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云峥青梅竹马十六年,他却在及冠那年带回来一个江南女子。
他说那女子柔弱不能自理,需要他处处照拂。
后来我生辰那日,他为了陪她赏灯,让我在冷风中等了三个时辰。
我转身嫁给了他的死对头。
大婚当日,他红着眼问我:“阿昭,你不要我了吗?”
我笑着掀开盖头:“陆云峥,我的竹马早就死了。”
——死在你带回那个江南女子的那一天。
———
沈砚掀开我盖头的时候,陆云峥就站在门外。
喜娘吉祥话还没说完,他就那么直愣愣闯进来了,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袍子,眼下一片青黑,看着像是整夜没睡。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阿昭,你不要我了吗?”
满堂宾客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我坐在喜床上,凤冠压得脖子酸,大红嫁衣里头全是汗。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笑了笑,把盖头彻底掀下来扔到一边:“陆云峥,我的竹马早就死了。”
“死在你带周芷柔回京的那一天。”
他脸色刷地白了,跟死了亲爹似的。旁边沈砚慢悠悠走过来,一只手搭我肩上,笑得欠揍:“陆兄,来都来了,喝杯喜酒再走?”
陆云峥没理他,就盯着我,眼眶红得吓人:“阿昭,我错了,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说……”
“回哪儿去?”我打断他,“回你陆家东跨院那间漏雨的耳房?还是回你娘骂我‘不知廉耻赖着不走’的院子?”
他哑了。
我跟陆云峥认识十六年,打从穿开裆裤就混在一块儿。他家住巷头,我家住巷尾,中间隔了七户人家,我闭着眼都能走个来回。他掏鸟蛋我放风,他打架我递砖,他被他爹打得下不来床,我偷了我娘的跌打酒翻墙给他送。
十六岁那年他拉着我的手说:“阿昭,等我及冠就娶你。”
我信了。
结果他及冠那天,带回来个周芷柔。
那姑娘从江南来的,一身素白衣裳,弱柳扶风,走两步喘三下,眼泪说来就来,比我娘养的那只狸花猫还能装。陆云峥跟我说她在路上被歹人劫了,他救了她,她无依无靠,先住一段日子。
我说行啊,住呗。
我真是脑子进了水。
周芷柔来了之后,陆云峥就跟中了邪似的。她咳嗽一声他急得满院子找梨炖汤,她扭了脚他能背着她从后花园走到前厅,她夜里做噩梦哭醒,他披着衣裳翻墙过去陪她说话说到天亮。
我说陆云峥你至于吗,她又不是没丫鬟。
他皱着眉看我:“阿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芷柔她不一样,她身子弱,心思又细,不像你从小野惯了……”
我当场就想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我野惯了?我特么是为了谁野的?他十二岁掉进冰窟窿里,是我拿竹竿把他捞上来的,我自己冻得高烧三天差点没过去,我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我说啥了?
但这些话我咽回去了。我想着他就是一时新鲜,等那周芷柔养好了身子走了,咱俩还跟从前一样。
我太天真了。
周芷柔在陆家一住就是大半年,身子越养越“弱”,弱到连门都不能出了,天天在院子里绣花弹琴写诗。陆云峥夸她“娴静雅致”,转头说我“阿昭你能不能学着点,成天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
我那天刚帮他揍完一个欠他赌债不还的泼皮,手背还擦破皮流着血呢。
我把血往他脸上一抹,说了句“滚你妈的”。
他愣了半天,居然没追上来哄我。
搁以前,我皱个眉头他都能围着我转三圈。现在我都骂他滚了,他转头去给周芷柔搬花盆了。
我生辰那天,提前半个月就跟他说了。我说陆云峥,我十八岁生辰,你陪我逛灯会呗,咱俩小时候老去的那条街,今年扎了特别大的兔子灯。
他答应得好好的。
那天我从晌午就开始收拾,穿了新做的裙子,头发梳了又梳,我娘笑话我“跟只花孔雀似的”。我站在巷口等他,从太阳下山等到月亮上来,从月亮上来等到打更的敲了三遍。
春夜的冷风冻得我直哆嗦,我抱着胳膊蹲在路边,看人家一家老小欢欢喜喜逛灯会,小娃娃举着兔子灯从我面前跑过去,他爹在后面喊“慢点儿”。
三个时辰。
我等到灯会散了,摊子收了,整条街就剩我一个人。
我走回家的时候腿都是麻的。推开门,我娘还坐在堂屋等我,桌上摆着给我煮的长寿面,都坨了。
她看我一眼,啥也没问,把面端去热了热。
我埋头吃面的时候,眼泪掉碗里了。我娘摸了摸我的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陆云峥没来是因为周芷柔夜里做了噩梦,哭着不让他走。他就真没走,陪她在院子里看了一宿的星星。
我找上门的时候他还跟我解释:“阿昭,芷柔她胆子小,我总不能扔下她不管吧?你生辰明年还能过,芷柔她……”
“她怎么了?”我问他,“她要死了?”
他噎住了。
“陆云峥,”我说,“咱俩完了。”
他不信,他觉得我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以前我也闹脾气,摔他砚台撕他书,他追着我跑两条街我就绷不住笑了。但这次我没闹,我扭头就走,他喊我我也没回头。
隔天沈砚上门提亲了。
沈砚这人,陆云峥的死对头,打小俩人就不对付。陆云峥考文举,沈砚就考武举;陆云峥吃甜粽子,沈砚就非得吃咸的;陆云峥骂我野丫头,沈砚就夸我“有侠气”。陆云峥背后没少骂沈砚“狼子野心”,我还帮他一起骂过。
结果沈砚来提亲那天,我娘问他:“你图我闺女啥?”
沈砚说:“图她揍人不手软,骂人不嘴软,还有,”他笑了笑,“图她炖的肘子香。”
我娘回头问我:“嫁不?”
我说:“嫁。”
消息传到陆家,陆云峥跟疯了似的跑来堵我家门。他问我是不是赌气,是不是故意气他,我说不是,我想明白了,嫁谁不是嫁,沈砚至少不会让我在冷风里等三个时辰。
他急了:“我那天真有苦衷……”
“你哪天没苦衷?”我问他,“周芷柔咳嗽是苦衷,周芷柔扭脚是苦衷,周芷柔做噩梦是苦衷,就我生辰不是苦衷,就我等三个时辰活该,对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芷柔也来了,柔柔弱弱站他身后,扯他袖子:“云峥哥哥,要不我还是走吧,别因为我……”
我差点吐出来。
我指着她鼻子:“你可千万别走,你走了他回头又得赖我头上,说我容不下你。你俩锁死,百年好合,千万别去祸害别人。”
说完我把门摔上了。
成亲那天挺热闹的,沈砚这人别的本事没有,排场搞得挺大。花轿绕了三条街,吹吹打打,我坐在里头偷偷掀帘子看,看见陆云峥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
拜完堂进洞房,我屁股还没坐热呢,他就闯进来了。
这就回到开头那一出了。
陆云峥问我“你不要我了吗”,红着眼眶跟只被踢了的小狗似的。搁两年前我肯定心软了,但现在我看着他,心里啥感觉没有,就想起来那年冬天掉冰窟窿里冻得半死,他爬上来第一句话是“阿昭你咋这么虎”。
那时候我心里热乎。
现在凉透了。
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盖头掀了,跟他说我的竹马死了。他还不信,还跟我搁那儿演深情呢:“阿昭,我跟芷柔真没什么,她就是……”
“她就是你心尖上的人,我懂。”我打断他,“陆云峥,你摸着良心说,去年我发烧烧到四十度,你人在哪儿?你在给她修琴,她琴弦断了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我烧了三天,你来看过我一眼没有?”
他噎住了。
“前年我爹出事,我满大街找人帮忙,你人呢?你陪她去庙里上香求平安符,她怕打雷。”
“大前年我及笄,你说要给我个惊喜,结果她扭了脚你背她回家,把我一个人扔在河边喂蚊子。”
我一条一条给他数,数得他脸越来越白。最后我说:“陆云峥,十六年,我等你长大等了十六年,你把我等的耐心全磨没了。”
“你但凡有一回,就一回,把我放她前头,咱俩都不至于走到今天。”
他“噗通”一声跪下了。
真跪了,当着沈家满堂宾客的面,膝盖砸地上那声儿我都听见了。他拽着我嫁衣下摆,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阿昭我改,我真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砚在旁边不乐意了,一把把他薅起来:“陆兄,差不多得了啊,今儿我大喜的日子,你搁这儿哭丧呢?”
陆云峥甩开他,还想往我跟前凑。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这人我看了十六年,哪颗痣长哪儿我都门儿清。可这会儿他跪那儿的样子,真陌生。
“陆云峥,”我说,“周芷柔还在家等你呢,你回去晚了,她该做噩梦了。”
他浑身一僵。
我冲门口抬了抬下巴:“走吧,别回头,回头我也不在了。”
他被沈府家丁架出去的时候还在喊我名字,喊得撕心裂肺的。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我扭头看沈砚:“你请的这都是些什么人,闹洞房闹到新郎官头上来了?”
沈砚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说:“媳妇儿,你刚才真飒。”
我一脚踹他小腿上:“少贫,今晚睡书房。”
他哀嚎一声,满屋子人都笑了。
后来陆云峥还来找过我几回,什么喝醉了蹲我家门口啊,什么托人送银子送首饰啊,什么在朝堂上跟沈砚找茬啊,我全当没看见。有一回他堵着我马车说周芷柔已经送走了,求我回去。
我把车帘子一掀:“送走了?那你府上那个新收的丫鬟叫什么来着?春桃?长得跟周芷柔有三分像那个。”
他脸涨得通红:“我就是看她可怜……”
“你可真博爱。”我冷笑一声,“陆云峥,你这个人,心肠热,耳朵软,见着个可怜的就走不动道。当朋友你仗义,当丈夫你不行。”
“我要的是有事儿头一个想着我的人,不是成天跟别人那儿当菩萨的。”
他愣在那儿,马车都走出去老远了还站着。
再后来他就不来了。听说他后来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进门头一年还行,第二年那姑娘受不了他“怜香惜玉”的毛病,差点跟家里养的戏子跑了。
我听完乐了半天,沈砚在旁边剥橘子,喂我一瓣:“笑啥呢?”
我说:“笑我当年跑得快。”
沈砚脸一黑:“合着你差点跟他跑了?”
“没跑成嘛这不是。”我拍拍他脸,“放心,你虽然也不是啥好东西,但至少知道媳妇儿比外人重要。”
他琢磨了半天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最后决定当夸听。
我俩成亲第三年,我生了对龙凤胎。办满月酒那天,陆云峥托人送了对金锁来。我让沈砚退回去了,沈砚问真退啊,我说退,咱家孩子不戴他家的锁,膈应。
沈砚乐呵呵把东西送回去,回来跟我说:“你没看见陆云峥那脸,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
我正给闺女喂奶呢,头都没抬:“他自找的。”
我闺女随我,脾气大嗓门亮,饿了嗷一嗓子能把房梁震得掉灰。我儿子随他爹,蔫坏,三岁就知道拿糖哄小姑娘。
有时候半夜喂奶睡不着,我会想起来以前的事儿。想起来陆云峥爬树给我摘桑葚,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想起来他帮我揍隔壁街的二赖子,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冲我傻乐;想起来他说“阿昭等我娶你”时候的样子,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想完了我就翻个身,搂着沈砚的胳膊接着睡。
沈砚迷迷糊糊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做了个梦。
梦里有条巷子,巷头住着个少年,巷尾住着个小姑娘。少年说等长大了娶她,小姑娘信了。
后来少年长大了,把别人领回了家。
小姑娘等了他三个时辰,冻透了。
醒了就不等了。
我拍拍沈砚的胖肚子:“明儿想吃肘子,红烧的。”
他嘟囔一句“大半夜说这个”,翻个身又睡了。
窗外月亮挺好,跟那年灯会的一样亮。可惜看月亮的人换了。
不过这回我不冷了。
陆云峥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七,阿昭生辰。
他提前半个月就应下了陪她去逛灯会,还偷偷去银匠铺子打了支簪子,梅花样式的,阿昭名字里带个“昭”字,他寻思着梅花开在冬天,跟“昭”凑一块儿算个“昭雪”的彩头,虽然牵强,但他觉得挺美。
簪子揣怀里捂了三天,没送出去。
那天傍晚他正要出门,周芷柔院子里的小丫鬟连滚带爬跑过来,说姑娘魇着了,哭得喘不上气。他脚都迈出门槛了,又缩回来,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丫鬟又补了一句:“姑娘喊云峥哥哥呢,旁人哄不住。”
他去了。
周芷柔缩在榻上,脸白得跟纸似的,抓着他袖子不撒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云峥哥哥,我梦见我爹娘了,他们怪我拖累你……”
他心一软,坐下了。
这一坐就坐到了后半夜。等周芷柔终于睡踏实了,他猛地想起来阿昭还在巷口等他,撒腿往外跑,整条街都空了,就剩地上几只踩烂的灯笼纸。他跑到阿昭家门口,门关着,里头灯亮着,他抬手想敲,又缩回去了。
敲了说啥?说“对不起我来晚了”?阿昭最烦他这套。
他蹲在门口抽了自己俩嘴巴子,寻思明儿一早就去赔罪。结果第二天阿昭自己来了,不哭不闹,平平静静跟他说“咱俩完了”。他当时还松了口气,觉得她就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他真蠢。
阿昭嫁人那天他喝了半坛子烧刀子,越喝越清醒。周芷柔在旁边劝他少喝点,他盯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这姑娘说话细声细气,走路小步小步挪,连咳嗽都拿帕子捂着,讲究是讲究,可他脑子里全是阿昭叉着腰骂街的样子。
阿昭骂人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他把酒坛子摔了,把周芷柔吓一跳。他说你走吧,我给你寻个好人家嫁了。周芷柔哭了一宿,第二天真走了,走之前跟他说:“云峥哥哥,你其实从来没喜欢过我,你就是喜欢有人需要你。”
他蹲在空院子里想了半天这话,越想越觉得对。
他从小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可怜。街口要饭的老叫花子,他偷家里的馒头给人家送去;隔壁二丫被后娘打,他翻墙过去给人送药。阿昭说他“心肠热耳朵软”,他当时还美呢,觉得是夸他。
后来才知道,这八个字能要人命。
阿昭嫁进沈家第三个月,他在街上碰见她一回。她跟沈砚一块儿买布,挑挑拣拣,嫌红的太俗绿的太素,最后扯了匹姜黄的,说做裙子穿去踏青。沈砚在旁边拎着大包小包,嘴欠说这颜色像屎。阿昭抬手就拧他耳朵,沈砚嗷嗷叫唤,满街人都看。
陆云峥站在对街看了半天,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支梅花簪子,攥得手心生疼。
他回去之后把簪子锁箱底了。
再后来他娘给他张罗亲事,他见了几个姑娘,都觉得不对劲。这个太文静,说话跟蚊子哼哼似的,没劲。那个太泼辣,一见面就嫌他袍子料子差,太俗。还有个姑娘倒是哪哪都好,笑起来俩酒窝,他多看了两眼,结果人家姑娘转头跟媒人说“陆公子眼神发直,怕不是脑子有毛病”。
他娘气得骂他:“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说不知道。
他娘冷笑:“我知道,你想找个像阿昭那样的。可惜人家嫁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他后来真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姓柳,是个盐商家的闺女,读过书,会算账,性子也爽利。他想着这回应该能好好过日子了,结果没过两年就出了事。
柳氏有个表弟,家里败落了来投奔,住在前院。有天夜里下暴雨,表弟屋子漏了,柳氏让他去帮着修。他修到一半想起来阿昭当年说的“你要是敢把别的女人放我前头你就等着瞧”,手一抖,锤子砸脚面上了。
柳氏觉得他莫名其妙。
再后来柳氏跟家里一个清客眉来眼去,他撞见了,那清客跪地上哭,说“夫人说我可怜,常赏我口饭吃”。陆云峥当场愣住,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他忽然想起来,当年阿昭问他“她要死了吗”的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芷柔她不一样”。
柳氏跟阿昭还不一样。阿昭是扔下话就走,利利索索,十六年情分说断就断,断得他心口疼了三年。柳氏是慢慢跟他磨,磨得他天天不想回家。
他有时候半夜躺床上盯着房梁想,阿昭当年蹲巷口等他那三个时辰,是不是也这么难受。
想完了就抽自己一嘴巴,活该。
阿昭生龙凤胎那年冬天,他正跟柳氏和离。柳氏分走他半副家当,走的时候还回头冲他乐:“陆云峥,你人挺好,就是当丈夫不行。”
这话他第二回听见了。
他蹲在空了一半的宅子里,忽然想起来阿昭走那天说的话——“当朋友你仗义,当丈夫你不行”。当时他还觉得阿昭冤枉他,现在咂摸咂摸,阿昭简直神了,看人真准。
他托人往沈家送了一对金锁,没两天退回来了。送东西的小厮回话说沈夫人原话是“咱家孩子不戴他家的锁,膈应”。他听完乐了,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后来他就躲着阿昭走了,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想碰不着也容易。他只在每年三月十七那天出门,去当年那条街逛一圈,兔子灯早没了,街边摊子换了好几茬,他找个酒铺坐一晚上,喝到打烊。
有一回碰见沈砚,也来买酒。俩人打了个照面,沈砚上下打量他两眼,说:“你头发白了。”
他摸摸鬓角,还真是,才三十出头就有白头发了。他问沈砚:“她好吗?”
沈砚说:“好得很,昨儿还把我踹下床了,嫌我睡觉打呼。”
陆云峥说:“那就好。”
沈砚拎着酒坛子走了两步,回头跟他说:“陆云峥,你以后别来了。这条街我媳妇常来逛,碰见你她膈应。”
他点点头,从此再没去过。
去年他调了外任,离开京城前收拾东西,从箱底翻出来那支梅花簪子。银子氧化发乌了,梅花瓣儿上落了点灰。他拿布擦了擦,揣怀里出了门,拐了七八条巷子,走到沈府后墙外头。
墙里头有小孩笑闹的声音,脆生生的,跟阿昭小时候一个动静。他站了一会儿,把簪子埋墙根底下了。
埋完了拍拍手上的土,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再遇见阿昭,他一定先把周芷柔送衙门去,管她做噩梦不做噩梦。
转念又一想,下辈子阿昭也未必看得上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牵马走了。
今年三月十七他还在外任上,半夜睡不着爬起来翻旧箱子,翻出来小时候阿昭送他的弹弓,榆木杈子磨得溜光,皮筋都老化了。他拿着弹弓比划了一下,想起那年他拿这个弹弓打鸟给阿昭炖汤喝,结果打碎了人家窗户,阿昭拽着他跑了三条街。
他笑了一声,把弹弓放回去,合上箱子。
外头月亮挺好,跟那年灯会的一样亮。
就是没人跟他一块儿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