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压住口鼻时,邻居还在门外教她儿子。
“按住,她家欠咱们一条命,她就得给你当媳妇。”
三年前,我爸开车撞死她丈夫,卖掉房子赔钱。
此后,她儿子的生活费、住院费,连娶媳妇的钱,都要我家出。
直到临死,我才听见她说:“我男人早就是癌症晚期,那天不往车前扑,拿什么给你换房?”
再睁眼,我爸正拎着车钥匙出门。
楼下,她丈夫扶着装货的板车,等在巷口。
我抢过钥匙。
“爸,今天先换轮胎。”
这一回,她家的病、她家的债,还有她那个等着娶我的儿子。
一分也别想压到我头上。
1
钥匙硌进掌心时,我爸的手还停在门把上。
“安宁,怎么了?”
楼下传来板车轮子压过水泥地的声音。
吱呀,吱呀。
我后背贴住门,衣领已经湿透。
“左前轮漏气。”
我爸往窗外看了一眼。
“昨天才补过。”
“昨天补的是后轮,你忘了?”
他皱起眉,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楼下拉。
我们家住在老巷子里,一楼开着修车铺,楼上住人。
我爸陈建平修了二十多年的车,那辆小货车是他用来拉轮胎和配件的。
上一世,他就是今天开车出去进货,在巷口撞上了周长寿。
周长寿住院两天后去世。
刘桂芬抱着他的衣服坐在我家门前,哭得整条街都出来了。
“老陈,你还我男人!”
我爸赔了钱,也赔掉了往后的日子。
小货车卖了,房子抵了,修车铺从两个门面缩成一个。
刘桂芬每逢缺钱就来,伸手时只说一句话。
“我家男人不能白死。”
我妈许秀兰提着水壶下楼,看见我蹲在车边,问我是不是丢了东西。
我指着轮胎侧面。
那里嵌着一枚钉子,钉帽周围沾着灰。
我记得它。
上一世出了事,交车的时候,修理厂的人提过这个漏气的轮胎。
我爸弯下腰,拇指按了两下胎壁。
“还真软了。”
“先换掉。”
“我慢点开,到配件市场一起换。”
“别开。”
我的声音撞在卷帘门上。
我妈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
我攥住我爸袖口,指节顶着布料。
“爸,我昨晚做了个梦。”
他看着我。
“梦见你今天出去,出了事。”
我没敢把后面的话全说出来。
我爸最信手上的活,最不信这些。
可他看见我的手一直在抖,没再去拿钥匙。
“行,不开。”
他朝隔壁轮胎店喊了一声。
“老罗,借个千斤顶!”
老罗正端着搪瓷杯漱口,探头骂他。
“你自己没有?”
“送去修了,借半个钟头。”
货车被顶起,左前轮卸下来,露出沾着灰的刹车盘。
我蹲在旁边,看着我爸把轮胎滚进老罗店里,膝盖才一点点松下来。
八点四十分。
上一世出事的时间快到了。
巷口的周长寿抬头往这边看。
他身上套着一件不合季节的厚外套,脸瘦得只剩两边颧骨。
刘桂芬站在他身后,手掌搭在板车扶手上。
她看见我,先挤出个笑。
“安宁,今天不上班?”
“还没到报到日子。”
“你爸怎么还不走?”
我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车坏了。”
她的笑停住。
周长寿低头扶着腰,嘴唇动了两下。
刘桂芬凑近他说了句什么,伸手扶他坐上板车。
他们母子往常都嫌他身上有药味,今天却一个扶肩,一个抬脚。
周家宝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
他比我大四岁,头发抹得贴着头皮,脖子上挂着一串车钥匙。
“爸,往里坐。”
我站起身。
我妈正拿布擦车门。
“妈,过来。”
话音刚落,板车朝我们家门口滑了过来。
车轮轧进排水沟,猛地一歪。
周长寿从车边跌下来,手肘磕在水泥地上。
刘桂芬扔开扶手,一屁股坐到地上。
“撞人了!”
她两只手拍着地。
“陈建平开车撞人了!”
我妈的抹布掉在脚边。
我爸抱着刚补好的轮胎,从隔壁冲出来。
刘桂芬一把扯住他的裤脚。
“老陈,你想跑?”
巷子里很快围满了人。
周家宝堵在修车铺门口,抡起胳膊拍卷帘门。
“都来看!”
“开修车铺的撞了人,还想躲!”
我看着货车悬空的左前角,伸手拨通了急救电话。
“有人从板车上摔下来。”
刘桂芬猛地抬头。
“谁说摔的?”
我对着电话,把地址报完。
“车没开。”
“车轮还没装。”
2
刘桂芬的目光落到货车底下。
她抓着我爸裤脚的手停了一下,又攥得更紧。
“撞完人,你们当然要拆轮子!”
周家宝立刻接话。
“我妈都看见了,还能有假?”
人群里有人踮脚去看车轮。
也有人伸手扶周长寿。
他捂着胳膊坐在地上,嘴唇发白,气息一截一截地往外挤。
我爸往前一步。
“先送医院。”
刘桂芬拽住他。
“先把话说清楚!”
“人还在地上,你先谈什么?”
“我怕你不认!”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塞到我爸眼前。
“先转五万。”
我爸没接。
“检查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车有没有碰着人,也得说清楚。”
她两只眼睛盯着他。
“建平,咱们十几年邻居,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我妈蹲下身,想给周长寿垫件衣服。
刘桂芬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少假惺惺!”
我把我妈拉回来。
她手背上多了几道红印。
我爸的下颌绷了起来。
“桂芬,你别动手。”
“我男人都躺下了,我碰她一下怎么了?”
周家宝抬脚踹翻门边的塑料凳。
凳腿刮过地面,尖响钻进耳朵。
我妈肩膀一缩。
我往她面前站了半步。
“凳子十二块。”
周家宝瞪着我。
“你说什么?”
“摔坏了,要赔。”
他抬起的脚停在半空。
围着的人里有人咳了一声。
刘桂芬拍着大腿哭起来。
“人命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张凳子!”
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把周长寿扶上担架,问家属谁跟车。
刘桂芬推我爸。
“他,他撞的,他跟着。”
我爸拿起外套。
我拦住他,转头问医护人员。
“他妻子和儿子都在,谁能说清他平时吃什么药?”
周长寿忽然咳起来。
刘桂芬伸手去捂他的嘴。
“就是身子虚,没别的毛病。”
医护人员拨开她的手。
“让他说。”
周长寿喘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我……有病历。”
刘桂芬把外套往他胸口盖。
“到了再说。”
到了医院,检查单一张接一张开出来。
我爸交了一千元急诊费用。
我让收费窗口在缴费凭据上写清代缴人的名字,又把原件交到周长寿手里。
“陈叔垫的,先给你看病。”
刘桂芬伸手来夺。
我先松开手,让那张纸落进周长寿掌心。
“你自己收。”
他抬起眼,盯了我片刻。
上一世,我也在这个走廊里站过。
那时刘桂芬说他一听见我爸的名字就喘不上气,赶我们走。
我爸隔着门鞠了三个躬。
现在,他还坐在我身边,手上沾着没洗净的黑油。
刘桂芬把我们堵在椅子旁。
“五万不够。”
“你什么意思?”
“长寿这身体,往后干不了活,家宝还没成家。”
她掰着手指。
“误工,营养,往后看病,还有我伺候他的工钱。”
我爸看着她。
“医生还没说伤成什么样。”
“非等人没了,你才肯赔?”
周家宝倚着墙,拿鞋尖碾我爸的工具袋。
“陈叔,我也不逼你。”
“我看你家铺子还在,楼上还能住人。”
“先拿三十万,后面再商量。”
我妈攥紧了水杯。
“家宝,你爸是自己从板车上……”
“许姨!”
他一脚踩住工具袋。
“我爸躺在里面,你还编这种话?”
我伸手去抽袋子。
他脚下又加了力。
里面一把扳手硌出轮廓。
我抬头看他。
“脚拿开。”
“我要是不拿呢?”
我朝护士站抬了抬手。
“这里有人堵路。”
周家宝鞋底往后一收,冲我啐了一口。
护士走过来,伸手指向走廊尽头。
“要吵出去吵。”
刘桂芬把他往身后一拽,脸上重新挤出眼泪。
“我们就是想讨个说法。”
诊室门开了。
医生拿着片子出来。
“外伤没有发现骨折,手肘有擦伤。”
我妈站了起来。
刘桂芬抢先问:“那他怎么喘成这样?”
医生翻到另一张单子。
“他原来的病,你们之前在哪家医院看的?”
刘桂芬嘴角抽了一下。
“跟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先把原来的病历拿来。”
周长寿隔着门叫她。
“桂芬,袋子里……”
她转身冲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周家宝挡在门前,看着我们一家。
“明天街道调解。”
“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3
当天下午,修车铺门口多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六个字。
撞人不赔,天理难容。
纸是周家宝贴的。
他贴完没走,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见到来补胎的人就指我爸。
“让他修?”
“他连自己车都管不住。”
一个常来的送货司机把车往后挪了挪。
“老陈,我过会儿再来。”
我爸拿着气管,手垂了下去。
我走过去撕纸。
周家宝横着胳膊拦我。
“敢做不敢认?”
“你让开。”
“我偏不。”
我把纸从他手臂下抽出来,撕成两半。
他扑过来抢,我往后退了一步,门槛绊住他的鞋跟。
他扶住门框才站稳。
隔壁老罗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根轮胎撬棒。
他没抬手,只把撬棒放在门槛上。
“家宝,往旁边挪。”
周家宝看看他,又看看周围探出来的几个人,拖着椅子坐到了墙角。
傍晚,我大姑来了。
她把一兜水果放到桌上,开口就问我爸。
“你准备拿多少?”
我妈把事情说了一遍。
大姑没听完,先叹了口气。
“人家男人病成那样,你弟弟总归沾上了。”
我爸抬起头。
“姐,我连车都没开。”
“人家怎么不找别人,偏找你?”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因为我爸好说话。”
大姑皱起眉。
“长辈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我没有坐下。
“她要三十万,你出多少?”
她端杯子的手停住。
“我是来劝你爸息事宁人的。”
“那你拿钱,我们一起息。”
我妈想拉我,手伸过来,又收了回去。
大姑把水杯推开。
“安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她脚边那兜水果。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坐着,说多花点钱,往后就清净了。
后来刘桂芬一周来三回,她再没提过清净两个字。
“姑,我们家没撞人。”
“你要劝,就劝她别来。”
大姑站起来,提走了水果。
“好,我不管。”
门被她拉得砰一声响。
我妈坐在桌边,手指捏着衣角。
“安宁,妈不是怕赔钱。”
“我知道。”
“妈就是怕,万一他真有个好歹……”
我蹲到她面前。
“那也不能把没做过的事认下来。”
我爸把工具袋拎上桌。
袋子上还留着半个鞋印。
他拿湿布擦了两遍,没擦掉。
“明天我自己说。”
第二天,社区调解室坐了十几个人。
除了我们两家,还有老罗、社区的郑阿姨,以及昨天在巷子里见过现场的邻居。
周长寿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他自己签字离开了。
刘桂芬一进门,就把一沓病历拍在桌上。
“你们看!”
“好好一个人,被撞成这样!”
她把周长寿的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肘上的纱布。
又扯开他衣领,给人看胸口凸出的骨头。
周长寿伸手去挡。
她把他的手按下去。
“还遮什么?”
“你都这样了,不让人看看,他们怎么肯赔?”
郑阿姨递过去一杯水。
“桂芬,衣服先给他穿好。”
刘桂芬抹了把眼睛。
“我也是没办法。”
她从病历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我爸面前。
三十万元。
下面还写着,往后周长寿的医疗和生活,由我家负责。
我爸看完,脸上的肉一块块绷起来。
“这不是赔偿。”
刘桂芬盯着他。
“那你想怎样?”
周家宝把一支笔塞进我爸手里。
“签了,邻居还做得成。”
我把笔拿出来,放回桌面。
他猛地起身,椅子脚擦出一阵响。
“你算老几?”
我也站起来。
“他女儿。”
周长寿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刘桂芬拍来的病历一页页摊开。
最底下一张,日期在三个月前。
姓名,诊断,住院经过,全在。
刘桂芬伸手来抽。
我按住纸角。
“你说他昨天出门还好好的?”
“那这份三个月前的病历,你准备怎么解释?”
4
刘桂芬的手压在我手背上,指甲往肉里掐。
我没松。
郑阿姨先把她的手移开。
“病历是你带来的,让人看完。”
刘桂芬嘴唇动了几下。
“谁身上还没点病?”
“有病就能让人撞?”
我把病历推到桌子中间。
“没人说他有病就该摔。”
“你刚才说,他往后干不了活,是我爸撞的。”
“可这上面写着,三个月前,他就已经不能从事体力劳动。”
周家宝伸手扣住病历。
“你懂什么?”
“医生写的,我认字。”
老罗把搪瓷杯放下。
“车的事,我也说两句。”
刘桂芬立刻转向他。
“你跟老陈挨着做生意,你当然帮他!”
老罗点点头。
“那你先说,几点撞的?”
“八点四十多。”
“车朝哪儿开的?”
“往巷口!”
“撞的是人哪边?”
刘桂芬看了一眼周长寿。
“左边。”
老罗没接话,伸手把昨天补过的轮胎搬到门口。
轮胎侧面还留着补胶时画的白圈。
“八点二十,老陈就把这个轮子卸了。”
“八点三十,他抱着轮子进我店里。”
“八点四十多,他人在我店里,跟我一起找漏点。”
刘桂芬抬高声音。
“他撞完了才去的!”
坐在后排的送货司机抬起头。
“我昨天八点半过去加气,老陈在那儿。”
另一个街坊也开口。
“我买完菜回来,看见车架在千斤顶上。”
周家宝拍桌。
“你们都提前串好了!”
郑阿姨把登记本合上。
“家宝,你坐下。”
他没坐。
我看着周长寿。
“周叔,你自己说。”
刘桂芬替他答。
“他身子都这样了,你逼他干什么?”
“你让他来,不就是要让他说清楚?”
周长寿的手指绞着毯子。
刘桂芬俯身去替他掖衣角。
“长寿,你就照实说。”
她在“照实”两个字上咬了咬牙。
周长寿闭上眼。
过了半天,他说:“车是动了。”
我爸突然站了起来。
椅背撞到墙上。
他盯着周长寿,嘴唇抿成一条线。
“长寿,我那年从水沟里给你捞过车。”
“你儿子第一次进城找活,还是我送去的。”
周长寿把脸扭到一边。
刘桂芬伸手拽我爸。
“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挡开她的胳膊。
“你刚才说,你亲眼看见我爸开车。”
“是!”
“周家宝也看见了?”
“看见了!”
我指向桌边那张三十万元的纸。
“好。”
“这句话也写上。”
刘桂芬停住。
我把纸转了个方向。
“你们两个都签名。”
“再把时间、方向、撞人的位置写清楚。”
“如果说的是假话,也按这张纸负责。”
周家宝抓起笔。
刘桂芬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屋里没人出声了。
周长寿忽然咳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毯子从膝头滑落。
我妈把水递过去。
刘桂芬去推她。
我爸抬手,隔住了刘桂芬的胳膊。
“别再碰她。”
那只手还沾着油,手背的筋绷得一条条鼓起。
刘桂芬看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周长寿喝了一口水,喘着说:“可能……看错了。”
周家宝猛地转头。
“爸!”
“板车轮子卡了一下。”
周长寿的眼睛盯着地砖。
“我掉下来了。”
刘桂芬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老罗把那张三十万元的纸抽过去。
“车没开,人自己摔的,还赔什么?”
刘桂芬一把抓住纸。
“我也没说非要这么多!”
我看着她。
“刚才一分不能少,现在怎么能少了?”
她攥着纸,揉出一团响。
郑阿姨起身,把我爸交的急诊费用凭据放到她面前。
“先把老陈垫的钱还上。”
刘桂芬盯着那一千元。
“我男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还跟他要钱?”
我把凭据收回来。
“钱可以晚些还。”
“撞人的话,今天就得收回去。”
她不吭声。
我爸把工具袋往肩上一挂。
“桂芬,出了这个门,你再说一句我开车撞人,我就依法讨个说法。”
周长寿的头垂了下去。
刘桂芬把那团纸攥在手里,纸边扎穿了掌心。
5
我们回到修车铺时,门口又坐着人。
这回不是周家宝。
是他的未婚妻,王春燕。
她在镇上的仓库做分拣,去年跟周家宝订了婚。
两家商量着买了新房再办酒。
她手边放着两盒茶叶,一床红被子,还有一只首饰盒。
看见我,她把首饰盒往前一推。
“你要不要脸?”
我妈愣住。
“春燕,你怎么说话?”
“周家宝说,你答应嫁给他。”
她喉咙里堵着气,每说几个字就停一下。
“他说我家要新房,逼得他爸出事。”
“你们家不要房,还肯照顾他爸。”
我爸把工具袋放下。
“他放屁!”
这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他当着外人骂出声。
王春燕肩膀一抖。
我没去碰门口的东西。
“谁送来的?”
“他妈。”
“什么时候?”
“你们去调解以后。”
我蹲下来,把首饰盒推回她脚边。
“我没答应。”
“我也没收。”
“你坐在这里等到现在,见过我们家有人拿东西进去吗?”
她低头看看那床还裹着塑料袋的红被子,没说话。
巷口传来刘桂芬的声音。
“春燕,你怎么还在这儿?”
她快步过来,先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
“我不是说,让你回家等消息?”
王春燕站起来。
“你说陈安宁自己愿意。”
刘桂芬伸手拉她。
“孩子,咱回去说。”
“就在这儿说。”
我拦在店门前。
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安宁,大人替你想的事,你别不识好歹。”
“我男人不追究了,你们家总得拿出个态度。”
我妈气得拿不稳门钥匙。
“谁追究谁?”
刘桂芬不理她,只对着我说。
“家宝知根知底,又住得近。”
“你嫁过来,往后两家还是一家。”
我看了一眼坐在轮椅里的周长寿。
他把脸缩进衣领里。
原来路还是那条路。
撞不成,就换个说法。
拿不到钱,就把我拖过去。
上一世,她逼我辞掉工作,说周长寿没了,家里不能再缺个照应的人。
我在周家拖地,周家宝坐在沙发上玩牌。
地没干,他一脚踩上去,招手叫我再擦一遍。
我妈夜里给他家擦窗,踩着凳子摔伤手腕。
刘桂芬站在旁边,只问那桶脏水有没有泼到柜子。
“安宁?”
我妈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抬起头。
刘桂芬已经把红被子往我怀里塞。
我侧过身。
被子掉在门槛上。
“拿走。”
“你这孩子!”
“我不嫁。”
周家宝赶了过来。
他一把扯住王春燕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
“你来添什么乱?”
王春燕甩开他。
“你说她愿意,叫我再等等。”
“现在她说不愿意。”
“周家宝,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他压低声音。
“你家要新房,我家拿不出,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家楼上能住,楼下能挣钱,过来就什么都有了。”
他说完才发现,周围已经没人出声。
我爸的手从气管上挪开。
我妈站在他身边,把那床被子踢出了门槛。
王春燕一动不动地看着周家宝。
“原来你一直算的是这个。”
周家宝伸手去抓她。
她往后一退,手腕上的订婚镯子磕到墙。
一声脆响。
她把镯子褪下来,放进首饰盒。
“退婚的事,让你妈来我家谈。”
刘桂芬急了。
“春燕,别听他乱说!”
王春燕没再看她,转身出了巷子。
刘桂芬追了两步,又回来指我。
“你满意了?”
我把门口的茶叶提起来,放到周家宝脚边。
“你送东西的时候,怎么不问她满不满意?”
她抬手就要扇。
我爸握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挡。
“我女儿说了不嫁。”
“你听不懂?”
刘桂芬被挡得退到台阶下,脚跟磕住石沿。
周家宝扶住她。
他盯着我爸,眼皮往上吊。
“陈叔,别把事做绝。”
我爸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裂的塑料凳。
“是你们堵在我家门前。”
“现在,走。”
6
刘桂芬没走远。
她把椅子搬到了巷口。
当天中午,逢人就说我家欺负病人。
下午,她又改了说法。
“我没非说老陈撞人。”
“我就是想求他帮一把,他家开这么多年铺子,能缺那点钱?”
郑阿姨带着两名街坊过来时,我正在给我爸递扳手。
她手里拿着一张帮扶申请。
“安宁,别误会。”
“这回是社区想看看,长寿家有没有临时困难,跟你家没关系。”
我擦了擦手。
“该走什么手续就走什么手续。”
她松了一口气。
刘桂芬跟在后面,立刻挤了进来。
“老陈肯定愿意。”
“都是老邻居,谁不知道他心善。”
她从郑阿姨手里抽出申请,翻到最后一页。
“这儿,你签个字。”
我爸没伸手。
“我签什么?”
“证明我家确实困难。”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
前面是社区的表格。
后面另夹着一张手写的纸。
上面写着,我家自愿每月给周长寿五千元,直到他去世。
周长寿去世后,继续照顾刘桂芬。
我把两张纸分开放在柜台上。
郑阿姨的脸一下沉下来。
“桂芬,这不是我给你的。”
刘桂芬伸手去抽。
“我就是先写着,愿不愿意再商量。”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
“你让我爸签的时候,怎么不商量?”
她嘴唇抿了两下。
“你爸一个月修车挣那么多,帮老邻居一点怎么了?”
我妈从柜台里走出来。
她把我爸的手拉到刘桂芬面前。
指缝裂着口子,指甲边缘洗成了灰白色。
“他的钱,是这么挣的。”
“不是坐在屋里等人送来的。”
刘桂芬抽回手。
“谁家过日子不苦?”
“那你去找别人。”
我妈把门边的椅子拉回来。
“别再坐我家门口。”
刘桂芬看着她,半天没找到话。
过去我妈见谁都让三分。
前街有人借工具不还,她还替人解释忙忘了。
刘桂芬来拿东西,更是从不空手回去。
她伸手扶住门框,声音抬起来。
“秀兰,你也这么对我?”
我妈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拨开。
“我昨天手背上的印子还没消。”
郑阿姨把两张纸收进文件夹。
“桂芬,你跟我回去。”
“社区帮扶按规定办,别再往别人家身上挂。”
刘桂芬甩开她,推着周长寿往外走。
轮椅前轮撞在门槛上。
周长寿的身子往前一扑,咳得弯下了腰。
她没停。
“坐稳点!”
我爸伸出手,想帮着抬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隔着门叫周家宝。
“扶你爸。”
周家宝靠在墙上,直到几个人都看他,才伸手抬了轮椅。
第二天,一个拎着钥匙的中年男人来找周家。
他站在刘桂芬门前敲了半天,声音越来越高。
“房子已经过户了!”
“说好这个星期交,你别一拖再拖!”
我妈正在晾工作服,手停在半空。
刘桂芬冲出来,把人往巷口推。
男人没动。
“我已经让了你十天。”
“我一家还租着房呢,你再不腾,我就按合同办!”
周家宝从屋里出来,扯着领子喊。
“我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来赶人?”
男人把合同展开。
“卖房时你爸也在。”
“钱也是你们自己收的。”
周长寿坐在门内,抬起了头。
刘桂芬抢过合同,没抢动。
男人退了一步。
“今天我就是来通知。”
“日子到了,把钥匙交出来。”
他走后,巷子里只剩周长寿压着嗓子的喘声。
原来,他们早就卖了老房。
新房的首付交了,旧房要腾。
那三十万,从一开始就不是随口开的价。
7
周长寿来找我爸,是第三天早上。
他拄着拐杖,扶着墙,走几步就停一会儿。
刘桂芬没跟着。
我爸给他搬了张椅子,放在门外。
他看了一眼门槛,没往里进。
“老陈,给口水。”
我爸端来一杯。
他捧着杯子,指尖一直在抖。
“昨天,让你们看笑话了。”
我爸没接话。
周长寿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杯碰着牙齿,响了一下。
“房子是我点头卖的。”
“家宝说,旧房不卖,新房的首付就凑不齐。”
“我寻思,我这身子,也住不了多久。”
我站在柜台后,把那张急诊缴费凭据放进抽屉。
他顺着声音看过来。
“安宁,叔以前没亏待过你。”
我拉住抽屉把手。
“你以前给过我两次糖。”
周长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记得就好。”
“你也记得,我爸以前帮过你。”
他把杯子放到膝盖上。
过了半天,才说:“我昨天已经说是自己摔的了。”
我爸蹲在门边,给一辆自行车拆链条。
“那就把日子过好。”
“别再找我们。”
周长寿的肩膀往下一落。
“家里真没钱了。”
“钱都交进新房里,春燕又不嫁了。”
“桂芬她……也是急。”
我爸手里的链条停住。
“你还替她说?”
周长寿舔了舔嘴唇。
“她怕我没了,家宝没人管。”
我盯着他的手。
昨天调解时,就是这双手攥着毯子,说看见车动了。
“周叔。”
他抬头。
“那天出门,你知道板车要往我爸车前推吗?”
水从杯沿晃了出来。
一滴,落在他的裤子上。
他没擦。
我爸站起来。
周长寿把杯子往椅边放,放了两次才放稳。
“没想闹成这样。”
我妈从屋里出来,脚步停在我身后。
“你们真是故意的?”
周长寿张开嘴,又闭上。
门外送轮胎的老罗抱着两条外胎,站着没进来。
“长寿,你说清楚。”
周长寿抓住拐杖,想站起来,膝盖顶到椅沿,又坐了回去。
“我没多少日子了。”
“家宝还没成家。”
我爸盯着他。
“所以你就来害我?”
“我也是没法子。”
我爸把手里的链条扔进铁盆。
哐当一声。
周长寿缩了一下脖子。
“你儿子没房,关我什么事?”
“你病了,关我女儿什么事?”
“你们坐在屋里一商量,就能把我们一家往里填?”
周长寿伸手抓住我爸的衣角。
“老陈,我跟你赔不是。”
我爸把衣角抽出来。
“你认错的人不止我一个。”
他指着站在柜台边的我妈。
“你们昨天怎么碰她的?”
又指向我。
“你们往我女儿门口送了什么?”
周长寿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几下。
一声都没出来。
巷口忽然响起刘桂芬的喊声。
“长寿!”
她跑得鞋后跟都踩塌了,冲过来就抓住轮椅。
没抓着,才发现他坐的是我家的椅子。
“谁让你出来的?”
周长寿抓住拐杖。
“我来跟老陈说说。”
“说什么?”
“该说的。”
刘桂芬一下转向我。
“你套他话?”
我把柜台上的水渍擦干。
“他自己走来的。”
老罗把轮胎放到地上。
“也是他自己说的。”
刘桂芬看见他,眼睛又往巷口扫。
那里已经站了几个街坊。
她俯身抓住周长寿的胳膊。
“回家。”
周长寿抬起脸。
“桂芬,算了。”
她手上一紧。
他疼得吸了口气。
我爸走过去,掰开她的手。
“别在我家门口拉扯。”
刘桂芬把胳膊甩回来,嘴里只剩一句。
“你们都欺负我们。”
没人再接她的话。
8
第四天,刘桂芬在社区摆了一排凳子。
她把认识的街坊挨个请去,说要给我家赔不是。
郑阿姨来传话时,先解释了一遍。
“她说,之前急昏头了,想当众把话收回去。”
我爸没抬头。
“让她自己说就行。”
郑阿姨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我们去。”
我妈看着我。
我把车间门锁好,钥匙放进口袋。
“她当着多少人说我们撞人,就当着多少人改。”
刘桂芬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周家宝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盘。
盘里是几张百元钞票。
看见我们,刘桂芬先站起来,朝我爸弯了弯腰。
“老陈,对不住。”
她说得太快,尾音落在一阵咳嗽里。
周长寿坐在旁边,脸侧到墙根。
我没有坐。
“哪件事对不住?”
刘桂芬攥住衣角。
“那天,认错车了。”
“不是认错车。”
我看着她。
“是车根本没开。”
郑阿姨也没坐下。
刘桂芬朝周围看了一圈,喉咙动了动。
“车没开。”
“长寿自己从板车上掉下来的。”
周家宝把搪瓷盘往前一递。
“一千,拿着。”
我爸没伸手。
我从他手里接过盘子,把钱数清,放进我妈包里。
“急诊垫付款,一千元,收到了。”
刘桂芬看见我收钱,立刻往前一步。
“那咱这事就过去了。”
她拉开凳子,请我爸坐。
我把搪瓷盘放回桌上。
“还有呢?”
她脸上的笑挂了一下。
“还有什么?”
“你说我答应嫁给周家宝。”
“这句话也收回去。”
周家宝把脸扭到一边。
刘桂芬伸手碰了碰他。
他没动。
“家宝。”
他咬着牙站起来。
“她没答应。”
“东西呢?”
“没收。”
我妈把包拉链拉上,终于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刘桂芬也跟着坐下,眼泪很快落到衣襟上。
“话我们都说清了。”
“可长寿这病,总得有人管。”
“我们老房已经卖了,新房还没交。”
她看向我家修车铺的方向。
“老陈,你楼上不是空着一间吗?”
我爸抬起头。
“那是安宁的房间。”
“她不是要去县里上班?”
刘桂芬抹掉眼泪。
“她一个女孩子,哪儿不能挤挤?”
周家宝终于转过脸。
“我爸也住不了多久。”
“先腾一间给他,等他……”
周长寿抬起头,手抓住扶手。
周家宝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刘桂芬赶紧接话。
“等他好些,我们再搬。”
我妈把刚放下的包重新背起来。
“你今天叫我们来,就为这个?”
刘桂芬拦住她。
“我都赔不是了!”
“钱也还了!”
“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桌上的搪瓷盘。
盘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
先哭,先低头。
等我们伸出手,她就把整个人压上来。
“刘姨,你想住我家,可以。”
她猛地抬起眼。
我爸看向我,嘴张了一下。
我握住他的胳膊。
“按规矩租。”
刘桂芬脸上的肉绷住。
“什么?”
“市价,签合同,交押金。”
“住谁,住多久,都写清楚。”
她把搪瓷盘往桌上一推。
“你眼里就剩钱了?”
我看着她。
“你住别人家,难道不用问主人?”
周家宝一把抓住桌边。
“我爸都快没了,你还要押金!”
周长寿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转过脸,看着儿子。
周家宝没看他,仍朝我喊。
“你就不怕街坊戳你脊梁骨?”
坐在后排的一个阿姨把凳子往后挪。
“家宝,这话不能这么说。”
刘桂芬赶紧去握她的手。
“姐,你最知道我。”
那位阿姨把手抽出来,端起了水杯。
刘桂芬的手悬在半空。
我把桌上的空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也可以问问别人。”
她转头看了一圈。
一排凳子坐得满满当当。
没有一个人接话。
9
那天下午,刘桂芬没再敲我家的门。
周家宝来了。
他堵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
“我家快没地方住了。”
我爸在给货车装轮胎,没抬头。
“去租房。”
“钱呢?”
扳手停了一下。
我爸把螺帽拧紧,站起来。
“自己挣。”
周家宝盯着他的手。
“你还真把我爸的话当真了?”
“他病糊涂了,胡说八道,你们就揪着不放?”
我从柜台里出来。
“那天在社区,是谁说亲眼看见我爸开车?”
他朝我跨了一步。
我爸挡到我前面。
“有话站着说。”
周家宝的胸膛起伏了几下。
“我没工作了。”
“春燕家非要退婚,房子也得重新处理。”
“陈叔,你让我来铺子干活。”
我爸看着他。
“不会。”
“我能学!”
“不是不会修车。”
我爸指了指门边那张裂开的塑料凳。
“是我不会用你。”
周家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上的肉一点点抽紧。
他一脚踢向凳子。
我爸把他往外一推。
他踉跄着退下台阶,抬手抓住气管,猛地往外扯。
墙上的接头被扯得一响。
老罗从隔壁跑出来。
“放下!”
周家宝把气管甩到地上,转身就走。
我爸蹲下检查接头。
铜口裂了一道,气从缝里往外喷。
我关掉气泵,拿起手机。
这回,我没再让他走了就算。
警察到巷子里时,周家宝还坐在自家门口抽烟。
他看见人,先把烟掐了。
刘桂芬挡在他面前,指着我爸。
“他先推我儿子的!”
我把裂开的接头放到桌上。
“他堵门,踢东西,扯坏设备。”
老罗把自己见到的经过说了一遍。
门口两个等着补胎的顾客,也留下来说了话。
刘桂芬还在喊撞人的事。
郑阿姨赶来,把前几天调解时留下的材料一并带上。
警察让她坐下。
“车的事,之前已经核实过。”
“今天说今天的事。”
她张着嘴,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周家宝被叫去做笔录。
刘桂芬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指我。
“安宁,你非得闹到这一步?”
我把坏掉的铜接头装进袋子。
“他扯的时候,你就在门里。”
她的手指慢慢垂下去。
之后的日子,修车铺总算能按时开门。
周家宝赔了接头和维修的钱,也为堵门滋事受了处罚。
我家提出的索赔没有停。
被踹坏的凳子,被损坏的设备,以及他们反复堵门造成的损失,都按实际证据走程序。
没有谁替我们开口,也没有谁替他们兜底。
刘桂芬几次来找我爸。
第一次拿着鸡蛋。
第二次拿着周长寿的药盒。
第三次,她两手空着,站在门边等到天黑。
我爸收好扳手,拉下半扇卷帘门。
“有事去调解室说。”
她两手抓住门边。
“你真一点旧情也不讲?”
我爸停住。
“长寿摔下去那天,我抱着轮胎出来。”
“你抓住我,就喊我撞人。”
“那时候,你怎么没想想旧情?”
刘桂芬的嘴唇抖了半天。
“我也是为了家宝。”
我爸把她的手从门边移开。
“我也是为了我女儿。”
卷帘门落到地上。
我站在楼梯口,听见门外的人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我爸没有再把门拉起来。
10
周家腾房那天,天没亮就下起了雨。
我去县里报到的行李,昨晚已经收好。
一只旧箱子,一床被褥,还有我妈缝过两次的工作服。
刘桂芬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巷口,头发贴在脸侧。
周家宝蹲在屋檐下,拿着手机,不肯抬头。
买房的人带了搬运师傅来,在门口等着交钥匙。
周长寿坐在轮椅上,膝头放着一袋药。
他要去住院。
新房的买卖和退婚的事,周家后来各自按合同协商处理。
没有我家那三十万,他们得自己承担之前作出的决定。
刘桂芬看见我拖箱子下楼,立刻放下纸箱。
“安宁。”
我停在自家门槛内。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我爸。
“你周叔想跟你说句话。”
周长寿抬起头。
短短这些日子,他的脸又瘦下去一圈。
我没有过去。
他撑着扶手,想把身子坐直,试了两次,又靠了回去。
“安宁,叔对不住你。”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一滴滴砸在轮椅踏板上。
我看着他。
“你对不住的是我们全家。”
他点了点头。
“是。”
刘桂芬急着接话。
“他都认了。”
“安宁,人这辈子,谁没走过弯路?”
我妈把行李箱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到台阶下。
我没有挪步。
“我爸一辈子修车。”
“他手上裂个口子,都舍不得歇一天。”
“我妈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回来帮着收拾铺子。”
“你们商量的时候,想过我们拿什么给你三十万吗?”
刘桂芬低下头。
周家宝把手机塞进口袋,站了起来。
“房子不还在吗?”
巷子里的人都转头看他。
他嘴唇动了动,想把话收回去,已经来不及。
我爸走下台阶。
周家宝往后退了一步。
我爸没碰他,只弯腰把我箱子上的带子勒紧。
“听见了?”
他抬头看我。
“不是我们没讲清楚。”
“是他们一直盯着。”
刘桂芬忽然冲过去,朝周家宝肩上打了一巴掌。
“你还说!”
“还嫌不够丢人!”
周家宝甩开她的手。
“当初不是你说,陈叔最怕担事,只要咬住,他就得拿钱?”
纸箱从刘桂芬脚边翻倒。
里面几只碗滚出来,磕碎在台阶上。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抓不住碎片。
“闭嘴。”
“你给我闭嘴。”
周家宝站在雨边,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现在好了,春燕不嫁了,房子也没了。”
“你让我怎么办?”
刘桂芬抬头看着他。
她嘴张着,手里还攥着半只缺口的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向我爸。
“老陈……”
我爸提起行李箱。
“让让。”
她没动。
“老陈,真就不能再帮最后一次?”
她伸手去拽箱子。
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一根根从拉杆上拿开。
掌心贴着她湿透的袖口。
那股洗不净的旧药味钻进鼻腔。
上一世,也是这个味道。
她站在我家门外,告诉别人,我自己愿意嫁。
后来门关上,枕头压下来,她还在叫周家宝用力。
我把她的手放回她身侧。
“不能。”
她的膝盖弯下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跪在台阶边,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安宁,婶子错了。”
“你别跟家宝一般见识。”
“他还年轻。”
我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周家宝。
“他比我大四岁。”
刘桂芬的哭声卡住了。
周长寿垂下头,手掌盖住半张脸。
周家宝抬起脚,想走,又被买房的人叫住。
“钥匙。”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攥了几秒,甩到对方手里。
买房的人没有跟他吵,只当着众人的面试了门锁。
钥匙转动,铁门打开。
那一声响过后,刘桂芬伏在膝头,喃喃叫着儿子的名字。
没人再把目光投向我家。
我妈撑开伞,遮住我的头顶。
“走吧,别误了报到。”
我爸把行李放到货车后排。
左前轮换了新胎,胎纹里还嵌着刚压过的细石子。
他检查了一遍车门,绕回驾驶室。
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我妈坐在后面,隔着椅背把一瓶水塞给我。
“到了先找住的地方,重的东西让你爸搬。”
“知道了。”
“工作服带了两套?”
“带了。”
“有事就回家。”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水是早上晾好的,瓶身还有一点热气。
车子开出巷口时,刘桂芬还跪在那排旧台阶旁。
周家宝站在她身后,没人去扶她。
我爸看着前方,把车稳稳开上大路。
“安宁。”
“嗯。”
“往后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我把手伸向窗边。
雨停了。
我摇下半扇车窗,风扑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开。
“爸。”
“怎么?”
“前面路口左转。”
“我看着呢。”
他打起转向灯。
车往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