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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9 03:39:57

简介

万历二十三年,陕西延安府安平县。

上一任知县跑了,县衙库房里剩三两七钱银子,欠皂隶三个月工食,城中三千户人家逃了一半。

然后,陈砚醒了。

他本是水利设计院的技术员,画了八年渠图,没成想一头穿进了大明,成了这破县的第七品知县。

别人穿越带系统,他只有一脑袋图纸。

可图纸也是杀人的刀。

修渠、清田、治吏、打豪绅,一年之内,他把这穷得掉渣的县干成了全府第一。

上宪点名要见他,他只回了一句:

"大人,先让我把这条渠修完。"

第一章 睁眼就是破衙门

陈砚觉得自己是被水呛醒的。

上一秒还在坝上,洪水漫过了导流渠,他抓着图纸往岸上跑,鞋里灌满了泥。

下一秒,他就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床板上,鼻子里钻进一股霉味。

"老爷!老爷您可算醒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老头扑到床前,"您都昏了两天了!"

陈砚撑着坐起来,脑袋嗡嗡响。

眼前是一间破屋,墙上挂着一顶乌纱帽,梁上吊着一方旧印匣,桌上是一摞发黄的册子。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 —— 不是他的手。白、瘦、指节修长,虎口处没有一丝笔磨出来的茧。

"你是谁?"

老头一愣,眼泪下来了:"老爷,您这是…… 您这是撞坏了头啊!小的是刘全,您的长随。"

陈砚深吸一口气。

他花了半个时辰,从刘全嘴里问出了全部。

这里是陕西延安府安平县,大明万历二十三年。

他叫陈砚,也是陈砚。原是举人出身,去年选官选到此地,做了七品知县。到任四个月,前些日子在城外勘察河渠,一脚踏空摔进了沟里,昏了两天。

"老爷," 刘全哭丧着脸,"小的本不敢说,可您既问,我就说了 ——"

"说。"

"上个月,县衙里三个皂隶跑了。前日,又有两家大商户搬走了。"

"库里还有多少?"

刘全伸出三根手指,抖了一下:"三两七钱。"

陈砚闭了闭眼。

万历二十三年,安平县,库银三两七钱。整个县的公账,不够买半头牛。

"那欠的工食呢?"

"欠了三个月。" 刘全低声说,"师爷今早还在门口堵着,说再不发钱,他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了。"

陈砚站起来,走到那顶乌纱帽前。

帽子上落了一层灰,他抬手掸了掸。

"刘全。"

"老爷您吩咐。"

"把人都叫到堂上来。"

"叫、叫哪些人?"

"县衙里还剩几个,就都叫来。"

" 老爷……

"还有," 陈砚指了指柜上那本册子,"这册子,叫什么?"

刘全看了一眼,声音更低:"是黄册,老爷。户口的册子。"

"还有一本呢?"

"鱼鳞图册," 刘全咽了口唾沫,"在周家手里……"

"周家?"

"城东周家,老爷。" 刘全说,"全县的田,六七成都在他家名下。"

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的手。

他上一世画了八年渠图,跑过十几个贫困县的田间地头,见过最烂的账,也修过最难的渠。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

"老爷,好什么?"

"好得很。"

第二章 三两七钱的破局

堂上来了七个人。

县丞王崇,四十多岁,一张和气脸,见了他先作揖,作得极标准。

主簿姓冯,瘦,一直在咳。 典史姓张,脸上有一道旧疤,站得最直。 师爷姓孙,手里攥着一本账,眼睛不住往陈砚脸上瞟。 还有两个老书吏,缩在后头,一声不吭。

"诸位。" 陈砚坐在堂上,把册子摆在案头,"库银三两七钱。欠工食三个月。"

没人接话。

"县丞。"

王崇拱手:"大人。"

"这县,多少户?"

"额户三千二百余。"

"实户呢?"

屋里静了一下。

王崇没答,反倒笑了:"大人,这数…… 不大好说。"

"怎么不好说?"

"黄册上写的是三千二百户。可这些年逃的逃、散的散,实际在册缴粮的,怕不到一千五。"

"剩下的一千七呢?"

"有的成了流民,有的……" 王崇顿了一下,"有的还住在这县里,种着这县里的地,却不在这县的册上。"

"挂在谁名下?"

王崇没吭声。

师爷孙先生低头看账本,好像那上头有什么绝妙文章。

陈砚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说吧。挂在谁名下?"

典史张德全忽然开口:"周家。"

他声音粗,像石子磨地。

王崇瞪了他一眼。

陈砚看着典史,点了点头。

"周家多少田?"

"县里能查到的。" 张德全说,"三百二十顷。"

"全县在册田多少?"

"四百六十顷。"

陈砚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个人家,占了全县七成的田。

可他的粮税,走的是 "额户" 的数,走的是黄册上的 "挂名小户"。挂名小户的田不缴粮,或者缴个三五分之一。

差的那一大截,全在他手里。

"县丞。" 陈砚把册子合上。

"大人。"

"明日随我去城东。"

王崇眼睛一跳,"大人要去周家?"

"去看看田。"

"这……" 王崇咳了一声,"周家在延安府是有根基的,他家三老爷在府衙里做过刑房书办,如今他家的少爷,还和西安府的官面上有来往。"

"我问他田。" 陈砚说,"不问他的根基。"

"大人新到任,还是稳些好。"

"稳。" 陈砚抬起眼,"三两七钱,稳到明年,咱们全得在这堂上饿死。"

堂上安静。

"我把话说明白。" 陈砚放慢语速,"这县穷,不是因为它没地。它穷,是因为有人把地藏起来了,把税让别人替他背。背税的是那一千七户,藏税的是那一家。"

他站起身。

"我今日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把人叫回来。人不回来,县是一具空壳。"

"怎么叫?"

"发工食。"

"库银只有三两七钱。"

"银子不够,就用账。" 陈砚说,"刘全,你去把典史手底下还剩的那几个皂隶叫来。"

"大人,只剩四个了。"

"四个也够。"

陈砚从案上那摞册子里抽出一本,翻到最后。

"从这里开始。明日辰时,我要在城南那片废渠上动工。工钱不赊,按日结,日给米一升。"

"米?哪来的米?"

"县衙的常平仓。"

"大人,常平仓空的……"

"空着?"

"上年赈过一次,放空了。后来补了一半,又被周家借走了。"

"借走了,可有借据?"

师爷孙先生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有。"

"那你记着我这句话。" 陈砚看着他,"今日起,你替我管三件事:一,把所有借据抄一遍。二,把每一笔田赋和每一户粮数,全部重新对一遍。三,把这些年空了的人的户,全部列出来。"

"我要知道,这三两七钱,是怎么被一分一分刮走的。"

第三章 城东的那片田

第二日,天刚亮,陈砚就出了城。

跟着的是典史张德全和两个皂隶。

安平县的地,说不上富。地是旱地,一条河从西边山里下来,绕过城,流到东南的洼地里。

那条河叫安水。

"大人,前面就是废渠。" 张德全指着河边的荒地,"前些年修的,修了一半,塌了。"

陈砚走过去,蹲在渠边。

他看得很快。

渠是顺着山脚过来的,走的是直道,坡降算错了 —— 渠底比河床还高,水根本进不来。而且一遇大雨就冲毁,因为渠口没做跌水,全凭土堆硬挡。

"哪一年修的?"

"万历十七年。"

"谁修的?"

张德全顿了一下:"上上任知县报的工。"

"拨了多少银?"

"报了一千八百两。"

陈砚站起身,目光往渠的南边看。

"南边那片地,多少亩?"

"两百多顷。" 张德全说,"其中一百八十顷是周家的。"

"从前是旱地?"

"是旱地,种高粱、种黍子,一年只收一季。"

"若这条渠通了,能不能灌上?"

张德全愣了一下:"灌得上。前头就是一条脊,水一翻过去,南边全是好地。"

陈砚笑了。

"这条渠,不是修塌了。" 他拍了拍脚下的土,"是故意修塌的。"

"大人这话……"

"渠若通了,南边一百八十顷旱地变成水田。水田一亩顶旱地两亩,那田价就得翻三倍。"

"谁最不愿意这渠通?"

张德全嘴张了张,声音低下去:"周家。"

"他家的田,如今还在黄册上写着旱地、写着下等田、缴着最轻的税。"

"渠一成,田变水田,瞒不住,税要翻。"

陈砚掸了掸手上的土,回头看他。

"所以你告诉我,这县为什么穷?"

"这县不是没有水。"

"是水到了,却被人堵在门口不让流。"

第四章 四两银子,一条活计

回到城,陈砚让人在城南搭了两间棚子。

第二天辰时,来了四十多个人。

大多是光脚的男人,瘦得颧骨凸出来,身上的短褂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衣裳上用粗线补了三四层。有十几个孩子,缩在后头,眼巴巴看着棚子边那口锅。

"谁能干活?"

有个汉子站出来,四十来岁,一道眉毛缺了半截:"大人,我。"

"叫什么?"

"李五。"

"从前做什么的?"

"修过河堤。" 李五低头,"也修过那条废渠。"

陈砚看了他一会儿。

"修那条渠的时候,你干什么活?"

"挑土。"

"你知不知道那渠为什么塌?"

李五抬起头。

那双眼很黑,看着陈砚,半天不吭声。

"说。"

"知道。" 李五低声道,"渠口没跌水,坡降不对,硬堆土,一冲就散。"

陈砚心里一下定住了。

"你留着。"

"留我做什么?"

"做头。" 陈砚把手一拍,"我给你十个人,明天你自己去把渠口那一截,重新算坡降。"

"大人,我不会画图。"

"我会。" 陈砚蹲下,捡一根炭条,在地上画。

画的很快,一横,一竖,一段坡,一个断面。

李五趴在地上,看了半天,手在土上蹭了蹭,照着那线慢慢抹了一遍。

"大人,这个……" 他哑着嗓子,"这个能用。"

"能用就用。"

陈砚把炭条丢下,站起来。

"李五,我把话说明白:这条渠我修。工钱按日结,米一升,一天两斗,干得好,再加。"

"三十天,我要看见水进南边那片地。"

"一个月?" 李五猛地抬头,"大人,前任干了半年都没成。"

"那是因为他不想成。" 陈砚说,"我想。"

那天下午,他就在城南的土坡上,把全县的皂隶、剩下的几个衙役,还有李五带来的四十个人一起编成了四队。

一队挖,一队运,一队夯,最后那一队,陈砚带了头。

他自己提着铁锭,第一个下了渠沟。

皂隶们看傻了。

"大、大人……"

"我在这修,你们在那看?" 陈砚抬头,"手上没有活儿,就都下去干活。谁不干活,明天自己去领工食。"

那一日,太阳落得很快。

到天黑,渠口那一截的土总算松了一块。

陈砚衣裳湿了半身,手上磨出三个血泡。

李五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大人。"

"嗯。"

"这渠,我修过一回。" 李五说,"我修的时候,也这么干。"

"后来呢?"

"后来有人夜里把我们的夯木砍了,把土推了。"

陈砚抬起头。

"谁的人?"

"没敢看见。"

"今晚,我在这守着。"

第五章 周家少爷

第三日夜里,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七八个人,蒙着面,手里提着锄。

他们从北边绕过来,走的是坡下的沟。

陈砚没有喊人,也没有让人拿着火把冲上去。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人在渠口这一截堆了两堆湿土,把路段挖成了两个深坑。

来人抱着锄冲过来,一脚踩空。

"动手。"

皂隶从四面出来。

八个人,跑了三个,抓住了五个。

扯下面巾,都是本地庄户,年纪不大。

"谁让你们夜里来砍夯木的?"

不说。

"谁?"

有一个小的,跪在地上抖了半天,闷声道:"周家的二管事。"

"为什么?"

"说这渠通了,我们家的地就 ——"

"就怎样?"

"就找不回来了。"

陈砚听到这句,倒安静下来。

"你家的地,怎么找不回来?"

那小的一愣。

"地是周家替我们家的老爷管着的。"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只租。"

"租多少?"

"一亩地,缴四斗。"

陈砚把他的手一推。

"起来。"

"大、大人……"

"你家的地被谁拿去了?"

"大人,我们是 ' 挂户 '。"

"挂户?"

"黄册上,我们家的地是挂在周家的门下的。" 那小的说,"这样好缴税,缴得轻。"

陈砚转头看向张德全。

"这是怎么个挂法?"

张德全咬了咬牙,说了实话:当年清丈时周家报了下等地,如今一百多户的田都挂在周家的名下,成了 "代管"。这些人家只在私下缴租,从不缴税。

"税是谁缴的?"

"周家。"

"缴了多少?"

"按着下等田的额。"

"按着几亩?"

张德全不说话了。

"大人," 师爷孙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火光里咳了一声,"按着六十亩。"

陈砚一下明白。

一百八十顷,报成了六十亩。

"这账是外账,不走明账。" 孙先生低声道,"这些年来年的 ' 火耗 '' 杂派 ',都从这上头出。"

火光映着陈砚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那五个被按住的庄户。

"放了。"

"大人?"

"放他们回去。" 陈砚说,"回去跟你们庄里的那些人家说一句话。"

"说、说什么?"

"就说这县的新知县,明日开始重新丈量土地。"

"丈过的地,谁种的,名字写谁的。从前挂谁的,从今往后,一笔勾销。"

那几个庄户愣着。

"大人这话当真?"

"当真。"

"那…… 那周家……"

"周家有周家的账。"

那几个庄户走了,跑得飞快。

那天夜里,Chen 砚没有睡。

他坐在土坡上,望着南边那片被周家圈着的黑地。

月光下一片发白。

第二天一早,城里出了大事。

周家的轿子抬到了县衙门口。

第六章 三尺案前,一场斗法

周家来的是三老爷周敬堂。

六十开外,穿一身半新的直裰,手里拄杖,进门先行礼,礼数周到。

"父母官辛苦。"

"老丈辛苦。"

"听闻父母官修渠。"

"是。"

"听闻父母官要丈量田亩。"

"是。"

"还听闻,昨夜在南边抓了几个人。"

"对。"

周敬堂笑了一下,笑得极缓。

"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说。"

"想跟父母官商量一句 —— 修渠的银子,周家可以出。"

"这县穷,大人苦,我看着心里不成。三千两银子,明日就能送到县衙库房。"

"只是这丈田……"

"怎么?"

"丈田一开,田要乱。田一乱,人就要逃。田跑了,税也没了。大人辛辛苦苦修渠,最后反倒修得百姓不安。周家在这县几十年,懂这一层。"

堂上站着的皂隶不敢出声。

王崇站在一侧,眼睛一会儿看陈砚,一会儿看周敬堂。

"老丈。" 陈砚把手里那块炭条放下。

"大人。"

"我问问。"

"大人请讲。"

"周家在这县,有多少田?"

"田是周家辛苦挣的。"

"多少?"

"三百二十顷。" 周敬堂不慌不忙。

"可报了几亩?"

"安平穷县,报田从简。"

"报了多少?"

堂上的空气死了一下。

"报了多少?"

"六十亩。" 周敬堂终于答了。

皂隶们倒吸一口。

陈砚点点头。

"老丈,我给算一笔账。"

"三百二十顷,报六十亩。"

"一亩下等田,缴粮二升。六十亩,一年一石二斗。"

"三百二十顷,是三千二百亩。若一半作上等水田,一亩缴八升,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八石。"

差了多少?

一百二十六石八斗。

"这是这一年。" 陈砚说,"往前十年呢?"

"大人," 周敬堂的手杖在地上轻轻一顿,"账不是这样算的。"

"那怎么算?"

"安平县的田,从前都是旱地,颗粒薄。周家报下等田,是照实报的。"

"那现在这渠通了,还是旱地么?"

"渠还没通。"

"我已经让人通渠了。" 陈砚把手按在案上,"老丈若是明日就想看田,可以一并去看看。"

周敬堂的脸终于沉了。

"大人。"

"我劝大人再想一想。"

"想什么?"

"大人在安平是初来。" 周敬堂抬起眼,"西安府周同知,是我家六弟的同年。"

"延安府刑房的书办,是周家的旧交。"

"大人清丈土地,户房、礼房、刑房,都不见人给大人抄册子。"

"大人修渠,明日砂石一断,匠人一散。"

"大人这官,做不做得长,难说。"

堂上彻底静了。

陈砚没说话。

他慢慢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堂下。

站在周敬堂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老丈说过年要送三千两银子来。"

"现在,我要一百二十六石粮。"

"这粮,是十年欠的。"

"老丈现在要是不给 ——"

他抬手,往南边那片地的方向指了指。

"明日我就开丈。"

"丈完,一亩一亩,名字我一个个写在册上。"

"这些人,从前臣周家,从今后臣朝廷。"

第七章 丈田:一亩一亩,把人叫回来

丈田那日,整个县城都动了。

陈砚带人从南边开始,一寸一寸地丈。

丈量的法子是他自己设计的:用竹竿绑成方框,定长一丈五,横着一路量,竖着一路量,丈过的地,当场用木桩定界,用朱笔写在木桩上,后头有人跟着抄进册子。

一日下来,量了三顷。

第二日,量了四顷。

到第五日,村口聚的人越来越多。

" 县太爷真的在量地。

"量出来的地,名字是我们的?"

"说是不认周家的挂户了。"

第八日,头一户来县衙。

是个老太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手里攥着一块地契。

"大人。"

"老妈妈有什么事?"

"我家有二十亩地。" 她把地契递上去,"挂在周家门下三十年了。我男人死了,儿子跑了,就剩我一个。我不敢得罪周家。"

"这是我男人临死前说的,地契还留着。"

陈砚接过地契,看了看。

地契旧了,纸发黄,但印章还在。

"你家的地,在哪儿?"

"在南边,第三段。"

"丈到了。"

"大人真的丈到了?"

"丈到了。" 陈砚把地契还给她,"老妈妈,回去搭个篱笆。"

"搭篱笆做什么?"

"从今天起,这地是你家的了。"

老太太捧着地契,站在堂口,有点茫然。

然后她转过身子,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

"大人。"

"嗯。"

"我儿子的名字,能写吗?"

"能。"

"他跑了三年了,我叫他回来种地。"

"能。"

那天下午,县衙门口来了六七十个人。

有来认地的,有来告状的,有来问话的。

到第十日,陈砚已经丈出了四十三顷。

四十三顷地,有六成是周家占的。

第八章 一场大水,一场人心

渠挖到第二十三天,天变了。

入夜时起了风,第二天清早,山那边的雨就下来了。

陕北的天就是这样,说下就下,一落就是一场。

"大人!" 李五从外头跑进来,一身泥,"上头的山洪下来了!"

"多久能到?"

"最多两个时辰。"

"渠口怎么样?"

"渠口刚封了土,扛不住。"

陈砚已经在跑了。

他跑到渠口,一手提着灯,一手把图纸抖开,压在石头下。

"李五!"

"大人!"

"把渠口这一步带人拆了!"

"拆?"

"拆!两刻钟之内,开口三丈。"

"开口放水,渠就废了!"

"渠废了还能修,人没了修不回来。" 陈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南边那一片地底下有三十几户人。"

"开口放水,水就散到草滩上去。"

"开口!"

梁上的人动了。

那夜,整条渠口在泥水里挖开,水顺着渠槽往外涌,洪峰冲下半边土坡,散在草滩上。

到天亮,水退了。

渠废了半个。

可南边三十几户人家,一个人没了。

天亮了,那些人家一个个从坡上跑下来。

跑在最前头的是那个老太太。

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走到渠边,站住了。

"大人。"

"老妈妈。"

"这渠,是不是废了。"

"是。"

"那还没修好?"

"没修好。"

"那我们还归周家吗?" 老太太问,"丈完了是不是就白丈了?"

"不白丈。"

老太太没说话。

她把孩子放到地上,孩子冻得直哆嗦,她自己也在抖。

"大人," 她说,"我这一把年纪,不怕死了。"

"我怕我这地,转身又没了。"

陈砚转过身,看着那一片被他刚刚放水淹掉的地。

"老妈妈。"

"我这条渠废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再修。"

"半个月不够,就一个月。"

"一个月不够,就半年。"

"我在这县做一日官,就修一日渠。"

"我要这渠成,成在你们地里。"

老太太站在那儿,忽然跪了下去。

"莫跪," 陈砚一伸手,"起来。"

"大人。"

"起来,去烧锅。"

第九章 一月之后,水进了土

那一年的渠,修了四十一天。

陈砚带人在渠口立了三层跌水,把坡降一格一格地降下去。

李五带了四队人,日夜轮换。

皂隶剩四个,后来找回来六个,跑掉的三个也回来了两个。

师爷孙先生管的账,陈砚三天查一次。

到第四十二天的早上,天刚亮,李五跑来堂上,嗓子都喊裂了。

"大人!水!水进土了!"

陈砚从案上站起来,连帽子都没戴,就出了门。

城南边那条渠口,水已经灌了进来。水流顺着渠槽一寸寸往前推,在干裂的土上开了一道湿润的边。

往南,那条脊一翻过去,水就进了地。

第一批看到水的,是那个老太太。

她蹲在地头,手伸进水里,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泪。

"地是水田了。"

"是水田了。"

"那要缴多少?"

"照水田的例。" 陈砚说,"一亩八升。"

"八升?"

"八升。"

老太太跪下去又站起来,一下一下用手在地上抹。

那天下午,来了两百多户。

第十章 府里来人了

秋前,府里来人了。

来的是延安府的推官,姓钱,四十来岁,一路乘车,到县城时天都黑了。

他在县衙坐定,看了半天屋里。

"陈知县。"

"大人。"

"听说你修了一条渠。"

"修了两条。第一条废了,第二条成了。"

"成了?"

"成了。"

"南边多少地灌上?"

"一百一十顷。"

钱推官把册子翻开。

"一百一十顷的地,多出来多少额?"

"一年一百一十三石粮。加上清丈出来的,全县额户从一千五百户回到两千两百户。"

钱推官放下册子。

"安平县,是个穷县。"

"是。"

"我给你讲一句实话。" 钱推官把袖子一撩,"我到这府里这么些年,每回来这县,都要见一样东西。"

"什么?"

"逃户。"

"今年呢?"

"今年没有。" 陈砚说。

钱推官看了他很久。

"你知不知,府里有人说你坏话。"

"知道。"

"说你在县里横,欢迎流民,私定丈法,动大户。"

"知道。"

"你是怎么想的。"

陈砚把桌上的册子往前推了推。

"推官大人。"

"我第一回到任,库银三两七钱。"

"今日,县衙库里有一千六百两。"

"这银子不是从百姓身上搜来的,是从从前逃掉的田里找回来的。"

"县里的人也回来了。"

钱推官看着那本册子,忽然笑了。

"你这官,倒不像二十九的。"

"我今年二十七。" 陈砚说。

钱推官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条渠,府里想看一看。"

"看完还要走吗?"

"不一定。" 钱推官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看过了你这册子,回府里要递一份。"

"递什么?"

"递你这个人。"

第十一章 万历二十四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安平县头一回办了这么大的年。

腊月二十四,县衙前搭了戲台。

戏台上唱的是本地的蒲剧,唱到最后,村里人把台下的东西全搬上来:白面、年米、鸡、羊肉。

陈砚站在台下,身上穿一件加了棉的官服,手里捧着碗热汤。

"大人,喝点吧。"

"你也喝。"

刘全在旁边红着眼眶。

"大人,小的前年跟着前任知县,那时候这县里过年,连肉都吃不上。"

"如今呢。"

"如今城里能买到年酒了。"

陈砚低头喝了一口汤。

"刘全。"

"大人。"

"明年的事多着。"

"什么事。"

"义学要办,城墙上的避洪渠要接着修,城北那条驿道也要整。"

"大人一人都要干?"

"一人干不了。" 他把碗放下,"我要开个局,教人算账、教人量地。"

"招人?"

"招肯学的。"

那天夜里,县衙外头一声一声放起了烟火。

有几个孩子绕着县衙门口跑,一边跑一边喊。

第二天一早,府里来信。

陈砚在堂上拆了信。

信上很短。

"延安府推官钱某奏:安平知县陈某清丈隐田,修渠灌地,安流民一千七百口,复额两千余户,请破格署理。"

第十二章 结局:留着修渠

那年春天,府里来了一道调令。

调陈砚署理延安府的同知。

同知,五品。从七品跳上去,不啻登天。

全县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到县衙门口来。

来的有那个老太太,李五,孙师爷,王崇。

"大人,您要走了?"

"还没定。"

"上面有信。"

"有。"

"那您去了府里,我们这县怎么办?"

那天下午,钱推官来了,进了堂。

"陈砚。"

"大人。"

"调令到了,三日后启程。"

"为什么这么急?"

"府里要人。" 钱推官说,"你这两年在安平的事,已经有人知道了。西安那边也递了话。"

"那安平的渠……"

"渠的事,你可以交给下一个人干。"

"交给谁?"

"你推荐。" 钱推官看着他。

陈砚把手上的笔慢慢收进笔杆里。

"推官大人。"

"说。"

"我有个求情。"

"讲。"

"这渠,还差一段没修完。"

"修完要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你去也不迟。"

钱推官看着这间破旧的县衙堂屋,忽然笑了。

"我在延安府做了六年推官。" 他说,"从没见过哪个七品官,为了一条渠讨情的。"

"大人。"

"既然你愿意留,那我就替你留两个月。"

"但有两个条件。"

"大人说。"

"第一,这渠修完,要在渠口立一块石碑。"

"碑上写什么?"

"写:此渠民修之,水利民共有之。"

"不用写谁修的?"

"不用。"

"第二呢?"

"第二,你给我写一份册子。" 钱推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就叫《安平县修渠记》。"

"把勘测、报工、老账、田数、水利、让人工食都记进去。"

"你替我交到府里去。"

"我要把你这法子,推给陕北这几个穷县。"

陈砚站了半刻。

"好。"

那两个月,安平的渠修完了。

第二年正月,石碑立起来了,字是钱推官题的,落款的尾巴上,搭着陈知县的印章。

碑上的最后一行字是:"此渠为民修之,水利民共有之。"

陈砚站在石碑前,看着那一行字。

风从南边过来,是水的气息。

他上一世在办公室画了八年渠图,黄河边上那几座县的水利工程都署过他的名。

署了名,也没人见过那一渠水。

这一回,他自己挖的这条渠,就在脚下。

"李五。"

"大人。"

"从明日起,这条渠叫安水渠。"

"那您呢。"

"我去府里。"

"那以后还回来么。"

"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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