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患来袭,我决定独自引开山匪。
上马前,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重伤在身的程霄拼命扯住我衣袖,
“别走,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我绝不独活。”
我万分不舍,可只能含泪离开。
侥幸逃得一命后,我四处打听他们下落。
却不想再次见面,已是三年后。
湘王府宴席上,
程霄含笑躬身,为一妇人打扮的女子整理鬓边碎发。
女儿牵着那女子的手,满眼是笑,
“爹爹在外面还这么黏着娘亲,真是不害臊。”
女子闻言转过身,笑着敲了记女儿的小脑袋。
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
原来,我不在的这三年,
丈夫与女儿并不孤单。
与我姐妹相称的丫鬟映月已经代替了我的位置。
1
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
在映月抬眸的瞬间,与她对上视线。
扑通一声,
她手中杯盏落了地。
颊边的红晕也霎时消散,小脸惨白一片。
程霄大掌抚上她脸颊,神色温柔,
“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女儿迅速拎起裙摆,递向程霄,
“爹爹,娘亲裙子湿了,你快帮她擦擦。”
童声清脆,引起在场不少人注意。
映月却如被施了定身符一般,毫无反应。
程霄眉头紧蹙,
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
分别三年,我梦见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
或惊,或笑,或一家人抱着痛哭,
唯独不像今日。
爱人的眸里没有欣喜。
只有无措,
还有读不懂的复杂。
他愣怔盯着我,
许久,薄唇轻启,
“小宝,你陪娘……换身干净衣裳。爹爹去花园等你们。”
青梅竹马长大,我自然能领会他话里的深意,
顺着游廊来到花园深处,
果然,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婉婉。”
百花尽头,他轻声唤着我的小名。
我一步步向他靠近。
他只站在原地,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深深盯着我。
“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我攥紧拳,死死压抑住想要抱他的冲动,点点头。
空气中只有花香浮动,
曾经和我无话不谈的程霄抿着嘴,没再说话。
胸口堵得厉害,
我张张唇,颤抖着开口,
“你和映月是怎么回事?”
2
程霄别过眼,
“她,现在是我的妻子。”
我踉跄退后,
险些没有站稳。
我们青梅竹马相伴长大,他眼里从未有过别人。
求亲那年,甚至还在母亲牌位前立下重誓,
说此生唯我一人,绝不三妻四妾。
我深信不疑。
这些年,无数人劝我,都未曾想过放弃。
哪想他竟这么快变了心。
程霄上前扶住我,
眼底划过一丝歉疚,
“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莫怪映月,她是无辜的。”
“不,小姐!你不要误会姑爷!”
突然,一抹身影挤到我们中间,
映月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老夫人一直催姑爷再娶。姑爷怕小小姐受继母磋磨,从未松口。是去年老夫人病重,不能再拖,才与我成的亲。”
“您放心,姑爷娶我都是为了小小姐,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我立马看向程霄,想听他的解释。
可他看都未看我一眼,
只弯腰拽起映月,
“胡说什么,地上凉,赶紧起身。”
映月躲开他的手,怯怯看向我,
“您先别管我了,快告诉小姐,您心里只有她。”
“我、我只是个卑贱的奴婢,那敢与她相提并论。”
程霄轻叹一声,眼底漾满了怜惜,
“你何必如此轻贱自己。这些年,我对你如何,你还不明白。”
话说一半,他惊觉失言,眸光一垂,住了嘴。
映月同样埋下头,嘤嘤抽泣。
我僵在原地,半晌只听他道:
“婉婉,映月身子弱,你先让她起身好吗?有些事,我们回府再说。”
我愣愣点头。
他长舒口气,“婉婉都松口了,快起来。”
映月自然地挽上他手臂,
触及我,又慌忙缩开,“我、我自己能行。”
说着,她抓住程霄袍摆,艰难起身。
刚直起腰,又哎呀一声跌到了程霄脚边。
“你呀。”程霄无奈摇头,弯腰将她一把抱起。
“难怪小宝那么不懂事,看来都是和你学的。对了,怎么一个人过来了,小宝呢?”
“她闹着要扑蝴蝶,我怕着凉,让嬷嬷带她先回马车了。”
“小丫头肯定又闹了吧?都怪你平日太惯着她了。”
程霄抱着她,边聊边往前走,
走到拐角,映月才刚反应过来般红了脸,拼命戳着程霄胸膛,
“夫……姑爷,小姐还没跟上呢。”
程霄身子一僵,
头也未回,只留下一句,
“婉婉,人多眼杂,我们不便同时离开。辛苦你稍晚些独自回府。”
3
马车到程府时,
程霄与映月已在府门处等待许久。
映月挥退车夫,如从前般扶我下车。
车夫慌了神,“夫人,您怎能亲自干这种活。”
映月柔柔一笑,“别瞎喊,这位才是我们程府真正的夫人。还不赶快行礼。”
车夫及身边的下人们都瞪大了眼,正待行礼,程霄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都下去吧。”
映月顿时红了眼。
她眼睛本就红肿,看得出刚大哭过一场。
这一委屈,更是叫人心生不忍。
可程霄恍若不见,只沉着脸往府内走去。
映月挤出抹笑,
“小姐您别误会,姑爷不是给您甩脸色,是我说错话,惹他不高兴了。”
我闷声不语。
映月继续笑着扶我进府,
“您看,这儿的一砖一瓦是不是同咱们在江州的家一模一样?可都是姑爷对您的心意呢。”
我抬头四望。
确实,陈设布局都与从前一样。
可我喜欢的芭蕉不见一株。
映月喜爱的丹桂却随处可见。
“您看,这秋千也是姑爷亲手扎的,小宝可爱玩这个了,嫌我推的不够用力,每次都闹着要爹爹陪她玩。”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小小的秋千建在花架下,
和年少时程霄给我搭的那个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座秋千上方挂了个大铃铛,
铃铛下系着三条飘带。
飘荡间,隐约能看到上方都写了字。
见我注意到了飘带,映月轻呼一声,
连忙拽下其中一根飘带,慌乱解释,
“对不住小姐,这都是姑爷胡闹时乱写的,奴婢绝没有取代您的妄想。”
她把那根写着“月儿”的飘带扔在地上,作势要踩上两脚。
走在前头的程霄突然快步出现,捡起飘带小心收进怀里,
“还要磨蹭多久?有什么话不能进屋再说吗?”
映月不敢再说话。
到了厅堂,殷勤地为我端茶倒水。
服侍完我,又拧了块热帕,想为程霄擦手。
程霄并不领情,大手一挥,
“下去吧,我们都有手有脚,用不着你伺候。”
说这话时他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
他这是埋怨我把映月当下人使唤。
可自我八岁起,她就在我院中干活。
是我可怜她身世,将她提拔为一等丫鬟。
除了要照顾我起居,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
不过倒杯热茶而已,
这都不忍么?
4
程霄抿着唇,
待屋内只剩我二人时,开了口,
“婉婉,我当初娶映月确是权宜之计。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她是个心善温和的好女子,如今,不止小宝离不开她,我也不忍她再过从前的苦日子。”
“你与她主仆情深,想必也不忍她受委屈吧?不如退为平妻,与她和平共处,可好?”
虽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可亲耳听见如此绝情的话,
我的心还是不由一颤,
“你字字句句都是映月,那我呢?若降为平妻,我地底下的父亲都要遭人耻笑。你为我考虑过吗?”
程霄别过脸,声音嘶哑,
“婉婉,你体谅体谅我,我实在想不出其他法子了。”
“你走后,我买醉度日。是映月骂醒了我,又无怨无悔照顾我们父女……若你一回来,我就弃她不顾,那岂不是畜生不如。“
我不由冷笑,
“我体谅你,谁来体谅我?你只知她的不易,怎不问问我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
“当年,又是如何从哪些穷凶极恶的山匪手里逃出的!”
程霄轻叹一声,
“你总爱旧账重提。”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对于你我,那都是不好的回忆。为何要一再提起呢?不如彻底忘掉,重新来过。”
心彻底沉入谷底。
我不愿再争,“好。”
“你想如何,便如何吧。”
程霄一愣,
面上划过喜色,
“真的?你真的愿意当平妻?”
我扯扯嘴角,不答反问,
“小宝呢?我要见她。”
程霄已不值得留恋,但小宝……
她是我拼命生下来的孩子。
怀她时我不懂事,每日都喝映月炖的补汤,导致胎儿过大,险些丧命。
虽最后保下了她,但她天生体弱,比一般孩童更易生病。
对她,我心怀愧疚。
也无时无刻不在挂念。
程霄收起笑意,露出为难之色,
“小宝她年纪小,早忘了还有你这个母亲。如今很依赖映月,只把映月当作亲娘。”
“我与映月商量了一番,都觉得为她好,绝不能突然告知真相。”
“不若你们母女先熟悉几日,等亲近了再相认?”
思及小宝对映月的孺慕亲近,
我心下一酸,
恨不得立时与她相认
可我不能自私的只顾自己感受。
“行,就按你说的办。”
5
程霄说如今主院是映月在住,
只能委屈我暂住客院。
我没说什么。
只是看着萧索的客院不禁感叹,
时移势易。
从前家里来了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打秋风时,我都会打发他们到此居住。
当初的我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住进这里。
“小姐!”
愣神之际,突然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我,
那大嗓门,一听便知是流星。
“我就说你福大命大不会死,他们偏不信,呜呜,你终于回来了!”
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把我身后的布料都濡湿了大片。
我无奈轻笑,想安慰几句。
可话未出口,眼泪又不争气落了下来。
原来,久别重逢,
我最想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简单拥抱。
流星还是从前大大咧咧的性子,知道我要为小宝准备晚饭后,扁着嘴不满了大半天。
“连我,映月都防贼似防着。肯定会故意使坏,不让你和小宝见面的。”
我心想不至于。
不过吃顿饭而已,更何况程霄亲口答应了我。
哪想天色渐暗,桌上的饭菜热过了几轮,他们父女都迟迟未至。
流星忿忿拉我前去花园。
“他们肯定在亭里。映月每次都用这招。”
6
果然,湖心亭里。
映月正在弹奏琵琶。
程霄站立她身侧,吹着长萧,眉眼飞扬。
小宝穿着火红裙子,像只小蝴蝶一样围着两人翩翩起舞。
一曲奏完,父女俩抱住她,朗声大笑。
映月却盈盈落泪,
“夫君,能与你和小宝奏上这一曲,我真是死而无悔了。”
程霄变了脸色,
“胡说什么。婉婉已经答应降为平妻,日后你们平起平坐,想何时再聚不都随你心意,怎还说如此不吉利的话。”
映月哀叹一声,
“可小宝总归要回到她身边,也不能再唤我娘亲了,终归是不同的。”
小宝闻言大哭出声,
“我不要她!我只认娘亲,娘亲比她对我好!爹爹,你别拆散小宝和娘亲好不好!”
小宝凄惨的哭声如刀子一般插入我肺腑。
原来,
程霄的话都是骗人的。
小宝不是不记得我,
她只是和她爹爹一样,在我和映月中,选择了映月。
我几欲晕倒。
一旁的流星再没忍住,冲进了亭子,
“映月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小姐对我们那么好,将我们从人伢子手里买回来不说,还请师傅教我们识字学艺,”
“你倒好!明知道小姐有多在乎自己的小家,还抢她的夫君,抢她的女儿!你对得起她吗?”
映月红着眼,瑟缩躲进程霄怀里。
程霄心疼揽住她,冷冷扫向追进亭子的我,
“林婉,管好你的人,映月是我的妻子,不是她一个丫鬟能随意辱骂的。”
“此番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罚她,但若敢有下次,绝不轻饶。”
我没理会他的威胁,只愣愣看着小宝。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此刻正用看仇人的眼神瞪着我。
见我看她,眸中的怒意更盛,竟直接冲了过来,想用脑袋狠狠撞我。
常年习武,我下意识便要闪躲。
可腿脚刚抬,想起身后是石柱,一旦躲开,小宝必定头破血流。
我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挺住了这一记冲撞。
小宝使了十足的力气。
本就因生育落下病根的小腹霎时传来剧烈的绞痛。
我捂着肚子,蜷缩倒地。
意识模糊前,
只看到一向稳重自持的程霄慌了神,红着眼将我抱紧。
7
“婉婉,好些了吗?”
睁开眼,
程霄正轻抚我脸颊,眸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我习惯性蹭了蹭他掌心。
直到意识逐渐回笼,
方缩回身子,躲开他的触碰。
程霄微微蹙起眉心,
“怎么?还是不舒服?”
见我不吱声,他缩回手,面上显出几分尴尬,
“小宝……我念在她年少失母,惯得骄纵了些。不想竟做下如此失礼之事。”
“我已教训过她了,你放心,日后你我还有映月一起教导,定能将她的性子掰正。”
我嗤笑一声,准备刺他几句。
不想牵扯到小腹伤处,霎时痛得冷汗直流。
程霄急得抱住了我,朝外厉喝,“人呢,都死光了吗?秦大夫怎么还没到!”
屋外鸦雀无声,只有一人施施然走了进来。
小宝扬着下巴,扫了眼床榻,哼道:
“是我把秦大夫喊走了。怎么?爹爹,你还真被这个狐狸精迷得不要我和娘亲了?”
我惊得忘了痛楚,
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的亲生女儿嘴里说出的话。
程霄勃然变色,
“程嘉瑶,你究竟从哪儿学的坏毛病?躺床上的这个是你亲娘!因为你,她才受伤昏迷,竟还如此胡闹。”
“赶紧把秦大夫送来,否则,别怪我严惩于你。”
小宝梗着脖子,
“我才没有胡闹!是你变了,连娘亲生病你都不去看一眼,你是坏爹爹。”
“什么?”
程霄紧抱着我的手臂一松,“你娘她生病了?”
小宝忿忿瞪着我,
“是啊,娘亲都被她吓得下不来床了。”
程霄闻言再坐不住,在屋内来回踱步。
半晌,犹豫着朝我开口,
“婉婉,映月她身子弱。我先去看看她,再顺便把大夫带回来,好吗?”
我尚未开口,
小宝已经迫不及待拉着程霄离开,
“快走吧爹爹,别在这浪费时间了,娘亲一直念着你呢。”
从头至尾,她都未关心过我这个亲娘一句。
嘴里心里记挂着的,只有映月。
继续留在这已没有意义,
我咽下喉头酸涩,问流星愿不愿意随我走。
8
流星瞪大了眼睛,
“小姐,你胡说什么呢。不跟你我还能跟谁?”
我试着解释,
“我或许会去边关,那儿不比湘州富庶。”
话未说完,流星便打断了我,
“管你去哪儿呢,就是吃糠咽菜,我也跟定你了。”
我笑着落下了泪。
腹部的疼痛依旧剧烈,
客院的下人都被程霄和小宝带走,流星只能把暖炉挪进屋,一边照顾我,一边熬热汤。
“小姐,您先喝点糖水缓缓,等秦大夫过来就好了。他是附近最有名的大夫,肯定能药到病除。”
我咬牙说好。
可直到红烛燃尽,也未有人踏足。
只有主院方向不断传来萧声。
我一时恍了神。
这是程霄为我谱写的安眠曲。
十四岁时,母亲病逝,我难以入眠。
程霄每夜都会冒着寒霜爬上墙头,为我吹奏这首曲子。
怕我半夜惊醒,他常常守到天亮。
只要屋里的烛台一亮,便会继续吹奏。
许久未听,他的箫声愈发悠扬婉转。
只不过,我不再是那曲中人。
沾了映月的光,我伴着箫声睡到了天亮。
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留下一纸和离书,
我与流星出了府门。
天色尚早,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正烦恼去哪儿找马车时,一辆四轮马车已停至近前。
马车帘被剑柄挑开一角,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走吧,随我离开这里。”
9
“阿钰?你怎么来了?”
男人跳下马车,并不答话,只将我拦腰抱起,坐进马车。
流星急得团团转,
可宁钰冷沉着脸,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她只好挤到我身边坐下,悄声问道,
“小姐,这、这是谁啊?”
我拍了拍她手背,“莫怕,这是我认的阿弟。”
三年前,我被山匪逼至绝路,只能跳下悬崖。
幸而宁钰的军队在附近驻扎,他的母亲还是随军的军医。
我侥幸得救。
伤愈后为宁母打下手,随军队辗转四处。
此番来湘州,也是宁母年纪大了,不便随军北下。
趁湘王嘉奖宁钰之际,在此安居。
“噢!那小姐你说的去边关,就是和这位宁小将军一起去吗?”
宁钰挑了挑眉。
此次前往边关,不知几年。
我担心影响寻亲,昨日之前,都未曾松口。
我朝他一笑,
“只要阿钰不嫌我麻烦,我就去。”
宁钰咧嘴一笑,身上的冷冽之气霎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我自是求之不得。”
“不过……那姓程的究竟做了什么,竟能让你这么快改了主意。”
“您可别提了。”流星仿佛找到了知音,也不怕他了,立马大吐苦水。
不仅细说昨日之事,连这几年的芝麻小事也没落下。
原来,当初我离开后程霄成日买醉,小宝失了父母爱护,常半夜啼哭。
映月流星便商量好一人照顾一个。
小孩子闹起脾气来最是熬人,不过三月,流星便瘦脱了相。
待到小宝顽皮掉进冰湖,日夜贴身照料后更是病得下不了床。
可当她养好病,回去当差时,却被管家告知照料不周,罚去灶房烧火。
流星不放心别人照顾小宝,想让映月帮忙传个话。
哪知途径花园时,却见映月穿着我的旧衣,扮作我的模样,在亭中翩翩起舞。
程霄不复酒醉模样,拍掌打着节拍。
小宝坐在他怀中,笑声朗朗。
流星慌了神。
似乎我未曾离开,一家人依旧和美。
又似乎我离不离开都不重要,没了我,也有另一个人能取代我的位置。
“当时我就上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哼!只恨我没有识人的本事,不然早早赶走她,小姐你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了。”
说到这,流星都快咬碎了牙。
宁钰今日心情不错,破天荒接过话茬,
“能被随意取代的感情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
他认真注视我双眼,
“阿姐,能早日看清事实也是老天眷顾。”
我点点头。
不错,若不是宁母水土不服,替她去湘王府走了一趟。
恐怕我后半辈子都会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10
马车很快到了将军府。
宁钰吩咐小厮即刻请来大夫看诊。
小厮苦着脸,“主子爷,药堂哪有这么早开门的,不如再等上一个时辰罢。”
我也劝道,
“让干娘替我看看就成了,不必如此麻烦。”
宁钰又冷了脸,
“我娘她是疡医,哪懂这些。你赶紧乖乖回屋里躺着,这回务必把伤养好。”
“好好好。”
宁钰是个倔驴,只能顺毛捋。
我也没力气再逞强,坐上他安排的软轿回了房。
流星一路上出奇的安静。
直到驱散下人,屋内只剩下我二人时,才迫不及待开口,
“小姐,这宁将军是不是对你有意啊?”
11
我微微愣神。
这三年,宁钰对我的关照可以说是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
就连宁母都有意撮合我们。
可我心里挂念着程霄。
怕误了他,话里话外都暗示过自己心有所属。
后来见他为我拒了联姻,更是直接认宁母为干亲,只为断他念想。
还记得认亲那日,宁钰正好打了胜仗。
他兴高采烈拎着战利品冲进帐里。
发现我正在给宁母敬认亲茶后失了冷静,精致的琉璃宫灯摔得粉碎。
整个帐中都响彻他的质问。
我不敢看他。
更不敢开口。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直到一次战后,他突然低了头。
摘了草原上最鲜艳的花束送我,称我阿姐。
自那以后,我们都以姐弟相称。
我也全身心投在寻亲之事上。
如今流星冷不丁提起,我甚至还有些无措。
“不过见了短短一面,你怎会这般想?”
流星眨眨眼,“我长了眼睛呀,宁将军对你的好我都能看出来。”
“虽然他看着凶了点,脸色臭了点,但比起姑爷那个只会嘴上说说的负心郎,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啊。”
她指指屋内奢华的装潢,语气笃定,
“这些应该不是小姐你布置的吧?”
我点点头,
虽认了干亲,但我并未把自己当作过将军府的主人。
吃穿住行,一切都尽量从简。
流星扬了扬下巴,又问,
“那肯定是宁将军吩咐人办的吧。”
我又点了点头。
这回,流星只笑不语。
挺着小胸脯一副十分自得的模样。
我正要交代她别乱说话,大夫便到了。
时值金秋,老大夫头上竟冒了层薄汗。
交谈才知,他是湘王府上的府医,专为女眷把脉诊病。
刚被宁钰骑快马亲自请来。
流星闻言朝我挤眉弄眼。
我装作没看到。
老大夫说我是生育时落下了病根,得服药滋养。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
服下煎好的药汤后浑身舒坦了不少。
昨夜被病痛折磨,我和流星两人都没休息好。
喝完药正准备小憩,哪知下人传话,自称是我夫君的人找上了门。
12
乍闻此消息时,我还有些诧异。
但诧异过后,便是深深的厌倦。
我努力提起精神,到了府门口。
程霄骑在高头大马上,见着我,冷冷抬了抬下巴,神情睥睨,
“为何不在府里好好养病,一大早就四处乱跑。快上马,随我回府。”
我疑惑问他,“你没看见桌上的和离书吗?”
“和离书?”
程霄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我,随即快速下马,直奔我身前,
“什么和离书?你要同我和离?”
我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不正如你所愿么,装出这副模样做甚。”
程霄红了眼,
“莫要往我头上泼脏水,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和离了?赶紧随我回府。”
我冷冷看他,
“确实,你没说过。但你要我退为平妻,和映月共侍一夫。这种羞辱我林婉若忍下,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父母?”
“若不愿意,那你昨日为何答应我!”程霄气得踢了一脚旁边的石狮子,突然阴恻恻瞧了我一眼,
“莫不是攀上了高枝,嫌我程家庙小了!”
13
“攀高枝?”
我差点没被他气笑,
“真要攀高枝,我昨日为何回府?”
“真要攀高枝,当初又为何要嫁给你!”
程霄父亲早逝,虽留下了偌大的家业,但亲戚虎视眈眈。
是我爹念在故交好友的情分上,诸多照顾,他们孤儿寡母才守住了家业。
程霄幼时,我爹为他延请名师,指点诗书武艺。
程霄长大后,我爹又为他的婚事筹谋。
是他下跪求娶,发誓一辈子只我一人,绝不纳妾,我爹才考虑这门婚事。
毕竟,我及笄后,上门求娶的人几乎踏破门槛。
其中不乏高门大户,还有前途远大的优秀学子。
若真要攀高枝,轻轻松松。
何须嫁给他这个家世单薄,无族亲扶持的毛头小子。
程霄面露难堪,不敢再与我对视。
干脆直接扣住我手腕,“既不想攀高枝,那你就乖乖和我回家。”
我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我说了,和离。”
程霄面色发黑,声音隐含怒意,
“林婉,别拿和离威胁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究竟回不回家?”
“不回!”
“好!你最好别后悔。”程霄死死瞪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见他上马,我不忘大声提醒,
“签好和离书之后,别忘了派人送过来。”
马背上的身影一僵。
随即,马鞭在空中狠狠甩出一记长响,
一人一马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14
解决完这个麻烦,我长松口气,回房美美睡了一觉。
醒来后不仅病痛消除,晚饭时还吃到了宁母特意下厨烹制的一桌好菜。
她亲自给我舀了碗汤,
“婉婉,多喝点汤,这汤补身子。”
还给流星也舀了满满一碗,
“从前没少听婉婉提你,以后去了边关,可要互相照顾。”
流星受宠若惊,小嘴抹了蜜一样拼命夸宁母厨艺好。
宁母笑弯了眼,“我可以手把手教你们,菜方子也都写下来。”
说着,她看了宁钰一眼,
“阿钰这臭小子挑嘴,以后辛苦你们多包容包容了。”
宁钰哼了一声,腰背挺得笔直,
“我哪儿挑嘴了,行军打仗,从未喊过苦。”
宁母噗嗤笑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要面子呀,小时候。”
“停停停。小时候那点事就不要提了,给你儿子我留点面子吧。”
宁钰突然举起酒杯,神情郑重,
“阿姐,我敬一杯,恭喜你跳出火坑,日后必定顺遂如意。”
我笑着端起酒杯,
他又道,“你就以汤代酒吧。后日我们就要出发了,养好身子最重要。”
“什么?后日就出发?”宁母夹菜的手一抖。
宁钰点点头,“从这到边关要走一个月,必须尽快出发了。”
宁母半晌才出声,还不忘嘱咐我明日别忘了置办行李。
我应了声好。
次日一早便和流星上街。
流星自从来了湘州后从未出过府,每日都困在小小的宅院里干活。
采买完,我与她在城中闲逛。
待到夕阳西坠,又前往登月楼用饭。
听闻此处不仅赏景极佳,菜品也是一绝。
登上二楼后,果然传闻不虚。
景美,菜色也美。
我俩吃得津津有味。
本是美好的一天,
偏偏快吃完时碰见了程霄一行人。
15
小宝蹦蹦跳跳跑上楼梯,脸上洋溢着快乐,
“爹爹,娘亲,快些。”
“我这回要吃一个人吃两条鱼!上次都没吃够。”
映月扶着楼梯,随口应了声好。
脸色恹恹,不复之前的神采飞扬。
程霄背手走在最后,
同样若有所思。
直到发现小宝和映月都停在楼梯口,
才皱眉问,“怎么了?”
小宝哼了一声,指着我们这桌扬声道:“坏女人也在这!”
程霄迅速挤上前,双眼发亮,“婉婉!”
我继续低头吃饭。
他来到桌前,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昨日回去后我仔细打听了一番,是我误会你了。宁将军救了你,那就是我程霄的恩人。”
“听说他很快要去边关赴任,明日我会亲自携礼上门,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你也别再与我斗气,随我回府,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好么?”
他说的诚恳,
从前我们斗嘴争吵,都未如此低声下气。
可惜,我心里已掀不起一丝波澜。
流星哼笑一声,“程大人,不必如此麻烦,我家小姐明日就要随宁将军去边关了,您还是和映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吧。”
“什么?”程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你要和宁钰去边关?”
我轻点下颌。
“你是不是疯了?我们一家好不容易重逢,居然要丢下我和小宝,和其他男人跑去边关?我还没死,林婉!你别忘了你是有妇之夫。”
我淡淡扫了眼楼梯口那两人,
“你早已另娶,小宝也更喜欢现在的娘亲。何必纠缠于我。”
小宝朝我吐了吐舌头,抓着程霄的袖子晃了晃,
“爹爹,她说的对。你干嘛一直黏着她呀!不要理她好不好。”
程霄一把扯开衣袖,
“程嘉瑶,长辈说话莫要插嘴。”
“更何况,这是你亲娘,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一句不尊重她的话,别怪我打你。”
小宝立时红了眼,
“你凶我!昨天因为她凶娘亲,今天又因为她凶我!”
说到这,她眼泪扑簌簌的流,说话也带上了哭腔。
映月掏出手帕,蹲下身为她拭泪。
擦着擦着,也嘤嘤哭出了声。
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看着好不凄惨。
程霄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看到没,因为你,这个家都乱套了。你还要继续胡闹,继续毁了这个家吗?”
我彻底没了胃口,放下手中筷子,我问流星吃饱没有。
流星连连点头,拼命往嘴里又塞了几口。
我起身准备离开。
程霄挡在我面前,
“不许走,跟我回家。”
“我没签和离书,你还是我的妻子,只要我不松口,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我笑着瞥他一眼,
“昨晚我问过了,你与映月的婚书已在官府过了明路。我,不过亡妻林氏而已,你我的婚约早不算数了。”
程霄身形一晃,
“不、不是的。你没死,当初都是误会!你我是双方父母认定的良配,怎么会不算数呢?”
我懒得再听他的解释,
趁他喃喃自语之际,迅速和流星离开了酒楼。
16
宁钰需快马加鞭赴任。
我这三年随军队四处辗转,早已习惯了急行军。
本想同他随行。
但流星不会骑马,
宁钰又突然改了主意,让我在家静养半月,再搭乘马车前往。
无奈,次日我只能早起送别宁钰,回到屋里继续喝苦涩的药汤。
原以为喝药汤已经是最痛苦的事了。
不想程霄中了邪一样,日日往府上跑。
家丁拦着不让他进门,他便想尽办法往里送礼物。
今日是亲手做的桂花酥。
明日又是亲手硝制的狐皮。
流星回回把他的东西都扔到门口。
他还不罢休。
到了我们出发那日,竟独自骑马追到了驿站。
我深知不能再拖下去。
若他一路跟到边关,那将是更大的麻烦。
于是只能见他一面。
“婉婉!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程霄一扫满脸的疲惫,双眼炯炯有神。
我叹了口气,
“程霄,你这又是何必呢?相见那日,你明明嫌我麻烦,怕我扰乱了你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一颗心,也是处处向着映月。”
“怎么短短几日,又变得非我不可了?是不是因为我主动离府,投奔宁钰,让你觉得失了面子,才弄错了自己心意?”
程霄苦笑一声,
“我不傻,心里究竟住着谁,难道自己不清楚吗?”
“只是我太糊涂,当初把映月当作替身,如今又伤害了你。婉婉,不怪你想离开我,其实我也恨我自己。”
“你那日问我为什么不问你这三年的事,其实我不是不想问,是不敢。我怕面对当初那个无能的自己,甚至,我还怕见到你。”
“我想清楚了,我不能没有你。映月也理解我的决定,愿意离开程府,你能原谅我吗?”
听他如此诚心地剖白自己,我也软了语气,
“程霄,谢谢你能和我说这些。”
“但和离是认真的。无论你做什么弥补,我都不可能改变心意。”
程霄身形一颤,
“真的不能再考虑考虑?我们还有小宝,你辛辛苦苦生下她,真的放心离开?”
我笑了笑,
“我不在的日子,你也把她照顾得很好,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就当作我三年前死了,和映月还有小宝好好过日子吧。”
程霄红了眼,
“你真要如此绝情?”
我弯了弯唇,
“你求亲前我就说过,我只会爱爱我之人,谁若负我,绝不回头。你不会把那当作了玩笑吧?”
程霄面色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好了,我要出发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我转身便走,
没有理会身后男人的低泣。
看到流星从车厢里探出脑袋,呲着牙朝我挥手,
更是加快了脚步。
目之所及,山河辽阔。
我迫不及待想要抵达边关。
早点见识那座各国商人齐聚的繁盛之城。
也早点见到那等我许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