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久病
沈微寒十六岁,咳了十六年。
入冬就犯病,一咳咳到开春,厉害的时候趴床沿上吐血丝。村里的郎中来看了多少回,每回都摇头,说这丫头胎里带的弱症,养不大的。村里人背后嚼舌头,说沈家这闺女命薄、带煞、克家,投胎到沈家就是来讨债的。
跟她一个爹的弟弟沈家宝,比她小四岁,打小没病过。没感冒过,没拉过肚子,冬天穿件单褂子在院里跑,脸不红气不喘。有一年腊月掉冰窟窿里了,捞上来灌了碗姜汤,第二天照常满村跑。
家里有什么好的,先紧着弟弟。弟弟碗里有蛋有肉,她碗里是粥水。柳氏端药来,搁在床头,说“你本就体弱,别娇气”。沈老实蹲门槛上扒饭,头不抬,吃完了下地干活。
每年立冬,家里半夜点灯,关门闭户。柳氏给她手腕上系根红绳,说是压煞。她戴了十年,从六岁戴到十六岁。
今年立冬,她半夜咳醒了。
咳得厉害,趴床沿上缓了半天,嗓子眼腥甜。她披了件旧袄想去灶房倒口水喝,路过堂屋,看见门缝里透出光。
大半夜的,堂屋点什么灯?
她摸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瞅。
堂屋桌上摆着一盏青幽幽的小灯。那灯她见过,柳氏每年入冬前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擦一遍,平时不让碰。灯芯是双股的,一股缠着张黄纸符,另一股缠着根红绳,跟她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绳。
柳氏跪在灯前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沈微寒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听见几个字:“借女寿……补子命……岁岁续灯……”
她蹲在门后头,咳都不敢咳。
腿蹲麻了,脑子里嗡嗡的。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咳得死去活来的冬天,想起弟弟一年比一年壮实的身板,想起柳氏每年入冬前那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她一直以为柳氏紧张是因为怕她病重,现在想想,那眼神里头分明是怕她死,死了就没得借了。
她蹲了多久不知道,腿麻得站不起来,扶着墙根爬回屋里。躺床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几个字:借女寿,补子命。
第二天她照常起来烧火,蹲灶膛前头,火苗蹿上来,照得脸发烫。她想:我不该恨柳氏,我该恨我自己。恨我早没发现,恨我发现了还不敢动。
可她也没哭。哭有什么用。她拿烧火棍捅了捅灶膛,把柴架空了好让火烧得旺些。然后她开始想,这事要怎么弄。
第二章 灯影
她没声张。第二天照常喝粥,照常咳,照常被柳氏说“娇气”。但她开始留心了。
她发现每年立冬前三天,柳氏准去镇东头刘纸匠那儿订纸符,一次订七张,不多不少。灯盏是祖上传下来的铜灯,柳氏擦灯的时候不许人在跟前,有一回沈家宝跑进去,被她拎着耳朵拽出来:“别碰!碰坏了你哥的福气!”
家宝那时候才七八岁,被他娘这句话说愣了,跑出来问沈微寒:“姐,这灯跟我的福气有什么关系?”
沈微寒那会儿自己也不明白,随口说:“不知道,娘说的准没错。”
续灯时辰是子时三刻,方位是堂屋正北,咒语她偷听了三年,记了个大概,调子能哼出来,词儿还差几个字。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好几个晚上,终于凑齐了整段。有些字她听不懂,什么“命格借渡”“阳寿续补”,但她把发音记下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往草纸上记,记完了念一遍,念完就烧。
她把铜灯偷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灯芯怎么缠的、灯油什么颜色,全记在心里。灯座底下刻着个字,她认了半天,认不出是什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就把这事撂下了。
从六岁到十六岁,她每年立冬大病一场,最重那回烧得人事不知,郎中都让准备后事了,她又熬过来了。弟弟每年立冬前后胖一圈,村里的郎中捏着家宝的胳膊说“这孩子底子好,一年比一年结实”。
十年。
她还摸清了柳氏系红绳的手法。每年立冬晚上,柳氏端着灯过来,笑眯眯地让她伸手:“微微乖,系上这个,压住煞气,来年不生病。”系的是双结,左边压右边,绳头朝里。她等柳氏走了自己解开看过,就是个普通结扣,但她那会儿不敢不系。有一回她偷着解了没系,第二天柳氏发现了,脸一沉,又给系上了,系得比平时紧,勒得她手腕子一道红印。
“不许解,听见没有?”
沈微寒点头。她那会儿十二岁,以为柳氏是关心她。现在想想,那根红绳就是借寿的引子,一头系着她的命,一头系着家宝的八字。
她把这些全记在脑子里,不敢写。家里就三间房,柳氏翻东西翻得勤,写了纸条没地方藏。
第三章 假意
柳氏试探她。
今年立冬前半个月,柳氏端了碗银耳羹来,笑眯眯坐她床边:“微微今年气色还行,怕是福气好了。”
沈微寒咳了两声:“托娘的福。”
柳氏拿勺子搅了搅银耳羹,眼睛却盯着她的脸:“你要是能撑过今年冬天,明年娘给你说个好人家。”
沈微寒低头喝羹:“我这样,谁家要。”
“话不能这么说。”柳氏拍拍她的手,“你底子是不好,可要是今年冬天不犯病,往后就好了。”
沈微寒心里冷笑。柳氏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在探她的身子骨还撑不撑得住下一轮借寿。她咽下羹,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娘,我今年肯定好好养着。”
柳氏满意地走了。沈微寒看得出来,柳氏觉得十年借寿已成定局,这丫头命格早掏空了,翻不出浪。
她接着装。
柳氏把补药全塞弟弟碗里,她假装没看见。柳氏对外卖惨“女儿天生体弱我辛苦照料”,她假装没听见。村里人夸柳氏贤良,她跟着点头。
白天装,夜里没闲着。
她又去偷看过两回铜灯。一回差点被柳氏撞上,她听见脚步声从后院过来,赶紧把灯放回去,蹿到灶房蹲着烧火。柳氏进来转了一圈,问她“大半夜烧什么火”,她说“渴了烧口水”。柳氏瞅了她两眼,走了。
第二回她把灯座底下那个字又看了一遍,还是认不出,拿指甲抠了抠灰,灰掉了字更糊了。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这回她没再想这事。
第四章 父亲
立冬前五天,她蹲院里劈柴,沈老实在旁边补篱笆。她随口问:“爹,为什么我年年生病,家宝从不生病?”
沈老实手里的竹篾断了。
他低头接上,接了三次没接上。“人命天定,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她把斧头剁进木墩里,“就是问问。”
沈老实把接好的竹篾又掰断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别跟你娘说这些。”
“她不是我娘。”
沈老实没接话,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塞进她围裙兜里,没看她:“明天镇上逢集,买点你爱吃的。”
沈微寒攥着铜钱,看见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没再说话,把篱笆补完了。
那天晚上她听见爹在堂屋里跟柳氏说话。爹声音低:“微微今年又咳得厉害,要不今年别……”
柳氏嗓门一下子高了:“你少管!她本来就是个病秧子,养不养得活看天。家宝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爹说:“可她都十六了,再借……”
“再借怎么了?你早干嘛去了?她六岁那年你咋不拦?”
爹没再说话。
沈微寒在黑暗里把铜钱攥得发烫。原来爹知道。爹一直知道。
她知道爹懦弱,但没想到他懦弱到这个份上。眼睁睁看着闺女被借寿,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第二天逢集,她拿爹给的铜钱买了半斤酱肉,躲在灶房里吃了。吃完了抹抹嘴,接着劈柴。
第五章 续灯夜
立冬。天擦黑,柳氏就把院门关了。
“今晚谁也别出去,外头不干净。”柳氏一边说一边把堂屋收拾出来。沈老实蹲在灶房里不出声。家宝被他娘哄回屋里睡觉,说明早起来吃好吃的。
柳氏提前备好香烛、灯盏、双命符。堂屋正北摆着那盏铜灯,双股灯芯一股缠着家宝的生辰八字,一股缠着她的红绳。柳氏让她端坐灯侧,不许动,不许睁眼。
“微微乖,熬过今晚,来年就不难受了。”
沈微寒闭着眼。手心全是汗。
这十年她试过太多回了。七岁那年她把灯油打翻,柳氏没骂她,只说“没事没事,娘再添点”,第二天给她煮了个蛋。她那会儿小,以为柳氏真心疼她。后来才想明白,是怕她死,死了就没得借了。十岁那年她装病不起,柳氏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今晚不能睡,撑着!”十三岁那年她偷偷把红绳解开藏枕头底下,柳氏发现了,重新系上,系得更紧,勒得她手腕子一道印。
她花了十年才摸清这阵法怎么转。
铜灯点上,火苗发青。柳氏跪在灯前头,双手合十开始念咒:“借女寿,补子命,岁岁续灯,永不回头……”
沈微寒觉着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往外抽。她知道开始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生辰八字符。一张是去年趁柳氏不注意,从铜灯上揭下来的弟弟的八字符。另一张是她自己照着柳氏的字迹仿写的,练了仨月,写得像模像样。
手抖得厉害,汗把符纸洇潮了。对调的时候一张差点滑脱,她拿指头死死按住。
柳氏念咒念到一半,忽然睁眼看了她一下。
沈微寒手一僵,符纸差点掉地上。
柳氏皱了下眉,大概是看她闭着眼坐得好好的,又闭上眼接着念。
沈微寒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等柳氏念到下一句,指尖一挑,把灯芯上的缠命结挑断了。
灯没灭。
灯芯蹿高了一截,火苗发蓝,呼呼烧得直响。沈微寒手都凉了,以为坏事了。柳氏也觉出不对,睁开眼,嘴里咒语停了半拍:“怎么回事?”
然后火焰从灯尾往灯头缩,倒着烧。
柳氏脸刷地白了。她张嘴想喊,没喊出来,先捂住了心口。铜灯底下发烫,灯座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柳氏跪在地上,膝盖没挪地方,整个人往下塌。头发没白,脸上没长皱纹,但沈微寒看得清楚,柳氏的手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她撑着桌沿想站起来,试了三回没站起来。
灯灭了。
沈微寒坐在原地,手心还是汗,但胸口不闷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红润了,指甲盖底下有血色了。
柳氏趴在地上喘气,喘一声,抖一下。
沈微寒没扶她。她站起来,把红绳解了,搁在桌上。柳氏抬眼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你干了什么?”
沈微寒低头看着她:“娘,你干了什么?”
柳氏张嘴想说什么,一口气没上来,趴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沈微寒往后退了一步,没伸手。
堂屋门被推开,沈老实站在门口,看看地上的柳氏,又看看桌上的灯,再看看沈微寒。他张了张嘴。
沈微寒说:“爹,你都知道。”
沈老实把嘴闭上了。
“你一直知道。”沈微寒把灯芯上挑断的缠命结拎起来,扔在他脚前头,“十年。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沈老实蹲下去把结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站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微寒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自己屋。
第六章 偿
第二天,沈微寒咳喘全消。
她站院里劈了一上午柴,劈得又稳又准。沈老实蹲旁边看,忘了接竹篾。斧头落下去,圆木咔嚓两半,她连大气都不喘。劈完一垛,又去井台挑水,两桶水挑回来,肩膀不酸。
柳氏起不来了。
胸口疼,浑身没劲,说话有气无力。郎中来看了,说“脉象虚浮,像大病初愈”,开了几服补药,不管用。柳氏在炕上躺了三天才能坐起来,但一走路就喘。她以前嗓门高得能喊过整条街,现在说句话得歇两回。
沈微寒端粥进去,搁在床头柜上。柳氏伸手想端碗,手抖得端不住,粥洒了一被子。
“你……”柳氏瞪着她,“你是不是在粥里下了什么?”
沈微寒说:“我下的米。”
柳氏气得直喘,可喘不上来,脸憋得通红。沈微寒站旁边看了两眼,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过了几天柳氏能下地了,扶着墙在院子里挪。她逢人就说:“我这些年操持这个家,没日没夜的,落得这个下场。”
有一回沈微寒在井台边打水,听她跟隔壁王婶说这话。王婶点头:“是啊是啊。”拎着桶走了。柳氏站那儿站了一会儿,自己回去了。
她又去跟家宝说:“娘是为了你。”
家宝十二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看着他娘瘦得脱了相的脸,没接话,低头扒饭。柳氏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一句“娘你辛苦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回屋躺着了。
沈老实蹲门槛上扒饭,柳氏在屋里喊他倒水。他端着碗站起来,看了看沈微寒,又坐下了。
“微微,给你娘倒碗水。”
沈微寒说:“我劈柴呢。”
沈老实自己进屋倒了水,出来的时候碗没端稳,水泼了一裤腿。他站在院子里,端着空碗发了会儿呆,进屋去了。
沈家宝站在姐姐房门口,手里攥着个煮鸡蛋。他犹豫了半天,把鸡蛋搁在门槛上,没说话,跑了。沈微寒把鸡蛋捡起来,还是热的。
晚上柳氏把儿子叫到床前,说了半天话。家宝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走到沈微寒门口,站了半天,问:“姐,你今年冬天怎么没咳?”
沈微寒说:“好了。”
家宝说:“娘说,是因为她病了,你才好的。”
沈微寒看着他:“你信吗?”
家宝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你好了,我挺高兴的。”他顿了顿,又说,“娘看着挺可怜的。”
沈微寒没接话。家宝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姐,明天我帮你劈柴。”
沈微寒把鸡蛋剥了,咬了一口。
第七章 照常
日子照常过。
沈微寒每天早起劈柴、挑水、做饭。她不再喝粥水了,自己盛饭,自己夹菜。柳氏在屋里喊“微微给我倒碗水”,她倒,搁在床头就走。
柳氏的病时好时坏。能下地的时候,她还想去动那盏铜灯。有一回趁沈微寒不在,她让沈老实把灯搬出来。灯座裂了缝,灯芯烧得只剩一截。她抱着灯坐炕上,手指头在裂缝上来回摸,摸了一天。
沈老实问她:“要不扔了?”
柳氏不扔,搁在炕头,天天看着。
“能修不?”她问。
沈老实说:“修什么修,你还要点?”
柳氏不吭声了。
村里人慢慢知道了点什么。有人传“柳氏拿继女的寿给亲儿子续命”,传得含含糊糊。有人来沈家串门,拐弯抹角打听,沈老实只说“我闺女今年身子好了”,别的不接。
刘纸匠来送纸符,站门口看了一眼柳氏,没进门,把纸符搁门槛上就走了。后来有人问他那天看见什么了,他说“没看见什么”,再没提过。
沈家宝还是白白胖胖,没病没灾。他偶尔来帮姐姐劈柴,劈两下就跑出去玩了。有一回他问:“姐,娘是不是做错事了?”
沈微寒说:“你问她去。”
家宝不问了。但他开始偷偷给姐姐送东西,有一回塞了块麦芽糖,有一回塞了半块饼。沈微寒都收了,什么也不说。
沈老实开始给闺女碗里夹菜了。有一回柳氏看见了,说“你倒是疼她”。沈老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吃饭。”柳氏没再说话。
有一回柳氏夜里咳醒了,咳得厉害,在床上直打滚。沈微寒听见了,翻了个身,没动。沈老实爬起来,去灶房烧了壶水,端进去给柳氏喝了。
第二天柳氏问:“昨晚谁给我倒的水?”
沈老实说:“我。”
柳氏看了他一眼:“微微呢?”
“睡了。”
柳氏没再问。
第八章 红绳
入冬的时候,沈微寒收拾灶房,从锅台后头的墙缝里翻出那根红绳。
她攥着绳头站了一会儿。去年立冬解下来的,一直没扔,拿块破布裹着塞墙缝里了。
灶膛里的火正旺。
家宝跑进来:“姐,娘叫你。”
“知道了。”
家宝看见她手里的红绳:“这什么?”
“旧绳子。”
“扔了吧。”
沈微寒把红绳扔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绳子蜷了一下,烧着了,打结的地方烧得最旺,噼啪响了两声。
家宝问:“姐,你扔什么?”
沈微寒说:“没什么。”
她把锅里的水烧开,抓起一把米丢进去,拿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家宝在灶边站着,等着喝粥。
柳氏在屋里又喊了一声。沈微寒朝灶房外头应了一句:“来了。”
她没动。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家宝问:“姐,粥好了没?”
沈微寒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再等会儿,米心还没透。”
她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
柳氏又喊了一声,这回嗓门比前两回都大。沈微寒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朝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柳氏扶着门框站着,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灶房方向。
“你聋了?叫你多少声了?”
沈微寒看着她:“粥没熟。”
柳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走路的时候腿打晃,手扶着墙,一步一挪。
沈微寒站门口看她走回去,转身回了灶房。
家宝蹲在灶边,小声说:“姐,娘好像挺难受的。”
沈微寒说:“嗯。”
“你不去看看她?”
“粥快好了。”
家宝不问了。
沈微寒把粥盛出来,搁了两碗。一碗搁在灶台上,一碗端到堂屋桌上。柳氏在屋里没出来。沈微寒没叫她。
沈老实从地里回来,看见桌上只有一碗粥,愣了一下。沈微寒说:“灶台上还有一碗,自己端。”
沈老实端了粥,蹲门槛上吃。吃了一口说:“今儿粥稠。”
沈微寒说:“米多搁了一把。”
沈老实没再说话,埋头吃完了。吃完把碗搁灶台上,下地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闺女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来,走了。
沈微寒收了碗,蹲灶台边上刷锅。柳氏在屋里咳了两声,咳得挺费劲。沈微寒手上没停,把锅刷干净了,搁回灶上,添了把柴,烧了锅热水。
她把热水舀到盆里,端到柳氏屋门口,搁在地上,敲了敲门框:“热水搁门口了。”
柳氏没应声。
沈微寒回灶房接着干活。
第九章 开春
开春的时候,柳氏能拄着棍子在院里走两步了。
但她整个人缩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头发白了一大半。她不再喊了,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沈微寒端饭进去,她就吃,不端就饿着。有一回沈微寒忙忘了,中午没给她送饭,柳氏饿到下午,自己扶着墙挪到灶房门口,站那儿看着沈微寒。
沈微寒说:“饿了?”
柳氏点头。
沈微寒给她盛了碗饭,搁灶台上:“自己端。”
柳氏端起碗,手抖得厉害,饭粒掉了一地。她蹲在灶房门槛上吃,吃完了把碗搁地上,扶着墙往回挪。沈微寒看着她挪回去,没扶。
家宝看不下去了,有一回趁沈微寒不在,给他娘端了碗水,又拿了块饼。柳氏攥着他的手哭:“还是我儿疼我。”
家宝把手抽出来:“娘,你别哭了,姐听见又该不高兴了。”
柳氏不哭了,拿袖子抹了把脸。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有人说沈微寒心狠,到底是后娘,病了就不管了。也有人说柳氏活该,拿人家闺女的寿给儿子续命,报应。两拨人在村口吵过一回,谁也没吵赢。
沈微寒听见了,没理。她照常下地、劈柴、做饭。
有一回她在河边洗衣裳,隔壁王婶凑过来:“微微,你娘那病,真没法子了?”
沈微寒搓着衣裳:“不知道。”
“你恨她不?”
沈微寒把衣裳拧干,抖了抖:“王婶,你帮我看看这衣裳洗干净了没。”
王婶看了看:“干净了。”
沈微寒把衣裳扔盆里,端着走了。
第十章 灯
柳氏是开春后第三个月没的。
死那天她精神头忽然好了,坐起来喝了碗粥,还跟沈老实说了几句话。沈老实以为她好了,下地干活去了。中午沈微寒端饭进去,看见柳氏歪在炕上,手里还攥着那盏破铜灯,人已经凉了。
沈微寒站门口看了两眼,把饭搁在桌上,出去喊了沈老实。
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人来吊唁,沈微寒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了两声,眼泪没掉下来。有人背后说她不孝,她当没听见。
柳氏下葬那天,沈老实蹲在坟前烧纸,烧着烧着拿袖子抹眼睛。沈微寒站在他身后头,看着他抹眼泪。
“爹。”
沈老实没回头。
“你哭什么?哭她,还是哭你自己?”
沈老实蹲那儿半天没动。纸烧完了,火灭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去吧。”
沈微寒没再问。
那盏铜灯,柳氏到死都没撒手。沈老实把它从柳氏手里抠出来,搁在灶房角落里。沈微寒收拾灶房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灯座裂了缝,灯芯烧得就剩个根儿,底下那个字还在。
她拿着灯站了一会儿,找了把锤子砸。砸了两下没砸开,拿脚踹了一脚,灯滚到墙角,她又捡起来砸了一下,铜片子这才崩开。
家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砸,没说话。等她扫完了,他说:“姐,娘那盏灯,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沈微寒把碎铜片扫进灶膛里:“传下来的东西多了。”
家宝想了想:“那我也把我屋里那个破木箱子砸了。”
“你那个留着,能装东西。”
“哦。”
沈微寒把米下锅,拿勺子搅了搅。家宝蹲灶边等着喝粥。沈老实从地里回来,看见灶房角落里的铜灯没了,愣了一下,没问。
吃饭的时候沈微寒给爹盛了碗粥,给家宝盛了碗粥,自己也盛了一碗。三个人坐在灶房里呼噜呼噜喝粥。
沈老实喝完了,把碗搁桌上,说:“微微,爹对不住你。”
沈微寒说:“嗯。”
沈老实等着她说下一句,等了半天没等到,端起碗去灶台边添粥。添完了回来坐下,又说:“你恨爹不?”
沈微寒喝了口粥:“你说呢。”
沈老实不问了。
开春了,地里的活多了。沈微寒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做饭,晚上纳鞋底。她的咳喘好得利利索索的,一个冬天没犯,开春也没犯。村里人见了都说:“微微今年身子骨好了啊。”
沈微寒说:“好了。”
没人再提借寿的事,也没人再提柳氏。那盏铜灯砸了烧了,跟柳氏一起埋地底下了。
有一天沈微寒翻箱底找布头,翻出来个小包袱。打开一看,是柳氏早年绣的一块帕子,角上绣着“长命百岁”,绣了一半,线还别在布上。
她把帕子看了看,搁回箱底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宝问她:“姐,你翻什么呢?”
“找布头。”
“找到了吗?”
“找着了。”
沈微寒把粥端上桌。家宝端起碗,吸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沈微寒说:“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家宝嘿嘿笑,放慢了喝。沈老实蹲门槛上,端着碗,看了闺女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低头喝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沈微寒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