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店里的收款码撕了。
我妈冲过来扇我:“你妹妹挣点钱容易吗?借你个名字,还能把你用死?”
十分钟前,她让我承认这家违规美容店是我的。
十分钟后,我把报警回执拍在柜台上。
“钱归她,罚款归我,你们算盘打得不错。”
妹妹还在笑,说营业执照上的名字改不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开业视频。
下一秒,视频里传出了我妈亲口教她冒名顶替的声音。
【第一章】
“今晚不签字,明天就去你单位找领导。”
妹妹把一张承担经营责任的承诺书拍在我面前。
店门外堵着七八个顾客。
我妈拽住我的袖口,压低声音:“你有正经工作,几万块钱赔得起。你妹妹没工作,你让她以后怎么活?”
我没接笔。
我伸手撕下柜台上的收款码,翻过来,看了眼背面的名字。
许媛。
我妹妹。
“挣钱的时候用她的名字,出事了用我的?”
妹妹的笑僵了一下。
我妈先扬起手。
那一巴掌擦着我的耳朵落下,耳钉撞到柜台玻璃,响得很脆。
“借个名字而已,你要闹得全家没饭吃?”
我把收款码压在那张承诺书上。
“别急着打。警察还没到,你们的话可以留着再说一遍。”
半小时前,我刚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男人说,我名下的美容店涉嫌违规经营,需要马上到店接受处罚。
我问他单位、姓名和执法证号。
他含糊两句,发来一张营业执照照片,催我赶紧来。
经营者那一栏,确实是我。
许佳。
身份证号码也一位不差。
可我从没申请过营业执照,连这家店的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我没有按对方要求转钱,而是拨打公开电话核实,又报了警。
等我赶到地址,才发现妹妹站在店里,母亲替她挡着讨说法的顾客。
所谓马上接受处罚,是让我把这份私人拟的承诺书签下来。
店里有人做完面部项目出现感染,还有人要求退回没消费的预付款。
妹妹打算把她们全部交给我。
“报警?”
她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就抢我的手机。
我退到店门口,当着顾客的面开口。
“我叫许佳。执照上是我的姓名,但我没有申请、授权,也没有参与这家店经营。我今天才知道这家店存在。”
“我已经报警,也向登记机关反映冒名登记。请大家保留合同和付款记录,别被人催着换合同。”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放下捂着脸的纱布。
她右边颧骨肿得发亮,嘴角绷着。
“所以她刚才让我把合同换成你的名字,是想把你推出来?”
我看向她手里的纸。
原合同盖着店章,经办人是许媛。
新合同却多了一行:所有退款及赔偿事项由经营者许佳个人承担。
我妈立刻把那份新合同往抽屉里塞。
女人抢先按住纸角。
“别收啊。刚才不是说换完就退钱吗?”
她叫唐敏,是今晚带着其他顾客来讨说法的人。
她把两份合同并排拍下来,镜头对准妹妹。
“你说清楚,到底谁收了我的钱?”
妹妹咬住嘴唇。
我妈上前一步:“执照是谁,谁就是老板。我们给她看店,难道还看出罪了?”
“你们给我看店?”
我指向墙上那幅开业照片。
照片里,妹妹抱着花站在正中央。我妈挽着她,两个人把一把红剪刀握得很紧。
下面印着一行字:恭喜许媛女士事业启航。
我妈抬手要摘照片。
唐敏已经拍了下来。
店里那个一直缩在机器后面的员工忽然开口。
“媛姐,昨天让我重打的工资欠条,也要换成她签字吗?”
妹妹猛地回头。
“赵蓉,你闭嘴!”
赵蓉脸白了,手里的文件却没有放下。
我看见文件最上方,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个指印。
那不是我按的。
门外传来停车声,我妈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她指甲掐进皮肤里。
“你现在闹,最后丢脸的是你。手续齐全,连你本人同意的视频都有。”
我看着她。
“什么视频?”
妹妹终于重新笑起来。
她把手机转向我。
屏幕上的人,确实是我。
【第二章】
视频里,我坐在病床上,右手缠着固定带。
我妈举着手机问:“佳佳,是不是都交给妈妈办?”
我点头。
“是,我同意。”
视频到这里结束。
妹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看清了?你自己说的同样。现在挣钱少了,出点事,你就不认了?”
唐敏皱了皱眉,视线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手腕内侧有一道手术疤。
两年前车祸留下的。
那段时间,我住院四十多天。母亲确实替我办理过一些手续。
但不是开店。
是保险理赔。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云端相册。
妹妹伸手挡住屏幕。
“你翻别的有什么用?你点头的视频就在这儿。”
我抬眼看她。
“因为你放的那段,是从我的视频里剪出来的。”
病床旁的电视声音先响了起来。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
“保险公司那边要我代交材料,后面跑腿签收,是不是都交给妈妈办?”
我说:“是,我同意。赔偿款到账,你告诉我,别的事情不用办。”
视频还在继续。
我妈不耐烦地催我休息。
我却又补了一句。
“我不懂的字别让我签,钱也别动,我后面还要做手术。”
店里安静下来。
妹妹的手僵在半空。
我那时候刚受过一次教训。住院押金被母亲挪了一笔,说是给妹妹还信用卡。
后来涉及钱的谈话,我都会留一份。
不是防陌生人。
是防家里人。
唐敏把纱布重新按回脸上。
“你们把保险理赔剪成开店授权?”
我妈马上否认:“谁剪了?发视频时长有限,截一截怎么了?她确实说都交给我办!”
“交给你办保险,不是交给你找一个老板。”
我将完整视频和原始文件信息提交给到场民警。
民警分开询问,没有因为一张营业执照就让我签下什么赔偿承诺。
我妈几次想插话,都被制止。
妹妹开始改口。
“家里人的事,她当时口头答应过。现在没证据,我也没办法。”
“口头答应过什么?”
我问。
“答应给你开店,还是答应替你承担所有赔偿?”
“反正你知道!”
“哪天,几点,在哪儿,谁在场?”
妹妹把纸杯捏扁了。
温水从她指缝里淌下来,滴在那份承诺书上。
我没有继续跟她争。
我把手机收到的来电记录、执照照片,以及对方威胁去单位的聊天一并出示。
刚才打电话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店里。他是妹妹找来的一个熟人。
面对询问,他很快承认自己不是执法人员。
“我就是帮忙通知一下,说严重一点,让她过来。都是许媛让我念的。”
妹妹冲他喊:“我什么时候让你冒充了?你自己嘴笨,赖我?”
我把他发来的语音点开。
他说得很清楚,要我立即到店接受处罚,否则后果自负。
唐敏气得站起来。
“我们脸成这样,你们不想赔,先想找个人顶上?”
我妈不再跟她对视,转而指着我哭。
“我辛辛苦苦照顾你住院,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这句话过去很管用。
只要她提住院,我就会把所有质问咽回去。
可是这一次,我看见那张伪造的欠条已经被水浸透了边角。
我的名字写在上面,收尾处还特意拖长了一笔。
有人练过我的字。
我抽了一张纸巾,擦掉手腕上被她掐出的血点。
“照顾我,是你可以拿出来说的付出。”
“冒用我的身份,不是。”
赵蓉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次。
等母亲被叫去另一边,她终于靠近我。
“你别只查营业执照。”
她把手机藏在围裙下,给我看了一张付款截图。
“这家店开业的第一笔装修款,写的就是你的名字。”
【第三章】
我盯着那张截图。
付款人是许佳。
金额,二十万元。
时间是我第二次手术前一周。
赵蓉见我不说话,声音更低了。
“我刚来的时候,她们都说店是你投的钱,你不方便露面。后来欠工资,也说钱要等你批。”
“这张图是谁发给你的?”
“你妈。她让我放心干,说你有工作,有房子,店倒不了。”
我指尖发凉。
不是因为怕那张截图能证明我是老板。
是因为那二十万,我找过。
车祸后,保险理赔和另一方赔付分批到账,材料一直由母亲保管。
我出院后查到卡里少了一大笔钱,她说都是治疗、护理和替我垫付的费用。
我向她要明细,她就开始哭。
最后摔下一句:“亲妈还能偷你的救命钱?”
当时我还在复健,上下床都得扶墙。
妹妹守在门外,劝我别刺激母亲。
我只好先找医院补票据,想着等身体好些再算。
等我可以正常上班,她又说旧手机坏了,账找不到了。
我没原谅。
但我以为那是她偏心,把钱拿去贴补了妹妹的日常开销。
现在,那笔钱变成了一家写着我名字的店。
赵蓉收起手机。
“我只想拿回工资。我不知道你们家怎么回事。”
“我知道。”
我把联系方式给她。
“你保留原记录,不用替我说话,只说你知道的事实。”
当晚做完笔录,妹妹拦在门口。
她已经不笑了。
“你非要搞这么难看?你不认,顾客的钱谁退?”
“你收的,为什么问我?”
“我钱都投在店里了!”
“那就依法核实经营情况、资产和责任,不是抓一个姓许的来签字。”
母亲从后面走来,把我的包往我怀里一撞。
“银行卡是你自己的,钱也是你打的。你装不知道,谁信?”
我抬头看她。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刻补上一句。
“就算是我替你转,也是替你做生意。你在床上躺着,我们为你跑前跑后,你现在倒打一耙!”
“妈。”
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平静地叫她。
“那时候你跟我说,钱都交给医院了。”
她眼皮一跳。
妹妹抢过话头:“一家人,钱放谁那儿不一样?”
“那把你收款账户的流水拿出来。”
她闭嘴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我补打那段时间的流水,核对转账记录,又向医院调取费用清单。
两份材料放在一起,差额很清楚。
一笔二十万元转给装修承包方。
另一笔八万元转进妹妹的账户。
而所谓额外支付的护理费用,在医院结算明细上根本不存在。
我没有拿着流水去找母亲吵。
我先把材料补交,又到登记机关申请查询登记档案,正式提出冒名登记异议。
工作人员告知我,申请撤销需要核查,不会因为我口头说一句就立即处理。
我签下申请。
“需要什么,我配合。”
档案调出来时,我终于看见她们当初提交的文件。
其中有一份授权委托书。
签字是我的名字。
落款日期,却是我住院期间右手固定、连筷子都拿不了的时候。
身份证复印件也不是我后来补办的那张。
是车祸后,母亲说已经丢失的旧证件。
我一页页拍照留存。
最后一页,是开办资金说明。
二十八万。
正好对应我被转走的钱。
工作人员让我补充相关证明,我点头时,手机亮了。
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买给妹妹的新房钥匙。
紧接着,一条语音弹出来。
“你别再查了。店里赚的钱都在我手上,你妹妹没钱赔。”
我还没点开下一条,赵蓉的消息先跳了出来。
她发来的不是截图。
是一份店里的旧账本。
第一页写着:实际出资及收益归郑秀兰,许媛负责日常经营,许佳承担登记名义。
郑秀兰。
我妈的名字。
原来,她不是替妹妹挡事。
从拿走我的赔偿款那天起,她就把分钱和背债的人分好了。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质问母亲。
我给赵蓉打电话,只问一件事。
“这份账本从哪儿来的?”
“店里打印机坏过,我帮她导出来打印。原文件还在我电脑里。”
“谁让你打印的?”
“你妈。她怕你妹妹乱花钱,收入每天都要核给她。”
赵蓉停了一会儿。
“她还说过,你身体不好,胆子小,出了事让你哭一哭,别人就不会追那么紧。”
我站在银行门口。
玻璃门合上,夹住了外套下摆。
我扯了两下才扯出来。
右手腕的旧伤突然发酸。
我妈知道我怕什么。
怕欠别人,怕拖累人,怕在单位闹出难听的事。
她不是临时起意找我帮忙。
她从开店时就预备好了我的用处。
我请赵蓉保留原文件和相关聊天,愿意的话向调查人员说明来源。
她答应得很慢。
“她还欠我三个月工资。我说了,她肯定不给了。”
“你不说,她现在给了吗?”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片刻后,她说:“我去。”
下午,母亲找上我租住的房子。
她提着一袋排骨,另一只手攥着备用钥匙。
钥匙插不进去。
我换了锁。
门外响了十几下,她开始喊我的名字。
我把门打开一道缝,没有让她进来。
她先看了一眼新门锁,脸色沉下去。
“防你妈?”
“对。”
她嘴唇抖了抖,把排骨往前一送。
“你昨晚没吃饭吧?妈给你炖汤,身体才好一点,别折腾。”
以前,只要她拎着东西来,我就没办法把话说绝。
一袋水果,一锅汤,就能盖住一笔又一笔说不清的钱。
我没有接。
“你来谈店,还是谈被转走的二十八万?”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
塑料袋里积着血水,很快洇湿一角。
“钱又没给外人。你妹妹把店做起来,一家人都沾光。”
“谁沾光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她声音猛地拔高,随即看了看楼道,又压下去。
“你都三十了,还要跟妹妹抢?她结婚买房,哪样不要钱?”
我把那页账本的照片给她看。
“收益归你,日常经营归她,名字归我。这也是为我好?”
母亲的手一下伸过来。
我收回手机。
“原文件已经交了,你删我的没用。”
她脸上那点关心彻底没了。
“赵蓉给你的?”
“谁给的不重要。”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给她工作,她还敢害我!”
她骂完赵蓉,又来骂我。
“你是我生的,用你的名字怎么了?你住院的时候我没睡过一个整觉,拿点钱不是应该?”
“护理费用可以核算,你替我垫付的,我一笔不少还。”
“但你不能拿走钱,再告诉我花在医院了。”
母亲抬手指着我,指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子。
“你把妈送进去,你以后结婚谁敢要你?”
我看着她那只手。
昨天,它掐着我的手腕,要我替店里所有人担责。
今天,它又来教我怎么做一个值得被人要的女人。
我把门再拉开一点。
“你这么怕我嫁不出去,怎么不怕我背着赔偿活不下去?”
她噎住。
我没有等她编出下一个答案。
“以后涉及钱和手续,请发文字。钥匙留下。”
她把钥匙砸在地上。
“行。你有本事一辈子别认我!”
我弯腰捡钥匙时,她又说了一句。
“你以为交几张图就能赢?你单位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开这种店,看谁先丢工作!”
我直起身。
她已经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准备发到我公司邮箱的举报信。
附件里,不只有营业执照。
还有一张我穿着店服,站在开业台前的照片。
【第五章】
那张照片做得很粗糙。
我的脸,妹妹的身体。
连手腕都没处理干净。
照片上的右手戴着一只金镯子,皮肤光滑,没有我的手术疤。
母亲以为我会抢她手机。
我只是举起自己的手机,把她屏幕上的邮件拍了下来。
“你发之前想清楚。现在你已经知道登记有争议,也知道照片不是我。”
“你吓唬谁?”
她当着我的面点了发送。
点完,还把屏幕抬高。
“工作保不住的时候,别回来哭着求我。”
我关上门,先联系了单位的人事。
我没有讲偏心,也没有讲家丑。
我说明有人冒用身份经营,已经报警并提出登记异议,提供了受理材料和相关证据,请单位对不实投诉谨慎核实,也对我的个人材料保密。
人事没有当场替我判断案件。
只让我第二天带材料说明情况。
那天晚上,我把每一份文件按时间排好。
车祸入院日期。
手术记录。
身份证补办记录。
那段完整视频。
转账流水。
伪造授权上不可能由我完成的签字日期。
还有母亲刚刚威胁我的录音。
整理到后半夜,唐敏给我发来消息。
店里的顾客群正在传我的照片。
妹妹说我是幕后老板,因为做了不合规项目才不敢出面,现在想把责任甩给家人。
她还附上我的工作地点。
有人已经在商量第二天去堵我。
我没有挨个争辩。
我请唐敏把我的正式说明转进群里,附上遮去隐私的受理回执,并明确表示,愿意向调查人员提供我掌握的材料。
最后补了一句。
请大家核对付款收款人,保留原始合同,不要在尚未查清事实前替任何人更换责任主体。
唐敏很快打来电话。
“你妹妹把我踢出群了。”
“因为你转了说明?”
“不只是。我发了去年店庆的视频。”
视频里,妹妹举着酒杯,笑着介绍自己。
“我就是这家店的老板,技术、用料、售后,我许媛一人负责。”
我妈站在她旁边,接过话筒。
“认准我女儿。我们自家的生意,挣的都是良心钱。”
掌声很响。
唐敏冷笑了一声。
“当时收钱,恨不得把脸印我合同上。现在退款,突然说自己打工了。”
她另建了一个维权群,邀请愿意提供证据的顾客进去。
我没有在群里替任何人承诺赔付。
我只把我知道的事实说清楚,也把相应调查渠道告诉她们。
第二天,单位核验了我的材料,保留投诉原件,让我照常上班,后续如有正式调查再配合。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妹妹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接起最后一个。
她开口就在哭。
“姐,妈急糊涂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照片是她让人做的,举报也是她发的,不关我的事。”
“顾客群里那些话,也是她替你打的?”
哭声停了一下。
“我就是怕大家误会。”
“所以你让大家误会我?”
她开始急。
“你非得把话说那么难听吗?现在群里全在找我,我手机都接炸了!”
“那你该回答的,是钱去哪儿了。”
妹妹压低声音。
“钱在妈那里,我真没拿多少。你不信,我可以给你看账。”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账。
我让她把原始材料提交,不要只发跳过的截图。
她却提了条件。
“你先撤回对我的那些反应,我就给你。”
我没答应。
过了十分钟,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妈要把店里的电脑和账都搬走,今晚。
【第六章】
我收到消息后,先向负责调查的人员补充了情况。
随后给赵蓉打电话。
她声音发颤。
“你妈已经来了,说店不开了,让我把顾客资料全交出来。”
“你别跟她抢,也别拦着她。保住自己,其他的如实记录。”
我赶到时,唐敏也在。
她是来取之前合同的复印件,正好撞上搬东西。
店门口堆着纸箱。
母亲把一摞单据压进箱底,看见我,马上盖上盖子。
“你来得正好。店让你闹黄了,设备折价卖,你还想怎样?”
我看向柜台。
原来贴收款码的位置空着。
旁边却多了一叠新宣传单。
新店名,新地址。
开业优惠,老客权益可转入。
唐敏也看见了,伸手拿起一张。
“不是没钱退吗?还有钱开新店?”
母亲一把夺过去。
“那是别人家的,我帮忙放一下!”
唐敏看着单子下方的预约号码。
拨出去。
母亲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店里响了很久。
她没有接。
唐敏的脸涨红,抬手把自己的纱布摘掉。
“我这个脸还没好,你倒找到下一批客人了?”
母亲伸手推她的手机。
“别拍!你再拍,我告你!”
“我留维权证据,你想告就依法告。”
唐敏往后退,镜头仍对着那张宣传单,没有去拍无关顾客。
妹妹从储藏间出来,手里抱着电脑主机。
她看见我,又看见母亲,站住了。
母亲朝她使眼色。
“赶紧搬车上,你姐没事找事,不用理她。”
我没有挡妹妹的路。
我问她:“你不是说钱都在妈那里,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妹妹手指一下攥紧。
“我只是帮她搬。”
“那谁在新店继续接客?”
她没回答。
母亲却受不了这一句,冲我吼起来。
“她不接客,你养她?退这个退那个,房子刚买,哪里还有钱!”
唐敏听清了。
“拿我们的预付款买房?”
“我挣的钱,我爱买什么买什么!”
“你到底是打工的,还是挣钱的老板?”
母亲嘴唇张着,没能接上。
她转身去拽纸箱,箱底却因为没封牢散开了。
单据撒了一地。
妹妹弯腰要手,赵蓉忽然挡了一下。
不是替我。
是因为她看见自己的名字。
一张工资结清证明。
上面写着她已收到全部工资,今后与店铺无任何争议。
落款处也有签名。
赵蓉把纸捡起来,手抖得很厉害。
“我什么时候签的?”
母亲一把去夺。
“先做个格式,你激动什么?”
“格式连指印都按好了?”
赵蓉声音突然高起来。
“你欠我三个月工资,让我继续卖卡,说卖够了就补。现在钱没给,你把我结清了?”
妹妹催她小声点。
赵蓉把那张纸护在胸前,退到我旁边。
“你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对不对?”
我看着地上的单据,没去翻动,提醒大家保留现场,等相关人员核查。
母亲还想把电脑送走。
可来处理补充线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她抱着纸箱,忽然转向我。
“佳佳,你说句话。都是一家人的东西,拿走算什么?”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新店宣传单。
“谁的东西,做什么用,交给调查说清楚。”
相关物品和材料随后依法清点处理。
赵蓉把工资结清证明交了出去,也主动说愿意提交完整聊天和旧文件。
走出店门,她叫住我。
“还有一个视频,我之前没敢拿。”
她喉咙发紧。
“里面不只是说用你的名字。”
“你妈亲口说了,出了事怎么让你认。”
【第七章】
那是一段试拍视频。
开业前,赵蓉负责帮妹妹拍宣传内容。
手机架在前台,妹妹嫌镜头太高,去换支架。
画面晃了一下,停在柜台边。
母亲以为已经结束了。
她问妹妹:“材料都交了?”
妹妹说:“交了。以后真出事,会不会查到我?”
“你姐名字在上面,先找她。”
“她不认呢?”
母亲笑了一声。
“她最怕单位知道家里的事。先吓她,再让她签。你哭两声,我跪一下,她能怎么样?”
视频里的妹妹也笑。
“她现在连床都下不来,反正也顾不上这些。”
我坐在赵蓉旁边,手掌一点点收紧。
指甲抵进伤口,疼得清楚。
那时,我确实下不了床。
我给母亲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来帮我翻个身。
她说在外面给我买护具,让我别催。
原来她忙着替我安排另一场灾祸。
赵蓉没有催我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我松开手。
“后面还有吗?”
她点头。
视频继续。
母亲说:“装修款从她卡里出,留好记录。真要问,就是她投的。”
妹妹问:“那利润怎么分?”
“先进我的账,我给你攒房子。她有工资,够她吃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桌面是冷的,手心却全是汗。
赵蓉告诉我,当时她只顾着剪宣传片,后来整理旧文件才听见这些。
她怕丢工作,一直没敢说。
“我知道我早该拿出来。”
她低着头。
“我那时候总想,反正是你们家里的事。”
“现在不是了。”
我说。
“你的工资,顾客的钱,我的身份,都不是她们可以一句家事带过去的。”
原始视频及存储设备按要求交去核验。
我没有只凭这一段视频,就宣布谁已经构成什么罪。
但它与转账、登记材料、收益记录,还有她们这几天说的话,连在了一起。
母亲再想用一句记错了,把事情糊过去,已经不够了。
接下来几天,我继续配合核查。
登记档案里那份授权的签名被作为疑点调查。旧证件的使用过程,也被逐步查清。
妹妹先前反复说的本人点头授权,已经被完整视频推翻。
她再打电话给我,不再敢开免提。
“姐,我们见一面。别带别人。”
“你有什么事,可以发文字。”
“我还你钱。”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她急忙补充:“二十八万,我想办法还。你把视频的事压下来,好不好?”
“视频已经依法提交。不是我说收回就能当作没发生。”
“你就说你误会了!”
“没误会。”
她忽然哭起来。
“你知道妈现在怎么说吗?她说全是我干的,说她不懂这些,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张账本照片。
收益归母亲,经营归妹妹,登记归我。
她划得很细。
连需要舍掉谁,都有先后顺序。
“那你就如实说明。”
“她是我妈!”
“也是我妈。”
我说完这四个字,妹妹很久没讲话。
临挂断时,她忽然问:“如果我把她藏起来的钱说出来,还能不能少担一点?”
“这要由办案机关依法判断,不是我能许给你的。”
她呼吸越来越快。
“那我去说。”
当晚,母亲给我发了二十三条语音。
前面骂我,后面骂妹妹。
最后一条,她已经顾不上再装。
“你们两个都是我生的,我想让谁过得好,谁就得过得好。轮得到你们查我的账?”
【第八章】
妹妹提交了她保留的转账记录。
我是在补充询问时,才逐渐知道更多情况。
店里的经营收入并没有全用在店上。
母亲定期把钱转走,其中一部分支付了妹妹那套房的首付款。
收款后是否存在欺骗、哪些款项应当如何处置,都需要继续查明。
但母亲嘴里那句赔不起,已经不只是经营不善那么简单。
她们手里不是从来没有钱。
她们是先把自己要的拿走,再把剩下的窟窿塞给我。
唐敏和其他顾客分别补充了证据,有条件的也依法申请财产保全。
我则针对被擅自转走的款项,以及冒用身份造成的损失,另行主张自己的权利。
登记异议和退款纠纷没有神奇地在一天内结束。
我跑了很多次。
补一张票据,核一份时间,做一遍笔录。
有一次赶上复健,我从治疗室出来,右手使不上力,连文件袋都夹不紧。
唐敏接过去,帮我拿到电梯口。
她脸上的肿已经消了一些,留下的痕迹还很明显。
“你妈说你从小心狠,我现在知道她为什么那么说了。”
我看她。
她把文件袋塞回我左手。
“你不肯替她受罪,就叫心狠。”
我笑了一下。
很短,却是这些天第一次真想笑。
母亲知道妹妹交了材料后,终于彻底跟她翻了脸。
我亲眼看见那一幕,是在一次依法组织的协调现场。
她一进门就冲妹妹去。
“房子写你名字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要?现在反咬亲妈,你还要脸吗?”
妹妹眼眶红着。
“你让我把钱都转给你,你说出了事你能处理!”
“我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那为什么让我顶着,说我是实际老板?”
母亲抬手就打。
工作人员及时拦下。
那只手停在半空,我妹妹缩着脖子,整个人都抖起来。
我想起店里那一巴掌。
她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我挨,没说一句。
现在轮到她,她终于知道母亲的付出要用什么偿还。
母亲被劝着坐下,转过脸又来找我。
“佳佳,妈没读过多少书,都是让她骗了。你妹妹从小心眼就多。”
妹妹猛地抬头。
“是谁说姐名字干净,出了事她最能扛?”
“你胡说!”
“是谁拿她赔偿款,说反正她躺着也花不了?”
母亲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钱放着也是放着!我还不是想多挣一点!”
屋里一下静了。
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我坐在对面,终于问出一直压着的那句话。
“我第二次手术前,问你钱够不够,你说家里快被我拖垮了。”
“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在给店买美容床?”
她把脸转过去。
我接着问。
“我省掉后续的自费康复,你夸我懂事。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在给许媛看房?”
“都过去了,你还翻这些干什么!”
她声音尖得刺耳。
我却没再被吓住。
“因为我当时真的信了。”
我拿出那段时间的支付记录。
复健最紧的两个月,我每月仍往家里转钱。
母亲告诉我,照顾我花光了她的积蓄。
我在病床上,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给兼职客户改材料,赚到钱就转过去。
她拿着我的钱,回一句乖女儿。
然后转头告诉妹妹,我有工资,够吃了。
我将材料重新收好。
“今天来,不是听你们选一个人继续骗我。”
“我的身份要恢复,钱要追,事实要查。一样都不会撤。”
母亲盯着我,眼角开始抽动。
她伸手去拉我的文件袋。
袋子从桌边滑下,里面一张打印纸露了出来。
是她最怕看见的东西。
那份已依法提交的房产保全申请材料。
【第九章】
母亲盯着纸上的地址,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
“谁让你动那套房的?”
我把材料捡起来。
“是否采取保全,由法院审查决定。你有异议,依法提出。”
“那是你妹妹结婚用的!”
“那二十八万,是我治伤用的。”
母亲的手还悬着。
我没有让开目光。
“我的钱可以动,她的房不能动?”
妹妹先哭了。
不是因为我当初缺钱复健。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一次要付出的不只是道歉。
她攥着母亲的胳膊,问能不能先拿出存款。
母亲猛地甩开她。
“我哪还有存款!”
妹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有。我知道在哪张卡里。每个月流水我都给你对过。”
母亲脸色彻底变了。
“你连这个都说?”
“你要我一个人赔,我凭什么不说?”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起身,请工作人员继续依法处理,自己先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时候,里面还在争。
争那笔钱是谁该拿,争那套房究竟为谁买。
她们没有争过一次,我该不该被偷走身份。
也没有问过一句,我那时候疼不疼。
几天后,赵蓉收到补发的一部分工资。
剩下的,她继续按程序追索。
她给我发了一个很长的消息,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我以后再也不替老板编一句话了。”
唐敏那边也在推进退款和损害赔偿。
店里涉及违规项目的问题另行调查处理,相关经营活动停止。
妹妹曾想换个店名继续做。
可原来的顾客保留着合同,供货和场地方也开始核实风险,她不是换一张招牌就能把责任留在旧门口。
母亲又来找过我一次。
这次没拎排骨。
她带来一个旧铁盒。
里面有我小时候得的奖状,还有一张褪色的合影。
照片上,她抱着妹妹,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塑料杯。
“你小时候最懂事。”
她把照片往我面前推。
“家里困难,你从不跟妹妹抢。”
我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就一直拿。”
她哽住,开始抹眼泪。
“我只是觉得你有本事,吃点亏也能补回来。她不行,她离了我什么都没有。”
“我离了你,有什么?”
母亲没听懂。
我替她回答。
“有我自己挣的工资,有我自己跑出来的工作,有我伤了以后一点点练回来的右手。”
“你看我这些都有,就觉得可以拿来给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几次嘴。
没有一句能说完整。
我把属于我的奖状挑出来,照片留在盒子里。
母亲突然伸手,握住我的右腕。
这次很轻。
“佳佳,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写个谅解,事情能轻一点,咱们以后慢慢还。”
我将手抽回来。
“真想还,就拿出可执行的办法,不是让我先放弃追究。”
“你就不能信妈最后一次?”
“我已经信过最后一次了。”
是在病床上。
是在银行门口。
是在她每一次说亲妈还能害你的时候。
母亲又哭了一会儿,见我没有松口,脸慢慢沉下来。
“你就不怕以后有人也这样对你?”
我收起奖状。
“如果我偷了别人的钱,拿别人的名字去背债,我应该怕。”
她猛地站起来,连铁盒都没拿。
门外传来她压着嗓子的骂声。
骂到最后,她忽然停了。
因为负责核查的人员给她打来了电话。
新的资金材料,已经核到了。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那通电话后立刻结束。
但从那以后,母亲再没有底气让我先签字。
她开始催妹妹变卖能处置的东西,筹钱退赔。
妹妹则盯着母亲每一笔转账,连几十块都要截图留底。
她们终于学会了凡事留证。
只是用在了彼此身上。
数月后,我收到了冒名登记相关事项的处理结果。
结合登记档案、原始视频、住院材料和其他核查结果,相关登记依法被撤销。
属于我的名字,不再被那家店绑着。
那天我把纸看了三遍。
没有哭。
只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笔放下,甩了甩发酸的右腕。
至于店里此前发生的交易、顾客损失、违法经营行为,并没有因为登记撤销就一笔抹去。
该追的责任,继续追。
谁收钱,谁管理,谁实施欺骗,谁应承担哪一部分后果,都有证据去对应。
母亲也没能靠一句家里的钱,抹平她擅自处分款项、参与造假和实施相关行为的事实。
后续刑事程序中,她因查明的犯罪事实被判处实刑。
妹妹承担了与她行为相应的法律责任,也必须面对退款、赔偿和追索。
我没有去替任何人写一份与事实不符的谅解。
她们拿走的二十八万,最终按生效的处理结果分批返还。
第一笔到账时,我正在做复健。
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见数字,先给唐敏发了消息。
她回得很快。
她那边也已经拿回一部分钱,余下的继续执行。脸上的问题还要治疗,她不会替店里宣传的所谓保证效果买单。
消息最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家美容店拆招牌的现场。
最下面那一角,曾经挂着写我名字的营业执照。
如今空了。
赵蓉换了工作。
新单位给她签合同时,她逐项核对,拍照留存。
她说从前总觉得认真要钱会显得自己很难相处。
现在不觉得了。
我也不觉得了。
这件事之前,我拒绝母亲一次,要在心里演练很久。
怎么说,才不至于让她难堪。
怎么做,才能保住所谓一家人的体面。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一直懂得我的难处。
只是每次都挑最疼的地方按。
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份后,我办的第一件事,是逐一核查重要账户和授权,清理不必要的关联,妥善保管证件。
第二件事,是把一直舍不得做的后续康复安排上。
我在缴费窗口付钱,没再打电话问家里还有没有别的急用。
缴费单从窗口递出来,边缘还热着。
我捏着它,站了很久。
原来把自己的钱花在自己身上,不需要先等所有人满意。
妹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借她一笔钱。
她说她现在什么都没了,日子很难过。
我正在厨房洗水果,水顺着指尖流下去。
“依法该承担的,你自己承担。”
“姐,我们是一家人。”
我关掉水龙头。
“你第一次在那张冒名材料上签字的时候,想到过这句话吗?”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又问:“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我?”
我看着右腕上淡下去的疤。
“我现在先心疼我自己。”
电话挂断后,我把她的号码拉黑。
窗边放着一个新文件盒。
里面有病历,有处理决定,有已经履行的还款凭证。
最上面,是我亲手写的一张卡片。
许佳。
我把名字写得很端正,没有任何人模仿的拖笔。
后来整理旧物,我又找到了店里那张承诺书的照片。
最下面空着签名栏。
那天,只要我像过去一样低一次头,母亲就能把这张纸举到所有人面前,说看,她自己认了。
可那一栏始终是空的。
我把照片归档,关掉手机。
银行卡又收到一笔执行款。
备注写着:返还款项。
钱回来了。
名字也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谁借给我的。
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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