为我在等你,是因为你想回去。”
“那你呢?”
“我会等到期限结束。”
“还有多久?”
“十五天。”
这个数字落下后,洗衣机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白绒睁开眼。
窗外月光穿过云层,照在她身后。那几条白色尾巴又出现了,其中一条尾尖已经变得透明。
她看着自己的尾巴,轻轻吸了口气。
“时间不多了。”
7 布狐狸的秘密
林砚开始整理母亲留下的东西。
那是白绒要求的。
她把纸箱放在客厅中央,指着里面一堆旧衣服和药盒。
“你不能永远不打开。”
“我已经打开了。”
“你只是在看纸箱。”
“东西都在。”
“人也都在。”
林砚没有反驳。
他和林禾约在周末见面。
林禾来到出租屋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白绒。
“你好。”
“你好。”
两个人同时开口。
林禾看了看林砚,眼里写着“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林砚接过水果:“她叫白绒。”
“女朋友?”
“还不是。”
白绒说:“快了。”
林砚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林禾笑得弯下腰:“哥,你终于有今天。”
白绒把苹果捡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他不爱说话,遇到事情会躲。”
林禾点头:“这个我知道。”
“他胃不好,还不喜欢吃药。”
“这个我也知道。”
“他会把衣服晾到发霉。”
“你怎么知道?”
“我洗出来的。”
林砚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份被两个人共同审阅的档案。
母亲的箱子被搬到客厅。
林禾蹲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有一只旧手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某个时间。还有几张缴费单,一本菜谱,几张林砚小时候的奖状。
最底下是那只缺耳朵的布狐狸。
林禾看到后,伸手拿起来。
“这个不是一直在你房间吗?”
林砚问:“你见过?”
“妈给你缝的。你小时候睡觉必须抱着它,后来上高中还藏在枕头底下。”
白绒的手停在半空。
林砚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
林禾翻过布狐狸,看见腹部那道旧针脚。
“它以前坏过,妈给它换过填充物。你那时候哭得特别厉害,说它会疼。”
林砚皱眉:“我不记得。”
“你记得才怪。你小时候胆子小,打针都要躲在妈后面。”
“我没有。”
“你有。”
白绒拿过布狐狸,指腹轻轻抚过它缺失的耳朵。
“这只狐狸在哪里捡的?”
林禾说:“妈去城南旧庙时捡到的。那边有只小狐狸受伤,她照顾了几天,后来放回去。你小时候非要给它做个伴,就有了这个。”
白绒一直没有说话。
林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的耳尖变得很淡,几乎和窗外的光融在一起。
“白绒?”
她回神:“怎么了?”
“你知道那只狐狸?”
“听说过。”
林禾去厨房倒水,白绒低声说:“你母亲救过我。”
林砚看着她。
“那只小狐狸是你?”
白绒点头。
“我那时还不会化形。她在庙里给我煮粥,用旧围巾包住我的腿。她每天都说,等我能跑了,就要回山里找自己的家。”
“她知道你是狐仙?”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盯着我?”
“因为你母亲后来常常看着命运镜。”
白绒把布狐狸放回箱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面镜子很神奇。她有一次看见你长大以后的样子,说你会把自己过得很累。”
林砚喉咙发紧。
“她看见了?”
“只看见一小段。”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不喜欢别人担心。”
林砚转过身。
厨房里传来林禾洗杯子的声音。
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却没有吸。火星烧到指尖,他才回过神,把烟按灭。
白绒站到他身边。
“你可以哭。”
“我没想哭。”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林砚看着楼下。
“我在想,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不知道。”
“你怎么确定?”
“命运镜只能看到选择,不会告诉人结局。”
“那你看见我会病倒,是真的?”
“是真的。”
“我会死吗?”
白绒没有回答。
林砚回头看她。
她的嘴唇发白,手指攥住衣角。
“你会不会死?”
“我不知道。”
“你不许说不知道。”
“林砚,我没有办法保证你永远不会遇到坏事。”
“那你下凡干什么?”
白绒抬起脸。
“让你遇到坏事的时候,知道自己还可以回家。”
林砚眼里的水终于落下来。
他抬手挡住脸,肩膀压得很低。
白绒没有抱他,只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林砚说:“我妈以前也这么说。”
“说什么?”
“她说,家不是永远不出事的地方。是出了事以后,还能回去的地方。”
白绒伸手牵住他。
她的手比以前凉了很多。
8 护妻怒怼上司
周启没有让林砚轻易离开。
辞职第二天,公司发来邮件,指责他擅自离岗,造成项目损失。
林砚打开附件,里面有一份责任确认书,落款处竟然有他的电子签名。
赵越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周启说你昨天已经承认项目延期是你的问题。”
“我没有。”
“我知道。可系统里有你的确认。”
“你那里有没有之前的需求记录?”
“有,但我不敢发。”
“为什么?”
赵越沉默片刻:“我也要养家。”
电话挂断后,林砚坐在桌边。
白绒把一杯热水放到他面前。
“你要做什么?”
“找证据。”
“怎么找?”
“聊天记录、邮件、版本文件。”
“我可以帮你。”
“你别施法。”
白绒抬眼:“我没说要施法。”
“你看起来就像要施法。”
“我只是想把电脑修好。”
林砚看向那台屏幕裂开的旧电脑:“它还能修?”
“能。”
“普通修。”
“普通修。”
白绒伸手按在电脑边缘,指尖冒出很淡的白光。
林砚立刻抓住她的手。
“白绒。”
光熄灭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想帮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
“因为如果你替我解决,我还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决。”
白绒没有说话。
林砚松开手:“我要自己来。”
“好。”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整理资料。
林砚负责翻邮件,白绒负责把文件按时间排好。她不懂项目,只能听林砚解释客户需求变更的过程。
有时候林砚说得太快,她就拿笔敲桌面。
“停一下。”
“你听不懂?”
“你说得像煮沸的面条,全部黏在一起。”
林砚重新讲了一遍。
白绒把每个版本的日期写在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旁边画着小狐狸。
第三天,他们发现一份隐藏文件。
文件里保存着周启要求林砚删除的旧版本,以及周启用私人邮箱发送的修改记录。
林砚盯着屏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白绒问:“这够吗?”
“还不够。”
“为什么?”
“需要证明这些文件是真的。”
“可以找谁?”
“赵越。”
林砚给赵越发了消息。
“我需要你作证。”
赵越没有回复。
晚上十点,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砚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后,周启站在门外。
他身后还有两个男人。
“辞职申请我还没批准。”周启说,“项目出了问题,你不能拍拍屁股走人。”
林砚挡在门口:“公司没有权利扣住员工。”
“你还懂法律?”
“比你懂一点。”
周启笑了笑,视线越过他,看见屋里的白绒。
“这就是让你不去上班的人?”
白绒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周启,回去把邮件看清楚。”
“邮件我看了。你删除公司文件,导致项目无法交付。我要是报警,你连新工作都找不到。”
“那就报警。”
周启的脸色变了。
他伸手推向林砚。
林砚后退一步,肩膀撞在门框上。白绒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飞散。
“别碰他。”
她的声音不大,屋里的人却都停住了。
周启回头看她:“你算什么东西?”
白绒向前走了一步。
她身后的影子铺在地面,尾巴的轮廓多出几条。
周启看不见,只觉得房间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砚握住白绒的手腕。
她的指尖在发凉。
“别用狐术。”
“他要伤你。”
“我能处理。”
“你总说你能处理。”
“这次我真的能。”
林砚抬头看向周启:“你想报警,那就一起去。你带人上门威胁离职员工,这件事也解释一下。”
周启没有想到他会录音。
林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的红点一直亮着。
周启的脸色变了几次。
“你等着。”
“我等着。”
门关上后,林砚靠着墙站了片刻。
白绒走过来:“肩膀疼吗?”
“不疼。”
“你说谎。”
“有一点。”
“我看看。”
她掀开他的衣领,发现肩膀已经红了一块。
白绒的手掌贴上去,白光从指缝里渗出来。
林砚抓住她。
“我说了,别用。”
“这是治伤。”
“也不行。”
“为什么什么都不行?”
白绒甩开他的手。
她的眼尾发红,身后的尾巴全部显出轮廓,尾尖像被风吹散的烟。
“我看着你被人欺负,却只能站在旁边看。我下凡不是为了看你受伤。”
林砚抱住她。
白绒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最后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不想看你受伤。”
“那你就陪着我。”
“陪着不能解决问题。”
“能。”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陪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一起想办法。”
白绒安静下来。
屋外有人经过,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慢慢远去。
她低声问:“如果我什么法术都没有了,你还会留我吗?”
林砚抱紧她。
“你先别消失。”
9 额头轻吻试恋
林砚和赵越一起提交了证据。
公司很快发来一份新的通知,宣布暂停周启的职务,并重新核查项目责任。
赵越在楼下买了两杯豆浆,递给林砚一杯。
“我本来不想站出来。”
“我知道。”
“我怕没工作。”
“我也怕。”
赵越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像个人。”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台会回消息的机器。”
林砚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发腻。
他回到家时,白绒正在煮面。
“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她问。
“豆浆。”
“还有呢?”
“没有。”
白绒关掉火。
“那你为什么喝豆浆?”
“赵越买的。”
“你不能把豆浆当饭。”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砚看着她:“你最近很喜欢说这句话。”
“因为你最近一直犯错。”
“我辞职、投诉、吃饭,这些都做错了?”
“你把鸡蛋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当然错了。”
林砚回头看向厨房。
微波炉里传出一声闷响。
白绒推开他,拿抹布去擦里面溅出的蛋液。
林砚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白绒转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又笑了。”
“我不能笑?”
“可以。”
“那你管我。”
白绒瞪了他一眼,眼里也有了笑意。
午饭后,林砚收到一家小公司的面试邀请。
那是赵越推荐的,规模不大,工作时间相对规律,薪资比以前低很多。
林砚把消息给白绒看。
她只问:“你想去吗?”
“还没想好。”
“你想要什么?”
“工资高。”
“还有呢?”
“能下班。”
“还有?”
林砚沉默了。
白绒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以前总说要升职,是为了还债。债现在还剩多少?”
“还有一部分。”
“你可以慢慢还。”
“我不想慢。”
“为什么?”
“我妈生病的时候,家里没钱。”
“那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早点赚够钱,她也许——”
“林砚。”
白绒叫住他。
“你不能用一辈子给过去赔钱。”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绒把一块切坏的苹果放到他面前。
“你吃。”
“为什么?”
“你今天还没吃水果。”
“你又开始了。”
“嗯。”
林砚拿起苹果。
“我想去试试。”
“那就去。”
“工资低。”
“我知道。”
“可能不能立刻还清债。”
“我知道。”
“你不劝我?”
“我想让你自己选。”
林砚看着她。
“那我选你。”
白绒没有听懂:“什么?”
“我说,我想选一个有你在的生活。”
她手里的刀停在案板上。
“林砚,你不能把工作选择和我绑在一起。”
“我没有绑。”
“你刚才就是。”
“那我重新说。”
林砚坐直了一些。
“我想选一份不会把我变成空壳的工作。白绒,我喜欢你,所以希望回家时能见到你。但我不是因为你在,才不去加班。我不想再把自己的生活交给别人安排。”
白绒看了他很久。
“这次说得对。”
“你可以夸我。”
“你刚才削苹果,削掉了一半果肉。”
“我不需要夸了。”
白绒把那块苹果分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林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白绒回头。
林砚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她整个人停住,耳尖迅速红起来。
“你这是——”
“试一下。”
“什么?”
“恋爱。”
白绒手里的苹果掉到桌上。
她看着林砚,尾巴从身后冒出来,把桌边的纸巾扫到了地上。
“那你要先说清楚。”
“说什么?”
“你是不是认真喜欢我?”
“是。”
“会不会因为我会做饭?”
“你做的饭有时候很难吃。”
“那你为什么——”
林砚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面前。
“因为你会在我不想回家的时候,站在门口等我。”
白绒的眼睛慢慢弯起来。
她踮起脚,亲了亲林砚的脸。
很轻。
像一片落在窗台上的羽毛。
“那就试试。”
10 要你选我留下
林砚去了新公司上班。
第一天,他准时下班。
第二天,他又准时下班。
第三天,项目出了问题,主管问谁愿意留下。
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
林砚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以前他会留下。
这一次,他把文件保存好,站起来。
“我明早处理。”
主管皱眉:“客户今晚要看。”
“那就说明明早给。”
“你以前不是这个态度。”
“以前我不太会拒绝。”
他说完,拎起包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菜。
白绒站在门口,接过塑料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买了香菜。”
“你不是喜欢?”
“我喜欢,但你不吃。”
“我可以试。”
“你上次试完,把香菜全挑到我的碗里。”
“那是上次。”
两个人一起做饭。
林砚负责洗菜,白绒负责炒菜。她今天精神不太好,端锅时手臂晃了一下,油溅到灶台上。
林砚接过锅铲。
“你坐一会儿。”
“我还没炒完。”
“剩下的我来。”
“你会把菜烧糊。”
“糊了也能吃。”
白绒看着他,忽然说:“你越来越像我了。”
“这是夸奖?”
“还不确定。”
饭菜端上桌时,白绒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林砚问:“不舒服?”
“没有。”
“白绒。”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还有九天。”
林砚的手指停住。
“九天以后,你一定要走?”
“召回令已经下来了。”
“玄霁会来?”
“他会带我回去。”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
“为什么?”
“你是凡人。”
“那我修炼。”
“来不及。”
“你可以教我。”
“林砚。”
“我不想听来不及。”
白绒握着筷子,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留在这里,会失去灵力,会忘记自己是谁。你看见的白绒会一点点消失,只剩下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普通人。也许她不会做饭,不会飞,不知道你小时候喝牛奶,不知道你母亲救过一只狐狸。”
林砚起身走到她身边。
“那我重新告诉她。”
“她不记得你。”
“我可以重新认识她。”
“你会累。”
“我不怕。”
“你现在说不怕,是因为事情还没发生。”
“那就发生了再说。”
白绒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逼到最后?”
“因为我不想再提前放弃。”
这句话说出口后,林砚自己也愣了。
白绒垂下眼睛。
“你以前也是这样。”
“什么?”
“你母亲住院的时候,你每天都说明天会好。她走以后,你就把所有明天都拿去工作。”
林砚坐回她对面。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
“是什么?”
“今天先把饭吃完。”
白绒看着他,眼泪终于掉进碗里。
林砚把她的碗端过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去。
“你做的。”
“今天鱼没糊。”
“嗯。”
“你吃。”
“好。”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晚上,林砚在白绒的房间里发现一个木盒。
盒子里全是她写的纸条。
林砚今天按时吃饭。
林砚今天主动给妹妹打电话。
林砚今天拒绝了加班。
林砚今天笑了三次。
林砚今天提到母亲时,没有说“没关系”。
林砚今天问我累不累。
最后一张纸条写着:
我希望他有一天不需要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可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慢一点。
林砚拿着纸条,站在门口。
白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你看到了?”
“嗯。”
“还给我。”
“不给。”
“这是我的东西。”
“现在也是我的。”
白绒伸手去抢。
林砚把纸条举高,她够不到,只能贴到他身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
白绒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轻声问:“你是不是想留住我?”
“是。”
“你要怎么留?”
“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也不能用。”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你留住。”
林砚的手慢慢放下来。
白绒看着他:“我想被你选择。”
11 医院解心结
林砚试过很多办法。
他查了狐族传说,查了旧庙的历史,也查了人类和妖怪结婚的相关故事。
白绒坐在电脑旁边,看着搜索页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
“你查这些做什么?”
“找办法。”
“网上没有天界办事处。”
“那你有没有身份证?”
“没有。”
“银行卡呢?”
“没有。”
“手机是哪里来的?”
“玄霁给的。”
“他为什么给你?”
“方便和你联系。”
“他倒是体贴。”
白绒看着他:“你吃醋?”
“没有。”
“你眉毛动了。”
“你别总观察我。”
“我看了你很久。”
林砚合上电脑。
白绒伸手按住:“你不能逃避。”
“我没逃。”
“你在合电脑。”
“我只是觉得查这些没用。”
“那你想做什么?”
林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租房合同。
“我们搬家。”
白绒皱眉:“为什么?”
“换个没有玄霁找到的地方。”
“他能找到我。”
“那换城市。”
“他也能找到。”
“我们去国外。”
“我没有护照。”
“我去办。”
“林砚。”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不知道。”
“你要说不能靠躲避解决问题。”
“这次你说对了。”
林砚把合同放回抽屉。
“那我公开和你在一起。”
“怎么公开?”
“告诉林禾,告诉赵越,告诉所有人。”
“告诉他们你男朋友是狐仙?”
“你可以说自己是普通人。”
“我不普通。”
“那就先不说身份。”
白绒看着他:“你想证明什么?”
林砚回答不上来。
他只是很害怕。
白绒的期限一天天减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在两个人中间。只要他不去看,线就不会消失;可只要他看一眼,就会发现已经没剩多少。
那天夜里,林砚和白绒去了母亲曾经住过的医院。
医院已经翻修过,墙面重新刷了漆,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换成了新的。林砚站在旧病房门口,手心沁出汗。
白绒没有催他。
他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空床和一只落灰的窗台。
林砚慢慢走进去。
“她最后一天住这里。”
白绒站在门边。
“我那天在楼下坐了很久。”
“为什么不进去?”
“我不知道。”
“你可以现在进去。”
“人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
“那进去有什么用?”
“让你知道你没有一直停在那天。”
林砚低下头。
他在床边坐下来,手掌按着床沿。
“她打电话给我,说想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我说晚上做。她问我几点回去,我说忙完就回去。”
“后来呢?”
“后来我没有回去。”
他声音开始发哑。
“她第二天凌晨走的。林禾说她最后一直在看门。”
白绒走到他身边。
林砚闭上眼睛,肩膀慢慢垮下去。
“我不敢进去,是因为我知道她等过我。”
白绒在他面前蹲下。
“她等过你,不是为了让你赔一辈子。”
“你又不是她。”
“我知道。”
“你凭什么替她说?”
“我不替她说。”
白绒握住他的手。
“我只知道,如果是我,我不会想让你因为我一直不回家。”
林砚睁开眼。
白绒的身影在灯光里有些透明。
她的尾巴只剩下三条,尾尖不断散开。
林砚立刻站起来:“你怎么了?”
“没事。”
“你又说没事。”
“真的没事。”
“你的尾巴——”
“别看。”
她转过身。
林砚从背后抱住她。
“我不看。”
“你看到了。”
“那也没关系。”
“你会害怕。”
“我已经害怕很久了。”
白绒握住他的手臂。
“林砚,我不能保证留下。”
“我知道。”
“也不能保证记得你。”
“我知道。”
“那你还抱我?”
林砚把脸贴到她发间。
“因为现在你还在。”
白绒没有再说话。
医院外的树叶被风吹动,枝条刮过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林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狐族使者已经抵达人间,白绒今晚就要被带走。”
12 白绒被召回了
玄霁提前来了。
他站在出租屋门外,没有撑伞,肩膀落了一层细雨。
白绒打开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你不该提前来。”
“召回令变了。”
“谁改的?”
“长老会。”
玄霁看向屋内的林砚。
“他们认为你已经影响凡人的命运。”
林砚走过来:“我没有。”
“你辞职、投诉、改变工作,甚至开始主动和家人联系。命运镜里的路径已经变了。”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选择也是命运的一部分。”
“那你们为什么要召回她?”
玄霁没有回答。
白绒挡在两人中间。
“我跟你回去。”
林砚抓住她的手。
“现在?”
“越早回去,受到的惩罚越轻。”
“什么惩罚?”
玄霁说:“狐尾会被封存,记忆会被清理。”
林砚看着他:“清理到什么程度?”
“她会忘记人间的一切。”
“包括我?”
“包括你。”
白绒的手指在林砚掌心里动了一下。
林砚没有松开。
“那我能不能跟她一起去?”
“不能。”
“为什么?”
“你会死。”
“天界不救凡人?”
“天界不收凡人。”
玄霁说完,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白绒回房间收拾东西。
她拿走几件衣服、几张菜谱,还有那只缺耳朵的布狐狸。
林砚站在客厅,看着她把东西装进布包。
“你会记得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记得现在。”
“我会。”
“你保证?”
白绒停下来。
“我不能保证。”
林砚的手从她肩膀上落下。
他已经听够了不能保证。
可他又知道,白绒没有骗他。
玄霁站在门外,低声说:“林砚,你可以恨我。”
“我不恨你。”
“为什么?”
“你只是来带她走的人。”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择你吗?”
“她说过。”
“她看见过你的命运。”
玄霁抬眼:“她在命运镜里看到,你会在未来某个冬天因为过劳倒下。那时候没人发现你,直到第二天早上,邻居闻到屋里有异味才报警。”
林砚的手掌慢慢发凉。
“她下凡不是为了改变你的寿命。天界不允许她这么做。她只是想让你在倒下之前,学会向别人求助。”
“那她现在回去,我还会倒下吗?”
“命运镜里的画面变了。”
“变成什么?”
“看不清。”
“所以你们还是要带她走。”
玄霁看向白绒。
“因为我不能让她为了一个凡人失去一切。”
白绒走出来,手里抱着布狐狸。
“我准备好了。”
林砚问:“你有没有什么必须带走的东西?”
“都在这里。”
“我呢?”
白绒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在这里。”
“这里是哪儿?”
“我记得你的地方。”
玄霁举起手。
房间里的灯闪了几下。
林砚抓住白绒的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你听我说。”
“我在听。”
“你回去以后,不要害怕。”
“我不怕。”
“如果你忘了我,也没关系。”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我只是——”
“你很怕。”
林砚没有否认。
白绒踮脚吻住他。
这个吻比之前久一些。
她的唇很凉,呼吸却贴得很近。林砚抱住她,像是只要抱得够紧,就能把她留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
白绒松开他。
“你要好好吃饭。”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要每天加班。”
“你也不要总把盐放多。”
“我会学。”
“我知道。”
“林砚。”
“嗯。”
“我爱你。”
她说完,身后的尾巴全部消失。
玄霁闭上眼睛,屋内的风从四面涌来。
白绒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林砚抓住她的手,却只握住一片温热的空气。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回家。”
光芒从窗边散开。
出租屋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桌上还放着两只碗。
一只裂了口的搪瓷碗,另一只印着小熊。
林砚站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玄霁没有离开。
“她已经回去了。”
林砚问:“我会忘记她吗?”
“会。”
“什么时候?”
“从你睡醒开始。”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玄霁看着他。
林砚低头,把两只碗放到餐桌上。
“做饭。”
13 残留的记忆碎片
林砚煮了一锅粥。
米放多了,水放少了,锅底很快糊住。
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层黑乎乎的锅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煮粥。
也不知道为什么桌上放着两只碗。
其中一只碗边有一道裂口,摸上去会刮手。另一只印着一只缺耳朵的小熊,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
他把粥盛出来,坐在餐桌边。
对面的位置空着。
林砚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粥很难吃。
他吃了第二口。
还是难吃。
可吃到第三口时,胃里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会把胡萝卜切得大小不一,会把鱼煎咸,会在他回家时站在门口问“你今天吃了什么”的人。
她叫什么?
林砚停下勺子。
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去拿手机,手机通讯录里没有这个人。
聊天记录也消失了。
相册里只剩下几张厨房的照片,照片中的锅碗摆放得很乱,拍摄者站在画面外,只露出半截白色衣袖。
林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
桌上的布狐狸忽然掉到地上。
林砚弯腰把它捡起来,发现狐狸腹部的针脚已经松开,里面露出一小截白线。
他拿出针线盒,学着母亲留下的针法,把那道口子缝好。
缝到最后,他在狐狸耳朵边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打得很丑,线头露在外面。
林砚看着它,忽然想起有人说过:“你这个针脚,像蚯蚓爬。”
谁说的?
他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林砚按时起床。
他给林禾打电话。
“今天有空吗?”
林禾沉默许久:“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想请你吃饭。”
“你会做饭?”
“正在学。”
“你不是最讨厌做饭?”
“以前是。”
林禾没有再问。
林砚在厨房忙了两个小时,最后端出三道菜。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煎鱼。
鱼咸得发苦,鸡蛋炒得太碎,西兰花半生不熟。
林禾夹了一筷子,脸皱成一团。
“哥,你被谁骗了?”
“难吃?”
“你尝尝。”
林砚吃了一口。
“还行。”
“你也开始说谎了。”
林砚放下筷子,忽然笑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笑。
林禾看着他,也跟着笑。
饭吃到一半,林禾问:“你那个朋友呢?”
“谁?”
“白绒。”
林砚的手指碰到碗边。
这个名字让他觉得熟悉。
“她……回家了。”
“她还会回来吗?”
林砚看着对面的空椅子。
“我不知道。”
“你喜欢她?”
林砚没有回答。
林禾替他夹了一块鱼:“哥,喜欢就去找。找不到也别把自己关起来。”
“如果她忘了我呢?”
“那就重新认识。”
林砚抬头。
林禾笑了笑:“你以前说过,家里的布狐狸坏了可以补,衣服破了可以缝。人也一样,关系断了就想办法接上,接不上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我说过?”
“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懂这么多?”
“你小时候只懂哭。”
林砚低头笑了。
那天以后,他开始认真生活。
他找到一份规律的工作,工资不高,却能按时下班。每周给林禾打一次电话,周末去母亲墓前坐一会儿。冰箱里不再塞满过期外卖,阳台上的衣服也会在晒干后收进柜子。
他把白绒留下的菜谱整理出来,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没有写完的纸。
“林砚今天——”
后面没有内容。
他用同样的字迹在下面补了一句。
“林砚今天想她。”
写完以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布狐狸腹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厨房门口,抱着一只裂口的碗,对他说:
“你回来了?”
林砚走过去。
那个人抬起头。
他想看清她的脸,却被厨房里突然亮起的灯刺得闭上眼睛。
醒来时,枕边有一根白色的毛。
14 面馆重逢时刻
半年后,林砚辞掉了那份工作。
不是因为加班,也不是因为被辞退。
他只是发现自己每天回家后,都会在厨房里做两道菜,拍下来发到一个很小的账号。
最初只有林禾点赞。
后来有人问他,鱼怎么才能煎得不粘锅。
有人问西兰花为什么总是炒不熟。
林砚一一回复。
他把那套菜谱重新整理,开了一个社区小餐馆。
店名叫“回家吃饭”。
开业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赵越送了一块旧木牌,周启没有再出现。林禾负责收钱,林砚负责掌勺,厨房墙上挂着那条洗得发软的围裙。
围裙没有人穿。
林砚每天关门前,都会把它洗好挂起来。
有人问:“老板,你家里人呢?”
林砚说:“她在。”
“在哪里?”
“厨房。”
“没看见啊。”
“我看见了。”
他把最后一盏灯关掉,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这天晚上,玄霁再次来到店门口。
他换了人间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林砚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后,停下动作。
“你来干什么?”
“吃饭。”
“店已经关了。”
“我带了东西。”
玄霁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只白色瓷碗,碗沿画着一只小狐狸。
林砚伸手摸了摸。
“她的?”
“她让我带给你。”
“她怎么样?”
“接受记忆封存。”
“成功了?”
“没有完全成功。”
林砚抬眼。
玄霁说:“狐族的规则只能封住狐术留下的幻象,不能抹掉凡人亲自做出的选择。你每天做饭、按时回家、给妹妹打电话,这些都不是她替你完成的。”
“她还记得我吗?”
“记得一个人。”
“谁?”
“她不知道名字。只知道那个人总把鱼煎咸,喜欢把衣服晾在阳台上,遇到难过的事会装作没事。”
林砚的手指停在碗边。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自己决定。”
“她还能回来?”
“狐族可以放弃一部分灵力,换取在人间短暂生活的资格。”
“代价呢?”
“她会变成普通人。会生病,会变老,也会死。”
林砚低头看着那只碗。
“她愿意吗?”
“她正在考虑。”
“我能见她吗?”
“见了以后,你要接受她可能再也不能回天界。”
“她想回去吗?”
“她不知道。”
林砚把碗收进柜子里。
“那就让她自己选。”
玄霁看着他:“你不想留她?”
“想。”
“那你为什么不求?”
“因为如果她留下,是因为害怕我难过,那她以后会后悔。”
玄霁沉默片刻。
“你变了。”
“她教的。”
“她已经忘了你。”
“我没忘。”
“这不公平。”
“本来就没有公平。”
林砚从柜台后拿出一份菜单,递给玄霁。
“你吃什么?”
玄霁看着菜单。
“有什么?”
“番茄鸡蛋面,鱼,西兰花。”
“鱼咸吗?”
“今天不会。”
“你确定?”
“我试过了。”
玄霁坐了下来。
林砚走进厨房,打开炉火。
锅里水开始沸腾。
他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
有人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几下。
“请问还营业吗?”
林砚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色外套,头发被风吹乱,手里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布狐狸。
她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林砚身上。
“我想吃番茄鸡蛋面。”
林砚握着锅铲,半天没有动。
女人又问:“可以吗?”
林砚看着她怀里的布狐狸。
那只狐狸耳朵边,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线结。
15 回家吃饭啦
厨房里没有番茄了。
林砚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半根胡萝卜、几片生菜,还有一盒放了很久的鸡蛋。
女人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他。
玄霁坐在角落,没有出声。
“你叫什么?”林砚问。
女人想了想。
“白绒。”
这个名字落进厨房,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水里,声音很轻,却让林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有人告诉我。”
“谁?”
“我不知道。”
林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白色瓷碗。
那是玄霁刚带来的。
他把碗放到女人面前。
“你要吃面,还是吃饭?”
“都可以。”
“我只会做面。”
“那就面。”
林砚烧水,切菜。
他的手比过去熟练很多,胡萝卜切得均匀,鸡蛋也没有打碎。女人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经常做饭?”
“每天。”
“给谁做?”
林砚顿了顿。
“给自己。”
“你以前不会吗?”
“以前有人教过我。”
“她现在在哪里?”
林砚把鸡蛋倒进锅里。
“回家了。”
白绒看着沸腾的汤面,手指抚过怀里的布狐狸。
“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你在等她?”
“没有。”
白绒抬头看他。
林砚继续说:“我每天都做饭。她回来,我就多放一只碗。她不回来,我也要吃。”
“为什么?”
“因为她希望我好好活着。”
白绒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一定很喜欢你。”
林砚把面盛进碗里,推到她面前。
“她以前说过。”
白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她咀嚼了几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淡了。”
林砚愣住。
“你说什么?”
“面淡了。”
“你以前——”
他停住。
白绒问:“以前怎么?”
林砚看着她。
“没什么。”
白绒拿起盐罐,往碗里倒了一点盐。
她动作很快,盐放得多了。
林砚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白绒尝了一口,耳尖慢慢红起来。
“放多了。”
林砚笑了。
笑得很久。
玄霁坐在角落里,低头喝茶,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白绒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眉毛动了。”
林砚的笑停了一下。
白绒也停住。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对望。
店外的风把招牌吹得轻轻摇晃,街边有小孩追着一只纸飞机跑过去,卖糖葫芦的车轮压过坑洼,发出咯噔一声。
林砚把另一只碗放到她面前。
“再吃一点。”
“太咸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吃?”
“我陪你。”
白绒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林砚坐在她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你不怕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一直在等普通的你。”
“我可能会生病。”
“我知道。”
“会变老。”
“我知道。”
“以后也会离开。”
林砚把一块鸡蛋夹到她碗里。
“那就趁还在的时候,好好吃饭。”
白绒看着那块鸡蛋。
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抬手去擦,动作很笨,越擦越多。
“你别哭。”
“我没有。”
“你哭了。”
“狐族眼睛会漏水。”
林砚的手停在半空。
白绒抬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这句话,我是不是说过?”
“说过。”
“对你?”
“对我。”
“我还说过什么?”
“你说过很多。”
“我想不起来。”
“没关系。”
林砚把纸巾递给她。
“我可以慢慢告诉你。”
白绒接过纸巾,低头擦脸。
“你会不会觉得麻烦?”
“会。”
她抬头看他。
林砚说:“但我愿意。”
白绒的眼睛红着,手指抓住他的袖口。
“那我可以住你家吗?”
“可以。”
“我会把盐放多。”
“我知道。”
“我可能不会做饭。”
“我教你。”
“我可能把衣服洗坏。”
“我来洗。”
“我可能会忘记很多事。”
“我记得。”
白绒看着他,慢慢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爱管。”
“有人教我的。”
“谁?”
林砚看着她。
“一个狐仙。”
白绒低头看着怀里的布狐狸。
那只布狐狸缺了一只耳朵,线头露在外面,缝得并不好看。
可它安安稳稳地待在她怀里。
夜深后,林砚关了店门。
白绒站在门口,问他:“回家吗?”
林砚锁好门,把钥匙放进兜里。
“回家。”
她走在他身边,脚步有些慢。
林砚没有催她,只把手伸过去。
白绒看了看他的手,牵住了。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的旧外套上,也照在林砚被油烟熏得发皱的袖口。
林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厨房里,问他为什么连续几天只吃泡面。
那时他觉得她很烦。
现在他只希望这条回家的路再长一点。
走到楼下,白绒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你家里还有饭吗?”
“有。”
“你做的?”
“嗯。”
“好吃吗?”
“今天应该不咸。”
“你以前做过咸的?”
“很多次。”
“那我想尝尝。”
“你不是刚吃完面?”
“我饿了。”
林砚打开单元门。
“那就再吃一点。”
楼道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
白绒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林砚。”
“怎么了?”
“我是不是以前每天都等你回家?”
林砚握紧她的手。
“嗯。”
“那以后换我等你。”
“好。”
“你要按时回来。”
“好。”
“不能只吃外卖。”
“好。”
“不能把衣服放在洗衣机里忘记拿。”
“好。”
白绒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林砚看着她。
“因为我想和你把每个普通日子过完。”
楼上的厨房灯还亮着。
锅里有温热的汤,桌上有两只碗,一只裂了口,一只画着小狐狸。
窗外月色落在旧围裙上。
这一次,没有谁需要回到天上。
他们只是一起走进厨房,关上门,商量明天谁负责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