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是永宁侯府的庶出女儿,生母死于一场 “风寒”。
上一世,嫡姐沈锦玉抢走了我的婚事,把我塞给一个快死的郡王做续弦。我在那破院子里熬了四年,投了井。
再睁眼,我回到了十四岁。
那一日,嫡母柳氏正在正厅上笑着说话,嫡姐手里捏着已经改过姓名的婚书。
上一世我低着头说了句 “但凭母亲做主”。
这一世,我走过去,把那份婚书抽出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撕成了两半。
“母亲。” 我说,“这婚书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我要请祖母看一眼。”
第一章 井里醒来的那一日
上一世我死在一口井里。
隆冬,井水不深,可很冷。
那是永宁侯府最西边一处废弃的院子,四面墙塌了一半,井口用两块木板盖着。
我在那里住了四年,第一年还抱着希望,第二年认了命,第三年人瘦成一把骨头,第四年冬天,我把木板搬开,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时候,只有一句话在脑子里。
“若我再活一回,绝不低头。”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一张铺着杏红缎面的床上,窗外的光很软,有条影子在窗纸上晃,是院子里的丁香。
我坐起来,看见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熬过四年的手。白、小、指节上没有一丝老茧。
门帘被掀开。
“七姑娘醒了?”
是奶娘刘嬷嬷。
她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看见我坐着,笑了:“今儿可是大日子,姑娘怎么还坐着?快些,太夫人院里的轿子都到了。”
“什么大日子。”
“今日定婚事啊。”
我浑身一冷。
上一世也有这么一天。
我十四岁那年,靖王世子要选妃。永宁侯府里,我有位份的只有一个嫡女,就是我嫡姐沈锦玉。可靖王府递了话,说要 “侯府贵女”。
柳氏怕,她怕锦玉进了王府压不住,怕侯府里有人跟她争,所以她先动了一步。
她把我的婚事定了。
定给了南边那个快死的晋安郡王做续弦。四十八岁,死了两任妻,前头闹出过人命。
婚书送来那日,我低着头站在正厅上,小声说了一句:“但凭母亲做主。”
半年后我就被抬出了侯府。
“姑娘?” 刘嬷嬷叫我,“您怎么了,脸这么白。”
我把姜汤放在桌上。
“刘嬷嬷,我娘死后,府里给我记的什么病。”
“风寒啊。” 她愣了一下,“姑娘怎么问这个。”
“风寒死了人,府里请过几个大夫。”
“一个都没有。” 刘嬷嬷声音低了,“说是夜里起得急,来不及。”
我笑了笑。
我生母苏姨娘,是我父亲当了二十年侯爷唯一真心喜欢的女人。她出身不高,是个绣娘家的女儿,可我父亲宠了她十几年,宠到我八岁那年,柳氏终于下手了。
一碗药。
到死都记着 “风寒”。
“刘嬷嬷。”
“姑娘。”
“今日正厅上,都来了谁。”
“有太夫人、老爷、夫人,还有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做媒,还有……”
“还有谁。”
“还有靖王府的管事婆婆。” 她压低声音,“是来相看嫡姑娘的。”
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那张脸,十四岁,眉很浅,唇很淡。
上一世我在这面镜子前坐了一辈子,坐成了一张苦相。
这一世,我抬手替自己描了眉。
“刘嬷嬷,把我那件月白的褙子拿来。”
“姑娘,今日是喜事,穿月白不吉利……”
“拿来。”
第二章 正厅上,我把婚书撕了
正厅里坐了满满一堂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嫡母柳氏正笑得体面。
她坐在父亲右手边的位上,穿一件酱色绣兰的褙子,手里的团扇慢慢摇。
旁边那位雍容的妇人,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来做媒的。
再旁边坐着个锦衣婆子,眼皮薄,一看就是靖王府的人。
我父亲永宁侯沈崇坐在正中。他五十出头,脸很正,做事也算明白,可一遇上府里的事,他一贯只有一句:都由夫人做主。
祖母太夫人坐在屏风后头的软榻上。
“七丫头来了。” 柳氏放下团扇,笑,“快过来,给你姑母、给客人行礼。”
我走过去,一个个行礼。
行完礼,柳氏拉过我的手,把一份折子递到我手里。
“这是你的婚书。” 她声音很柔,“晋安郡王府的。郡王虽年长些,可是正经的王府,正经的品级。你这庶出的身份,能嫁到那儿去,是你祖上积德。”
满堂的人都看着我。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低着头说了那句 “但凭母亲做主”。
这一世,我把婚书翻开。
看了一会儿。
“母亲。”
“怎么?”
“这婚书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堂上静了一瞬。
“上面写的是‘永宁侯府第七女沈氏’。” 我抬起头,“可我的名字,在府里的族谱上是‘沈锦’。”
“婚书上写的,是‘沈锦玉’。”
我姐姐的名字。
满堂哗然。
柳氏的手一下子僵在团扇上。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 她笑着,“婚书是宗人府备的,会错?”
“母亲。” 我说,“这婚书错了。”
“而且错得不小。”
我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屏风后头那位老人家听见。
“祖母,孙女想请您看一眼。”
屏风后头动了一下。
贴身的丫鬟出来,把婚书接了过去。
很快,屏风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把灯点上。”
太夫人的声音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凉。
那一日,正厅上的人都不敢出声。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屏风被推开一线。
太夫人坐在里头,手里拿着那份婚书,抬头看着我。
“这婚书,是假的。”
“这字迹,是有人仿着宗人府的笔写的。”
“而且,把这婚书写到我孙女的头上,是有人拿她顶了她姐姐的名。”
“她姐姐的名字在族谱上头写得好好的。”
“是谁干的。”
“柳氏。”
第三章 祖母的一句话,掀了半张桌
柳氏当场跪下。
“母亲,母亲冤枉我!” 她哭着往上爬,“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怎么会害自己的女儿 ——”
“你倒是没害你自己的女儿。” 太夫人看着她,“你害的是我另一个孙女。”
“那晋安郡王多大年纪,府里死了几个妻,京城里谁不知道。这门亲事,本来是定给锦玉的。你不愿意,你换了人。”
“你还敢拿宗人府的名号,仿我的字,写这份婚书。”
“柳氏,” 太夫人声音一沉,“你是拿我当哑巴。”
柳氏跪在那里,哭得整个人伏在地上。
我父亲站起来,“母亲,此事……”
“你闭嘴。” 太夫人冷冷看他,“你府里这些年出了多少事,你府里死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么。”
“你十岁那年,苏姨娘死了,你查过没有。”
父亲的脸一下白了。
“母亲……”
“查过。” 太夫人说,“我查过。那药是从你夫人院子里出的。”
我说句 “母亲” 三个字,其实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她那晚药是我叫人熬的这件事,父亲一辈子不忘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柳氏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一片叶子。
正厅上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站起来,“太夫人,我们先回避。”
“不必。” 太夫人抬手,“坐着。”
“今日这话,我要说个明白。”
她看着柳氏。
“今日起,侯府的中馈,不再由你管。账目、库房、下人、各处庄子,全交到七丫头手里。”
“她十四,可她是苏姨娘的女儿。” 太夫人声音很冷,“她学得会。”
“从今日起,你们这些年的婚事、你的中馈,都先停了。”
“锦玉的婚事,重新参详。”
“这份婚书,烧了。”
太夫人把婚书递到侍女手里。
我走上前,亲手把那份婚书接过来,当着所有人,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那声音在正厅上很响。
我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氏。
“母亲。”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门外跪了一夜。”
“那一夜下着雪,没有人给我开门。”
“母亲,我说一句,这一回,门是开着的。”
第四章 中馈、账房与一匣子旧账
第二日,账房的老先生把三只匣子抬进了我屋里。
“七姑娘,这是府里三年的总账,这是内院的,这是各庄子的。”
“就这些?”
老先生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下来:“姑娘,还有一本。在夫人手里。”
“什么账。”
“私账。府里的月例、出项、各房的贴补,都是走那一本。”
“拿不到?”
“拿不到。” 老先生低头,“那是她管了近二十年的东西。”
“知道了。”
我把三只匣子打开。
看了两日,我抬头看刘嬷嬷。
“府里三年前的田租是多少。”
“三百二十石。”
“去年呢。”
“二百一十石。”
“人少了三成,还是田少了三成。”
“田不少。” 刘嬷嬷说,“是各庄子报上来的数少了。姑娘,这两年的庄头,都是夫人娘家换过去的。”
我笑了一下。
我上一世活到三十岁,什么都没学会,只学会一件事:人只要肯忍,别人就敢一直踩。
“刘嬷嬷。”
“姑娘。”
“把各处的庄头,一个个叫来见我。”
“姑娘,这……”
“我要见的是,谁在拿我的口粮。」
第三日,七个庄头站在我屋里。
我把账本摊开。
“王家庄,三年前三百二十亩,报租八十石。去年报四十石。”
“庄头是谁。”
一个胖胖的汉子站出来:“是小的。”
“你既报四十,那你庄上那些多出来的粮,谁收的?”
“姑娘这话……”
“我这话说得清楚。” 我一字一句,“多出来的,是谁拿的。”
那汉子脸色一变。
“你不敢说,我替你说。” 我把另一份册子翻出来,“这是去年秋后的事,府里发下去的赏钱里头,多出了两笔。一笔从王家庄走,一笔从李家庄走。数不多,可都在夫人娘家二老爷的名下。”
“你是夫人的娘家的人,还是我侯府的人。”
那胖子跪下来了。
“姑娘饶命。”
“我不饶。” 我说,“我要的是粮。”
“三年前的数目,三年欠的数目,一份不少,三天之内报上来。”
“报上来,我认你。报不上来,我送你去见官。」
第五章 嫡姐,她来给我递茶
三日后,粮回来了。
还多回来一样东西。
那一日,沈锦玉来我屋里。
她比我大一岁,十五,生得好。一张脸像她娘,眉眼很顺,笑起来谁都要多看两眼。
她把手里的茶盏递给我。
“妹妹,喝茶。”
“姐姐客气了。”
“妹妹这几日,辛苦。” 她坐下,姿态温柔,“我娘这几日病了,一直在屋里躺着。她让我来跟妹妹说一声。”
“说什么。”
“说那日的事,是她糊涂。” 她轻声道,“都是一家人,妹妹何必把话说到那个份上。”
“姐姐。”
“妹妹。”
“那日那份婚书,是给你的名字。”
她脸色微变:“那是母亲写错了。”
“姐姐。” 我把茶盏放下,“你在府里这十几年,你什么时候不知道府里的事。”
“你知道。”
“你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眼里的温和一下子散了。
“沈锦。”
“嗯。”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等你自己给我。”
“若我不给。”
“那就等。” 我笑了笑,“姐姐,我这一回,不急。”
她站起来,脸上的笑重新挂回去。
“妹妹,话说重了。” 她把裙摆理好,“这府里的水,你不知道深浅。”
“我知道。” 我说,“我娘死在里头。”
第六章 她偷出去的那一夜
府里的日子开始变了。
我把中馈揽到手里,第一年就做了三件事。
第一,清了庄头;第二,改了月钱,让每房的支出都走明账;第三,把府里下人的月钱提到了九成,另有一成做赏。
下人是最好的耳朵。
不出两个月,我屋里多了点东西。
那一日夜里,刘嬷嬷把一个小丫鬟带进来。
“姑娘,这是绣春。她是夫人院里的三等丫头。”
绣春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说。”
“七姑娘,夫人院里,这些日子有人来。”
“什么人。”
“一个婆子。” 她声音很低,“来的时辰都在三更。穿的是南边带来的衣裳,进的是夫人院子里那道角门。”
“南边。”
“是晋安郡王府的人。”
我心里一动。
“来做什么。”
“小的不敢听。” 她抬头看我,“只听见一次。那婆子说,‘老郡王还有三个月,人等不起了。’”
“夫人怎么答的。”
“夫人说,” 绣春咽了一下,“‘我女儿已经有了。这回换谁去,我自己定。’”
屋里静了一下。
“换谁去。”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换谁去。”
我坐回椅子上。
上一世,被换去的那个是我。
这一世,我撕了那份婚书,婚事悬着。晋安郡王府那边的人,还在夜里来敲门。
而柳氏说的那句 “换谁去”,意思很清楚。
她还在找一个人。
“绣春。”
“七姑娘。”
“你说,如今府里最适合被换去的,是谁。”
绣春不敢说。
“说吧。”
“是…… 八姑娘。” 她声音很小,“八姑娘是二房周姨娘生的,比七姑娘还小两岁,性子最软,最不出门。”
我笑了。
上一世我在那口井里泡着的时候,府里已经换过两个人了。
先是我。
后来听说是八姑娘。
八姑娘在晋安郡王府熬了两年就死了。
“刘嬷嬷。”
“姑娘。”
“明日,你去把八姑娘请到我屋里来。”
第七章 八妹妹的镯子
八姑娘来了。
她叫沈锦书,十二岁,瘦,站得极规矩,进门先跪下。
“七姐姐。”
“起来。”
她不敢。
“起来。”
她站起来,头还是低着。
我从案上拿了一碟果子推过去。
“吃。”
她不敢吃。
我把那碟果子往她手里一塞。
“八妹妹。”
“七姐姐。”
“你母亲周姨娘还在不在。”
“在。”
“她在府里过得如何。”
沈锦书的手抖了一下。
“七姐姐,我娘…… 我娘冬天里病过一场。府里给了药,可是只给了半副。”
“剩下一半呢。”
“说要留着给夫人院里的炭钱抵了。”
我抬头看着她。
十二岁,她把话说得很清楚,说完又低下了头。
“八妹妹。”
“七姐姐。”
“你愿意跟我么。”
她抬起头,眼里有怕。
“我…… 我不懂。”
“我教你写字,教你认账,教你算数。” 我说,“你跟着我两年,往后府里那份月钱,你自己能拿。”
“七姐姐为什么对我好。”
“我不对你好。” 我说,“我是要一条命。”
她愣住。
“八妹妹,府里要挑一个人,送去晋安郡王府。” 我说,“那个人,原该是姐姐,也原该是我。”
“如今我不去,姐姐也不去。”
“那就只剩你。”
那一日,她的脸慢慢地白了。
“七姐姐。”
“嗯。”
“我娘说她护不住我。”
“她护不住,我护。”
“你要什么。”
“我要你学会一件事。” 我说,“从今日起,你不要再低着头。”
“我低惯了。”
“抬起头。” 我说,“看着我。”
她抬起来了。
我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取下来,套在她的手上。
“这一只,不值什么钱。”
“可我母亲留给我的,这是最后一件。”
“你戴着,就当是我替你母亲护你。”
第八章 宫宴,她抢不走那一席
永安二十三年,太后千秋。
那一年秋天,京城里最重的一件事不是边疆,是一件宫里的喜事。
太后做千秋,在宫里大摆三天。
各府的贵女都要进宫请安,各府的夫人都在比自家女儿。
那也是柳氏等待了三年的机会。
她被收了中馈,可她的娘家还在。柳氏的哥哥是户部侍郎,她的姐姐嫁了兵部的参议。她手上的人比府里的账值钱。
千秋前半月,她终于把一件事办成了。
她让锦玉进了 “陪侍” 的名录 —— 这是太后千秋时给贵女的一个差事。能进名下,就能在宫宴上见人。
那一日,柳氏坐在正厅上,穿了一身新的,坐在那里笑。
“七丫头。” 她看着我,“这几日府里间杂事多,你就别去了。”
“母亲。” 我说,“我是侯府的女儿。”
“你是庶出。” 她笑了,“宫里的规矩,嫡庶有别。”
“七姐姐。” 沈锦玉在我旁边坐着,“你这些年也没学过请安的规矩,去了要失了侯府的脸面。”
那一刻,屋里很静。
我父亲坐在上头,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
“母亲,姐姐。”
“我去了。”
柳氏脸一变:“你敢。”
“我敢。” 我说,“我凭的是太后的一道旨。”
我从袖子里把一张纸取出来,展开在桌上。
“太后千秋前,专门下了一道旨:各府的庶出女儿,也要入宫请安。”
“这道旨,是宫里下的,不是侯府改的。”
“母亲不妨看看,上头有内务府的印。”
柳氏站起来,两只手在案上撑了一下。
“你怎么弄来的。”
“母亲不用问。” 我抬眼,“问了,我也不会说。”
“太后千秋,我带着八妹妹一起去。”
第九章 宫里那一席,坐错了位
那一日的宫宴,设在长春殿。
满殿的人,满地的人。
我带着锦书进宫。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色衫,手上的银镯子还在。
进了殿,我们按着名册排位。柳氏早就算好了,让锦玉坐在太后下首第三席。
我们被排在最末。
锦书小声问:“七姐姐,我们在最末。”
“坐最末好。” 我说,“末席能看见一殿的人,头席只能看见自己。”
那一日,长春殿上贵人很多。
坐在太后身侧的,是靖王妃。下首那位穿紫衣的妃嫔,是当今最得宠的贵妃。
我们坐末席,没人看。
宴到一半,出事了。
一件东西掉下来。
是贵妃手边的一只玉盏。那一盏是太后赏的,说是玉出昆仑,全宫中只有这一对。玉盏一落地,碎成三片。
殿里瞬间静了。
贵妃一只手按在案上,脸色变了。
“这是太后赏的东西。” 太后身边的嬷嬷说话了,“碎了,贵妃该有个说法。”
“臣妾失手。” 贵妃站起来,也不狡辩。
“失手?” 太后笑了,“这玉出自昆仑,今天下只三对。这碎了一只,朕赏的东西就这么碎了。”
贵妃站在那里,低头。
这时候满殿的人都看着。
有贵女低声笑,也有妇人抬头看。
我看了一眼那碎掉的三片。
我站起来。
“太后。”
满殿的目光都过来了。
“你是哪一个。”
“永宁侯府,第七女沈锦。”
“你说。”
“那玉盏碎得浅。” 我说,“盏底有一道旧痕,是原先就有的。”
“臣女母亲生前做绣工的时候,替宫里描过这玉器的图样。” 我说,“这种昆仑玉,石心常有一道裂痕。匠人做盏的时候,会用那道裂痕做盏沿。这一只是盏沿处裂了,故一落地就碎成三片,而不是炸成数十片。”
“若说失手,那这盏在贵妃手边本就存了伤。”
“碎了,是命,不是罪。”
宫里一片静。
太后看着我。
“你母亲。”
“永宁侯府的苏姨娘。已殁。”
太后的眼神变了一点。
“苏氏。” 她说,“我给你父亲描过玉器图样。”
她抬起头,看向贵妃。
“起来吧。”
“这盏你也不必赔了。”
“倒把这玉上的旧痕说清了。”
她看着我,笑了。
“永宁侯府倒是有个懂行的女儿。”
“来,坐近些。”
那一日,我从最末席,坐到了太后下首第四席。
而沈锦玉原本的第三席,被往旁边挪了一位。
她坐在那里,脸上撑着一层笑。
我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第十章 嫡母,她终于动手了
从宫里回来,府里的风向变了一半。
八姑娘得了太后的赏。锦玉那边,一句夸奖也没捞着。
中馈在我手里,人也在往我这边走。
柳氏坐不住了。
那一日夜里,她来我屋里。
穿得很素,脸上没一点妆,进门就跪下。
“七丫头。”
“母亲。”
“你起来,或是跪下,我都受着。” 她说,“我只求你把一件事放了。”
“母亲说。”
“把那府里的账,还回来。”
“为什么还。”
“因为这府里还是我说了算。” 她抬起头,眼里亮得刺人。
“七丫头,你别把话说绝。”
“我在这府里管了二十年。府里的人,都是我的人。府里的田,都是我娘家的人去看的。”
“你只是拿了些账,拿了点太后的赏识。”
“你以为,这就够了?”
“母亲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家的事。” 她说,“我要让府里的人知道,这府里做主的是谁。”
“明日,我要把八丫头嫁给一户人家。”
“哪一户。”
“晋安郡王府。”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母亲。”
“嗯。”
“八妹妹才十二岁。”
“十二岁嫁人的多的是。” 她站起来,把衣襟理好,“我已经回你父亲了。”
“他说什么。”
“他说,都由夫人做主。”
我笑了。
上一世父亲也是这一句,我死在井里他也是这一句。
“母亲。”
“嗯。”
“这一回我说一句。”
“你说。”
“你要真想动八妹妹,就先动了我。”
“我明日去告诉太后,我母亲要把十二岁女儿送去晋安郡王府。”
柳氏的脸一下白了。
“你敢。”
“母亲。” 我说,“我撕过一张婚书。那只是纸。”
“如今我要撕的,是一家子的脸面。”
第十一章 她来我门口跪了三夜
第二日,父亲来找我。
他在我屋里坐了很久。
“七丫头。”
“父亲。”
“你母亲……”
“母亲不是我的母亲。” 我说。
他愣了一下。
“我母亲死在十四年前。” 我说,“父亲那一年,查过没有。”
沈崇看着自己的手。
五十多岁的人,掌着侯府,可这些年他活的像个坐在牌位前的人。
“查过。”
“查出什么。”
“药,是从她院里出的。” 他说,“我当年查出来,没动。”
“为什么。”
“因为侯府要个脸面。” 他抬起头,“你母亲出身低,若是因为她死了个姨娘就动中馈,府里就会乱。”
“我那时候想着,府里稳着,比什么都强。”
“那父亲看着我嫁去晋安郡王府,也是府里稳?”
“那一年我没管。” 他说,“我知道嫁得不好。我想着,郡王府好歹是王府,往后不至于饿死。”
“父亲。” 我说,“我在那口井里泡了四年。”
“你这孩子在说什么。”
“我在说,上一世。” 我站起来,“父亲,我上辈子死在那口井里。”
“这一世,我不死。”
“父亲,我只要一句话。”
“你说。”
“八妹妹的婚事,不能许。”
“若府里要脸面,那就从我身上丢一次。”
“出去这一次,婚事就退了。”
“丢脸比丢命强.”
沈崇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去吧。”
“我担着。”
第十二章 我跪在祠堂
那一年的冬天,我跪在祠堂。
跪的原因很简单。
柳氏把一件事抬到了祖宗牌位前:七姑娘私通外男,私自进宫、私下行事、搅乱中馈、辱及家门。
父亲没有当面驳她,只把我叫了去。
“七丫头。”
“父亲。”
“明日,你到祠堂跪着。跪一夜。”
“父亲要我做这个,是为了把事圆过去。”
“是。”
“那我跪。” 我说。
那一夜,我确实跪了。祠堂里烛火很旺。牌位上供着我母亲的。
跪到半夜,门外来了人。
“七姐姐。”
是锦书。她穿着单衣,跑到我身边跪下。
“你来做什么。”
“陪姐姐。”
“回去。”
“不回。” 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很凉。
“七姐姐,我娘说,她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七姐姐。”
我笑了。
“八妹妹。”
“嗯。”
“父亲待会儿会来。”
“父亲来做什么。”
“他会来跟我说一句:这府里往后的账,还交给你。”
第十三章 三年后的那场选秀
那一年冬天,父亲确实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祠堂的门推开,看着跪了一夜的我。
“七丫头。”
“父亲来到了。”
“起了。”
我站起来,“父亲。”
“府里的中馈,往后由你管。账已经交好了。”
“母亲呢。”
“她往后再管不了事。” 他说完走了。
三年后,宫里办了一次选秀。
那一年永宁侯府里,能报名的有两个:锦玉、锦书。
我为锦书报了名。
“七姐姐,我不去。” 她站在我屋里,声音发抖。
“你去。”
“我怕。”
“你去。”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这一年你认了字,学会了算账。我教你三年,不是让你在府里当个八姑娘。”
“我教你的,是立起来。”
“你想不想替你娘争一句。”
她哭了。
“我想。”
“那就去。”
第十四章 殿上那位娘娘
三年后的选秀,在太和殿。
我陪着锦书进宫。
满殿的贵女。
沈锦玉也在其中。
她那年十八,是府里最体面的一个。柳氏为她请了礼部的嬷嬷练了半年。
殿上,一位穿石青的娘娘坐在上头。
是当年长春殿那一位。
“永宁侯府的。”
一句,殿上都静下来。
“太后记得永宁侯府有个懂玉的姑娘。” 她看着我,“如今她的妹妹来了。”
“臣女沈锦书。”
“抬起头来。”
锦书抬头。
我站在后头看着她的背。
那是十二岁那年低头的姑娘,如今年十六岁,站得很直。
“永宁侯府这么多女儿,倒是这一位最不藏。”
“留牌子。”
那一日,锦书留了牌子,定给了靖王府的庶出公子。
锦玉的牌子没留。
她站在廊下,把手里的江西瓷瓶一直攥着。
我走过去。
“姐姐。”
她不看我。
“姐姐。”
“沈锦。”
“嗯。”
“你为什么不肯放我一回。”
“我放你一回。” 我说,“我若放你,这府里又回原样。”
“姐姐,上一世我死在井里。那不是命。那是府里把命塞给我。”
“这一世,我不接。”
“我要我母亲冤案见天光。”
第十五章 祠堂里,嫡母嫡姐的那一跪
那一年春天,侯府开了祠堂。
不是为我。
是为当年。
我花了三年,把一件事从柳氏的娘家二老爷手里翻了出来:当年苏姨娘那碗药,是从他张家药铺买的。
那掌柜,人还在。
药账,也还在。
“永宁侯府苏氏,二十三年冬,一剂药,银三钱七分。买的人署名:侯府后院婆子。”
“药方上一味主药,乃是乌头。”
父亲坐在祠堂的上头,手里握着那本账。
他六十三岁,头发都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牌位前。
“苏氏。”
“为夫错了。”
那一刻,柳氏跪在堂下,整个人伏在地上。
“侯爷,我……”
“你起来。” 父亲说。
“侯爷……”
“不用起来。” 父亲说,“你就跪着。”
锦玉跪在她母亲旁边,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一日祠堂里,坐满了府里的人。
第十六章 那一盏灯
后来的事,是慢慢来的。
侯府由我掌了三年。
八姑娘嫁进靖王府,第二年添了一位小公子。她走的时候,把那只银镯子摘下来还给我。
“七姐姐,这镯子该还你了。”
“你留着。” 我说,“你母亲当年护不住你。往后你自己护你儿子。”
三年后,我嫁进了宫里。
那一年太后老,宫里缺一个能办事的人。
“永宁侯府那位懂玉的丫头。” 太后看着我,“到我这殿上来,替我看些账本。”
“臣女……”
“你不必叫臣女。” 太后笑了,“你叫我一声太后。”
在我进宫的第二年,柳氏死在那个塌了半边墙的院子里。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锦玉被送去了城外一座祠堂,改名换姓,替侯府守着香火。
那些年里,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看她们一眼。
我只是把手里那一盏灯点起来。
那是母亲留下的那一盏旧灯。侍女们说,这盏灯是我这些年唯一带着的旧物。
灯火很小,在供桌上,照着我母亲的名字。
“母亲。”
“这一回,侯府的门是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