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摆摊十二年,我干过最赔钱的买卖,就是好心。
腾出自家店铺侧边空地,摆了五个大垃圾桶。
一块钱一个月,随便扔。
清运、保洁、冲地,全我一个人干。
结果一条视频把我送上了热搜。
“扔个垃圾都要收费,穷疯了吧?”
行,我撤。
第二天夜市散场,竹签餐盒铺满整条街,油污流进了隔壁店。
捏着鼻子来找我的人排成了队。
我就想问一句——你猜,第一个来敲我门的,是不是就是举报我的那位?
【第一章】
我叫许东来,三十四岁,在柳河路夜市开了一家卤味店。
店名叫“东来卤”,没啥创意,但街坊都认。
柳河路夜市不大,拢共四十多个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烧烤、炸串、麻辣烫、凉皮、臭豆腐……什么都有。
一到傍晚六点,烟火气就起来了。
吆喝声、油锅声、酒瓶碰撞声,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但热闹归热闹,有个问题一直没人管。
垃圾。
夜市的垃圾量大得吓人。
竹签、餐盒、塑料袋、啤酒瓶、吃剩的骨头、甩干的辣椒油……每天散场以后,整条街跟刚打完仗似的。
街口有两个公共垃圾桶,早在九点之前就溢出来了。
剩下的垃圾,食客随手扔,摊主随手堆,风一吹满地跑。
清洁工老周每天凌晨三点来收,边扫边骂。
“你们这帮人,造孽啊。”
骂归骂,该脏还是脏。
我店铺的位置在街中段,靠墙那一侧有块空地,大概三四平方。
以前堆杂物的,后来清理干净了,一直空着。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琢磨了个事。
把空地利用起来,摆五个大号垃圾桶。
分类的——干垃圾、湿垃圾、竹签专用、瓶罐专用、其他。
我还专门去五金店买了桶盖,防猫刨。
桶边贴了告示:一元一个月,不限次数,扔多少都行。清运保洁由本店负责。
一块钱。
说白了就是意思意思。
我主要是想让大家有个扔的地方,别再往地上甩了。
清运费、水费、我自己的人工,加起来一个月小一千,一块钱根本覆盖不了。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不喜欢白给。
白给的东西没人珍惜。
收一块钱,大家心里有个“契约感”,扔的时候好歹会分分类,不至于把整袋泔水往干垃圾桶里倒。
事实证明,我想对了。
桶摆出去第一天,隔壁炸串摊的老赵头一个来交钱。
“东来,你这脑子活泛,早该这么搞了。”
他掏出一块钱硬币,拍在我桌上。
第二天,对面烧烤摊的小孙也来了。
然后是卖凉皮的刘姐、卖臭豆腐的老胡、推车卖糖葫芦的陈婶……
一周之内,四十多个摊位,交了三十二份。
剩下那些要么是新来的,观望着,要么是觉得无所谓,依然往地上扔。
但整体效果立竿见影。
每天夜市散场后,我这五个桶装得满满当当,街面上的垃圾量肉眼可见地少了。
老周扫地的时候都乐了。
“东来,行啊你小子,替我省了一半活。”
我说:“周哥,您岁数大了,少弯点腰。”
他笑着摆摆手,走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夜市结束以后,先收摊,再换桶。
把满桶拖到街尾的垃圾清运点,再把空桶摆回去,冲地、拖地。
忙完基本凌晨一两点。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街坊们也认这个账。
有些食客吃完了,专门走几步路来我这儿扔。
“老板,这竹签扔哪个桶?”
“第三个,竹签专用。”
“哎好嘞。”
我甚至在桶旁边摆了个洗手台,接了根水管,食客扔完垃圾可以顺便洗个手。
小成本,大方便。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了两个月。
直到那个拿手机的姑娘出现。
那天是周五,夜市人特别多。
我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注意外面的情况。
等我送完一波外卖单,出来透口气的时候,看见桶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短发,戴着个小蜜蜂麦克风,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我的垃圾桶在拍。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这年头,探店博主满大街都是,拍夜市很正常。
我还冲她笑了笑。
她也冲我笑了笑。
然后第二天,我的手机就炸了。
早上九点多,我还没起床,我妈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东来,你上网了你知道不?”
“啥?”
“有人拍你收垃圾费的视频,骂你呢。”
我一骨碌爬起来,打开手机。
短视频平台上,一条视频赫然挂在本地热搜第三。
标题写着:【震惊!夜市摊主竟对垃圾桶收费,扔个垃圾都要一块钱!】
点进去一看,就是昨晚那个短发姑娘拍的。
画面里,一个摊主正在往我的桶里扔垃圾袋,然后镜头一转,拍到了我贴的告示——“一元/月”。
紧接着是那姑娘的配音。
声音甜甜的,但话不甜。
“大家看看哈,这就是柳河路夜市,扔个垃圾都要收费。一块钱一个月,听着不多是吧?但这是公共区域啊朋友们,你在公共区域摆垃圾桶收费,这合理吗?”
“而且我打听了一下,这位老板并没有任何经营垃圾清运的资质。也就是说,这是无证经营。”
“更关键的是,这些垃圾桶就摆在人行道边上,夏天多热啊,那味道,大家自己想象一下。”
“我觉得有关部门应该管管了。”
视频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点赞,三万七。
评论区翻了几条——
“穷疯了吧,连垃圾都不放过。”
“这种人就是趁着夜市管理混乱钻空子,恶心。”
“已举报,等有关部门处理。”
“一块钱不多?那我问你,你上厕所要不要收费?呼吸要不要收费?”
我看完这些评论,手机差点没攥碎。
不是气。
是一种说不出的堵。
我他妈每天凌晨一两点清运垃圾,冲地拖地。
一个月小一千的成本自己贴。
收人家一块钱,还收不齐,有些摊主到现在都没交。
现在倒好,我成了“穷疯了”的人。
我成了“钻空子”的人。
我成了“恶心”的人。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
我妈在电话那头还在说:“东来,要不你把桶撤了吧,别惹事。”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那天上午,陆续有电话打进来。
先是几个不认识的号码,接起来劈头盖脸就骂。
“喂,你就是那个收垃圾费的吧?你咋不去抢呢?”
我挂了。
又一个。
“你那个卤味店是不是也不干净啊?垃圾桶就摆在旁边,谁敢吃你家东西?”
挂了。
再一个。
“我跟你说啊,我已经打12345了,你等着吧。”
挂了。
中午的时候,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了我店门口。
城管。
我认识,柳河路片区的执法队员,姓方,三十来岁,平时挺客气的。
“许老板,那个视频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上面有人投诉,说你在公共区域私设垃圾收纳点,影响市容市貌,还涉嫌无证经营。我们得来看看。”
我把他领到侧边空地。
五个桶,干干净净的,我每天冲洗消毒,桶盖上连苍蝇都少见。
方队看了看,皱了下眉。
“许老板,说实话,你这搞得比我们的公共垃圾桶都规范。但是……”
他顿了一下。
“但是投诉量太大了。光今天上午,12345就转了十几条。我们领导的意思是,你最好自行整改。”
“怎么整改?”
“把桶撤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表情里有那么点歉意。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事闹大了,我们也没办法。”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那五个桶。
买桶花了四百多,加上桶盖、水管、洗手台,前前后后投了小两千。
两个月的清运人工,按最低标准折算,也有两千。
从摊主那儿收上来的钱,总共六十多块。
六十多块。
我蹲下身,把桶盖一个一个盖好。
“行,我撤。”
方队拍了拍我肩膀:“别跟网上那些人较劲,不值当的。”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把五个桶拖回了店里。
然后用几块木板,把侧边空地封了起来。
钉钉子的时候,隔壁炸串摊的老赵探过头来。
“东来,你真撤啊?”
“撤了。”
“那以后垃圾往哪儿扔?”
我钉完最后一颗钉子,直起腰。
“不知道。”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那个博主的账号叫“小鹿探食记”,粉丝十二万,主要做本地美食探店。
翻了翻她以往的视频,画风都差不多——找茬型。
这家卫生不达标,那家缺斤短两,这家服务态度差。
每条视频的评论区都很热闹,骂商家骂得很起劲。
她靠这个涨粉。
我把手机关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一块钱。
我收了一块钱。
【第二章】
当天晚上,夜市照常开张。
我收摊的时候特意往街上看了一眼。
两个公共垃圾桶,九点不到就满了。
竹签从桶口支棱出来,像刺猬一样。
餐盒堆在桶边,油汤顺着地面往低处流。
塑料袋被风吹得满街跑。
我看了两秒,转身回店。
不关我的事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不是敲我家门,是敲我店的卷帘门。
“咣咣咣”的,跟砸似的。
我穿着拖鞋下来开门,外面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隔壁卖凉皮的刘姐,四十多岁,嗓门大,脾气冲。
后面跟着卖炸鸡架的小胖,和推车卖烤冷面的老韩。
刘姐一脸怒气。
“许东来,你给我出来说说清楚。”
我还没睡醒,揉着眼睛:“刘姐,啥事?”
“啥事?你自己去看看!”
我跟着她走到街上。
然后我愣住了。
整条柳河路,从街头到街尾,铺满了垃圾。
不是夸张,是真的铺满了。
竹签、餐盒、塑料袋、啤酒瓶、骨头、辣椒皮、西瓜皮、卫生纸……密密麻麻,一脚踩下去“嘎吱”响。
最恶心的是油污。
烧烤的油、麻辣烫的汤、炸串的废油,混在一起,顺着地势往两边流。
流到了刘姐的凉皮摊前。
流到了小胖的炸鸡架摊前。
流到了老韩的烤冷面车轮子底下。
甚至流进了街对面那家奶茶店的台阶。
味道冲得我差点没干呕出来。
刘姐指着地面:“看见没有?昨晚你那五个桶没了,这帮人就往地上扔。两个公共桶九点就满了,剩下的全堆在这儿。”
“今早我来开摊,门都推不开,全是垃圾。”
小胖也急了:“我那个炸鸡架的油锅就支在外面,今早一看,锅边全是别人甩过来的竹签和纸巾。这还怎么做生意?”
老韩没说话,但脸色铁青。
他的烤冷面车轮子底下,粘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推都推不动。
我看着这一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刘姐,这事不是我造成的。”
“我知道不是你造成的,但你把桶撤了啊!”
“那是因为有人投诉,城管让我撤的。”
“我不管谁让你撤的,你得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我看着她,声音平了下来,“桶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地是我自己的空地,清运是我自己干的。我收了一块钱一个月,人家说我穷疯了。城管说我违规,让我撤。我撤了。”
“现在垃圾没地方扔,你来找我?”
刘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小胖挠了挠头。
老韩低声说了句:“那你也不能说撤就撤啊,好歹跟大伙儿商量一下。”
我看着老韩。
“韩哥,两个月了,你那一块钱交了没有?”
老韩脸一红,别过头去。
他是那种觉得“凭什么交钱”的人。两个月来,他的垃圾照扔我的桶,但钱一直没交。
我也没催过。
但今天这个场合,我不得不说。
“三十二个摊位交了钱,还有十几个一直没交。我也没说什么,照样让扔。两个月,我自己贴了将近四千块。”
“四千块买来的,是一条视频,十几条投诉,和一个‘穷疯了’的名声。”
我指了指那堆垃圾。
“这条街脏不脏,跟我没关系了。你们找城管去,找那个拍视频的博主去。”
说完我转身回店,把卷帘门拉下来。
“哐”的一声。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我坐在店里的板凳上,点了根烟。
手有点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你做了好事、被人踩了一脚、还得假装没事的窝囊感。
四千块不多。
但那些凌晨一两点冲地拖地的夜晚,那些弯腰分拣垃圾的时刻,那些“谢谢你啊东来”的客气话——
现在想起来,全变味了。
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不想了。
与我无关了。
那一天,我没开门做生意。
晚上夜市开张的时候,我听见外面照样热闹。
吆喝声、油锅声、酒瓶碰撞声。
跟往常一样。
但散场以后,安静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刘姐的骂声。
“谁他妈把垃圾扔我摊前的?有没有素质啊?”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三天。
垃圾更多了。
因为第一天的没清理干净,第二天的又叠上去了。
两天的量堆在一起,整条街开始发臭。
七月份,三十五六度的天气。
厨余垃圾在太阳底下暴晒一天,那味道——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个小姑娘捂着鼻子跑,差点踩到地上的竹签摔倒。
清洁工老周已经连着两天没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医院了。
前天晚上扫地的时候,踩到油污滑了一跤,把腰扭了。
六十多岁的人,腰伤不是小事。
没人替班。
柳河路夜市的清洁工就老周一个,编外临聘,一个月两千三。
这种岗位,没人抢着干。
第三天中午,我去街口买烟。
烟酒店的老板娘朝我努了努嘴:“东来,有人找你。”
我转头一看,门口停着一辆城管的执法车。
方队从车上下来,表情有点复杂。
“许老板,又来打扰你了。”
“方队,我桶已经撤了,还有什么事?”
“不是桶的事。”他搓了搓手,“是……居民投诉。”
“投诉什么?”
“投诉夜市垃圾没人清理,影响环境卫生。有几户居民直接投诉到区里去了,说柳河路变成垃圾街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街道办的意思是,让我们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请你把桶再摆回去。”
我差点笑出来。
“方队,三天前是你们让我撤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情况变了嘛。那个投诉的事我们回去也研究了一下,你那个确实不算无证经营,顶多算……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
“就是……没有明确的法规说不让你在自己的空地上摆垃圾桶,也没有法规说你不能象征性地收点费用。那个博主说的‘无证经营’,其实站不住脚。”
“那你们当时为什么让我撤?”
方队沉默了一会儿。
“投诉量太大,领导压力也大。你也知道,12345的考核……”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投诉量大,上面有压力,下面就得有动作。
至于动作对不对,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有动作。
我靠在烟酒店的门框上,看着街对面那堆垃圾。
苍蝇围着转,嗡嗡嗡的。
“方队,我不摆了。”
他一愣。
“我花钱、出力、贴时间,换来一顿骂。现在垃圾堆成山了,又让我回去当冤大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街道办说了,可以给你一些补贴。”
“多少?”
“这个……还在研究。”
“研究”。
又是这两个字。
我笑了笑,把烟点上。
“方队,我跟你说句实话。钱的事不重要,一个月那点清运费我贴得起。”
“但我贴不起那个名声。”
“你看看那个视频底下的评论,‘穷疯了’、‘无证经营’、‘恶心’——这些话我吞下去了。你现在让我把桶摆回去,那些骂我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看吧,城管都来管了,果然是违规的,现在不得不撤了,结果发现离不开他,又得求着他。”
“然后呢?等哪天又有人拍个视频,我是不是又得撤?”
方队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那儿,半天才憋出一句:“许老板,你说得对。这事是我们处理得不妥。但现在这个局面……”
“局面是你们的事。”
我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边上,又想了想,弯腰捡起来扔进了旁边的桶里。
习惯了,改不掉。
方队走了。
我回到店里。
打开手机,那条视频的热度已经开始下降了。
但柳河路的垃圾热度,正在上升。
【第三章】
第四天,事情开始发酵。
不是线上,是线下。
早上七点,我照例去街口买早餐。
包子铺的王叔一边给我装包子一边说:“东来,你那个事我听说了。那个拍视频的博主太缺德了。”
“您也看了?”
“我没看,但我孙子给我说的。他说网上都在骂你。”
王叔把包子递给我,压低声音:“但我告诉你,柳河路这一片的老商户,心里都有数。你那五个桶,比城管管用。”
我苦笑。
“有数也没用,桶撤了。”
“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跟网上那帮人对骂?”
王叔叹了口气。
回到店里,我开始准备中午的卤味。
洗猪蹄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请问是许东来许老板吗?”
“是我。”
“你好,我是本地生活报的记者,姓陈。我们看到了网上那条关于夜市垃圾桶收费的视频,想了解一下您这边的情况。”
“没什么好了解的,桶已经撤了。”
“是这样的,我们收到了一些柳河路居民的反映,说这几天夜市散场后垃圾严重,想做一个跟踪报道。能不能采访您一下?”
我沉默了几秒。
“不用了,谢谢。”
挂了。
我不想接受采访。
我知道一旦接受采访,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断章取义。
那个博主能把“一块钱一个月的垃圾清运”拍成“穷疯了”,记者能把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拧成他们想要的标题。
我不想再趟这个浑水。
但浑水自己找上门来了。
当天下午,街道办的人直接来了。
不是方队那种基层执法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自我介绍姓葛,是柳河路街道办的副主任。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拿本子的,一个拿相机的。
“许老板,我代表街道办,来跟您沟通一下柳河路夜市的卫生问题。”
我把他让进店里,倒了杯水。
葛副主任看了看我的店,点了点头:“你这个店收拾得挺干净。”
“开卤味的,不干净没人来。”
“是这个理。”他喝了口水,切入正题,“许老板,我直说了。柳河路这几天的卫生状况,区里已经过问了。你之前摆的那五个垃圾桶,虽然被投诉了,但客观上确实改善了环境。”
“现在桶撤了,问题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请你把桶重新摆回去。”
“方队前天来说过了,我拒绝了。”
“我知道。”葛副主任点了点头,“方队也向我汇报了,说你有顾虑。我能理解。被人网暴了嘛,搁谁身上都不舒服。”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样,街道办出一份正式的函,认可你在自家空地设置垃圾收纳点的行为,并给予一定的环卫补贴。每月八百元,清运费用由街道办承担。”
我看着那张纸。
“一个月八百?”
“是的。”
“那视频的事呢?”
“什么意思?”
“我是说,那个博主挂我的视频还在网上。三万多赞,评论区全是骂我的。这个你们管不管?”
葛副主任顿了一下。
“这个……视频的内容虽然有些偏颇,但也不算违规。我们没办法要求平台删除。”
“那你们能不能出个声明,说我这个行为不是违规的?”
他又顿了一下。
“声明的话,需要走流程,而且措辞得斟酌……”
“也就是说,不能。”
“不是不能,是需要时间。”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葛主任,我跟您说实话。钱不是问题,名声也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凭什么?”
“我自己掏钱、出力,帮这条街解决了两个月的垃圾问题。没人感谢我,我认了。被人拍视频挂上网骂,我也忍了。城管让我撤桶,我二话没说,撤了。”
“现在街上脏了臭了,你们又想起我了。带着八百块钱来,让我重新当这个冤大头。”
“下次呢?下次再有人拍视频投诉,你们是不是又让我撤?”
“我不是垃圾桶,想摆就摆,想撤就撤。”
葛副主任的表情有点僵。
拿本子的那个年轻人停下了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拿相机的那个人悄悄把镜头盖盖上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葛副主任站起来。
“许老板,你说的有道理。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这个我承认。”
“你的诉求我带回去研究一下。”
又是“研究”。
我没再说话,把他们送出门。
关门之前,葛副主任回头说了句:“许老板,那个补贴方案你再考虑一下。八百不够的话可以再谈。”
我点了点头,关了门。
八百块。
两个月前,我一分钱补贴没有,自己倒贴四千块,也没犹豫过。
现在给我八百块,我反而不想干了。
不是因为钱少。
是因为这八百块背后的意思是——
你许东来是工具人,用完就丢,丢完再捡。
这个意思,我不接受。
【第四章】
第五天,柳河路的垃圾问题上了本地新闻。
不是那个博主拍的,是路过的居民拍的。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镜头从街头扫到街尾,满地垃圾,苍蝇乱飞,一个大爷捂着鼻子骑电动车经过,差点被地上的啤酒瓶绊倒。
配文只有四个字:柳河路,绝了。
这条视频没有上热搜,但在本地群里传疯了。
然后有人在评论区翻出了那条“垃圾桶收费”的旧视频,把两条视频拼在一起。
左边是干净的柳河路,右边是现在的柳河路。
文字写着:左边是“穷疯了”的时候,右边是“正常了”的时候。
这条拼接视频,一天之内转发量破万。
风向开始变了。
评论区画风大转。
“等等,所以那个收一块钱管垃圾的摊主,是被网暴走的?”
“我去翻了翻原视频,一块钱一个月管清运,这叫穷疯了?你去请个保洁阿姨试试多少钱?”
“那个博主是不是该出来说句话了?”
“笑死,把人逼走了,现在知道香了?”
“小鹿探食记”的账号底下涌入了大量评论。
有质疑的,有嘲讽的,有直接骂的。
她没回应。
但我注意到,她的那条原始视频,悄悄把评论区关了。
这天晚上,夜市散场后,有人来敲我的卷帘门。
我打开一看,是老赵。
炸串摊的老赵,五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烫伤的疤。
他手里提着一兜啤酒。
“东来,喝两杯?”
我让他进来,两个人坐在店里的小桌旁,开了瓶啤酒。
老赵喝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东来,今天那个拼接视频你看了没?”
“看了。”
“风向变了,网上好多人帮你说话。”
“嗯。”
“你是不是还在赌气?”
我看着他。
“老赵,我不是赌气。”
“那是啥?”
“我就想让他们看看。”
“看啥?”
“看看没有我那五个桶,这条街会变成什么样。”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了,确实脏。”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不管?”
“不是我该管的事。”
“可你以前就管了啊。”
“以前是我自愿的。现在不自愿了。”
老赵喝了口酒,咂了咂嘴。
“东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心善,手勤,脑子活。这条街上的人,不是不知道你的好。”
“但你也知道,人就是这样。占便宜的时候理所当然,吃亏的时候才想起来你。”
“我不怪他们。”
“那你怪谁?”
“我谁也不怪。我就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了。”
老赵看着我,眼里有那么点心疼。
“行。随你。”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句。
“东来,你把桶摆回去的那天,我第一个来交钱。两块。”
“一块不够,我交两块。”
他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把剩下的半瓶啤酒慢慢喝完。
苦的。
不是啤酒苦。
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但对的事情却让你受了委屈,而你又不知道该怨谁的苦。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老周滑倒在油污里的样子。
小姑娘捂着鼻子跑的样子。
刘姐指着地上骂街的样子。
方队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那条视频底下那句评论——“穷疯了吧。”
我闭上眼。
穷疯了吧。
一块钱一个月。
【第五章】
第六天,发生了一件事,把整个事态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上午十点,我在店里备料,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柳河路夜市卫生乱象调查:一位摊主的“一元垃圾桶”被逼撤除后……】
是那个之前打电话的记者陈记者发的。
我虽然拒绝了他的采访,但他还是写了这篇报道。
他采访了柳河路的其他摊主、居民、清洁工老周的家属、城管方队,还有街道办。
报道写得很克制,但每一段都戳到了要害。
他写老周——“六十三岁的周师傅是柳河路唯一的清洁工,月薪两千三百元,每天凌晨三点上岗。在许东来的垃圾桶运营期间,周师傅的工作量减少了近一半。垃圾桶被撤除后第二天,周师傅在清扫油污时滑倒,腰椎受伤,至今仍在家休养。”
他写摊主们——“多位摊主表示,许东来每月象征性收取一元的做法,实际上是以个人力量承担了公共卫生成本。‘我们都知道他亏钱,但没人站出来帮他说句话,这是我们的问题。’一位不愿具名的摊主说。”
他写城管——“柳河路片区城管执法队员方某某表示,许东来的垃圾收纳点在法律上并不违规,但迫于投诉压力,不得不要求其自行整改。‘事后来看,这个决定有些草率。’”
他还写了那个博主——“记者多次联系视频发布者‘小鹿探食记’,对方以‘不接受采访’为由拒绝回应。截至发稿,该博主已删除原视频的评论区。”
报道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当一个好人因为做了好事而受到惩罚,当一个自发的公共服务因为一条短视频而被摧毁,我们需要反思的,不仅仅是一条街的卫生问题,而是整个社会对于善意的态度。一元钱买不了什么,但一元钱背后的善意,本不该如此廉价。”
这篇报道被本地好几个大号转载了。
评论区炸了。
“看哭了,这世道好人真的难做。”
“那个博主还不出来道歉?”
“城管也有责任,投诉就撤?你们自己的判断呢?”
“街道办八百块就想把人打发了?人家贴了四千块你好意思吗?”
“许东来是条汉子。”
我坐在店里看完这些评论,关上了手机。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或者说,感觉很复杂。
有一点欣慰,有一点憋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我没想红。
我只是想让这条街干净点。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短发姑娘,二十出头,戴着口罩和墨镜。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她。
“小鹿探食记”。
她摘下墨镜,脸有点红,不像是热的,像是紧张。
“许老板,我……我来跟你道歉。”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视频,我不该那样拍。我当时……就觉得夜市收垃圾费这个点挺有话题的,能引流。我没了解清楚情况就发了。”
“后来看到街上的样子,我也……挺自责的。”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我看了她半天。
“你叫什么名字?”
“陆小茜。”
“陆小茜,你知道老周吗?”
“老周是谁?”
“柳河路的清洁工。六十三岁,腰不好。你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我撤了桶,垃圾没人管了,第二天散场他来扫地,踩到油污摔了一跤。腰椎受伤,到现在还躺在家里。”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你当然不知道。你拍完视频就走了。点赞涨了,粉丝涨了,流量有了。至于这条街因为你那条视频变成了什么样,你不知道,你也不在乎。”
“我在乎的……”
“你在乎什么?你在乎的是下一条爆款。”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眼圈有点红。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接受记者采访吗?”我站直了身子,“因为我怕。我怕说了什么被曲解。你一个一分四十二秒的视频,就能让一条街的人骂我‘穷疯了’。我不知道一篇报道能把我变成什么。”
“但记者还是写了。”
“他写的是事实。你拍的是什么?”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五千块。算是……补偿。我知道钱解决不了什么,但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没动。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了想。
“你有十二万粉丝,拍了一条视频毁掉我的名声,用了不到两分钟。现在你能不能再拍一条视频,把事情说清楚?”
“不是替我说好话。就是把事实说清楚。”
“一块钱一个月是怎么回事。清运是谁在做。垃圾桶撤了以后这条街变成了什么样。”
“做不做得到?”
她看着我,用力点了下头。
“做得到。”
“好,那你去吧。”
她拿起那个信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钱你留着,给老周看病用。就算我的一点心意。”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想了想,拿起来塞进了收银台的抽屉里。
行吧。
老周的医药费确实也得有人出。
【第六章】
陆小茜的第二条视频,在当天晚上发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那个甜甜的配音,也没有刻意的引导。
镜头从街头拍到街尾,拍的是真实的柳河路——满地的垃圾、流淌的油污、爆满的公共垃圾桶、苍蝇围着转的厨余堆。
然后镜头切到了我店铺侧边那块被木板封起来的空地。
木板上还残留着桶底的磨痕。
她的声音出来了,这一次没有甜,只有平。
“上一条视频,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我在没有了解全部情况的前提下,把一位摊主自费为夜市提供垃圾清运服务的行为,定义成了‘收费牟利’。”
“事实是:他每月收取一元钱,自己贴补近两千元的清运成本。两个月来,他一个人承担了整条街的垃圾清理、分类和保洁工作。”
“因为我那条视频,他遭受了网暴,收到了大量投诉,城管要求他撤除了垃圾桶。”
“撤除之后,这条街变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柳河路的清洁工周师傅,因为垃圾过多在清扫时滑倒受伤,至今还在家休养。”
“这些后果,是我那条视频间接造成的。”
“我向许东来先生道歉,向周师傅道歉,向柳河路所有因此受到影响的商户和居民道歉。”
“这条视频,不是为了挽回什么。只是想把事实告诉大家。”
“对不起。”
视频时长两分十秒。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特效,没有标题党。
但它在一夜之间,冲上了本地热搜第一。
点赞十二万。
评论区五千多条。
“行吧,能认错的博主不多了,给你一次机会。”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干嘛?但起码态度是对的。”
“重点不是博主道不道歉,重点是那个摊主还愿不愿意把桶摆回去。”
“许东来是吧?兄弟,全网欠你一个道歉。”
“最恶心的不是博主,是那些跟风骂的人。骂的时候多起劲,现在一个个全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以前是骂我的电话,现在是道歉的、打听的、采访的、甚至有品牌方来谈合作的。
我一概没接。
把手机调成静音,看了会儿电视,睡了。
第七天早上,我被门口的动静吵醒。
打开卷帘门一看——
门口站了十几个人。
打头的是刘姐,后面跟着小胖、老韩、卖糖葫芦的陈婶、烧烤摊的小孙、奶茶店的小两口……柳河路大半个夜市的摊主都来了。
刘姐手里举着一面锦旗。
红底黄字,写着——
“一元桶主,柳河功臣。”
这锦旗也不知道哪儿买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手写上去的。
我看着那面锦旗,没绷住,笑了。
“刘姐,你这锦旗是不是从淘宝买的?”
“你管我哪儿买的!”刘姐嗓门一亮,“许东来,我们今天来,是代表柳河路全体摊主,请你把桶摆回去。”
“不是白请。”
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韩。
老韩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子。
袋子里全是钱。
零的、整的、硬币、纸币,乱七八糟塞了一袋子。
“东来,这是我们自发凑的。四十三个摊位,每户一百块,总共四千三。算是补上之前两个月你垫的清运费。”
“以后呢,每月每户交二十块,不再是一块了。清运保洁还是你来管,但钱大家一起出。”
“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不是客气话。”
他把袋子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袋子钱。
有几张皱巴巴的,像是从裤兜里翻出来的。
有几个硬币上还沾着油。
我没伸手去拿。
“老韩,你那一块钱,到今天也没交过。”
老韩的脸又红了。
“我……我混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硬币,拍在桌上。
“这是补上的。”
我看了看那枚硬币。
又看了看那袋钱。
又看了看门口那十几张脸。
有心虚的,有不好意思的,有真诚的,也有强撑着面子来的。
但他们都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行。”
就一个字。
刘姐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赶紧转过身去擦。
“哭什么哭,我又没说不摆。”
“谁哭了!风沙迷眼!”
“大热天的哪来的风沙。”
“你闭嘴!”
小胖在后面偷偷乐。
老赵挤到前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说什么来着,两块。”
他把两块钱拍在桌上。
我看着他。
“你家炸串最近涨价了吧,一串多收了五毛。”
“那是通货膨胀!跟这有什么关系!”
一群人笑了起来。
笑声在早晨的柳河路上回荡。
这条街已经好几天没有过笑声了。
【第七章】
那天下午,我把木板拆了。
从仓库里把五个桶搬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摆回原位。
桶盖擦得锃亮。
告示牌换了个新的,内容改了——
“柳河路夜市公共垃圾收纳点。由柳河路全体摊主共同出资运营,许东来负责日常清运保洁。请自觉分类投放,共同维护我们的夜市。”
不再是“一元/月”。
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事。
桶摆出去以后,路过的食客都多看两眼。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还有人专门跑过来问我。
“老板,你就是那个一元桶主?”
“别这么叫,听着像卖桶的。”
“哈哈哈哈哈。”
当天晚上夜市格外热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报道和视频,来柳河路的人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
也有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垃圾太多,有人绕道了,现在听说桶摆回去了,又回来了。
不管什么原因,热闹是好事。
我忙得脚不沾地。
卤味卖得比平时多了三成。
猪蹄都不够切了。
十点多的时候,方队来了。
这回不是穿制服,是穿便装,手里提着两瓶啤酒。
“许老板,来看看。”
“方队,难得您便装出现。”
他笑了笑,在桶旁边站了一会儿。
“挺好的。比之前还规整。”
“告示牌是新做的。”
“看见了。‘全体摊主共同出资’,这个提法好,以后有人投诉也有底气了。”
他递给我一瓶啤酒。
“许老板,上次的事,是我们处理不当。我个人向你道个歉。”
我接过啤酒,碰了一下。
“方队,你也是夹在中间为难,我理解。”
“但我跟你说句话——以后再有这种事,别光听投诉的。下来看看现场,跟当事人聊两句,比看十条投诉有用。”
方队点了点头。
“记住了。”
散场以后,我照例开始清运。
换桶、拖桶、冲地、拖地。
干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许老板,我来帮你。”
我回头一看。
陆小茜。
她换了身运动装,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帮忙。”
“你会扫地?”
“会,我在老家干过农活。”
我看着她,想了想。
“行。你去把那边的竹签扫一下,注意别扎着手。”
“好。”
她扫得还挺认真的。
虽然姿势不太对,效率也不高,但态度是真的。
扫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许老板,我把那五千块留给你了,你给老周看病了吗?”
“给了。老周家属说谢谢你。”
“是我应该的。”
“嗯。”
沉默了一阵。
她又说:“许老板,我想做一个系列视频,跟拍你管理这个垃圾收纳点的日常。不是那种博眼球的,就是真实记录。你觉得行吗?”
“你不怕掉粉?”
“上次那条道歉视频发出去以后,我掉了三万粉。”
“后悔吗?”
“不后悔。掉的是该掉的。”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这姑娘,二十出头,干了一件蠢事,但知道错了,也真的在补。
年轻人,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行,你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拍到的内容,发之前给我看一遍。”
“没问题。”
“还有,你那个‘小鹿探食记’,以后探店能不能别光找茬?好的也拍拍,坏的也拍,客观一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那天凌晨两点,柳河路打扫完毕。
地面干净,桶已归位,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泛着橘黄色的光。
我站在街中段,点了根烟。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
不远处,陆小茜蹲在路边,对着干净的地面拍了张照片。
“许老板,你看,这条街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我吐出一口烟。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第八章】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不,比正常更好一点。
因为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柳河路夜市反而出名了。
“一元桶主”这个称呼我虽然不太喜欢,但确实给这条街带来了不少人气。
很多人专门跑来看那五个垃圾桶。
拍照、打卡、发朋友圈。
“这就是那个一元桶主的桶。”
“打卡!传说中的柳河路!”
甚至有外地来的游客。
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好笑。
这有啥好打卡的?五个垃圾桶而已。
但老赵说:“你不懂,这叫‘情怀消费’。人家来看的不是桶,是这条街上的人情味。”
“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
“我闺女教我的。”
生意好了,心情也好了。
每月二十块的摊主管理费收得很齐,连之前一直没交钱的那几家,也老老实实交了。
清运成本有了保障,我又添了两个桶,一共七个,覆盖了整条街。
老周的腰伤养了一个多月,总算好了。回来上班的第一天,他在我桶旁边站了半天。
“东来,你这桶比以前多了两个?”
“多了两个,七个了。”
“行,我活少干点,你多担着点。”
“周哥,你腰刚好,少弯腰。”
“知道知道。”
他乐呵呵地推着清洁车走了。
陆小茜真的来跟拍了。
每周来两三次,拍我清运的过程、摊主们交钱的场景、食客扔垃圾时的互动。
她的视频风格变了,不再是找茬型,而是记录型。
画面朴实,文案简短,偶尔有几句旁白,都是平实的叙述。
粉丝从掉到九万,慢慢涨回了十一万。
涨回来的粉丝,质量比以前高了不少。
评论区不再是跟风骂人的戾气,而是真正关心这条街、关心这些人的善意。
有一天晚上,她拍完素材,在我店里坐了一会儿。
“许老板,我今天采访了一个食客,他说了一句话特别好。”
“说什么了?”
“他说:‘这条街上有个人愿意管闲事,所以这条街才像条街。’”
我想了想。
“管闲事。”
“对,管闲事。”
“这个词不太好听。”
“但很真实。”
我笑了笑。
是挺真实的。
我干的就是管闲事。
垃圾又不是我家的,街又不是我修的,摊又不是我批的。
但我就是看不惯脏。
看不惯脏,就得管。
管了,就得挨骂。
挨了骂,还得管。
这就是管闲事的代价。
但如果没有人管闲事呢?
那就是柳河路那五天的样子——竹签满地、油污横流、苍蝇乱飞、老人摔倒。
想到这儿,我觉得那四千块贴得值。
那些凌晨一两点的弯腰,也值。
甚至那些骂声,也值。
因为这条街现在干干净净的。
七个桶,整整齐齐。
桶盖上干干净净,没有苍蝇。
食客吃完了,走几步路来扔垃圾,顺便洗个手。
有小孩举着竹签跑过来问我:“叔叔,这个扔哪个桶?”
“第三个,竹签专用。”
“哦!谢谢叔叔!”
这种时刻,比什么都强。
【第九章】
又过了两个月,入了秋,天凉了。
夜市的人比夏天少了一些,但还是热闹。
有一天晚上,散场以后我在冲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街口。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穿得挺正式。
男的三十多岁,戴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女的年纪差不多,拎着个笔记本电脑。
他们找到我,自我介绍了一番。
男的叫宋哲,是市城管局市容环卫处的。
女的叫林倩,是某环保公益基金会的项目经理。
“许先生,我们是来谈合作的。”宋哲开门见山。
“合作?”
“您的‘一元垃圾桶’模式,在网上引起了很大的关注。我们局里做了调研,认为这种‘社区自治+商户共建’的垃圾管理模式,有推广价值。”
“推广?”
“对。我们想在全市的夜市、早市、农贸市场试点这种模式。由商户自发组织垃圾收纳和分类,政府提供补贴和清运支持,公益基金会负责培训和监督。”
“我们叫它‘柳河路模式’。”
我拿着水管,看着他们。
“你们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林倩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给我看了一份方案,“我们基金会愿意提供启动资金,帮助其他区域的商户建立类似的自治组织。但我们需要一个‘标杆’。”
“你是说,我?”
“对。您是这个模式的发起人,也是实践者。我们希望您能作为顾问,参与这个项目。”
我把水管关了。
看了看那份方案,又看了看他们。
说实话,我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我就是一个卖卤味的,开会、做方案、当顾问,这些事我不在行。
但我想了想柳河路那五天的样子。
又想了想现在的样子。
如果这个模式真的能推广出去,如果其他地方也能因此干净一点——
那不是比我一个人管一条街强多了?
“行。”
又是一个字。
宋哲和林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许先生,谢谢您。”
“别谢我。谢那个拍视频的博主。”
“嗯?”
“没有她那条视频,柳河路不会出名,你们也不会找到我。”
“塞翁失马嘛。”
他们走了以后,我给陆小茜发了条微信。
“你猜怎么着?有人要把柳河路的垃圾桶推广到全市了。”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是不是也算歪打正着做了件好事?”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嘿嘿。”
我放下手机,继续冲地。
水流过干净的路面,在路灯下反着光。
远处,最后一个摊主正在收摊。
柳河路安安静静的,和每一个散场后的夜晚一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第十章】
一年以后。
“柳河路模式”在全市铺开了十七个试点。
效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好。
商户自治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垃圾减量超过百分之四十,投诉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市城管局专门开了个表彰会,我被请去发言。
穿着我那件最体面的衬衫,站在台上,面对一屋子领导和记者。
说实话,比凌晨两点冲地还紧张。
我讲了五分钟。
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把柳河路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摆桶到被骂,从撤桶到垃圾满街,从摊主凑钱到桶重新摆回去。
台下很安静。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拉拍手,而是真的在鼓掌。
我看见方队坐在后排,使劲鼓掌。
看见葛副主任坐在中间,表情有点不自然,但也在鼓掌。
看见老赵坐在角落里,偷偷擦了擦眼角——他非说是空调吹的。
看见陆小茜站在门口,举着手机在拍。她冲我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散会以后,有个记者追过来问我。
“许先生,如果时间倒回一年前,你还会摆那五个桶吗?”
我想了想。
“会。”
“不怕再被骂?”
“怕。但如果因为怕被骂就不做了,那这条街永远脏下去。”
记者又问:“你觉得你做的这件事,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意义?”
我看了看窗外。
秋天的阳光照在街上,金灿灿的。
“我就是一个卖卤味的。我能做的事很小,就是管好我门前那几个桶。”
“但我发现,当你认真管好自己那几个桶的时候,会有人看见。有人看见了,就会有人跟着做。一个人管一条街,十七个人管十七条街。”
“你问我意义?我没那么高的境界。我就是看不惯脏。”
记者笑了。
我也笑了。
走出会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东来,你刚才在电视上了你知道不?”
“知道。”
“你那个衬衫是不是我去年给你买的那件?”
“是啊。”
“扣子系歪了。全市人民都看见了。”
”……“
”下次穿之前照照镜子。“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笑了好一会儿。
衬衫扣子系歪了。
全市人民都看见了。
行吧。
这大概就是我许东来的命。
做好事的时候被骂。
上电视的时候扣子系歪了。
但不管怎么着,柳河路干净了。
七个桶,整整齐齐。
桶盖锃亮。
没有苍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