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陪疯批主公横行朝野,最后俩人捆一块儿沉了江。
重生回夜宴,他正要砸万金羞辱贵女。
我一把抱住他大腿:主公,咱们躺平种地保命吧!
他盯着我眼神骤亮:妙极,好一招以退为进!
我攥着刚买的锄头,麻了。
【第一章】
冰冷的江水灌进鼻腔时,肺管子快要炸裂。
沉重的铁链缠在脖子上,死死拽着我往下沉。
旁边三尺远的地方,我家主公萧厉也被五花大绑,眼神冷得能刮下肉来,死死盯着岸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我拼尽最后一口力气,用脚踹了他一下,想帮他踢开锁链,结果只是徒劳地冒出一串水泡。
闭眼前最后一秒,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下辈子,谁爱当这个京城第一死士谁去当,老子再也不伺候这个疯子作死了!
“十万两!”
一声狂妄至极的暴喝在耳边炸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手下意识往脖子上一摸。
没有铁链。
只有手里冰凉滑腻的羊脂玉酒壶,还有鼻尖萦绕着的浓郁脂粉味和烤羊腿香味。
我僵在原地,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醉仙楼三楼。
红毯铺地,丝竹悦耳。
大周朝半数的王公贵族和清流世家,正齐聚一堂。
台上的锦盒里,放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发着幽幽的白光。
清河崔氏的嫡女崔明珠正站在台侧,下巴抬得老高,满脸骄矜。
而站在我身前一步的,正是当朝靖安王世子、兼领御前黑羽卫的京城第一疯佞,萧厉。
他正举着手里那块纯金打造的竞拍牌,嘴角挂着残忍的笑,准备用十万两白银把那颗珠子拍下来,然后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一脚踩碎!
完了。
天塌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前世的记忆瞬间倒灌进来。
就是这场夜宴!
萧厉为了折辱崔明珠,砸了十万两把珠子踩进泥里,把崔明珠气得当场吐血。
结果站在二楼雅间栏杆旁边的三皇子周景明,记恨上了萧厉。
周景明正是那位天命所归的皇嗣,心眼比针尖还小,表面温润,背地里狠毒无比。
从今晚开始,萧厉疯狂作死,我疯狂递刀,最后俩人一路狂飙,喜提寒江沉底套餐。
绝对不能让他拍!
那十万两银子砸下去,砸的不是珠子,是我俩的棺材板!
萧厉已经跨出半步,嘴唇微张,准备喊出下一句羞辱人的话。
说时迟那时快,我大脑还没来得及转过弯,双腿已经先一步替我做出了最诚恳的选择。
我一个箭步蹿上去,反手死死捂住了萧厉的嘴,另一只手闪电般把桌上那叠十万两的银票全部捞进自己怀里,紧接着双膝一软,噗通一声滑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主公!”
我扯开嗓子,喊出了这辈子最凄厉、最悲惨的哭腔。
“莫再争了!咱们破产了啊!”
原本喧闹的醉仙楼大厅,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弹琵琶的乐师手指一抖,铮的一声崩断了三根弦。
崔明珠脸上的得意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二楼雅间里,三皇子周景明正端着茶杯准备看戏,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自己的绣金长袍上。
萧厉被我捂着嘴,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浓烈的杀气,浑身肌肉紧绷,抬手就要拧断我的脖子。
我吓得眼泪鼻涕直接飙了出来,死命抱紧他的裤腿不撒手,嚎得更加卖力。
“主公!府里连米缸都见底了,昨晚您连冬天的棉裤都拿去典当了!”
“这十万两银票是咱们找城东王二麻子借的高利贷,利息九出十三归啊!”
“这破珠子谁爱买谁买,咱们归隐躺平,回家买两亩地种红薯,苟全性命吧!”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噗嗤!”
楼上雅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周景明用锦帕擦着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眼里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我当靖安王世子有多大本事,原来不过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鬼。”
“连自家死士都出来哭穷丢人了,真是大周朝头一遭笑话。”
崔明珠立刻回过神来,捂着嘴娇笑起来,眼神满是厌恶。
“某些人没钱就别进醉仙楼,免得沾染了满身铜臭和穷酸气。”
“这颗南海夜明珠可是无价之宝,三殿下,您说是不是?”
我心里暗喜。
骂吧,使劲骂!
只要能保住这条狗命,当个穷鬼算什么,让我当王八我都乐意!
眼看局势稳住了,我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顺手从裤兜里摸出十文钱,走到大堂角落里一个卖杂货的小贩摊前。
那小贩是刚才混进来卖夜宵垫锅的,摊子上摆着一口黑漆漆、锅底还带块锈斑的大铁锅。
我把十文钱往他手里一拍,抱起那口大铁锅就往萧厉怀里塞。
“主公,这十文钱买的大铁锅才实在,咱们回府熬小米粥喝,不跟这群冤大头一般见识。”
大厅里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
崔明珠脸上的得意更甚,高声喊着。
“既然世子府穷得揭不开锅,那这颗夜明珠,就由三殿下做主,重新起拍吧!”
刚才为了抬价让萧厉当冤大头,崔家安排的托儿早就把底价抬到了九万八千两。
现在萧厉撤了,十万两的叫价无人应答,这颗珠子要是流拍,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周景明脸皮一抽,狠狠瞪了崔明珠一眼,可被这么多人看着,美人又在旁边娇滴滴地盼着,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十万两!这珠子,本殿下买了!”
周景明冷哼一声,挥手让随从掏出十万两银票甩在桌上。
随从捧起那颗发着惨白光芒的夜明珠,喜滋滋地递给周景明。
周景明刚拿到手里,低头凑近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屋里太闷热,珠子表面居然融化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一股浓烈的死鱼腥臭味直冲天灵盖!
为了坑萧厉,崔明珠不知从哪儿弄了个鱼眼泡,涂了一层西域发光粉凑数!
现在萧厉跑了,周景明自己花了十万两真金白银,买了个发臭的鱼眼泡!
周景明喉咙一甜,差点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我抱着那口生锈的大铁锅,站在萧厉身旁,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就把三皇子坑进去十万两?
不对啊,我只是单纯想买个锅回家煮饭啊!
就在这时,我感觉肩头猛地一沉。
转头一看,萧厉正死死盯着那面脸色铁青的周景明,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他眼底的暴戾和杀意竟然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狂热和震撼!
萧厉伸出手,极其郑重地拍了拍我抱着的铁锅,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
“陆七,好毒的眼力!”
“你早就看出那珠子是用鱼眼泡造的假货,故意装穷退场,逼周景明亲自吃下这个哑巴亏!”
“这一手以退为进,顺带借着买铁锅狠狠羞辱了皇室和崔家,妙!实在是妙极!”
我张大嘴巴,嘴里的唾沫差点呛进气管里。
主公,你听我解释,我特么真就是想买口锅回家炖菜啊!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醉仙楼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宫里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冲了进来,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皇上有旨!听闻醉仙楼夜宴闹出惊天丑闻,靖安王世子萧厉蔑视皇室、蓄意闹事,着明日早朝,即刻上殿对质!”
大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周景明捂着发臭的珠子,阴森森地盯着我们冷笑起来。
我手一抖,怀里的铁锅当啷一声砸在了脚面上,疼得我差点当场飙泪。
完了,这疯批主公要是明天上了金銮殿,指不定又要在皇上面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找死话来!
【第二章】
回到世子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
萧厉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陪他杀过上百名朝臣的寒铁剑,眼神冷厉。
“明天早朝,周景明那小畜生肯定会带着满朝御史弹劾我。”
“到时候,我就把前几天抓到的户部贪腐案底卷宗直接甩在老皇帝脸上,再当场捅死两个多嘴的言官,看谁敢治我的罪!”
我听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跳出来,双腿发软,扑通一下又跪在了他面前。
大哥,你这是嫌咱们俩在寒江里泡得不够久,想加速投胎是吧!
前世你就是这么干的,结果把老皇帝彻底惹毛了,虽然当时没杀你,却在心里给你记了死账,最后才让周景明顺理成章把咱们捆了沉江!
“主公!千万使不得啊!”
我连滚带爬地挪到他脚边,把连夜写好的三千字《金銮殿保命求饶说明书》递了上去。
“皇上现在最忌惮的就是您手里的黑羽卫兵权,您越嚣张,他越觉得您想造反!”
“咱们明天得反着来,他不是怕您造反吗?咱们明天直接把兵权和令牌全交出去,哭着喊着说您身患绝症、脑子长瘤、活不过三个月,求皇上放咱们回老家种红薯!”
萧厉接过那叠写满狗爬字的纸,只扫了两眼,眉头猛地挑了起来。
“交出兵权?装病求饶?”
他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
“陆七,我萧厉这辈子,跪天跪地跪先皇,什么时候在一个缩头乌龟面前低过头?”
我心里急得冒火,知道跟这个死脑筋讲道理没用,必须上点硬核逻辑。
“主公!您想想!”
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开始胡说八道。
“您现在手里握着黑羽卫,周景明和老皇帝天天盯着您,睡都睡不安稳。”
“您要是把令牌交出去,再装出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老皇帝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您忠心耿耿,被三皇子逼得走投无路!而周景明呢?他肯定以为您在搞苦肉计,整天提心吊胆猜您到底藏了什么绝世后手,早晚把自己吓出神经病!”
“最关键的是,只要咱们顺理成章辞官滚蛋,咱们的钱、咱们的命,可就全保住了啊!”
萧厉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顿。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半刻钟,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萧厉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再次变得炽热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好一个自污以避祸,好一个逼敌生疑!”
“你是想让我表面交权麻痹老皇帝,实则暗中让黑羽卫化整为零,同时让周景明整夜失眠、乱了方寸,再趁机把水搅浑!”
“陆七啊陆七,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的心机竟然深沉到了这种地步!”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他的话拼命点头。
“对对对,您说得太对了,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明天演戏得演全套,这碗药您先喝了,明早上朝准能派上大用场。”
我转身从厨房端出一大碗黑红黑红的汤药。
里面其实是我刚用半个西瓜榨的汁,混了三勺老陈醋,又撒了两大把特辣的朝天椒粉。
一口下去,保证鼻涕眼泪齐飞,喉咙辣得冒烟,咳出来的全是大红汁水,跟临死吐血分毫不差。
萧厉毫不犹豫,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刚喝完,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喉结剧烈滚动,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好……好猛的毒……咳咳咳!”
他死死攥着椅子扶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天刚蒙蒙亮,早朝的钟声响彻皇城。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龙椅上的老皇帝周元脸色阴沉,手里捏着昨晚夜宴的密报。
刚一开朝,三皇子周景明就昂首阔步走了出来,手里高举着一块玉笏,声音洪亮。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昨夜醉仙楼,靖安王世子萧厉肆意胡闹,辱骂清河崔氏贵女,更对儿臣大不敬!其麾下死士更是当众咆哮,蔑视天威!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在!”
他话音刚落,身后十几个早就串通好的御史和世家官员立刻跟着出列,跪倒一片。
“请皇上严惩萧厉!削去其世子爵位,收回黑羽卫令牌!”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站在武将前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厉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位疯批世子怎么当场发飙、把这群御史骂得狗血淋头。
站在萧厉身后的我,趁着百官不注意,伸出手指头狠狠捅了一下萧厉的后腰。
萧厉浑身一哆嗦,嘴里那口一直强忍着的西瓜辣椒水终于压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
下一秒,他张开大嘴,噗地喷出一大口鲜红刺目的汁水,直接溅在了前面那位御史的官袍下摆上!
“皇……皇上啊!”
萧厉被辣椒呛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凄厉得能把房顶掀翻。
“微臣……微臣活不长了啊!”
全场百官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往后连退三步!
那位裤脚沾了“血”的御史更是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皇帝周元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色大变。
“萧厉!你这是怎么了!”
“皇上,微臣身患绝症,心肺俱损,昨日大夫说微臣最多还有半个月活头了!”
萧厉一边剧烈咳嗽,一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黑羽卫的玄铁令牌和虎符,高高举过头顶。
“微臣知道自己平日里嚣张跋扈,得罪了满朝同僚,更冲撞了三殿下!”
“微臣不敢再占着茅坑不拉屎……不,不敢再耽误朝廷大事!求皇上收回兵权,放微臣回乡下老家买几亩薄田放牛养老,安安静静等死吧!”
金銮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皇子周景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鸭蛋,手里的玉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剧本不对啊!
萧厉不是应该暴跳如雷地反驳吗?怎么一上来直接吐血交权、跪地求放牛了?
趁着所有人脑子还没转过弯,我立刻发挥死士的专业素养,哭嚎着扑了出来,一把抱住萧厉正在发抖的肩膀,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厚叠纸,高高撒向半空!
漫天飞舞的全是我连夜用炭笔伪造的当铺当票、破产欠条,上面还按着鲜红的手印。
“皇上开恩啊!”
我把头磕在金砖上邦邦响。
“世子府早就穷得叮当响,连御赐的马车都卖了换小米粥喝!现在三殿下还要逼死我们,求皇上赏二两碎银给世子爷买口薄皮棺材吧!放我们出京种地吧!”
这一下,彻底把金銮殿的百官干懵了。
几个老臣捡起飘落在地上的当票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当掉纯棉秋裤一条,换银三钱”,顿时眼角疯狂抽搐。
周景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们大吼起来。
“父皇!别信他的鬼话!他在演戏!这是苦肉计!这疯子昨晚还从醉仙楼买了一口铁锅……”
“闭嘴!”
龙椅上的周元突然一声暴喝,脸上的铁青竟然化作了浓浓的愧疚和震怒!
老皇帝走下御阶,亲手扶起浑身颤抖的萧厉,看着地上那滩鲜红的血迹和满地的棉裤当票,老眼竟然泛起了一层泪光。
“景明,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萧厉替朕掌管黑羽卫这么多年,劳苦功高,连件棉裤都穿不起了,你们还这么往死里逼他!”
老皇帝一脚踢飞了地上的御史折子,转身紧紧握住萧厉的手。
“爱卿忠义!这兵权朕绝不收回!朕再赏你黄金千两,让太医院十名御医天天去你府上给你调理身子!谁再敢弹劾你,就是跟朕过不去!”
满朝文武齐刷刷低下头,谁也不敢说话。
几个老奸巨猾的阁老却在暗中交换着惊骇无比的眼神:好狠的手段!萧厉连自己的鲜血和名声都舍得拿来做局,这是要当众绑架皇上,顺便把三皇子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啊!
周景明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恨不得生吞了我们主仆俩。
退朝走出午门的时候,我揣着老皇帝刚赏的黄金千两银票,心里又乐又怕。
钱是拿到了,可没辞成官啊!
而且周景明走在后面,看我们的眼神简直要把我们凌迟处死。
刚拐过宫墙角,周景明带着两个太监冷冷地挡在了前面。
“萧厉,陆七,你们主仆的戏演得真不错啊。”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拿我当垫脚石,咱们走着瞧!今晚,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阎王殿!”
当晚子时,一柄染着血的飞刀,带着京城第一杀手组织“血衣楼”的玄铁令,直接钉在了世子府的大门门板上!
【第三章】
看着门板上那块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玄铁令,我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擦拭长剑的萧厉。
“主公,血衣楼一次出动最少十二名一流死士,专门负责毁尸灭迹。周景明这是下血本要咱俩的命了。”
萧厉冷哼一声,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寒芒,眼底的疯劲儿又压不住了。
“正好!老子正愁这身筋骨太久没舒展,今晚把这群老鼠全宰了,明天提着人头去三皇子府门口挂灯笼!”
我听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还挂灯笼?你是生怕老皇帝找不着借口把咱们抄家灭族啊!
前世这一晚,你确实杀光了血衣楼的人,结果打斗动静太大,惊动了五城兵马司,还暴露了府里暗藏的三百副精良重甲!
那就是后来定咱们谋反罪的铁证之一!
绝对不能打!不仅不能打,还得让这帮杀手彻底怀疑人生!
我一把按住萧厉握剑的手腕,表情严肃得能拧出水来。
“主公,听我一句劝。今晚这局,咱不能硬拼,得用兵法!”
萧厉眼睛一亮,收起剑柄:“讲!怎么个用兵法?”
我转身跑进后院库房,搬出二十箱过年剩下的大红蜡烛,一口气把整个世子府的前院、走廊、屋檐底下全点亮了!
百余根粗大的红烛同时燃烧,把原本阴森幽暗的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接着,我大步走到正门口,啪地一声把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敞开,拿两块大石头死死抵住门底。
做完这一切,我把萧厉拉回卧房,拿出一根平时捆大葱用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绕了两圈,按在太师椅上。
萧厉低头看着身上绑着的麻绳,眼神充满疑惑:“七,你这是何意?”
“主公,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您千万别动,也别说话,闭着眼装死就行,全交给我!”
我跑回厨房,从锅里捞出一大盘刚卤好的大猪蹄,脱掉外面沉重的黑羽卫劲装,只穿了一件大红花裤衩和一件松松垮垮的汗衫,搬了个小马扎,大摇大摆地坐在敞开的院子正中央!
夜风吹过,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酱香猪蹄味。
墙头上瓦片微微一响。
十几道黑影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屋檐和围墙之上。
领头的是血衣楼金牌杀手张屠,手里握着一把鬼头刀,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三角眼。
张屠本来已经做好了飞檐走壁、强攻血战的准备。
可当他居高临下往院子里一瞧,整个人直接僵在屋檐上,差点一脚踩滑从房顶滚下来!
什么情况?
院门大开,里面点了一百多根大红蜡烛,照得跟办喜事一样通亮!
院子正中间没见着半个守卫,只有那个传闻中狠辣无双的死士头子陆七,正穿着一条花裤衩坐在小马扎上,大口大口地啃着猪蹄!
更离谱的是,透过敞开的堂屋门,张屠清清楚楚地看见,京城第一疯批萧厉正被麻绳绑在椅子上,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张屠头皮瞬间炸开了,脑门上豆大的冷汗哗哗往下流。
他混迹江湖十几年,做过上百单刺杀,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大哥……”旁边的副手声音都在发抖,压低嗓音问道,“这……这是个什么阵仗?咱们还要不要上?”
张屠死死盯着正在啃猪蹄的我,大脑飞速运转,心里的恐惧呈几何倍数疯狂暴涨。
陷阱!这绝对是惊天大陷阱!
萧厉是什么人?那是能单枪匹马砍翻一队骑兵的活阎王!怎么可能被一条捆大葱的麻绳绑在椅子上?
那个陆七穿着花裤衩啃猪蹄,看似毫无防备,实则浑身都是破绽——最大的破绽,就是没有破绽!
四周的暗处、房梁上、地底下,肯定早就埋伏了八百名神机营的弓弩手!甚至那盘猪蹄底下,说不定就埋着引爆全府的轰天雷!
就在张屠吓得手心全是汗时,我抬头冲着房顶露出了一个极其憨厚、极其热情的微笑,顺手举起手里啃了一半的猪蹄挥了挥。
“房顶上的大哥们,蹲累了吧?快下来歇会儿,吃口热乎的猪蹄再干活!”
我指了指堂屋里面。
“银票五百两就在桌子上,我们世子爷我已经给你们捆好了,你们直接拿人走就行!”
“哦对了,走的时候能不能顺手帮我把墙角那堆干柴劈了?明早我还得生火熬小米粥呢!”
我的话音刚落,房顶上十几个杀手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我们要多少人、连咱们的企图都算得分毫不差!”
张屠腿肚子直打转,感觉裤裆一阵发凉。
连“劈柴”这种暗语都喊出来了!这是在警告我,他只要一挥手,暗处的刀斧手就会把我们剁成碎柴火啊!
再不跑,今晚所有人都得变成肉酱!
“撤……不对,跪下!”
张屠反应极快,猛地收起鬼头刀,带着十几个黑衣杀手噗通一声直接从房顶跃下来,全部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我啃猪蹄的动作猛地卡在半空,一口肥肉差点噎死在喉咙里。
不是,大哥,你们不是来杀人的吗?怎么全跪下了?
张屠把头死死磕在青石板上,声音颤抖得快哭了。
“萧督主神机妙算,陆大人运筹帷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敢接三皇子的单子来太岁头上动土!”
“您这请君入瓮之计实在太高明了!小的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算彻底栽在您二位手里了!”
我懵了,指着自己鼻子:“我……我只是想请你们吃猪蹄啊……”
“别说了!小的懂!猪蹄寓意‘诛踢’,意思是诛杀我等踢出京城!”
张屠哭丧着脸,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连带着十几个手下身上的暗器、解药和所有积蓄,全部哗啦啦堆在了我脚边的小马扎旁。
“这三千两银子是三皇子给的定金和弟兄们的买命钱!从今往后,血衣楼绝不再接萧督主府上的任何单子!求陆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狗命吧!”
说完,张屠带着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连夜狂奔消失在胡同尽头,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落在地上的鞋子都顾不上捡。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脚边堆成小山的银票和暗器,手里举着半个猪蹄,在夜风里彻底凌乱了。
屋里的萧厉不知何时已经挣断了那根葱绳,大步走了出来。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写着“三千两”的银票,又看了看我腿上那条鲜红的花裤衩,眼神亮得惊人。
“七啊,不战而屈人之兵,还能倒赚杀手三千两银子。”
“这一手空城诱敌,怕是连前朝诸葛军师在世,都要给你磕一个。”
我哭笑不得,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千两银票,差点嚎出来。
主公,你相信我一次行不行!我真的只是想躺平交差,好早点收拾包裹回乡下啊!
可还没等我把这三千两银票捂热乎,第二天一大早,世子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就被人拿着大铁锤砸得震天响!
【第四章】
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披衣冲出院子,大门外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清河崔氏的嫡女崔明珠坐在一顶八抬大轿里,冷着脸掀开轿帘。
在她身边站着的,是三皇子的头号狗腿子、户部侍郎李崇,身后跟着二十几个手持木棒的凶悍恶奴,还有一堆指指点点看热闹的京城百姓。
李崇手里扬着一张黄纸,指着大门扯着公鸭嗓子大喊。
“萧厉!陆七!给我滚出来!”
“昨晚你们主仆在醉仙楼恶意抬价戏弄皇室,今早又在朝堂之上装病撒泼!”
“崔小姐说了,那颗夜明珠害得她名声扫地、损失惨重,这十万两的精神损失费,今天你们要是不拿出来磕头认错,本官就带人拆了你们这座破世子府!”
崔明珠坐在轿子里,冷笑连连地补了一句。
“听说世子爷昨天晚上还当了棉裤?既然没钱,那就请萧世子爬出来,从本小姐的轿子底下钻过去,这笔账,本小姐就大发慈悲一笔勾销!”
周围的吃瓜群众发出一阵嘘声和议论。
站在我身后的萧厉瞬间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咔吧作响,寒铁剑已经出鞘了三寸。
“主公!冷静!千万别拔剑!”
我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脑子里飞快转动。
前世崔明珠确实来闹过,萧厉一怒之下打断了李崇两条腿,把崔明珠的轿子劈成了渣,结果被全京城的清流士大夫联名弹劾了三个月!
今天咱可不能这么干。
他们不是嫌我俩穷,逼咱们卖房拆家吗?
我正愁这破府邸太大不好出手,找不着借口彻底变卖资产回乡下躺平呢!
既然崔大小姐亲自上门帮忙造势,那老子就陪她演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
我松开萧厉,冲到管家老周耳边低语了几句,塞给他一把铜板。
老周虽然满脸懵逼,但还是立刻揣着铜板从后门溜了出去。
随后,我大步走出大门,冲着李崇和崔明珠露出了一个凄惨到极点的微笑。
“李大人,崔小姐,不是我们不想赔,实在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我一边说,一边叫来两个世子府的家丁,当着几百个围观百姓的面,搬来两架高梯子。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两个家丁挥起斧头,咔嚓几下就把世子府门楣上方那块御赐的“靖安王世子府”烫金大牌匾给卸了下来!
李崇眼睛瞪得老大,下巴差点砸在脚面上:“陆七!你疯了!那是御赐的牌匾!”
“没办法啊!”
我接过沉重的大牌匾,手起斧落,直接当场把金字牌匾劈成了十几块木柴,全塞进了门前临时支起的一口大铁锅灶膛里!
刺啦一声,火苗蹿起三尺高,烧得滋滋作响。
我顺手从屋里抱出一卷破草席铺在门口的青石板上,把萧厉平时穿剩下的几双破军靴、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甚至昨晚刚买的那两把新锄头全摆在了草席上。
紧接着,我扯开一张写满毛笔字的白布挂在门框上,用卷成筒的硬纸壳当扩音器,大声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啊!靖安王世子府破产大甩卖啦!”
“世子爷的旧袜子三文钱一双,破靴子五文钱一只!买十文钱破烂,送世子爷签名卖身契一张!”
全街的百姓直接看傻了。
连坐在轿子里的崔明珠都忘了呼吸,死死捂着嘴,浑身直哆嗦:“疯子……这绝对是一群疯子!”
我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抱着那口铁锅开始抹眼泪,声音凄凉悲壮。
“街坊邻居们快帮着评评理啊!”
“我家世子爷替皇上打了半辈子仗,现在重病缠身、揭不开锅,连祖宗的牌匾都劈了当柴火烧!”
“清河崔氏财大气粗,三殿下的亲信李大人官威赫赫,非要逼着一个将死功臣钻裤裆、赔十万两银子啊!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啦!”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百姓向来最同情弱者,最痛恨欺负功臣的权贵。
看到堂堂世子府居然惨到把御赐牌匾劈了烧水、门口摆摊卖旧袜子,而崔明珠和李崇带着二十几个拿棍棒的恶奴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口逼债,所有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崔家太不是东西了!这不是把老实人往绝路上逼吗!”
“就是!刚才那李侍郎还拿大棒子指着人家呢,真是狗仗人势!”
李崇脸色大变,指着我气急败坏地吼道:“陆七你少血口喷人!来人,给我把这贱奴的摊子砸了,把这疯子打死!”
二十几个恶奴嗷嗷叫着正要扑上来。
就在这时,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声,一群老头儿黑着脸拨开堵路的乞丐人群(正是管家老周用铜板引来堵路的),气喘吁吁地冲到了世子府门口!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以死谏闻名、连老皇帝都头疼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赵清源,身后跟着五六个刚下早朝路过这儿的清流言官!
那几个清流老头一看到门前劈成柴火的御赐牌匾、跪坐在草席上抹眼泪的我,还有正举着棍棒要往我脑袋上砸的李崇恶奴,当场气得胡子都翘上了天!
“住手!好大的狗胆!”
赵清源一声暴喝,手里厚重的象牙朝笏直接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狠狠抽在了李崇的脑门上!
李崇惨叫一声,当场捂着流血的脑门跪了下去。
“李崇!清河崔氏!光天化日之下,率众逼迫朝廷功臣后人、损毁御赐匾额!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有没有大周律法!”
崔明珠吓得脸色煞白,在轿子里抖成一团,连滚带爬地喊着:“不是我们劈的……是那个死士自己劈的……”
“你还敢狡辩!”
旁边另一个言官气得嘴唇发抖,指着她大骂:“人家要不是被你们逼得倾家荡产、走投无路,怎么会连先帝御赐的牌匾都劈了换口热茶喝!明天早朝,老夫就算撞死在金銮殿柱子上,也要参清河崔氏一个逼良为死、目无尊上之罪!”
围观百姓齐声叫好。
李崇和崔明珠在几百双眼睛的鄙视下彻底社死,连头都不敢抬,捂着脸灰溜溜地钻进轿子、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连掉落的帽子都忘了捡。
我看着他们逃跑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美滋滋地把摆在地上的破靴子往兜里一塞。
这下好了,牌匾劈了,府邸败落的名声也打出去了,老皇帝就算再傻也得顺水推舟让萧厉辞官回老家了吧!
刚一转身,却看见萧厉蹲在门槛上,一边啃着早饭留下的烤红薯,一边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
“陆七,你连赵清源这群老顽固早朝后必经这条路都算计在内,故意撒铜板堵住他们的轿子,再借劈牌匾彻底激怒他们,把崔家和三皇子一系的脸面踩进泥里。”
“一石三鸟,顺带连御赐牌匾这层套在咱们脖子上的枷锁都自己摘了。高,实在太高了!”
我手里捏着萧厉的那只臭袜子,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坐回草席上。
行吧,您老开心就好。反正再过几天咱们肯定能滚出京城了。
可我想得太美了。
不到半个时辰,皇宫里的传旨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三皇子周景明被气疯了,昨晚赔了十万两,今早又折了李崇和崔家,彻底撕破脸皮,直接向老皇帝请旨,在御花园设下了“百官赏花洗尘宴”,点名要萧厉和我主仆二人必须出席!
【第五章】
御花园里百花齐放,锦绣华美。
大周朝排得上号的皇亲国戚、三品以上重臣全部到场。
但我刚一踏进园子,后背的寒毛就一根根竖了起来。
前世没有这场赏花宴,看来是我的骚操作把周景明提前逼急了,他今天绝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弄死我们!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坐于首位的周景明端着一个纯金酒壶站起身,脸上挂着极其温和虚伪的笑容,一步步朝我们这一桌走了过来。
“萧世子,前几日多有误会,都是底下奴才和崔小姐不懂事。”
周景明亲自拿起桌上的空金杯,倒了满满一杯散发着清冽果香的美酒,递到萧厉面前。
“今日当着父皇和满朝文武的面,本殿下敬你一杯。这可是西域进贡的百年葡萄酿,专门给你滋补身子用的。”
老皇帝坐在高台上,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下面,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显然,皇帝也想看看这两条疯狗最后到底怎么咬。
满座宾客纷纷停下了筷子,几十道目光死死聚焦在那只金杯上。
我看了一眼酒壶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前世我作为京城第一死士,为了替萧厉试毒,什么样的毒药没见过?
这酒里看似清澈,实则表面漂浮着一层极微弱的油花,那是西域奇毒“断肠散”遇水不化留下的痕迹!
只要喝下去半个时辰,内脏瞬间腐烂成黑水,神仙难救!到时候周景明只要一口咬定萧厉本来就重病快死了,老皇帝顶多训斥两句,我们俩直接当场领盒饭!
绝对不能喝!
萧厉眼神一冷,嘴角挑起一抹狂傲的笑,竟然伸手要去接那杯毒酒!
我太了解他了,这个疯子肯定打算硬喝下去再用深厚的内力强行逼毒,然后借题发挥掀桌子。
可他根本不知道,断肠散一旦入喉,就算内功再深也会伤及根本,而且前世咱们就是硬刚才把路走窄的!
眼看着萧厉的手指即将碰到金杯,我脑子一热,想都没想,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由于地面太滑,我脚下一溜,直接一个标准的长距离滑铲,噗通一声滑到了周景明和萧厉中间!
在全场几十名重臣震惊的目光中,我一把从周景明手里抢过了那只满满的毒酒金杯!
周景明脸色微变:“陆七,你干什么!”
萧厉眼神一凝,正要动手替我挡下。
我没有把酒往自己嘴里倒,而是双手捧着金杯,脚下一歪,手腕狠狠一抖!
哗啦一声!
整整一杯毒酒一滴不剩,全部精准地泼在了周景明身旁那盆皇上最喜爱的绝品“姚黄牡丹”花盆里!
做完这一切,我丢下金杯,直接抱住萧厉的大腿,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
“三殿下开恩啊!这酒我家世子爷万万喝不得啊!”
“昨天太医院的李太医刚给他开了一副祖传秘方绝子汤!太医再三叮嘱过,喝了绝子汤的人,三天之内只要沾上一滴酒,就会浑身长疮、当场尿血、断子绝孙啊!”
原本针落可闻的御花园,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到极点的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武将肩膀开始疯狂抖动,紧接着,“噗嗤”一声闷笑彻底引爆了全场!
几十名大臣和王爷个个憋红了脸,嘴角疯狂抽搐,有的甚至拿筷子狠狠掐自己的大腿才没敢笑出声来。
连高台上的老皇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都差点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堂堂京城第一疯批世子,刚喝完绝子汤,沾酒就要尿血?
这理由放眼大周朝上下五百年,简直找不出第二个!
周景明气得头顶快要冒青烟,指着我浑身发抖,刚要拍案怒骂:“大胆狂奴,本殿下的酒你也敢泼,来人啊,把这戏弄皇子的贱奴拖下去乱棍打死……”
“啊!快看!快看那盆姚黄牡丹!”
不知人群里哪个眼神尖的小王爷突然惊恐地尖叫了一声!
所有人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齐刷刷转头看向周景明脚边那个紫砂花盆。
只见那株刚才还娇艳欲滴、价值连城的绝世姚黄牡丹,在被那杯西域葡萄酿浇上去之后,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原本金黄色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打卷!
紧接着,“咔嚓”几声脆响,整株牡丹的根茎迅速枯萎发黑,短短十息功夫,竟然彻底化作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黑炭渣子!
御花园里所有的笑声瞬间消失。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一寸寸挪到了周景明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只纯金酒壶上。
周景明的脸在一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指一软,哐当一声,金酒壶掉在石板地上,剩余的毒酒流了一地,地面上的青苔接触到酒液,立刻冒出一阵刺鼻的白烟!
我适时地从萧厉腿边抬起头,揉了揉通红的眼眶,看着地上冒白烟的青苔,一脸纯真无邪地吸了吸鼻子。
“哎呀,三殿下,您这西域葡萄酿的后劲儿怎么这么大啊?连花盆里的牡丹花都喝绝子了?”
“胡说!这是污蔑!不是我!”
周景明彻底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老皇帝面前,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手慌脚乱地指着旁边一个端盘子的小太监。
“父皇!一定是这贱奴!一定是这个太监胆大包天在酒里下毒,想借儿臣的手谋害萧世子啊!”
那个小太监脸色一白,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旁边站着的王府暗卫已经一刀柄砸断了他的脖子,死无对证,咬破毒囊绝气身亡。
高台上的老皇帝周元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滩黑水,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虽然小太监背了黑锅,没有直接证据治周景明的罪,可满朝文武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这是三皇子急疯了当众毒杀重臣?
再让这俩人留在京城,明天指不定谁就把皇宫拆了!
“传朕旨意!”
老皇帝一巴掌拍碎了面前的紫檀木小桌,怒声喝道。
“三皇子周景明御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罚俸三年,禁足宗人府闭门思过半年!”
“至于萧厉……”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摆了摆手。
“京城是非多,爱卿既体弱不适,便即刻离京,带上陆七,去江南苏杭督办今年赈灾银两的贪腐大案吧!无诏不得回京!”
旨意一下,我愣了足足三秒钟,紧接着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
督办江南贪腐案?
无诏不得回京?
老皇帝明升暗降把我们发配出京,可天高皇帝远,到了山清水秀的江南,谁还认识我俩啊!
到了地方,老子找个偏僻的镇子买两百亩水田,吃吃大闸蟹,娶个会做红烧肉的俏寡妇,彻底断绝京城这帮是非精,安安心心活到九十九岁不香吗!
萧厉面无表情地谢恩领旨。
退出皇宫的时候,我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快要飘起来。
萧厉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深邃:“七,老皇帝明显是要借周景明舅舅王德发的手,把咱们死死按在江南的泥潭里。去了苏杭,咱们步步杀机,你可有把握?”
我摆摆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把握大了去了!到了江南,咱啥案也不查,先找个湖边小院睡他个三天三夜再说!”
萧厉脚步微微一顿,眼里的赞叹几乎要溢出来了。
“高!示敌以弱,麻痹王德发那条老狐狸,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我真服了你了。”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呐喊:大兄弟,我是真想睡三天三夜啊,能不能别瞎脑补了!
【第六章】
三天后,京城官道上出现了一幕极其滑稽的画面。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
我套了一辆从农家花了五两银子买来的破牛车,老黄牛晃晃悠悠走得比蜗牛还慢。
车厢里堆着两把全新亮闪闪的大锄头、三袋大米、还有那口陪我征战京城的生锈大铁锅。
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赶着牛,萧厉抱着寒铁剑坐在大米袋子上闭目养神。
经过半个月的悠闲赶路,我们终于晃晃悠悠进了苏杭城。
江南水乡果然名不虚传,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味。
还没进衙门,我就闻到街边酒楼里飘出来的浓郁蟹黄香,口水哗啦啦往下流。
江南知府王德发,正是三皇子周景明的亲舅舅。
传闻此人贪墨了朝廷三十万两赈灾白银,在江南一手遮天,养了一大堆江湖打手。
刚一进城门,王德发就已经得到了密报。
听说京城那个把天捅破、当着满朝文武面逼得外甥三皇子禁足的“大魔王”萧厉和“毒士”陆七,居然连随从都没带,坐着一辆破牛车就进了城!
王德发在知府衙门里吓得连夜写好了三份遗书,把银子转移到了地下室。
但他终究是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咬了咬牙,决定在城里最豪华的“醉香楼”摆一桌鸿门宴,亲自试探一下我们主仆的虚实,顺便在楼下埋伏五十名带刀好手,实在不行就一不做二不休!
傍晚时分,王德发的师爷亲自捧着请帖找到我们落脚的破客栈。
我一听说有免费的大餐吃,眼睛直接亮成了两颗夜明珠,拉着刚换上一身粗布麻衣的萧厉,拔腿就往醉香楼冲。
“主公,快走!去晚了大闸蟹就凉了!”
走进醉香楼顶层豪华包间,整张八仙桌上摆满了极品佳肴。
金黄油亮的烤乳猪、堆成小山的阳澄湖大闸蟹、水晶肘子、清炖燕窝,看得我眼珠子都直了。
王德发穿着一身大红官袍,肥头大耳,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站起来拱手作揖。
“下官王德发,不知萧督主与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赎罪!备了一点薄酒素菜,给二位接风洗尘。”
萧厉冷着一张俊脸,按剑坐在主位上,一声不吭。
实际上他是在等我先开口“施展计谋”,顺便提防酒菜里下毒。
但这次王德发哪敢下毒啊?御花园的事儿早传遍大江南北了,王德发只想着先套出萧厉到底掌握了多少把柄。
我哪管那些官场套路,大步走上前,抓起一根白银筷子,先试了一口桌上的烤乳猪,嗯,外酥里嫩,绝没有半点毒药味!
紧接着,我二话不说,当着王德发和师爷惊愕的目光,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粗布外袍,哗啦一声往八仙桌中间一铺!
王德发脸上的笑僵住了:“陆……陆大人,您这是……”
我没理他,双手如同旋风般在桌子上疯狂扫荡!
一整只油光发亮的烤乳猪,兜进去!
八只巴掌大的大闸蟹,兜进去!
两盘酱牛肉、四个水晶肘子、外加半盆白切鸡,全部一股脑儿卷进了我的衣服包袱里!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发和旁边的师爷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进汤碗里。
他们这辈子见过霸道的钦差、见过贪财的钦差,还真没见过一进门话都不说、脱了衣服连吃带拿、把一桌子硬菜全打包的钦差!
我把包袱系了个死结背在肩上,一抬头,恰好看见桌子正中间还摆着一个做工极其精致的景德镇青花瓷大汤盆。
我咽了口唾沫,扭头十分诚恳地朝已经呆滞的王德发招了招手。
“王大人,看您府上这么宽裕,这大汤盆看着挺结实的,能不能顺手送给我们俩?我家世子爷养了几头老母猪,正缺个这么大的食盆呢!”
“哦对了,我们从京城赶路过来牛车轱辘断了,您看能不能随便赏个十两八两银子当修车费?咱们绝不白拿您的!”
“哐当!”
王德发手里端着的小酒杯直接被捏成了粉碎,酒水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他和师爷对视一眼,双双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王德发的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双腿肚子剧烈打起了摆子。
完了!全完了!
王德发在心里疯狂嘶吼起来!
他娘的,人家哪是来吃饭的啊!人家是来索命的!
你看他把烤乳猪和大闸蟹全打包,那是在警告我:老子吃定了你这头肥猪和横行霸道的爪牙!
最致命的是那句话!他说要借我的青花大汤盆回去盛猪食!分明是在骂我王德发吃得比猪还好,把朝廷三十万两赈灾银当成猪食盆一样往自己肚子里吞啊!
连“十两银子修车费”这种隐晦的暗语都甩出来了,意思是让我交出十倍的买命钱,他还要“断了轱辘”斩草除根!
楼下那五十个刀斧手算个屁,萧厉连剑都没拔,单凭这个死士三言两语,就已经把我的老底扒得干干净净了!
王德发越想越吓人,双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爬到萧厉的靴子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起来!
“督主饶命!陆大人饶命啊!”
“下官猪油蒙了心!下官不是人,下官就是那头该死的肥猪!”
“那三十万两赈灾银子下官一分没花,全都藏在后院地窖的青砖底下!还有三皇子这些年跟下官勾结、私吞军饷的亲笔账本,全在下官身上!”
说着,王德发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厚叠盖着红印的银票和一本蓝色封面的账本,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过头顶!
“只要二位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家老小性命,这账本和三十万两银票,下官双手奉上!只求别拿我当猪宰啊!”
我背着沉甸甸的油腻大包袱,站在八仙桌旁彻底石化了。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乱了我额前的碎发。
老天爷啊,我就只是看上桌上那只烤乳猪和那个结实的汤盆,想问他要十两银子修破牛车而已啊!
谁能告诉我,这胖知府怎么哭着喊着非要给我送三十万两银票和反贼账本啊!
坐在主位上的萧厉缓缓站起身,单手接过那本蓝色账本和银票,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狂喜和佩服。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油腻的肩膀,低声感叹道。
“一桌残羹,半句猪食,不费一兵一卒,半个时辰内连人带赃全部拿下。”
“陆七,我真庆幸当年在死士营里挑中了你。”
我张着大嘴,手里提着那只抢来的景德镇青花瓷大汤盆,欲哭无泪。
主公,要不咱把这钱退回去,假装今天没来过行不行?
可没等我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当天深夜,我们落脚的那座破旧城郊驿站外面,突然冲天亮起了几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
刺鼻的火油味顺着门缝猛地灌了进来!
【第七章】
“放火!烧死里面那两个京城来的杂种!绝不能让他们把账本送回京城!”
驿站外面响起一阵嚣张狂妄的嘶吼声,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乱箭飞射,窗户纸瞬间被射成了马蜂窝!
浓黑的滚滚浓烟呛得我咳嗽不止。
太湖水匪头子黑蛟,拿了三皇子的密令,带着两百多名亡命徒倾巢而出,把这座小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主公!后墙是矮的,快跑!”
逃命这种事我最熟练!
火势越烧越大,屋顶的房梁已经开始往下掉火星子。
我一手死死抱着白天打包回来的那半只没吃完的烤乳猪,一手拎着那两袋大米和那本要命的蓝色账本,拉起萧厉就从后院厨房的小窗户钻了出去!
跳出矮墙,外面是一片黑漆漆的芦苇荡,沿着一条泥泞的山路再往前走十里,就是水匪黑蛟盘踞的太湖总寨。
萧厉握紧长剑,目光凌厉:“咱们往苏杭城里跑!去调动卫所兵围剿他们!”
“千万别去城里!”
我急得直跺脚,拉着萧厉一头扎进了通往太湖水寨的山林小路。
“主公您动脑子想想!苏杭城里肯定全是王德发和三皇子的眼线,咱们现在往城里跑就是自投罗网!反倒是黑蛟把全部精锐都拉去烧驿站了,他们老巢现在肯定空荡荡的!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咱们躲进土匪窝里睡大觉,顺便找口锅把这米煮了吃,等天亮风头过了再偷偷往南逃命!”
萧厉浑身一震,停下脚步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眼神闪烁着惊人的寒芒。
“偷梁换柱,直捣黄龙!借黑蛟倾巢而出之机,连根拔掉他的老窝!”
“妙极!我居然还在想着回城找卫所兵,格局实在太小了!走,杀进太湖寨!”
我扯了扯嘴角,已经懒得纠正他了。
你说是直捣黄龙就是直捣黄龙吧,只要能保住小命外加有口热饭吃就行。
半个时辰后,我们一前一后摸到了太湖边上的黑风总寨。
寨门前高高挑着两盏昏暗的白灯笼,大门口歪歪斜斜靠着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小喽啰。
果然如我所料,黑蛟把青壮年全带去放火烧驿站了,总寨里留下的只有老弱病残和负责看家护院的二当家。
萧厉如同一阵黑色旋风,还没等我说话,直接冲上去两记手刀,干净利落地砍晕了门卫,一脚踢开了聚义厅厚重的木门!
“什么人!”
聚义厅里,长相瘦猴似的二当家正抱着一坛子烧刀子狂饮,旁边围着二十几个手持大刀的小喽啰。
门板轰然炸裂,木屑纷飞!
身材高大、眼神冷酷、浑身散发着浓烈杀气的萧厉提着明晃晃的长剑,一步步踏着木屑走了进来!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我这个扛着两大袋大米、怀里揣着半只烤乳猪的诡异男人。
二当家醉眼朦胧地定睛一看,手里的酒坛子哗啦一声砸碎在地上!
他在王德发那里见过萧厉的画像!
那可是名震大周、杀人从不眨眼的京城活阎王,靖安王世子萧厉!
二当家的酒一瞬间醒了九成,脸色煞白得跟死人一样,连牙齿都在咔咔打架。
“萧……萧督主!您……您怎么在这里?大当家不是去驿站……”
“闭嘴!”
我嫌吵,顺手把肩上那两百斤的大米袋子往聚义厅中央的长桌上一扔,轰隆一声巨响,差点把那张红木桌子压塌!
我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一屁股坐在二当家刚才坐着的那张虎皮大椅上,擦着脑门上的汗水,尽量用最和蔼可亲的语气说道。
“大当家的全去放火烧房子啦?外面风大冷得很,弟兄们借你们厨房用一下,给我们熬锅热腾腾的白米粥呗?有现成的烧鸡和咸菜也端两盘过来,我俩跑一路快饿扁了!”
聚义厅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二当家带着二十几个小喽啰站在门口,大脑已经彻底停转了。
什么意思?
萧厉根本没有死在驿站里!
不仅没死,人家算准了大当家倾巢而出,反手带着军粮大米直接抄了咱们老巢!
坐在虎皮椅上还要点名喝白米粥吃烧鸡!
这哪里是要吃饭,分明是在宣告太湖水寨已经易主,要是敢不听话,下一秒就要拿他们这群小喽啰的脑袋去熬汤喝啊!
“扑通!”
二当家反应最快,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对着虎皮椅上的我哐哐磕起了响头!
“爷爷饶命!萧督主饶命啊!小的知道错了!”
“都是大当家黑蛟鬼迷心窍,收了三皇子一万两白银才去烧驿站的!小的只是个看门的,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端着桌上剩下的半碗冷茶喝了一口,摆摆手:“行了行了,别磕了,快去熬粥吧,我是真饿了。”
二当家生怕晚一秒脑袋就要搬家,连爬带滚地冲出聚义厅,扯着嗓子命令所有小喽啰立刻生火做饭,顺便亲自捧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箱子飞奔回来!
“二位爷爷,这是水寨攒了十年的十箱金银珠宝,都在后山洞里!这箱子里是大当家跟三皇子私下往来、密谋截杀朝廷命官的十封亲笔密信!小的全部献给二位爷爷,只求留条活路!”
一个时辰后。
大当家黑蛟灰头土脸地从山下冲了回来。
刚才他看着驿站烧成了灰,本来正兴高采烈地准备回来喝庆功酒,谁知道一推开聚义厅的大门,差点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只见大厅里灯火通明,他的亲信二当家正拿着一把大蒲扇,低眉顺眼地给萧厉扇风。
他最能打的两个小头目,正排着队蹲在虎皮大椅两边,卖力地给我捏肩膀、捶大腿!
我端着一大海碗热腾腾的白米粥,就着脆萝卜干和烤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黑蛟呆滞了两秒,猛地抽出大刀嘶吼一声:“反了!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话还没喊完,早就投降的二当家眼疾手快,从背后抄起一根擀面杖,狠狠一棒砸在黑蛟的后脑勺上!
黑蛟连哼都没哼一声,噗通一声扑街在地,瞬间被二十几个小喽啰捆成了大粽子,双手捧到了萧厉面前。
萧厉满脸赞许地喝着鸡汤,竖起大拇指:“不费吹灰之力,白嫖水匪两百人外加十箱黄金,连带着又抠出十封周景明的造反铁证!七啊,你简直就是老天爷派下来帮我的财神爷!”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苦得直冒泡。
这十箱黄金是挺香,可这一回京,周景明不得把牙咬碎啊?
正想着怎么带着金子偷偷跑路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浴血的京城信使连滚带爬地撞进了水寨大门,手里高举着一道带着三根鸡毛的八百里加急圣旨!
“不好了!北疆急报!草原大皇子拓跋烈率五万精锐铁骑兵临黑水城下!”
“三皇子殿下上书皇上,称萧督主身怀绝世奇谋,特命萧督主即刻在江南交接案卷,统领黑水城三千老弱残兵,火速前往北疆迎敌!抗旨不遵者,以叛国论处!”
信使喊完,一口气没喘上来,晕倒在门口。
我手里的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周景明这小畜生,真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三千老弱病残,面对五万如狼似虎的草原重骑兵,连个像样的城防都没有,去了黑水城就是纯纯送人头!
【第八章】
拿到八百里加急圣旨的那天晚上,我二话不说,当场把圣旨叠成了一只纸飞机,顺着窗户扔进了太湖里。
我冲进房间,拿着两只大麻袋开始疯狂往里塞黄金和细软,拉着萧厉就要往后山逃跑。
“主公!这回真的不能去了!”
我急得声音都劈叉了。
“周景明在京城打点好了关系,兵部连一粒粮食、一把好弓箭都不会给咱们发!拿三千老头子去挡五万草原铁骑,咱们俩就算是铁打的,也得被马蹄子踩成肉泥啊!”
“趁现在没人盯着,咱们带着黑风寨这十箱黄金,坐船往南跑!去南海买个海岛当岛主,天天吹海风吃大龙虾,不比去北疆吃风沙强一万倍?”
萧厉站在桌子前,不仅没帮我装黄金,反而伸手一把按住了我手里的麻袋。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我,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狂热、极其自信的笑容。
“七,别演了,周围又没有外人。”
我愣住了:“主公,我真没演啊,我是真想当逃兵……”
“我知道!”
萧厉用力按住我的肩膀,语气坚定得像一块大石头。
“你故意把圣旨扔进水里,故意收拾金子做逃跑状,不过是为了麻痹皇上派来的督军暗探!你想让他们以为我们怯战逃亡,等到了北疆,你肯定早就藏好了绝世翻盘之计,把草原那群蛮子一锅端了!”
“这一世,无论你去哪儿,我萧厉信你到底!走,咱们连夜北上!”
我两眼一翻,差点当场仰倒在地上。
完了!没救了!
这疯子已经彻底走火入魔了,我说什么他都能自动脑补成绝世阴谋,老子拿什么跟五万骑兵打啊!用大铁锅去敲碎草原骑兵的脑袋吗?
还没等我找机会溜走,老皇帝派来的两个御前侍卫统领就带着兵马押送着我们强行出发了。
一路顶风冒雪赶了半个月,等我们终于站在北疆黑水城破烂不堪的城墙上时,我的心彻底凉成了冰块。
天寒地冻,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城内所谓的三千“大周守军”,一个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身上的甲胄破破烂烂,好几十人甚至只穿着单衣,冻得鼻涕流到嘴角,手里攥着生锈的农具、木棍和缺口大刀,蹲在墙角里哭爹喊娘。
而就在黑水城外二十里地的荒原上,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营帐连绵数里,草原狼旗猎猎作响!
兵部催命一样发来消息:草原大皇子拓跋烈亲率五万精骑,明天一早就会发动总攻!
押送我们的朝廷钦差早就吓得连夜骑快马溜回了后方。
城头上的几个千总老将红着眼睛跪在地上:“世子爷,咱们粮仓里只剩五天的霉米了,连火油和滚木都没有,明天拿什么守城啊?”
萧厉握着寒铁剑站在凛冽的寒风里,转过头无比崇敬地看着我,沉声问道:“七,大敌当前,请军师下令!咱们今晚是劫营,还是诱敌深入?”
我深吸一口冷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僵的手指,又看了看远处黑压压的敌军大营。
横竖明天一早都要被踩成肉泥了,死前总不能还饿着肚子吧?
既然要死,那临死前必须吃一顿好的,顺便舒舒服服晒个太阳!
我转过身,一把扯掉腰间别着的那块假督军腰牌,对着面前三千多名绝望哭泣的士兵大吼一声!
“哭个屁!明天就要死了,今天还守什么破城!”
“全军听令!把手里那些破铜烂铁全给老子扔了!今天不操练、不巡逻、不站岗!”
城头上瞬间安静下来,老将和萧厉全都竖起了耳朵,准备聆听我惊天动地的破敌神策!
我大手一挥,扯开嗓子下达了命令:
“第一队一千人,拿着铁锹去城门外二十步的地方挖沟——记住,挖十条一丈宽、一丈深的深沟,不用管什么战法,专门用来把全城攒了一冬天的猪粪、马粪倒进去沤肥,顺便铺上草席子挡挡味儿!”
“第二队一千人,去黑水河里砸冰抓大鱼!捞多少吃多少,绝不许留到明天!”
“第三队一千人,去后勤把库房里剩下的所有腊肉、咸鱼、火腿全翻出来,拿竹竿一排排全给老子挂到城墙垛口上晒太阳!咱今天要风风光光地吃顿饱饭再上路!”
话音落下,城墙上一片死寂。
几个老将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北风吹聋了耳朵。
挖沟倒猪粪?
砸冰捞鱼?
把全城最后一点腊肉挂城墙上晒太阳?
这特么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郊游野炊的啊?
萧厉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十秒钟,突然眼眶一红,猛地一拍城墙砖石,大声喝彩!
“高!实在是太高了!”
他激动地冲着一脸懵逼的三千士兵怒吼:“都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按陆军师的奇谋去办!谁敢耽误了晒腊肉,军法处置!”
三千士兵虽然一万个想不通,但听说不用拼命还管大鱼大肉吃,一个个欢呼雀跃着一哄而散!
整个下午,黑水城外热闹得跟过年赶大集一样。
一千名士兵吭哧吭哧挖了十几条深坑,把全城茅坑里的稀泥粪水全挑出来倒进了坑里,上面随手盖了层薄薄的干草和积雪。
城头上挂满了密密麻麻几千条油光发亮的腊肉和咸鱼,太阳一照,十里外都能闻见香气!
士兵们架起几百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炖起了鲜美的酸菜鱼汤,大口吃肉,欢声笑语传出老远。
第二天清晨,大地震动,马蹄声震耳欲聋!
草原大皇子拓跋烈身穿黄金锁子甲,手持弯刀,率领五万草原铁骑黑压压地压到了黑水城外一里地!
他本来打算一个冲锋直接撞碎这破烂城门,踏平黑水城。
可当大军距离城墙只有五百步时,拓跋烈猛地一勒马缰,身后的五万骑兵瞬间齐刷刷停了下来!
拓跋烈死死盯着面前的黑水城,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只见黑水城那两扇厚重的城门……竟然大敞四开着!
门口连个拿盾牌的步兵都没有!
再抬头往城墙上一看,黑漆漆的墙垛上密密麻麻挂着数不清的红皮腊肉和银色咸鱼,在朝阳下闪烁着极其诡异的油光!
几千名本该死到临头的大周士兵,正蹲在城墙上光着膀子大口啃肉喝鱼汤,有几个吃撑了的还靠在墙头上打着饱嗝晒太阳!
连城门前原本平整的雪地上,也莫名其妙多了十几道铺着干草席的怪异长沟!
拓跋烈是草原出了名的生性多疑、熟读中原兵法的统帅!
他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顺着脊梁骨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豆大的冷汗顺着络腮胡子直往下淌!
“大……大皇子!城门开着呢,咱们直接冲吧!”旁边的先锋将领舔着嘴唇喊道。
“冲你个死人头!”
拓跋烈反手一鞭子抽在副将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骇而变得嘶哑不堪。
“你看那城门大开却无一兵一卒,这分明是中原兵法里最恶毒的‘空城杀阵’!”
“再看城外那十几条铺着草席的深沟,里面绝对埋满了轰天雷、引火油和千斤陷马坑!只要我五万铁骑冲过去,瞬间就得全军覆没!”
“最嚣张的是城墙上挂满腊肉!萧厉那个疯子是在公然羞辱我,嘲讽我这五万大军不过是他碗里待宰的腊肉年货!城里绝对早就有十万中原精锐伏兵等着关门打狗!”
先锋将领听完,吓得手里的弯刀差点掉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大皇子英明!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撤!”
拓跋烈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看都不敢再看城门一眼。
“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没有本太子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黑水城十里之内!等本太子摸清这个中原妖人的虚实再做打算!”
一阵急促的金锣鸣响,刚刚还杀气腾腾的五万草原铁骑,竟然连一根箭矢都没射,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掉头灰溜溜地狂奔撤退了三十里!
城墙上所有大周士兵全都看呆了,一个个举着没啃完的腊肉腿,在寒风里风中凌乱。
我手里抓着一条刚炖好的鱼尾巴,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就……撤了?
五万铁骑被我几排晒太阳的腊肉和几个茅坑吓跑了?
萧厉缓缓走过来,激动的双手都在发抖,直接冲着我深深弯下了腰。
“鬼神莫测!七,今生能追随在你左右,见证这出神入化的一幕,我萧厉此生无憾了!”
我站在城头上,欲哭无泪。
虽然今天莫名其妙没死成,但拓跋烈那蛮子又不傻,等他反应过来城里真只有三千老弱病残,半夜带兵杀回来怎么办啊!
【第九章】
果不其然,我的担忧在当天夜里变成了现实。
拓跋烈撤回大营后越想越憋屈,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禀报说,远远看着黑水城里确实炊烟袅袅,不像是藏了十万大军的样子。
草原大皇子彻底怒了,觉得自己大白天被萧厉虚张声势狠狠戏耍了一番,当即挑选出五千名最精锐的死士狼骑,决定趁着半夜鹅毛大雪,悄无声息摸黑偷袭黑水城,把萧厉和那个可恶的狗头军师大卸八块!
而此时此刻,天色漆黑,大雪纷飞。
黑水城内,连一丝守夜的紧张气氛都没有。
我心想着反正明天大概率还要被大军围死,不如趁着雪夜,把下午捞上来剩下的几十条大鱼和几头草原野羊全部处理了!
于是,我在宽阔的城门校场上,架起了十口特大号行军黑铁锅!
锅里倒进从江南一路带过来的顶级麻辣牛油底料、干辣椒、花椒、八角桂皮,再铺上一大把翠绿的白菜和冻豆腐!
浓烈的火锅麻辣牛油香气伴着热腾腾的蒸汽,在漫天大雪的城墙内外疯狂飘散。
三千名士兵脱掉棉袄,围着十口大铜锅吃得热火朝天,嘴里喝着烈性的二锅头,甚至还有几个士兵趁着酒劲儿在空地上划起了拳。
我也拿着一双大长筷子,专心致志地在沸腾的红油锅里捞着鲜嫩的羊肉片,正准备往嘴里塞呢。
突然,城门外面几百步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紧接着,漆黑的风雪夜里,响起了成百上千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和战马的嘶鸣!
“扑通!扑通!扑通!”
“救命啊!这雪底下是什么臭东西啊!”
“咳咳咳!呕……我的眼睛!这全是屎啊!”
我和萧厉同时一愣,端着筷子走出了城门。
只见火把照耀下,城门外那十几条铺着干草席的深沟,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人类史诗级的修罗场!
拓跋烈率领的五千精锐死士狼骑,气势汹汹摸黑狂奔准备一口气冲进大开的城门!
结果在黑夜大雪的遮掩下,冲在最前面的上千名骑兵连人带马,毫无防备地全部一头栽进了那十几条蓄满猪粪、马粪、稀泥冰水的深坑里!
战马悲鸣着在深坑里打滚,无数精锐死士浑身裹满了浓稠发黑、散发着冲天恶臭的冰冷粪水,连耳朵眼和鼻孔里都是屎泥!
后面刹不住车的骑兵连环相撞,挤成一团,一时间城门口鬼哭狼嚎,臭气熏天。
狼狈不堪的草原大皇子拓跋烈,此时正好被战马掀翻,从最中间那个最大的猪粪坑里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
他黄金色的锁子甲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头满脸滴落着半固态的冰冻粪水,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沾满泥巴的弯刀,正在风雪中气急败坏地干呕着!
看到眼前突然出现几个浑身糊满屎尿、手里拿着弯刀发抖的大汉,正专心护着大铁锅的我吓了一跳!
等我看清那满脸屎泥的大汉头顶戴着金冠,心里更是瞬间一紧!
这不会就是大名鼎鼎的草原大皇子拓跋烈吧?
这么冷的天,掉进粪坑里泡这么久,万一当场冻死了,谁赔我这一城人的安宁啊?
秉着做人留一线、顺便示弱保命的原则,我赶紧抓起旁边一只干净的大木碗,从滚烫翻腾的铁锅里满满舀了一大碗浓白飘香的清炖羊汤,颤巍巍地递到了拓跋烈面前!
“那……那位草原大兄弟!”
我憋着快要溢出嗓子眼的笑意,满脸诚恳与关切地说道。
“这大雪天的,怎么连马带人全掉粪坑里洗澡去了?看您冻得嘴唇都紫了,快趁热喝口羊汤暖暖身子吧,千万别寒气入体冻坏了啊!”
拓跋烈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寒风中!
他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飘着葱花和枸杞、散发出极度诱人香味的热腾腾羊汤。
又缓缓抬起头,透过弥漫着麻辣牛油香味的白雾,看清了站在不远处、正拿着一根生大葱慢条斯理蘸着甜面酱吃的疯批萧厉!
再往后看去,三千名大周士兵正拿着木棍,一边吃肉喝酒,一边用那种极其诡异、极其可怜的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奇耻大辱!
天下间最恶毒、最无耻、最令人崩溃的羞辱!
拓跋烈的心态在这一瞬间,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彻底崩盘了!
他算准了一切,却还是没算到萧厉和这个妖人军师狠到了这种地步!
这群中原人根本就是在故意等着他半夜来偷袭,不仅用猪粪坑招呼他最精锐的五千死士,还要在他浑身沾满粪水的时候,端出一碗羊汤、支起十口火锅当众羞辱他!
他们敢这么悠闲地吃火锅,身后城池里肯定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啊……噗!”
拓跋烈急火攻心,喉咙一甜,当场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
“妖人!疯子!你们中原人太阴险、太恐怖了!”
他连弯刀都吓扔了,转身一把夺过旁边一匹还没掉进坑里的瘦马,翻身上马,一边涕泪横流地大哭,一边狂抽马屁股,连滚带爬地向着北面草原方向玩命狂奔!
跑出没多远,为了阻止萧厉带人追击,彻底吓破了胆的拓跋烈竟然下令亲兵,把草原大军留在二十里外大营里的粮草、帐篷全部一把火点着了断后!
剩下的几千名草原骑兵早就失去了斗志,看着主帅哭着跑了,一大半直接丢下兵器跪在粪坑边上举手投降。
我们三千名吃得红光满面的老弱病残士兵,手里拿着沾满油水的筷子和木棍,不费一滴血,排着队下去把两千多名俘虏捆了个结结实实!
寒风吹过,萧厉咬掉半截大葱,缓缓走到已经完全石化的我身旁,眼神里的狂热已经彻底化作了仰望神明的虔诚。
“十口铜锅设伏,一碗羊汤破敌。”
“用粪水浇灭敌军锐气,顺带借敌军统帅的手,一把火烧光草原大军半年粮草!”
“陆七,明天大周朝所有史官的笔杆子,都要因为你今晚这一战彻底写断啊!”
我手里依然端着那碗逐渐变凉的羊汤,看着远处荒原上冲天而起的熊熊大火,脑子里嗡嗡作响,突然有一种想把这锅热汤倒扣在自己脑袋上的冲动。
老天爷啊!
我真的只是想在死前吃一顿像样的铜锅涮羊肉而已啊!
怎么他妈的又打了一场不世奇功啊!
【第十章】
北疆一战,五千草原死士全军覆没,五万大军自烧粮草崩溃逃窜,草原王庭十年之内再无力南下!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京城,整个大周朝彻底震动了!
这下彻底出名了。
原本我只想在乡下买二百亩地安安静静种红薯,现在倒好,萧厉直接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唯一人选,而我陆七的名字,已经被人传成了诸葛在世、能算计鬼神的绝世妖孽!
没等朝廷的封赏下来,京城突然传来一个惊天巨变!
原本被禁足宗人府的三皇子周景明,得知我们在江南拿了他的谋反铁证、在北疆又立下了泼天功劳,知道自己一旦等我们班师回朝,绝对死路一条!
走投无路的周景明彻底疯了,连夜联合京营大统领和清河崔氏的私兵,在皇宫里发动了兵变!
他带兵包围了金銮殿,一边逼老皇帝写下退位禅让诏书,一边向天下发出通缉令,反咬一口称靖安王世子萧厉勾结草原蛮子准备谋反,命沿途各州府截杀我们!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去往京城的官道上。
一时间,我心里最后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太好了!造反好啊!让周景明和老皇帝在京城里狗咬狗去吧!
我二话不说,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牵过两匹千里快马,把剩下那半箱黄金绑在马背上,一把拉住萧厉的缰绳。
“主公!大好机会来了!”
我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发自内心的狂喜光芒!
“京城乱成一锅粥了!周景明把造反的黑锅扣咱们头上,老皇帝这会儿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抓咱们!”
“咱们别往西进京了,直接调转马头往东狂奔!去海边租一条大渔船,带着这些黄金出海去南洋找个岛养老去!从今往后,这大周朝谁爱当皇帝谁当去,咱俩这回真的自由了!”
这一次,一向对我言听计从、把我当成神明一样供着的萧厉,却猛地一扯马缰,停在了官道中央。
他没有调转马头,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寒风吹动他身上的黑色大氅,那双一向暴戾冷酷的眼眸里,此刻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极其玩味的笑意。
“陆七。”
萧厉突然开口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平淡得吓人。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咱们俩被捆着沉进寒江江底的时候,江水是不是特别冷?你在断气前最后那一刻,拼着最后一口气伸出脚猛踹了我一下,想帮我踢开锁链,对吧?”
轰隆一声!
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我天灵盖正上方狠狠劈落!
我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握着马缰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前世沉江时,江底伸手不见五指!
我只是在绝对的窒息和绝望里,本能地踹了旁边那个黑影一脚……那件事,除了我和阎王爷,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你……你……”
我舌头打了结,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男人的脸,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厉……他妈的也重生了?!
看着我这副天塌地陷、魂飞魄散的惨状,萧厉再也憋不住了,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999,笑声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勾住我僵硬的脖子,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没错,老子也重生了!就在醉仙楼刚要喊十万两的那一瞬间!”
“前世我装了一辈子狂傲疯批,天天板着一张死人脸算计这个、弄死那个,结果累死累活,最后落得个跟你好兄弟捆一块沉江喂鱼的下场!”
“这一世刚睁开眼,正愁不知道怎么收场呢,你丫就噗通一声抱住我的大腿哭嚎着让老子躺平种地!”
我浑身麻木,机械地眨了眨眼:“那……那你这几个月……”
“老子就是配合你演戏啊!”
萧厉用力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嘴角咧到了耳根子后面。
“反正重活一世,怎么死都是死,我干脆彻底放飞自我,全听你的!让你去摆烂、让你去装穷、让你去喝猪圈边上的羊汤!可我也真没想到啊,陆七,你他妈随便摆个烂,居然比老子前世认真拼命还要牛逼一百倍!”
“你没看见周景明在御花园对着黑牡丹吐血、没看见张屠跪着给你送三千两、没看见拓跋烈哭着烧光自家粮草那个怂样!简直比前世杀了他一万遍还让老子爽得头皮发麻!”
我站在风雪里,只觉得世界观在那一刻彻底崩塌成了粉末。
敢情老子提心吊胆、绞尽脑汁把你当成狂躁症病人一样哄着保命,结果你个老六在旁边全程憋着笑看戏呢?!
就在我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个无良主公的时候,身后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马蹄轰鸣!
我俩转头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根本不需要我们俩去拼命!
最先冲过来的,是江南巡抚和苏杭驻军!王德发把三十万两贪污银子和三皇子密信交出来后,整个江南官场为了跟周景明撇清关系、顺便讨好我们这对“深不可测”的组合,倾尽全力出兵赶来平叛!
紧接着左翼杀出来的,是黑水城那三千名吃饱了铜锅涮羊肉的老兵带着沿途各州府自动集结起来的五万边军!他们这辈子没吃过那么痛快的一顿肉,听说陆军师和萧督主被反贼污蔑,一个个拎着大刀红着眼嗷嗷叫着要为恩人洗刷冤屈!
甚至连京城大内皇宫里,那些原本听命于老皇帝的御前龙卫,想起萧厉连御赐牌匾都劈了烧水、穿着破棉裤还死守北疆的“绝世忠义”,竟然在宫门内主动倒戈,反手把造反的周景明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水泄不通!
我和萧厉甚至一刀都没拔,只是顺道在京城街角的小摊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芝麻烧饼,一边啃一边晃晃悠悠走进了硝烟尚未散尽的皇城午门。
大殿台阶前,御林军和边防铁骑密密麻麻排成了两道铜墙铁壁。
披头散发、盔甲碎裂、浑身是血的三皇子周景明,正被五六个大汉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高台之上,老皇帝周元劫后余生,正激动得浑身发抖。
周景明猛地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住了站在大门边、正悠闲地啃着大烧饼的我和萧厉!
他那双原本阴狠的眼睛瞬间红得快要滴出鲜血,整个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癫狂嘶吼!
“萧厉!陆七!你们这两个魔鬼!你们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置的局!”
“醉仙楼的鱼眼泡!金銮殿的西瓜汁!太湖的水匪!北疆的大雪!你们把全天下人都耍得团团转,为什么连老天爷都在帮你们啊!”
整个午门广场安静下来,数万名将士和侥幸活命的朝臣,目光全部带着无尽的敬畏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香酥掉渣的芝麻烧饼,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慢悠悠地走过去,蹲在浑身抖得不成人形的周景明面前。
看着他那张充满绝望和疯狂的脸,我发自肺腑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个真诚到了极点的微笑。
“殿下,我说从醉仙楼那一晚开始,我真的只是想早点下班回家买二百亩地种红薯,你信吗?”
周景明死死盯着我那双清澈愚蠢、毫无心机可言的眼睛,足足看了五秒钟。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咯”的诡异响声,整张脸在一瞬间扭曲成了麻花。
“噗!”
一口黑红色的淤血猛地从他嘴里狂喷而出,直冲三尺多高!
周景明两眼彻底翻白,嘴角歪斜着流出了口水,突然狂笑起来,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着。
“鬼才信你……绝世高人……都是高人啊……别吃我……别用羊汤浇我……”
堂堂大周天命皇嗣,就这么当众彻底疯癫了,被两个大内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天牢深处。
午门高台上,老皇帝走下来,激动得老泪纵横,一把拉住萧厉的手,高声宣布要封萧厉为大周朝第一位异姓并肩王、总领天下兵马,顺便封我陆七为当朝一品护国忠武侯!
可萧厉连想都没想,抬手就从腰间解下黑羽卫令牌、虎符,连同皇上刚递过来的王爵金印,叮铃咣当全塞回了老皇帝手里!
“皇上,微臣这脑子里的瘤子越来越大了,实在扛不住朝堂这碗饭。”
萧厉一边说着,一边拉住旁边正死盯着御膳房传菜太监手里端着的烤鸭流口水的我,爽快地抱拳一笑。
“这并肩王谁爱当谁当去!皇上要是真念微臣和陆七的功劳,就赏我俩江南苏杭那块最肥沃的二百亩水田,再加十万两白银当养老金!从今往后,这京城是非地,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老皇帝和满朝文武愣在原地,看着那对潇洒转身、勾肩搭背走出午门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半个月后,江南苏杭城外的一座青山脚下。
几间亮堂堂的青砖大瓦房前,是一望无际绿油油的二百亩良田,小河边上拴着那头买来的老黄牛,旁边架着那口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的生锈大铁锅。
我光着脚丫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两根狗尾巴草斗蛐蛐,旁边躺椅上的萧厉正翘着二郎腿啃着我刚做好的红烧肉,晒着温暖的午后太阳。
天高云淡,微风吹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红薯香。
这一世,我们总算彻底躺平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周朝京城里,至今还在暗中流传着一句让所有权贵闻风丧胆的恐怖传说——
“宁惹京城活阎王,莫碰世子家那位想退休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