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把三个孩子扔进冷宫,我先抢走了嬷嬷手里的戒尺。
她当众笑我:“一个傻子,一个哑巴,一个克亲,你倒配养这些废物。”
我把最小的孩子抱起来。
“人留下,饭钱拿来。”
她不知道,我穿来之前,干了整整五年幼师。
教孩子,我是专业的。
可当天夜里,那个被骂了三年哑巴的小公主,忽然攥住我的手。
“别吃。”
“哥哥就是吃了她送来的东西,才不会说话的。”
【第一章】
“跪下,谢贵妃娘娘赏你三个孩子。”
戒尺抽在男孩膝弯上。
他扑通跪倒,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小姑娘。
我没跪。
我伸手夺了戒尺,折不断,索性塞进灶膛。
贵妃脸上的笑停了。
“许才人,你这是做什么?”
“生火。”
我拍掉掌心的灰,蹲下去看孩子的腿。
“他们身上这么湿,再打两下,娘娘赏我的就不是孩子,是三场丧事。”
院子里静了一瞬。
跪在门口的宫人全低下了头。
贵妃捏住帕子,眼角冷下来。
“一个傻子,一个哑巴,一个克亲。宫里养他们几年,不及养几条狗省心。本宫好意送来给你作伴,你倒怪起本宫了?”
六岁的男孩猛地缩起肩。
他把怀里的妹妹往我身后推,自己额头贴地。
“是、是我不好。”
说到第四个字,他卡住了。
贵妃身后的孙嬷嬷嗤笑一声。
“瞧,又犯傻了。”
我把男孩扶起来。
“不急。先呼气,不想说就不说。”
他惊愕地看我。
我转过身,朝贵妃摊开手。
“养狗也得给口粮。三个主子的月例、衣料、炭火、药钱,请娘娘一道拨过来。”
“你还敢讨价还价?”
“臣妾不敢。”
我嘴上说不敢,手一点没收。
“只是孩子送过来,总得写明白。否则明日他们受寒,后日他们发热,宫里传一句臣妾苛待皇嗣,臣妾有几颗脑袋够砍?”
站在一旁记录交接的周女史抬起眼。
她管宫中簿册,奉命来走个过场。
我把桌上的笔推到她面前。
“烦请女史记下。三皇子萧承安,来时双膝有伤,里衣湿透。四公主萧圆,右腕淤青。五皇子萧衡,发热,尚未退。”
孙嬷嬷上来就要抓我的手。
“主子们磕碰,轮得到你大惊小怪?”
我把最小的孩子往怀里一托。
他只有三岁,额头烫得我脖子发疼,嘴唇全是干皮。
“那就不记伤。”
我看着周女史。
“只记交接时辰,再请太医。”
贵妃终于开了口。
“给她。”
她不肯让宫人看出自己退让,声音越发轻慢。
“本宫倒要瞧瞧,你能养出什么东西。”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
“能养出人。”
贵妃的指甲猛地掐进帕子。
周女史落笔的手顿了顿,还是把三人的份例写进交接簿,盖了掌宫印。
直到那群人走远,我绷直的背才松下来。
穿进来七天,我原本只想守着这座偏僻小院熬日子。
这身子的主人叫许宁,是个没人记得的小才人。
我没学过宫斗。
我只做过五年幼师。
可孩子挨打时护头的动作,受惊后不敢哭的反应,我太熟了。
承安站在门边,不敢坐。
圆圆紧贴着他,两个手指一直拽着袖口。
最小的阿衡烧得迷糊,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
“不吃……不吃饭……”
我没先问他们受了什么委屈。
我让人烧水,换衣,找干净被子,又凭着那张盖了印的交接簿,把当值太医请了过来。
太医说是风寒,加上饿得久,体虚。
不是傻病,也不是克亲。
药煎好时,贵妃宫里送来一碟桂花糕。
孙嬷嬷站在门槛外。
“娘娘赏的,特意给三皇子压惊。”
承安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去。
我正要把糕放远,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个一整日没发出过声音的圆圆,贴着我耳朵说了三个字。
“别给他。”
她浑身都在抖。
“哥哥吃了,就醒不过来了。”
【第二章】
我没有当着孙嬷嬷的面追问。
我把圆圆抱进怀里,顺手盖住她发白的手指。
“孩子刚喝药,吃不下。劳烦嬷嬷替我谢恩。”
孙嬷嬷盯着那碟糕。
“贵妃娘娘赏的,哪有放着的道理?”
我捏起一块,往自己嘴边送。
她的脚立刻向前跨了一步。
我停住了。
“怎么,臣妾不能吃?”
“这是给皇子的。”
“那就记着。明日太医说能吃了,我再喂。”
她僵着脸走了。
我把门关严,将糕点连盘放进木匣,没有尝,也没有拿来喂猫。
圆圆窝在我怀里,指尖仍然冷。
“你现在安全了。”
我只说这一句。
她不应,我就不催。
我拿出三个小碗,每只盛了半碗热粥。
承安先把自己的推给妹妹,又把妹妹那碗往阿衡跟前挪。
“我不饿。”
他肚子响得很清楚。
我没有拆穿,只把锅盖揭开。
“锅里还有。你们吃完,我还能盛。”
他盯着锅看了许久。
第一口粥吞下去时,他没嚼,烫得眼睛发红,却不肯吐。
我赶紧把凉水递给他。
“慢一点。没人抢。”
这句话我说了四遍。
承安终于把碗放下,扭过头,眼泪砸在衣领上。
晚上铺床,他坚决不肯上去。
“我、我守门。”
“门有门闩。”
“妹妹会被带走。”
我把床挪到一起,自己睡在最外侧。
“真有人来,先得踩过我。”
他仍不放心。
我便拿了根细绳,一头系在自己腕上,一头松松放进他掌心。
“你一拉,我就醒。”
半夜,我醒了三回。
第一回,阿衡退烧,尿湿了褥子。
他闭着眼睛直哆嗦,小声求我别把他塞进水盆。
我一边换褥子,一边给他擦干。
“尿湿了就换,人不是褥子,不能拿去洗。”
第二回,圆圆坐起来,摸哥哥鼻下的气息。
第三回,承安在黑暗里攥着绳子,问我。
“才人,我不背书,能不能吃早饭?”
我喉咙堵了一下。
“能。”
“背错了呢?”
“也能。”
“我、我把饭吃完,能不能不喝那个甜水?”
我坐起身,点亮灯。
“什么甜水?”
他立刻抿紧嘴。
我没有接着问。
我拿起一张纸,画了三只碗,又画了太阳。
“从明日起,咱们院里有规矩。”
“到了饭点就吃饭。生病才喝药。谁碰你的身子,让你疼,让你害怕,都可以告诉我。”
“还有,做错事可以改,不用拿挨饿来赔。”
承安低着头看那张纸。
看了半晌,他把自己的小指头伸出来。
我和他勾了勾。
翌日,周女史来送份礼。
她带来的不止米粮,还有昨日的太医。
我当着她的面打开木匣,把桂花糕交出去。
“孩子怕这个,我不敢用。请太医验一验,若没事,也免得冤了送赏的人。”
太医掰开糕点,闻了闻,又取了些碎屑包好。
等到午后,他再来时,脸色很沉。
糕里混了安神的药物。
分量不足以致命,却绝不是寻常孩子该吃的东西。
周女史握紧了笔。
“才人,这事须报掌宫娘娘。”
掌宫的,就是贵妃。
我还没开口,承安忽然拉住我的衣角。
他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打着死结的小布包。
里头不是糖。
是几片干瘪发黑的药渣。
“不是……不是第一次。”
【第三章】
贵妃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碟糕送去封存不到一个时辰,她就带着孙嬷嬷跨进了院门。
“孩子夜里哭闹,太医开些安神药,有什么稀奇?”
她坐下,连孩子的脸都没看。
“许宁,你才接手一天,就想拿皇嗣做文章,邀宠也不是这个邀法。”
我把阿衡交给承安,让他们进屋。
圆圆不肯走,抓紧我的袖口。
我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
这是早上才约好的。
拍两下,是告诉她,我看见了,我会回来。
她慢慢松手。
贵妃瞧着这动作,笑了一声。
“收买人心倒快。”
我将太医留下的药物检验单摆到桌上。
“既是医嘱,请拿医案。”
“你什么身份,也配查本宫?”
“臣妾不查娘娘。臣妾只查孩子下一顿该不该继续吃药。”
周女史站在桌边,没有退。
宫里的规矩,皇嗣用药须有方、有案、有领药记录。
贵妃可以骂我,却不能当着记档女官的面,说规矩不存在。
孙嬷嬷扑通跪了下来。
“是奴婢怕三皇子哭闹,求医官配了些。奴婢只是想让主子睡得安稳些。”
“医官姓什么?”
她嘴唇一颤。
我把第二张纸推过去。
“他昨日诊出的,是长期食少、惊惧过度,疑有不当用药。嬷嬷说为了孩子好,名字总能报出来。”
贵妃猛地把茶盏磕在桌上。
“够了!”
阿衡在屋里哭出声。
我的手也抖了一下。
我把茶盏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滚水洒到圆圆早上画的纸上。
“娘娘声音小些,孩子睡觉。”
她盯着我,眼里终于没有了笑。
“一个祸罪宫人生的,一个母妃早亡的,一个生下来就害死亲娘的。陛下都不愿多看一眼,你替他们出什么头?”
屋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气。
承安听见了。
我转头看向那道门。
“你们没有害死谁。”
我说得很清楚。
“大人的生死,不是孩子的罪。”
贵妃站起身。
“许宁,你敢跟本宫顶嘴。”
“臣妾在教孩子。”
我向她行礼,没有跪。
“教他们分清什么是错,什么不是。”
周女史终于开口。
“娘娘,皇嗣用药来历不明,按例须先停药、封存,涉事宫人暂离近身伺候。”
贵妃脸色铁青。
半晌,她一脚踢开孙嬷嬷抓着自己裙角的手。
“自作主张的东西,拖出去。”
孙嬷嬷被带走时,回头死死瞪我。
我没躲。
这一天,三个孩子的份例补齐了,送饭的人换了,太医每天来一次。
我第一次反击,只抢回了他们好好吃饭的权利。
却已经足够让承安在晚饭时多添半碗粥。
饭后,我给他们做了个小木盒。
受了委屈、不敢说的事,可以画下来放进去。
不会画,放颗石子也行。
我不会当众打开,更不会逼他们解释。
圆圆投进去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扇门,门外一个大人,门内一个小人。
大人手里握着长长的东西。
承安却从怀里拿出了另外一张纸。
折得很小,边缘已经磨破。
“这个……不是画。”
我展开。
那是一角宫中份例抄单。
三皇子每月领鲜乳三十壶、细炭四十斤、绢衣两套。
每一项后头,都写着足额领讫。
承安盯着我的手。
“我没领。”
我还没说话,他又从鞋底抽出第二张,第三张。
最后一张背面,有一行他歪歪扭扭抄下的小字。
三皇子痴愚,不堪承祧,拟移居别苑。
我呼吸顿住。
贵妃不是嫌他们累赘才把人送来。
她在给一个活着的皇子,提前写好被赶出皇宫的理由。
承安抬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等我满七岁,就能盖印了。”
【第四章】
我没有拿着那几张纸立刻去告状。
小孩子藏下来的抄单,没有印,来路也说不清。
贵妃只要一句皇子胡闹,就能把事情压回去。
可那几张纸告诉了我,该去哪里找。
我先请周女史按交接旧例,核清孩子们近半年的份例。
她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才人知道,这一查会得罪谁?”
“知道。”
“那你还查?”
我低头补承安磨破的鞋底。
针扎进手指,血珠渗了出来。
“我不知道,他才六岁,鞋底藏着这些,走路疼不疼。”
周女史接过鞋。
“份例的事,我能查。别苑的文书,不归我管。”
“查到什么,就记什么。别替我冒险,也别替谁遮。”
她看了我一眼,拿走了抄单。
往后的日子,我没有让孩子等着谁来救。
我先救他们的觉、他们的胃、他们见人就缩回去的手。
院门上贴了太阳和月亮。
太阳底下画饭碗、木球、书本。
月亮底下画水盆、床和一个张开手的人。
每天做什么,提前告诉他们。
有人要进屋,先敲门。
要替他们洗脸换衣,先问愿不愿意。
阿衡头一次打翻水碗时,扑通跪了。
我也蹲下来,给他一块布。
“擦干就好了。”
他擦了半天,偷偷抬眼看我。
我没有打他。
第二回,他打翻碗,还是抖。
第三回,他先找布,找到之后才哭。
“宁姨,水跑了。”
那天,我把他抱起来转了半圈。
不是因为他会擦桌子。
是因为他终于敢把意外告诉我。
圆圆还是不在人前说话。
我给她做了几张小牌,饿了举碗,害怕举手掌,不愿意就举叉。
有人笑话她,我当场把人请出去。
“她不说话,不代表你可以替她答应。”
承安的口吃没那么快好。
越有人盯着,他越说不出。
我便陪他拍手,唱短短的童谣,让他把想说的话先唱出来。
也不急着认多少字。
我拿豆子给他数,让他给弟弟妹妹分果子。
分到最后,他会多留一颗给我。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也……是人。”
我笑着应了。
转身收碗时,鼻子酸得厉害。
一个月后,三人都长了肉。
承安开始主动举手说话。
圆圆敢牵着周女史进门。
阿衡不再把馒头塞进枕套,改成每天检查米缸。
周女史每回来,都要在廊下坐一会儿。
她看着承安给妹妹系鞋带,忽然说:“外头都传,你把几个孩子养野了。”
“怎么野?”
“不肯让嬷嬷随便碰,不肯罚跪,还说饿了就要吃饭。”
我把切好的梨放进小碗。
“那确实,野得挺好。”
她终于笑了。
笑过之后,她递给我一张帖子。
皇后早逝,贵妃代掌六宫。十日后,她要办一场皇嗣春宴。
帖子上特意写了,三皇子、四公主、五皇子须到场。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另附一份考校名目。
认字,诵经,礼仪,应答。
都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在最后一行。
凡举止失仪、有损皇家体统者,另议教养去处。
我捏着纸角,听见承安在门外问。
“宁姨,她是不是……又要把我们送走?”
【第五章】
春宴前一夜,承安偷偷背书背到嗓子发哑。
我推门进去,他立刻藏起书。
“我背完,就睡。”
“背不完也得睡。”
“可是……”
“承安,看着我。”
他抬头,眼下青了一圈。
“明天不会的,你就说不会。别人笑你,是别人没礼貌。不是你该挨饿,该被送走。”
他眼睛红了。
“可我不想……让你丢脸。”
我坐在床沿,把书合上。
“我养你,不是为了拿你出去赢。”
这句话说完,他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压了很久的哭声终于出来。
我没劝他懂事。
我让他哭够,给他擦脸,陪他睡着。
第二日赴宴,贵妃一见三个孩子,就笑着向皇帝道喜。
“陛下瞧,许才人真有本事,几日便把几个孩子收拾得齐齐整整。”
这话听着夸人,细想却只剩衣裳。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在承安身上停了停。
“长高了。”
承安行礼时,指尖抖得厉害。
皇帝皱眉。
贵妃立刻叹息。
“还是怕人。臣妾教了许久,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我没有抢话。
我在袖子底下,向承安伸出两根手指。
他看见了。
我在,我会回来。
他慢慢站直。
贵妃先让自己的儿子萧承礼背书。
八岁的二皇子一字不差,席间赞声连连。
承礼背完,却没有笑。
他一直盯着贵妃的手。
那只手每敲一下桌面,他就挺直一分。
我心里有些发沉。
轮到承安,贵妃随手点了一段长经。
承安只学过开头。
他背到第三句,停住了。
贵妃面露遗憾。
“果然还是……”
“儿臣不会后面的。”
承安忽然说完了整句话。
贵妃的笑顿了顿。
皇帝抬眼。
“为何不会?”
承安咽了咽口水。
“还没……学到。”
席间有人笑了。
我把手放在膝上,没有替他接。
承安又道:“不会,可以学。儿臣不是……故意骗人。”
皇帝看了他片刻。
“那你会什么?”
承安望向我。
我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果碟,将十二枚红果分成四份。
“父皇吃三颗,宁姨三颗,弟弟妹妹,各三颗。”
皇帝问:“你呢?”
承安想了想,把每份各拿回一颗。
“每人两颗,还剩两颗。留给……切果子的人。”
殿里静了一息。
皇帝忽然笑了。
“谁教你的?”
“宁姨说,做事的人,也会饿。”
贵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原本要皇帝看见一个不堪教养的傻子。
皇帝却朝承安招了招手。
“过来。”
承安没动,先看我。
我轻声道:“你愿意就去。”
贵妃当即冷下脸。
“父皇召见,还轮得到他愿不愿意?”
皇帝看了她一眼。
“孩子走过来,也不必喊。”
承安终于迈步。
偏在这时,旁边传来瓷盘碎裂声。
阿衡误把酸梅汤碰翻了。
汤汁溅上贵妃的裙摆。
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一把抓住阿衡手腕,往下一拧。
阿衡痛得哭了出来。
我起身扣住那人的手。
“松开。”
贵妃当着满殿的人,厉声道:“小小年纪就这般放肆,不教训将来还了得!”
“打翻汤,擦干就行。”
我把阿衡护到身后。
“拧伤皇子的手,娘娘打算怎么擦?”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冲了上来。
“许宁!你为了这几个废……”
她蓦地住口。
皇帝放下了杯子。
“废什么?”
贵妃跪了。
我扶着阿衡,让太医查看手腕。
圆圆忽然从座位上下来,走到皇帝跟前。
她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皇帝皱眉要问,我抢先说:“她想画给陛下看。”
纸笔送来。
圆圆画了一只被关在箱子里的小人。
又画出一只拿着碗的手。
她把纸推过去,眼泪啪嗒落在纸上。
“不是睡觉。”
这是她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
“哥哥喝完,怎么叫……都不醒。”
皇帝的目光,落向贵妃。
我从袖中取出那张太医验药单。
“陛下,她说的事,有案可查。”
【第六章】
贵妃没有立刻认。
她跪得笔直,声音比谁都委屈。
“陛下,孩子病中不安,臣妾也是忧心。如今许才人教他们几日,就能让他们当众指责长辈。再教下去,怕是连父皇都不认了。”
皇帝看向我。
“你让他们说的?”
我跪下,把阿衡抱在膝上。
“臣妾只教他们,疼了可以说,害怕可以说。不该吃的药,可以不吃。”
“臣妾没教他们恨谁。”
“可若宫里觉得孩子说一句实话,就是不孝,臣妾不知道还能教什么。”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周女史出列,将近一个月核出的份例簿呈上。
“启禀陛下,三位主子近半年份例,账面足额,实物短缺。臣已对照内库出账及宫门领物记录,共有七十三笔不合。”
贵妃猛然转头。
她没想到,周女史竟会在这时开口。
“你一个管簿子的,也敢构陷本宫?”
周女史跪得很稳。
“臣不敢论人,只敢核账。”
皇帝接过两册簿子。
一册是内库原本,一册是各宫领物登记。
皇子的炭拨出去了。
进的却是贵妃宫里的小库。
鲜乳、绢料、药材也是一样。
这还不是最重的。
周女史呈上了别苑安置文书。
上面已有掌宫印,只等承安生辰过后,再送皇帝批示。
痴愚。
暴戾。
伤及幼弟。
不堪留居宫中。
四条罪状,把一个六岁孩子的一生,写得干干净净。
皇帝逐字看完。
“伤及幼弟,是哪一日?”
贵妃额角出了汗。
“底下人报来,臣妾尚未细查。”
“未细查,为何盖印?”
“臣妾……”
“太医。”
当值太医上前,呈上阿衡的伤情旧录。
记录里,阿衡的旧伤集中在手臂内侧及腿弯,分布不像同龄孩子争执所致。
只是当时诊治的医官只记了碰伤,未敢追问。
皇帝把簿子合上。
声音不高。
“传孙氏。”
贵妃猛然抬头。
孙嬷嬷先前只是被调离,并未定罪。此话一传,她脸色立刻变了。
“陛下,不过是些账目错漏,何必在孩子跟前闹得难看?”
皇帝看她。
“你说他们是废物时,没觉得难看?”
她嘴唇抖了抖。
承礼在她身后站起来,膝盖刚弯下去,被她一把拉住。
她掐着儿子的手,指节发白。
承礼咬着唇,没有叫疼。
我看得清楚。
那孩子的掌心,早已有四道月牙状的旧痕。
孙嬷嬷被带进来,先是认了私自克扣,又说下药全是自己做主。
贵妃眼里的惊慌慢慢退去。
皇帝却没当场结案。
他下令贵妃交出宫务印,由内侍省与尚宫局分别核查。
孙嬷嬷拘禁。
三个孩子仍由我照看。
从大殿出来时,我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承安拉着我的手,吻得很轻。
“我们……不用搬了吗?”
我蹲下来替他扣好领口。
“不用。”
他终于笑了。
圆圆也笑,阿衡还挂着眼泪,便急着问能不能回去吃面。
我一一应下。
走到宫道转角,承礼追了上来。
他没看我,只把一块糖塞进阿衡手里。
阿衡看看糖,又看我。
我说:“可以接,也可以不接。”
承礼的脸白了一下。
他把头低得更深,匆匆离开。
我替阿衡收糖时,摸到糖纸里夹了一小条薄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今晚别喝井水。
【第七章】
我把纸条拿给周女史时,没有说是谁送来的。
只说来路未明,但孩子吃喝出不得差错。
她没有追着问,立刻封了井,又请太医查验。
我带三个孩子睡到前院,把厨房门锁了,吃食全从已经核验的公厨领取。
承安不问为什么。
他把弟弟妹妹的小鞋一双双摆在床边,又把细绳递给我。
那根绳子,他一直收着。
我接过,放进袖子。
“今晚不用守门。”
他点头,还是很久没睡。
子时过后,院外突然响起一声喝斥。
有人被按在井台边。
那人腰间藏着一只油纸包。
纸包还没扔进井里,手已被守夜的内侍扭到身后。
我没有带孩子出去。
我把门闩插好,给他们读完白天没讲完的故事。
外头脚步纷乱时,阿衡往我怀里钻。
我按住他的耳朵。
“故事里的小兔子,到家了。”
他摸着我的袖口,慢慢闭上眼。
等三个孩子睡熟,我才去前院。
太医验出纸包里的东西能致剧烈腹泻,幼童体弱,误食可能危及性命。
被抓的人最初咬死是替孙嬷嬷报仇。
可尚宫局查了他的出入牌,又查当夜送出的宫帖。
宫帖里写着,许才人教养无方,致皇嗣集体暴病,请求将孩子立即移出其院。
病还没发生。
请旨的帖子已经写好了。
贵妃被褫夺宫务印之后,没有收手。
她等不了。
只要孩子从我身边带走,她就能把春宴上的话重新压成一场挑拨。
事情报到御前,皇帝连夜下令封查贵妃寝殿。
我没去看。
我在灶上守着一锅热水,等天亮。
周女史回来时,脸色疲惫。
“人证物证都扣下了。贵妃仍说不知情,说你为了争宠,宁可拿皇嗣性命做局。”
我笑了一声,笑完手指还在发凉。
“她说得出口。”
周女史坐到我旁边。
“还有一件事。她说,二皇子能替她作证,整整夜都在教二皇子读书,从未召见旁人。”
我想起承礼递糖时的脸。
那不是一个准备替母亲撒谎的孩子。
那是一个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边的孩子。
翌日,皇帝召我过去。
贵妃披头散发地跪在殿中。
承礼跪在她身边,脊背绷得很直。
“说啊。”
贵妃推他。
“昨夜你是不是一直在母妃身边?”
承礼不答。
她一巴掌打在他背上。
“你哑巴了?母妃平日怎么教你的!”
我上前一步。
皇帝已经先开口。
“够了。”
贵妃抬头,眼睛通红。
“陛下,他是臣妾的儿子,臣妾难道连教他的资格都没有?”
承礼忽然抖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许才人。”
我蹲下,与他平视。
“我在。”
“说错了话……真的也能吃饭吗?”
殿里一片死寂。
贵妃的呼吸陡然急促。
“承礼,你想清楚!”
我看着他的眼睛。
“能。”
“不是做对了,才配吃饭。”
承礼的眼泪一下滚下来。
他从腰封里抽出一本薄册,双手举过头顶。
“父皇,母妃让我每日抄这个。”
“她说,三弟一天不好,儿臣就多一分好。”
【第八章】
薄册上不是经书。
是承安每日的错处。
哪日口吃,哪日哭闹,哪日吃饭洒了汤。
底下还有不同的评语。
怯懦。
痴愚。
不知礼。
承礼的字迹起初工整,后面越来越潦草,有几页被泪水洇开。
最后一页,写着春宴应对。
三皇子若答对,称其预先受教。
若答错,奏请移居别苑。
我看着那一页,手心发冷。
原来不论孩子做得好不好,她都给他们留好了同一个去处。
贵妃扑过去抢册子。
“这是我教他的权衡之术!身在皇家,难道要他被人踩一辈子!”
内侍拦住了她。
她挣扎着,发髻彻底散开。
“陛下,你看看承礼!他背书最好,礼仪最好,他哪一点比不上那个结巴!”
承礼的头越来越低。
我把手伸过去,没有直接碰他。
“要起来吗?”
他望了望我的手,慢慢握住。
贵妃尖声喊他。
“回来!你站到她那里做什么!”
他吓得一缩。
我没有拉住不放,只松开手,让他自己选。
片刻后,他站到了我的身侧。
贵妃的脸扭曲了。
“我生你养你,替你算尽一切,你拿这东西害我?”
承礼哭得说不出话。
皇帝将册子摔到案上。
“你算的是他的前程,还是你的权位?”
贵妃怔住,随即笑了。
那笑声又短又尖。
“有什么不同?他坐得稳,我才坐得稳。臣妾若不替他争,谁替他争?指望陛下记得?”
皇帝没有说话。
她这句话,竟让殿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孩子丢在偏殿里,他不知道。
份例被扣,他不知道。
药喂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贵妃看见他的沉默,越说越急。
“那些孩子,陛下不也嫌烦吗?哭的时候不许往跟前抱,病的时候只说交给臣妾。如今倒成了臣妾一个人的错!”
我把承礼往门边带了两步。
这些话,不该再让他听。
皇帝却叫住了我。
“许宁。”
我转身。
他目光落在承礼攥紧的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带他出去。”
我领着承礼出了殿门。
走到台阶下,他突然蹲下,吐得昏天黑地。
我替他拍背,递水漱口。
他抓住我的衣角。
“母妃说,三弟不笨,我就没用了。”
“她说我背错一次,就会被父皇讨厌。”
“我不想害三弟。”
最后一句,他说得断断续续。
我蹲在他跟前,等他喘匀。
“你提醒了井水的事,对不对?”
他点头。
“你做对了一件很难的事。”
他哭得更厉害。
“可我害了母妃。”
“伤人的事是她做的。让她停下来,不是你害她。”
我没有告诉他,从此就不许想母亲。
他可以难过,可以舍不得。
但他不必拿自己的后半生,为大人的罪赔偿。
审问持续了三日。
封查出来的私库,与七十三笔份例一一对上。
孙嬷嬷发现贵妃准备把所有罪都压在自己头上,终于交出了历次私下领药的记录,以及贵妃递出的亲笔手令。
送药的人、发钱的人、守井处抓到的人,各自的口供闭合。
不再需要孩子在众人跟前一遍遍揭伤。
定罪那日,我没有带他们去。
我在院里教四个孩子包馄饨。
承礼捏得很规整,一个褶都不肯错。
阿衡把肉馅挤出来,他立刻道歉。
我递给他一张新皮。
“破了就补,补不上就重包。”
他怔怔看着我。
这时,周女史带着圣旨进门。
贵妃被废为庶人,幽禁别宫。
涉案宫人各按罪论处。
她停了一下,又展开第二道旨。
“许才人接旨。”
我擦净手,跪下。
皇帝要给我的,并不只是一个高些的位分。
【第九章】
第一道封赏,是晋我为昭仪,赐居长乐宫。
第二道,是将承安、圆圆、阿衡交由我教养。
至于承礼,皇帝问我的意思。
不是让他来问。
是皇帝自己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四个孩子围桌包馄饨,许久没进。
阿衡最先看见他,往承安身后藏。
皇帝脚下一顿。
我起身行礼。
他叫免礼,目光落到承礼身上。
承礼已经跪了下去。
跪得太快,膝盖撞出一声闷响。
皇帝伸手扶他,他却下意识护住头。
那只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从旁边搬来一张矮凳。
“陛下坐着说吧。”
他坐下。
孩子们不敢坐。
我便也坐下,继续包手里那只馄饨。
过了一会儿,阿衡先爬回凳子。
圆圆接着坐下。
承安把承礼拉到了自己身边。
皇帝看着他们,低声问我。
“你恨朕吗?”
我捏着面皮的手停了一瞬。
这是个不好答的问题。
说不恨,委屈了孩子。
说恨,我未必能活。
我把馄饨放进盘里。
“臣妾不替他们答。”
皇帝抬眼。
“他们长大后,愿不愿意亲近陛下,要看陛下以后做什么。”
院里安静得只剩阿衡碰勺子的声音。
半晌,皇帝点了一下头。
“是朕失察。”
他向孩子们伸出手。
没有人立刻过去。
我没有催。
他的手慢慢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不悦。
他拿了一张面皮,学着我的动作捏。
第一只,破了。
阿衡看着,忽然小声说:“补不上,就重包。”
皇帝抬头。
阿衡又躲了躲,没躲得太远。
“宁姨说的。”
皇帝重新拿了一张皮。
“好,重包。”
他在院里吃完一碗煮得有些散的馄饨,才问我还有什么想要的。
“不是已经封了昭仪?”
“可以再赏。”
我看了一眼正替妹妹擦手的承安。
“臣妾想要一份明旨。”
皇帝示意我说。
“皇嗣的饭食,不许拿来作罚。用药必须有医案,交两处留存。近身宫人定期轮查,不能只问管事的,也要单独问孩子。”
“孩子不会说的,许他画。不愿当众说的,私下问。”
“凡称皇嗣痴愚、暴戾者,须经医官与授业先生分别核验,不可凭掌宫之人一句话定下。”
皇帝的神色慢慢正了。
“你不求旁的?”
“还求一件。”
我看着他。
“未得孩子应允,不要为封赏,把他们从一个院子随意搬去另一个院子。”
他静了许久。
“准。”
我俯身谢恩。
承礼在旁边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想……留在这里。”
他的嗓子发紧。
“不是因为馄饨。”
阿衡赶紧护住自己的碗。
承礼看见了,脸红起来。
“这里,晚上能睡觉。”
皇帝闭了闭眼。
“好。”
那一晚,承礼搬了过来。
他带的东西很少。
几本书,一块旧玉,还有贵妃给他缝过的一只香囊。
他把香囊藏在箱底,又忐忑地看我。
我只替他把箱盖合好。
“你的东西,自己收着。”
他站在那里,过了许久,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我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入夏之前,孩子们搬进了长乐宫。
我把原先那张画满太阳和饭碗的纸,也带了过去。
周女史帮我挂在墙上,忽然笑着说。
“如今满宫都知道,昭仪这里的孩子,不好糊弄。”
“不是不好糊弄。”
我把纸扶正。
“是他们知道,有些话可以不听。”
她递给我一封新送到的旧档。
“那么这一份,你得看看。”
封皮上写着三皇子生母旧案。
里面夹着的证词,用的也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孙嬷嬷。
【第十章】
我没有把旧档交给承安。
也没有告诉他,只要他努力读书,就能替母亲翻案。
那不是一个孩子该背的事。
我把材料原样呈给皇帝,请求重查。
旧案说,承安生母私藏厌胜之物,被降为宫人,病死在偏殿。
孙嬷嬷当年就是搜出东西的人。
如今她为求减罪,供出了物件来源及当年受命栽赃的经过。
不是她忽然有了良心。
是贵妃倒了,她终于知道自己也能被毫不犹豫地舍掉。
旧物尚存,出入记录还在,参与缝制的小内侍也被找到。
案子查了两个月。
承安没有日日等结果。
他在学写自己的名字。
最先写好的不是萧,也不是承。
是安。
他指着那个字问我:“这里面,为什么有个女?”
我按着书上的讲法,慢慢给他解释。
他想了半天,又在纸上画了一间屋子。
屋里四个小人,一个大人。
“这样,也安。”
我看着那张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入秋时,平反的旨日到了。
皇帝恢复了承安生母的位分,重新迁葬,旧案中枉受牵连的人一并追复。
我陪承安去祭拜。
他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自己写的安字。
“娘,我有饭吃。”
“妹妹也有。”
“我现在……不是每天都害怕。”
他停顿了很久。
我站在一旁,没有催他把话说完整。
他的口齿还没彻底好。
人多时会紧张,做噩梦后也会反复。
可他已经不再因为说不出话,就先打自己一下。
这比背出多少篇经书,都要紧。
祭拜结束,他牵住我的手。
“宁姨,娘没有做坏事。”
“没有。”
“我也不是坏孩子。”
我握紧了他。
“你从来都不是。”
那天回宫,他头一次跑着去找承礼。
他没有拿平反的旨意砸在承礼面前。
只问:“你要不要,一起放纸鸢?”
承礼愣住。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头。
两个人并肩跑出去,纸鸢没飞起来,先撞了树。
阿衡在旁边笑得打嗝。
圆圆举起自己做的叉牌,表示这次扎得不好。
后来她嫌举牌太慢,直接喊:“线放松!”
她喊完,自己也愣住。
三个哥哥弟弟齐齐回头。
我冲他们摆手,不许大惊小怪。
承礼先反应过来,低头松线。
纸鸢歪歪斜斜飞了上去。
圆圆又喊了一声。
这回声音很亮。
我站在廊下,手里那盏茶一点点凉了。
却舍不得挪开眼。
长乐宫后来添了一间小书房。
不只皇子公主能来。
有年纪相近的宗室孩子,也有当值女官暂时无人照看的幼女。
我先教规矩,再请正经先生教书。
我知道自己会什么,也知道自己不会什么。
认字、算数、读经,有博学的人来教。
怎么排队,怎么道歉,怎么说不,怎么在害怕时求助,我教。
皇帝最初来得不勤。
来了,孩子也不肯亲近。
他坐几次冷板凳,终于学会不带着一屋子人进门,不把每次相见都变成考校。
有一回承安背书忘了句。
他刚要皱眉,阿衡就盯住了他。
皇帝把眉头缓缓松开。
“忘了便翻书。”
阿衡满意地低头,继续剥自己的橘子。
周女史把这一幕记进了宫中起居杂录。
没多久,整座宫都知道,长乐宫里最不好惹的,不是我。
是那个三岁半、专管大人皱眉的小皇子。
第二年春试,承安的策论启蒙答卷,在几位皇子中得了先生的头名。
题目问,仓中有粮,如何赈灾。
别的孩子写开仓,写赈济。
他多添了一句。
先查领粮的人,是否真的领到了粮。
先生把卷子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坐了很久。
承礼擅长典章,记性极好。
我没让他再跟承安比名次。
他自己挑了一本记制度的书,读得很认真,后来还替学堂拟了值日轮换章程。
圆圆爱画,也最善观察。
哪张凳子松了,哪个孩子不舒服,她往往第一个发现。
阿衡还小。
他的最大本事,是把每日点心分得明明白白。
少了谁的,他都要追到膳房问一句。
谁也别想再拿一句小孩子不懂,糊弄过去。
又过了几年,承礼被问及立储之事。
那时我正替圆圆拆一件不合身的旧衣,听见他在门外答皇帝。
“儿臣愿凭本事争,不愿凭弟弟受苦赢。”
针尖停在布上。
我抬起头。
承安站在他旁边,长高了许多,说话已经很少磕绊。
“谁做太子,都不能扣另一人的饭。”
皇帝先是一怔,随后笑了。
笑到最后,眼角却红了。
我没有出去。
我低头继续拆线。
我不是把几个孩子教成了替我争宠的筹码。
我只是让他们先吃饱,先睡好,先相信自己不是生来该被丢掉的东西。
他们后来各自走了很远。
承安入东宫那年,呈上的第一道奏议,是设专人复核宫中幼童与老弱宫人的口粮药食。
承礼自请入宗正寺学习,重新修订宗室幼子的教养条目。
圆圆开办女子蒙学,第一笔用度来自她攒下的封赏。
阿衡还没长成,已经把皇帝给他的生辰礼折成米粮,非要亲眼看着送到育婴堂。
我问他为什么。
他认真地告诉我。
“账上有,不算。”
“碗里有,才算。”
那一刻,我笑得停不下来。
当年贵妃扔过来的三个孩子,她说是傻子,是哑巴,是克亲的灾星。
后来,没人再敢这样叫他们。
宫里的人开始夸我命好。
说我不过捡了几个现成的皇子公主,就捡出一生荣华。
我没争。
有些夜里,圆圆还会来敲我的门。
承安忙完政事,也会绕来吃碗面。
承礼逢年过节总要确认,我是不是给他也留了座。
阿衡则抱着新做的账本,非要我看他算得对不对。
他们进门前,都会先喊我。
“宁姨。”
我应一声。
四个孩子就都笑了。
长乐宫的门,从此没再为他们锁过。
至于我当年烧掉的那把戒尺,后来有人提起,说实在不合宫规。
我想了想,把新拟的学堂章程递过去。
第一页,写着我亲手定下的一条。
不得以饥饿、恐吓、羞辱及伤害身体之举,教养幼童。
下面盖着皇帝的御印。
我指了指那枚鲜红的印。
“从今天起,这就是宫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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