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娇娇是被报错的真假千金。
认回沈家的第三年,全家终于想起来给我过生日。
蛋糕是沈娇娇挑的,芒果千层,我妈说,“娇娇有心了”。
他们忘了,我芒果过敏,急救单还在我包里。
我没拆穿,只把蛋糕推回去,说了一句:“不用了,我芒果过敏”
后来沈娇娇哭着说我容不下她,我哥拍桌子让我滚。
我滚了。
可他们却疯了,哭喊着求我原谅。
我笑了,在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从没多看我一眼。
那现在,我也不要你们了。
1
认回沈家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那天沈娇娇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楼梯口,眼睛红得像兔子,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声音细细的。
“姐姐回来了,我搬出去住,爸妈养我这么多年,我不能让姐姐为难。”
我妈当场就哭了,搂着她不撒手,一声一个“娇娇”地叫。
我爸皱着眉看我,好像是我把她逼走的。
沈屿直接挡在沈娇娇前面,像一堵墙,看我的眼神跟看人贩子差不多。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仿佛是和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罪人
“娇娇你别走。”沈屿说,“该搬的人不是你。”
全家都在看沈娇娇,没人看见我手里攥着一条围巾。
那是我在养父母家学的,织了拆、拆了织,织了半个月,想送给我亲妈。
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藏得不好,但我织得很认真。
养母去世前教我的,她说女孩子手巧一点,到了新家讨人喜欢。
养母走的那年我十五,养父早就不在了。
我在福利院待了两年,然后沈家找来了。
认亲那天我穿的是福利院发的运动服,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
沈娇娇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遍,笑了一下,转头跟我妈说:“妈,姐姐好瘦啊,回头我把我那件大衣给她吧。”
那件大衣我见过,羊绒的,吊牌还没剪,四千八。
回到沈家,我妈有些局促的看着我。
“你回来的事情太突然了,家里的房间还没有收拾好,先委屈你住客卧吧。”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拎着我空荡荡的包,跟着佣人去到了一楼的客卧。
那晚沈娇娇敲开了我妈的房门,端着一杯热牛奶,说:“妈,姐姐刚回来肯定不习惯,我把我的房间让出来吧,这本来就是属于姐姐的。”
“我已经占据了属于姐姐的15年人生不该再继续这么贪心的。”
我妈感动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就来杂物间找我,说娇娇懂事,让我别跟她争。
我说,“不用让,我睡这就行。”
我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她脸上的表情从愧疚变成欣慰,拍了拍我的手:“你这孩子,就是懂事。”
懂事吗?呵……
认回这个家三年,我听过最多的词就是这两个字。
沈娇娇让出主卧,我妈说她懂事。
沈娇娇说“姐姐先吃”,我妈说她懂事。
沈娇娇在全家福底下发朋友圈“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我妈说她懂事。
我从来没被说过懂事。
因为我不会哭。
沈娇娇一哭,我妈就搂她。
沈娇娇一红眼眶,沈屿就挡在她前面。
沈娇娇一抿嘴,我爸就拍桌子。
我不会哭,我只会把东西收好、把门关上、把夜班排满。
1
我住的地方说的好听是客卧,其实就是杂物间。
稍微收拾一下,放上一些简易的家具和床就成了客户。
隔壁就是佣人房,保姆王姨每周来三次,平时没人住。
我搬进来第一天,在床头发现一床旧褥子,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是沈娇娇的字:“姐姐别嫌弃,这是我小时候用过的。”
王姨看见那张便签,啧啧了两声:“娇娇这孩子,就是心细。”
她走后我把褥子翻过来,想抖抖灰。
一根针从夹层里滑出来,银针落地无声,却窗外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点点寒芒。
针尖朝上,正好在我翻身会压到的那块位置。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那根针很细,缝被子用的那种,针鼻上还挂着一小截白线,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褥子夹层是缝死的,有人拆了线,把针塞进去,又重新缝上了。
缝回去的线颜色不对,是白的,褥子本身的线是米黄的。
我把针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口袋连着我的全部家当,一张福利院的出入证、养母留给我的一枚顶针、半包纸巾。
后来我买了个薄荷糖铁盒,巴掌大,盖子上印着一颗绿箭,所有东西都挪进去了。
认回沈家第六个月,沈娇娇在学校发了条动态。
配了一张自拍,眼睛红红的,文案写着:“姐姐回来之后,妈妈都不给我夹菜了,不过没关系,我少吃点正好减肥。”
底下几十条评论,全是骂我的。
有人扒出了我的班级和名字,私信里塞满了脏话。
最狠的一条说:“你抢了人家15年的人生,回来还欺负她,你要不要脸?”
我没回,截图存了。
除了每天上课我还要忙着兼职。
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必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那天晚自习结束,沈娇娇在教学楼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笑得特别甜:“姐姐,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
旁边几个同学路过,她特意提高了声音,“姐姐你拿走吧,我不跟你抢。”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一点哭过的痕迹都没有。
“我不吃零食。”我说。
“姐姐还生我气呢?”她歪了歪头,“我都删了那条动态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没删。
我回杂物间之后刷了手机,那条动态还在,只是设置成了仅我可见。
那段时间我开始去校外的便利店上夜班。
十点到早上六点,一小时十八块。
店长老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话不多,对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迟到。”
我一次没迟到过,打卡记录按天排着,整整齐齐,钉在杂物间的墙上。
王姨看见了,跟我妈说:“你家那个大的挺能吃苦。”
我妈哦了一声,转头问我沈娇娇最近怎么瘦了,是不是学校食堂不好吃。
我在便利店搬货、理架、煮关东煮。
关东煮的汤料包一箱一箱地拆,萝卜要切两厘米厚,竹轮要斜着划三刀。
老周教了一遍我就会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手挺快。”我说我养母以前在菜市场卖卤味,我从小帮着切菜。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
2
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三四点,困得眼睛发酸,靠关东煮的热气熏着才睁得开。
有一回我靠着货架打盹,梦见养母在卤味摊前面喊我:“小栀,给客人拿个袋子。”
我应了一声醒过来,手里攥着个关东煮杯子,已经捏变形了。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便利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我把脸凑过去哈了口气,用手指画了个圈。
外面马路空空荡荡,环卫工在扫落叶。
那会儿我觉得挺自在的,没人问我为什么不吃甜的,没人说我脸黄,没人让我懂事。
有天夜班回去,正好碰见沈娇娇从楼上下来。她穿着我的睡衣。
那是我养母给我买的最后一件东西,纯棉的,洗到发白,领口有个小熊绣标。
养母买的时候说:“买大两号,你正长身体。”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长大,她就走了。
“姐姐,妈说这件好看,让我试试。”
沈娇娇看见我,笑了一下,“你上夜班好辛苦啊,脸都黄了。我让妈给你买点补品吧?”
“脱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凶的对沈娇娇讲话。
她愣住了,似乎没有想到过我会这么凶。
“这件,脱下来还我。”我上前去一把揪住了她的手。
沈娇娇的眼眶又开始泛红,嘴唇抿了又抿。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怎么了这是?”
“没事。”沈娇娇飞快地摇头,把银耳羹接过去,“我给姐姐盛一碗。”
“我让你把衣服脱下来,你没听见吗?”我死死的盯着她。
沈娇娇的眼眶越发的红了,眼泪落了下来。
我妈立马就急了,挡在了她的面前,“栀栀,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娇娇喜欢你就让她穿一下怎么了?妈妈再给你多买几件。”
她看着我的眼眸中满是失望。
似乎不想说我不懂事了。
我轻笑,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转身上楼。
他们说我才是沈家的亲女儿,可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沈娇娇才是他们的亲女儿。
那件睡衣我到底是没能拿回来。
沈娇娇穿着我的睡衣睡了一晚,第二天还回来的时候领口蹭了一块粉底,小熊绣标上沾了油渍。
我拿洗衣液搓了半天,没搓掉。
后来那件睡衣叠好放在柜子里,我一次没穿过。养母留下的东西不多,顶针、睡衣、一张卤味摊的照片,就这三样。
睡衣废了,就剩两样。
认回沈家第一年冬天,家里丢了一条项链。
铂金的,吊坠是个小天鹅,我妈生日时我爸送的,那天我正好轮休,在杂物间补觉。
沈屿来敲门,咚咚咚三下,没等我应就推开了:“妈项链丢了,你看见没?”
我坐起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没看见。”
“娇娇说看见你进过爸妈房间。”
“我每天进去拖地。”我说,“王姨可以作证。”
王姨站在厨房门口,搓了搓围裙,小声说:“拖地倒是真的……每天下午三点,我都看着呢。”
沈娇娇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看见姐姐从那个方向过来……可能是我看错了……算了,别怪姐姐……”
她越说“算了”,沈屿脸色越难看。
“你拿了没?”沈屿盯着我。
“没拿。”
“那娇娇怎么说看见你进过爸妈房间?”
“我说了,拖地。”
沈娇娇哭得更凶了:“哥,真的算了,一条项链而已,姐姐喜欢就……”
“不行。”我说。
我把书包倒扣在茶几上,课本、钥匙、便利店的工作证、半包纸巾、一支笔、一个铁盒。铁盒没打开,但所有人都在看它。
“搜。”我说,“如果搜出来,我认。”
沈屿看了我一眼,伸手去够那个铁盒。沈娇娇忽然拉住他:“哥,算了!我信姐姐,肯定不是她,是我记错了——”
3
她越这样,沈屿越要搜。
我死死按着铁盒盖子,沈屿掰开我的手,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根用纸巾包着的针、一张福利院的出入证、一枚顶针。
沈屿皱眉:“你留着这破针干什么?”
我把铁盒抢回来,盖上。“防身。”
“防什么身?”沈屿嗤了一声,“家里有贼?”
我没说话,沈娇娇在旁边哭得直打嗝。
我妈从卧室出来,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一条项链,算了。”
“不能算。”我说。
我看着沈娇娇:“报警吧。”
沈娇娇的哭声顿了一下。
“报警,让警察来查指纹。”我把书包从茶几上收起来,“项链如果是别人拿的,上面有指纹,如果是我拿的,上面也有我的指纹,查清楚,别冤枉人。”
沈娇娇的脸白了一瞬。她转头看我妈:“妈……不用了吧……闹到警察那里多丢人……”
我妈也犹豫了:“都是一家人……”
“那就搜身。”我看着她,“所有人,都搜。”
我爸从书房出来,皱着眉:“闹够了没有?”
“没有。”我说,“今天不查清楚,以后家里丢根针都赖我。”
最后没报警,也没搜身。
我爸拍板说“算了”,我妈说“都是一家人”,沈屿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三天后,王姨在沈娇娇衣柜的夹层里翻出了那条项链。
她说叠衣服的时候摸到夹层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小天鹅吊坠。
沈娇娇说忘了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抱着我妈哭了半宿,说“姐姐肯定恨死我了”。
我妈第二天早饭时跟我说:,娇娇也不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粥里放了糖,可我不哎吃甜粥。
这件事我说了三次,第一次是认回沈家第一周,我妈煮了八宝粥,我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第二次是过年,我妈煮了红枣粥,我说妈我不吃甜的。
第三次是沈娇娇“好心”给我盛的南瓜粥,我喝了一口放下,沈娇娇问我是不是不好喝,我说太甜了。
三次,我妈一次没记住。
沈娇娇倒是记住了。
她每次盛粥都特意多放一勺糖,然后笑眯眯地端给我:“姐姐,我记得你不吃甜的,特意给你少放了糖。”
那碗粥甜得我嗓子发齁,但我没再说话,说了也没用,反正没人听。
认回沈家第二年,我芒果过敏进急诊。
那天学校食堂的饭后甜点有芒果布丁,我没要,但沈娇娇“好心”帮我拿了一份,放在我餐盘旁边,我没动。
下午她端着一杯果汁来找我:“姐姐,我特意给你榨的,补充维生素。”
那杯果汁颜色黄澄澄的,我喝了一口,嗓子就开始发紧。
先是喉咙痒,然后嘴唇发麻,紧接着脖子上一片一片起红疹。
我推开她往校医室跑,校医一看,让赶紧送医院。
沈娇娇跟在后面跑,声音都带着哭腔:“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到了校医室门口,她说她头晕,校医让她坐下量体温。
我坐在校医室的塑料椅上,已经喘不上气了。
最后是隔壁班一个女生陪我去的医院,她叫周瑶,跟我一起在便利店打过工。
4
急诊室里打点滴,周瑶坐在旁边陪我,我让她回去上课,她说没事,翘一节选修。
手机亮了三回,全是沈娇娇的语音。
第一条:“姐姐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
第二条:“妈说我吓发烧了……姐姐你那边怎么样了?”
第三条:“姐姐你回来了吗?我有点害怕……”
我没回。
护士过来换药,问我家属呢。
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周瑶在旁边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那天的急诊单我留了存根,上面“家属签字”那栏是空的。
护士用圆珠笔在旁边备注了两个字:未到。
沈娇娇发烧第二天就好了,我妈给她炖了鸡汤。
我过敏起了一身红疹,自己涂了三天药膏。
沈屿期间问了一句“她怎么了”,我妈说“没事,过敏,娇娇还吓哭了呢”。
沈屿哦了一声,再没提过。
周瑶后来问我,“你家里怎么没人来?”
我看着窗外说,“他们忙。”
周瑶也没再问,她跟老周一样,都不爱多问。
在便利店干活的人好像都这样,各有各的来路,谁也不打听谁的事。
沈娇娇的果汁事件之后,我多了一个心眼,凡是她递给我的东西,我都先闻一下。
饮料闻不出来,那就先沾一点在嘴唇上,等两分钟,没有反应再喝。
这个习惯保持了两年。
便利店的老周有回看见我对着饮料瓶盖犹豫,问我是不是有洁癖。
我说没有,怕过敏。
他哦了一声,转头给我拿了一瓶矿泉水,“喝这个,安全。”
认回沈家第三年,生日那天,我把铁盒从杂物间拿了出来,放在生日蛋糕旁边。
说是生日蛋糕,其实是沈娇娇的庆功蛋糕。她拿了学校奖学金,全家给她庆祝。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忙,问沈娇娇想吃什么菜。
沈娇娇说想吃火锅,我妈就准备了一桌子涮菜。
沈屿特意调了班回来,我爸开了瓶茅台。
没人记得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哪怕我和沈娇娇同一天被抱错,同一天出生,同一天认回。
哪怕我才是他们的亲女儿。
我妈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生日也只有一条:娇娇,十月十八。
沈娇娇在桌子正中间摆了个蛋糕,芒果千层。
奶油上插了一根生日蜡烛,细细的,金色的,烧到一半,蜡油滴在芒果块上,凝成一小坨浑浊的琥珀。
“姐姐,我特意让蛋糕店多加了一层芒果,你肯定喜欢。”沈娇娇托着腮看我,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块蛋糕,喉咙已经隐隐发痒。
包里那张急诊单叠成四折,上面写着“过敏性休克(芒果诱发)”,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七。
“姐姐?”沈娇娇歪了歪头,“你不喜欢吗?”
我妈在旁边笑:“娇娇挑了一下午呢,你这孩子,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谢谢。”我说,“但我芒果过敏。”
5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娇娇的眼眶唰地红了,嘴唇抖了抖,低下头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肩膀开始发抖。
我妈立刻把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没事没事,不怪你,你又不知道。”
我爸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也是,过敏就早说,非得等到蛋糕摆上来。”
沈屿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菜,头都没抬:“行了,娇娇一片好心,别弄得大家不痛快。”
沈娇娇吸了吸鼻子,伸手要把蛋糕端走:“我拿去扔了吧,姐姐看见该不舒服了……”
“放着吧。”我说,“你们吃。”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响。
我从包里摸出那张急诊单,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我妈面前。
“去年九月十七,芒果过敏,我自己去的医院。护士问我家属呢,我说没有家属。”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娇娇的哭声顿了一下。
“还有。”我说,“今天也是我生日,我跟她同一天生的,你们记不住没关系。我就是说一声。”
我妈的脸一下白了。
沈屿放下筷子,看了沈娇娇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张了一半,没出声。
“我回来三年。”我说,“第一年,你们说她懂事,让我睡杂物间改成的客房。”
“第二年,她往我褥子里塞针、把项链藏自己衣柜里赖我、给我喝芒果汁。”
“第三年,你们给她过生日,却记不得我跟她同一天出生的。”
我把铁盒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根针,是沈娇娇塞在我褥子夹层里的,王姨看见那张便签的时候,没看见这根针。”
“褥子夹层是缝死的,有人拆了线把针塞进去,又缝上了,用的白线,褥子本身是米黄的线。”
沈娇娇的哭声卡住了。
“这张急诊单存根,去年九月十七,芒果过敏。那天沈娇娇说她发烧,爸妈都在陪她,我一个人打的点滴,护士写的‘家属未到’。”
我妈的手开始抖。
“这叠排班表,我在便利店上了两年夜班。沈娇娇在校内网说我抢她生活费,我截了图。那天我上的是夜班,考勤记录在校外网也能查。”
沈屿放下筷子,盯着那张排班表看。
“这张项链小票,王姨在沈娇娇衣柜夹层里找到的,沈娇娇说是她忘了,但沈娇娇跟所有人说是我偷的,这件事没人给我道过歉。”
我爸的烟灰掉在裤子上。
沈娇娇的脸白得像那天的白裙子。她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姐姐……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
“我没误会。”我说,“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们信我。”
我从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我去办理的想要独立户口的证明,除了需要户主同意签字的地方,其他的都已经办妥了。
“我只想告诉你们,我满18了。”
6
客厅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
沈娇娇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板上。
我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似乎是是不敢相信我说的。
我爸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申请表。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轻笑,“这不是很明显吗,我要把我的户口迁出去,我自己就是户主。”
我看了一眼在场的四人,声音中不带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我没有在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无论如何我都是感激你们的,至少这三年给我提供了一个住宿的地方,你们放心,日后我会加倍还给你们。”
“等我读完大学,我……”
“够了!”沈屿打断了我的话,他眼睛赤红的看着我,“你不就是想让我们给你道歉,想让我们后悔吗?”
“那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别闹了好吗?”
沈娇娇脸色惨白,“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一定是你误会了。”
“那你怎么解释这根针?”沈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娇娇转过头,满脸是泪:“哥你也不信我?我跟你十八年的兄妹,你信她?”
沈屿没说话。
我爸把烟掐了,站起来看着我,“以前是我们不对,以后我们都会加倍补偿你,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们也是你的家人。”
我轻笑,“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这三年我一直忍让,哪怕沈娇娇对我贴脸开大,我也都忍着。
就是为了18岁成年能够离开这里。
我爸噎住了,而我继续说着。
“我回来第一天就说了,主卧不用让,我睡杂物间就行,你们说我懂事。”
我看着我妈,“我说我不吃甜粥,说了三次,沈娇娇说她给我煮的粥是咸的,你们夸她记性好。”
我妈的嘴张着,发不出声。
“我说我芒果过敏,沈娇娇‘不知道’,拿了芒果蛋糕,你们说她一片好心。”我转向沈屿,“我在外面打夜班,沈娇娇说我抢她生活费。你说我丢人。”
“可你们好像忘记了,你们从没有给过我任何生活费和零花钱。”
沈屿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瞪大了眼睛,“我每个月都有给!我给了娇娇让她……”
我妈话音猛的停住,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敢吃性的看着旁边的沈娇娇。
沈娇娇瘫软在地,身子不自觉的颤抖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管你们是真的给了还是没给,我都不在乎了。”
这三年来我节衣缩食,赚取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再苦再难我都过来了。
他们他道歉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三年了,每一回,你们都选她。”我把报告往前推了推,“现在不用选了,我替你们选。”
我站起来,从杂物间门口拎出早就收拾好的背包。
沈娇娇还跪在地上,仰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姐姐……我错了……”
我低头看着她。
“你没错。”我说,“你只是选了对你最有利的活法,我也一样。”
沈屿站起来挡在门口,声音发涩:“你去哪?”
“夜班。”我说,“便利店今天排了我十点到六点。”
“栀栀……”我妈终于出声了,哑着嗓子,“你……你回来吃饭,妈给你做……”
“我夜班。”我绕过沈屿,“没空,证明记得签字。”
沈屿追了两步到院子里。我的二手小电驴停在梧桐树下,车筐里还放着中午没吃完的半块面包。
“沈栀!”他在身后喊,可我没有回头。
“我是你哥!”
我拧动车钥匙,小电驴嗡了一声,“我知道,可你先是沈娇娇的哥,才是我的,我没怪过你,但也不需要你了。”
我骑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沈屿还站在原地。
我妈追到门口,拖鞋掉了一只,第一次没有了以前那种从容贵妇人的模样。
拐过街角,我停下来,坐在电驴上喘了口气。
手机响了,老周发来消息:今晚缺人,能早到吗?
我回:马上。
到便利店的时候九点四十。
老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扔给我一件新工服:“换季的,之前那件太旧了。”
我换上工服开始理货架,关东煮咕嘟咕嘟冒泡,有个加班到很晚的大姐来买萝卜,跟我吐槽领导。
我一边扫码一边听,偶尔嗯一声。
十点二十,沈娇娇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那个芒果千层。
配文:“都怪我,我要是知道姐姐这么讨厌我……”
底下有人在问怎么了,她没回。
十点半,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闺女,妈错了,你回来吧。”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台上。
7
十一点,沈屿在便利店门口转悠,他透过玻璃看见我,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
“沈栀,你走之后妈一直在哭。”
我往货架上补牛奶,没抬头:“嗯。”
“爸说让你回去吃饭。”
“我夜班。”
“你那个夜班……沈屿吸了口气,“你不上班了好不好,家里……”
“不用了。”我把最后一盒牛奶摆好,直起身看着他,“哥,我在这挺好的,一小时十八块,养的起我自己。”
沈屿的眼睛红了。
“沈娇娇的事,你想怎么处理?”他问。
“不是我处理。”我拿起扫码枪,“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姓沈,但我不进那个家门了。”
沈屿站了很久。最后放下一张卡:“妈让我给你的,说是补给你……”
“带走。”我说,“我不需要。”
他把卡收回去,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栀,你那个铁盒……”
“扔了。”我说,“东西都给你们看过了,留着没用。”
铁盒在包里。
那根针、那张急诊单存根、那条项链小票、那张画了一半的全家福,都还在。
全家福是刚认回沈家那会儿画的,画上每个人都写了名字,包括沈娇娇。
背面写了一行字:如果她们不喜欢我,我就少出现。
现在不用了,我可以不出现了。
凌晨两点,便利店没人了。
我把那张全家福翻过来,在“如果她们不喜欢我”后面补了一句:“那就别出现了。”
然后把纸撕了,扔进垃圾桶。
三点的时候,沈娇娇来找我。
她穿着那件白裙子,眼睛肿得像桃,站在关东煮的雾气后面,声音软软的。
“姐姐,妈跟我谈过了,说让我搬出去。我来跟你说一声。”
我嗯了一声。
“我明天就走。”她看着我,“你回去住吧。主卧给你留着。”
“不用。”我说,“我租了房子,下个月搬。”
沈娇娇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夜班攒的。”我说,“一小时十八块,攒两年,够付暑假的房租。”
沈娇娇的眼泪又下来了:“姐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怕了……我怕你回来,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她哭得很真,是真的怕,从第一天就怕。
“我知道。”我说,“你怕,所以你把针塞在我褥子里,你怕,所以你瞒着所有人没有给我生活费,你怕,所以你在全家面前哭。”
沈娇娇的嘴唇抖着。
“我也怕。”我说,“我回来第一天就怕,我怕你们不喜欢我,后来发现你们真不喜欢我,我就不怕了。”
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愣愣地接过去。
“你不是我害的,我也不是你害的。”我说,“但我们俩都别回头了。”
沈娇娇走了。
走的时候关东煮的汤正好烧干,我加了水,接着煮。
四点,老周来换班。
他看了一眼我肿着的眼睛,扔给我一盒蛋炒饭:“昨晚剩的,热热吃。”
我坐在便利店后面的小仓库里把蛋炒饭扒拉完。
旁边货架上摆着芒果布丁,我伸手把它们往边上推了推。
手机又响了。
我妈发了十几条语音,我没点开。
沈屿发了一条文字:“妈高血压犯了。”
我打了三个字:去医院。
8
沈屿回:她说你不回来她不去。
我没回。
把手机塞回口袋,骑上小电驴往租的房子走。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能看见外面走路的人的脚。
但是有独立门锁,钥匙只有一把,在我兜里。
我进屋,把包放桌上,从里面掏出铁盒。打开看了一眼,还是那些东西。
我把铁盒放进抽屉最里面,然后拉开冰箱,里面放着昨天超市打折买的草莓千层,还剩半盒,放在冷藏室第二层。
我切了一块,坐在床边吃。
草莓很甜,奶油很厚。
没有急诊单,没有人说“娇娇也想吃”,没有筷子拍在桌上。
吃完把盒子扔了,洗了把脸,定了第二天下午的闹钟。
睡前收到沈屿最后一条消息:“沈娇娇搬走了,妈把主卧收拾出来了,被套换的新的,你小时候那床小被子她还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我关了手机。
屋里很安静,窗户外面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沙沙的。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明天多排两个小时。
第二天中午我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周瑶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下夜班。
“老周说你昨天夜班眼睛肿了。”她把奶茶塞给我,“给你带的,没放糖,你放心喝。”
我接过来,让她进来坐。她看了一眼我的半地下室,吹了声口哨:“比我想的小。”
“便宜。”我说,“一个月三百。”
周瑶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昨天你哥在便利店门口站到凌晨一点。”
我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周让我出去问他买不买东西,不买别挡门口。”周瑶看了我一眼,“他说他等你下班。老周说‘她下班直接回家,你等她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周瑶说,“走之前买了包烟,老周卖了他一包最贵的,说‘爱买不买’。”
我笑了一声,老周这人就这样。
周瑶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她下午还有课,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塞给我。
“便利店快过期的,老周让拿的,他说你冰箱里除了打折蛋糕啥也没有。”
周瑶走后我把面包吃了,草莓千层也吃完了,然后骑上小电驴去便利店
老周在柜台后面喊:“今天来这么早?”
“嗯。”我把工服换上,“明天周末,也能多排两个小时。”
“行。”老周扔给我一包口香糖,“那你明天把那个过期的关东煮料包扔了,别老放冰箱。”
我接过口香糖,塞了一粒在嘴里。
薄荷味的,很冲,跟铁盒一个牌子。
9
高三的学业格外的繁重。
我庆幸我的学习一直名列前茅,跟老师申请了,不用上晚自习他也欣然同意。
要不然这些年我还真攒不下这么多钱。
一个星期之后我妈来到了便利店。
她站在关东煮的雾气后面,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差点没认出来,认回沈家三年,她从来没来看过我上班的地方。
“栀栀。”她叫我,声音小心翼翼的,“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老周在柜台后面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去后面理货了。
我妈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手缩回去,攥着包带:“你爸让我来的,他说……让你回家住。”
“我住这挺好。”
“主卧给你收拾出来了,被套是你喜欢的蓝色……”
“妈。”我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蓝色,因为那是沈娇娇喜欢的颜色。”
她愣住了,嘴张了张,眼眶红了。
“刚认回家的时候你就说房间没收拾,让我先睡杂物间改成的客房,我说行,现在收拾了三年,终于收拾好了吗?会不会太晚了?”
我脸上带着笑,可笑意却未到达眼底。
“小栀……”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前面,肩膀一抽一抽的,跟沈娇娇哭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波动。
“妈,沈娇娇搬走你哭了半宿。”我说,“我搬走那天,你追到门口拖鞋掉了一只。但你没有给我发消息问我到了没。”
“我给你发了……”
“你发的是‘你回来吧’。”我说,“你没问我住哪、吃没吃饭、夜班冷不冷。”
我妈捂着脸蹲下去了。
老周从货架后面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汤我不喝。”我说,“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拎着保温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栀栀,你……你缺什么跟妈说。”
“不缺。”我说,“我挺好的。”
她走了以后老周从后面出来,看了我一眼,扔给我一包湿纸巾:“擦擦脸,别把鼻涕掉关东煮里。”
我笑了一声,把脸擦了。
那天下午,沈屿来的时候我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收银台。
他没进门,在便利店外面站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我出去倒垃圾,他叫住我:“沈栀。”
“嗯。”
“妈回去了。”他说,“哭了半天。”
“嗯。”
沈屿把纸袋递给我:“妈给你买的睡衣。新的。”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米黄色,纯棉的,领口没有小熊绣标。
“替我谢谢妈。”我说。
沈屿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恨我吗?”
“不恨。”我说,“都过去了,没必要。”
他眼睛红了,我叹了一口气,将垃圾袋放下。
“回去吧哥。妈高血压,你盯着她吃药。”
10
沈屿走了,走之前又买了一包烟,老周卖了他一包最贵的。
晚上我换上那件新睡衣,对着半地下室的窗户拍了张照。
窗户外面是走路的人的脚,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给周瑶和老周可见。
配文:新睡衣,米黄色的。
周瑶秒回:好看。
老周回:明天别迟到。
第二天沈娇娇来了一趟。
其实我挺烦的,你说他们来了又不买东西,一天到晚的来干啥呢?
哦,沈屿除外,他买了最贵的烟。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便利店门口。
“姐姐,我搬出来了。”她说。
“嗯。”
“妈给了我一张卡,我没要。”她看着我,“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就是怕,怕了三年。”
“怕完了就好好过。”我说,“别往别人褥子里塞针就行。”
沈娇娇的脸红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我知道错了。”
我没有说话。
不是所有知道错的人都会被原谅,事情确实已经过去了,但并不代表我会原谅。
我没有那么大度。
她坐了会就走了。
我看着她拖着箱子拐过街角,行李箱轮子磕在马路牙子上,哐当一声。
晚上排班表出来,老周给我排了白班。
我问他怎么不排夜班了,他说:“你不是家里没人了吗?那就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睡觉。总上夜班对身体不好。”
“我没家。”
“租的房子不是家?”老周瞪了我一眼,“有门有锁有冰箱,怎么不是家?我四十岁才租上第一间带阳台的房子,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我没再说话,第二天开始上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下班骑电驴回半地下室,路上买个馒头夹菜,回家煮碗面。
有天下午回去,看见门口放着一袋水果,里面有一张便签:“吃不完,给你分点。周瑶。”
我拎着水果进屋,洗了个苹果啃了。
窗户外头有人走过去,一双运动鞋,一双高跟鞋,一双小孩的鞋。
我拉上窗帘,躺床上睡了个午觉。没做梦。没梦见卤味摊,也没梦见杂物间。
闹钟响的时候是下午五点。
我起来煮面,打开手机看见沈屿发了一张照片,我妈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一桌菜,碗筷摆了四副。
沈屿配文:妈说你要是有空就回来吃,没空就算了。
神金,就差没在桌子上摆张我的相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
怪晦气的。
我回了两个字:没空。
沈屿回:行。菜我给你冻冰箱里了,你哪天回来热热吃。
我没再回,把手机放下,面煮好了,加了点老干妈,坐在床边吃。
窗户外面天黑了,走路的人的脚看不清楚了,只能看见路灯照在地上的一圈一圈的光。
我把铁盒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针、急诊单存根、排班表、项链小票、那张撕了又粘回去的全家福。
我把全家福翻过来,在背面又补了一行字:现在有人问我吃不吃芒果了。
然后把铁盒盖上,塞回抽屉里。
明天还得上班,老周说月底要盘货,让我早点去。
我定了闹钟,洗了碗,关灯睡觉。
半地下室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窗户外面传过去,沙沙的,像下雨。
我缩在被子里想,这屋子是小了点,窗户是低了点,但门锁是我一个人的,钥匙在我兜里。
再过半个月,我就要去南方上大学。
到时候我自有我的未来。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