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家里,弟弟吃果肉,我只能吃苹果皮。
那天弟弟生病住院,妈妈把削下来的长条苹果皮递给我,我吃的正香。
隔壁床阿姨看不下去,让我过去吃橘子。
我摇摇头,极其认真地说。
”阿姨,橘子皮苦苦的,没有苹果皮好吃。“
我妈听见了。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反手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几辈子没吃过东西跑到这里来显眼!”
二
那一巴掌打的我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我没哭,甚至躲都没躲。在这个家里,我的哭闹只会换来一顿揍。
我妈打完我立刻转过身,端起那个把苹果切成小块的碗,小心翼翼的用牙签扎起递到弟弟的嘴边。
“乖宝快吃,咱们不理那个饿死鬼!”
被惯的肥头大耳的弟弟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冲我翻了个白眼。
“妈,她真恶心,没洗的苹果皮都吃。”
隔壁床阿姨震惊的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我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那根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心里最后一点对母爱的渴求,彻底跟那根苹果皮一起死掉了。
弟弟出院回家后,我的地狱生活没有一点改变。
“死哪儿去了!把你弟弟换下来的衣服洗了!用手洗!别扔在洗衣机搅坏了!”
我刚放下书包,我妈的吼声就从客厅传过来。
我没有饭钱,上学一天不吃饭晚上回家饿的胃里直泛酸水。
拿起弟弟吃一半扔在茶几上的鸡腿面包,却被我妈一巴掌拍在手背。
“你弟弟大病初愈需要营养,你一个赔钱货吃什么吃!洗完衣服去把碗刷了,锅里剩点锅底,那才是你该吃的东西!”
我没说话,咽了咽口水,转身进了厨房。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糊弄。
她让我洗衣服不用洗衣机,我就把衣服扔进冷水里随便搓两把。
表面看着干净就行,里面根本没洗净。
结果第二天弟弟穿着带油渍的衣服去上课,被同学们嘲笑了。
他回来大闹一场。
我妈抄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抽,打得我后背火辣辣地疼。
“你瞎了啊!这么大块油渍看不见?!”
我一边躲,一边掉着眼泪装可怜。
“妈,我真洗了,我手上长冻疮了,使不上劲……我还要熬夜复习,老师说我这次有希望冲一本……”
我妈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她不是心疼我,她觉得我读了大学,能被卖个好价钱,好给弟弟娶媳妇。
“洗个碗都能偷懒,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滚回屋里看书去!考不上大学,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我低着头,回了房间。
晚上,他们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在客厅吃着排骨看电视。
没人叫我吃饭,我饿得胃部一阵阵抽痛。
但我早就习惯了。
我从书包最里面翻出白天在学校食堂偷偷藏起来的半个冷馒头。
一边干嚼,一边开始刷题。
因为我知道,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高考。
凌晨一点多。
家里人都睡了。我用旧衣服把门缝死死堵住,躲在被窝里。
借着一只破旧手电筒的微光,正在背英语单词。
“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我吓了一跳,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弟弟发现了什么东西一样兴奋地闯进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抢走我手里的手电筒和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单词本。
“我就说你怎么天天晚上鬼鬼祟祟的!”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立刻兴奋地冲出房间大喊。
“妈!你快来看啊!我就说她在里面没干好事!她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玩手机呢!”
我妈披着外套噔噔噔的赶过来,怒气冲冲地冲进我房间。
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个没有脸的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玩手机!难怪你白天没精神,我看你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
“我没有!”
我死死咬着牙,指着弟弟手里的东西,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那是单词本!我没有玩手机!”
“你还敢顶嘴?!”我妈根本不信,一把夺过弟弟手里的手电筒,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手电筒碎了。
她又抢过那本单词本,嘶啦一声,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两半。
带着封皮的书狠狠砸在了我脸上。
“装什么装!玩就玩了还装作学习!跟你爸一样的死东西,再让我看见你半夜浪费电,我直接打死你!”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了一床。
我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弟弟。
他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冲我挑衅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冷笑。
他在冷眼旁观,看着我被像狗一样践踏。
我妈骂够了,拉着她的宝贝儿子出去了,砰的一声把门砸上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蹲在地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那些被撕碎的单词本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我没有哭出声,但我把那本碎掉的单词本死死攥在手心,直到指甲扎进肉里。
林初,你记住了。
眼泪是全世界最没用的东西。
三
自从单词本被撕毁后,我把书全搬到了学校,在家里连一张纸都不留。
但离高考还有一个月时,我发现家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向舍不得买肉的我妈,破天荒炖了排骨。
我那恶毒的弟弟更是一直冲我冷笑,嘴里吧唧着肉,得意忘形。
“姐,你别读书了,以后就在家好好伺候我,等我去市里上贵族初中,我就是咱们家的摇钱树!”
我听得心里发毛。
那天深夜,我假装睡着,贴在门板上偷听。
我妈在客厅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我而言却和毒蛇无异。
“八万八的彩礼,一分都不能少!对,就是隔壁村那个快四十的李瘸子。”
“他答应给八万八,还能提前预支五万给耀祖交择校费!”
“什么高考?让她学习就是为了学历高给我们家换彩礼!等她去了李瘸子家,啥都不得我说了算!”
“后天男方家就要来领人,你记得把死丫头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藏好……”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
为了八万八,他们要把我卖掉。
距离高考还有三天。我不仅要逃出去,我还要拿回我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们带弟弟去市里看学校,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终于,在我妈房间大衣柜最顶上的铁盒子里,我找到了我的身份证。
我刚把东西揣进兜里,房门突然被推开。我妈带着弟弟提前回来了!
看到我站在她房间的衣柜前,我妈的脸瞬间变得狰狞:“你个死丫头!你在偷什么?!”
她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掼在地上。
我死死捂住口袋,她直接伸手进去抢,把身份证扯了出来。
“好啊你!长本事了,敢动我的东西了!你还想跑?”
我妈反手就是两巴掌,打得我嘴角直接流血摔在地上。
长期营养不良,瘦弱的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弟弟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手。
“妈!把她腿打断!看她怎么去高考!”
“你个贱货还妄想高考?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就是给你弟换彩礼!”
我妈把身份证塞进自己兜里,揪着我的衣领,直接把我拖到了院子角落的杂物间,一脚把我踹了进去。
“这三天,你就在这儿待着!等考完试,直接去李瘸子家拜堂!别让我发现你不老实,不然我打死你!”
砰的一声,沉重的铁门被锁上,外面还加了一把大铁锁。
杂物间里没有灯,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一个极小的通风窗。
屋子里堆满了霉味扑鼻的杂物。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外面我妈和弟弟远去的笑声,往口袋内侧摸索。
万幸,我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还在。
我并没有哭,而是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了那部我捡废品换来的、屏幕碎了一半的旧手机。
我早就猜到他们会扣我的身份证,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手。
我打开手机,然后拨通了提前存好的班主任王老师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把声音压到极致的低压哑,却字字清晰。
“王老师,我是林初。我妈不让我高考把我关起来了。他们为了八万八的彩礼,要把我卖给隔壁村的李瘸子。我被关在老家的杂物间里。老师……救我。”
打完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口袋内侧。
尽人事,听天命。这是我最后的手段了。
四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掩盖了我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的砸门声。
伴随着警笛的呼啸和王老师愤怒的吼声。
“林初!林初你在不在里面?!”王老师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跑到门边拼命拍打着铁门:“老师!我在这儿!救我!”
外面传来混乱的争吵声、手电筒的光束,还有我妈气急败坏的尖叫。
“这是我们家事!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关你们警察什么事?!”
“这是非法拘禁!是买卖人口!”王老师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哐当”一声巨响,杂物间的锁被警察强行剪断了。
铁门被推开,刺眼的警灯照在我的脸上。
王老师看到我满身狼狈、脸颊红肿,眼眶瞬间红了。
“别怕,老师带你走。”
我越过王老师的肩膀,看向站在院子里、被警察按住的母亲和弟弟。
我妈还在撒泼打滚地哭喊。
“她是我生的!我养她这么大,收点彩礼怎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走到我妈面前,隔着雨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妈,你生了我,但我今天,把这条命还给你了。”
我转过身,从旁边女警的手里接过一把伞,看着王老师。
“老师,我的身份证被她藏在主卧衣柜最上面的铁盒里了。”
十分钟后,警察帮我拿回了身份证和准考证。
警车开出村子的那一刻,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那个破败的院子。
过去了,都过去了。
五
考完最后一科英语,我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高档中餐厅当服务员。
包吃包住,一个月底薪两千五加提成。
为了攒够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拼了命地干。
每天端盘子端到手腕发抖,脚脖被不合脚的鞋磨的破破出血,但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可我那个妈,就像附骨之疽,总能精准地找到我。
发工资前三天,她不知道从哪个老乡嘴里打听到了我打工的地方。
带着我那个胖弟弟,像两尊煞神一样堵在了餐厅门口。
“林初!你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你长本事了,敢背着家里跑出来端盘子?!”
当时正是饭点,餐厅里坐满了客人。
她扯着嗓子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经理皱着眉走过来。
“这位大姐,这里是营业场所,有事出去说。”
我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嚎,嘴里喷着最恶毒的脏水。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是我女儿,她私生活不检点,天天在外面勾搭男人!”
“现在连家都不回了!是不是把肚子搞大了,想跑来这找个冤大头接盘啊!”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差点崩断。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旁边拿着手机录像的弟弟。
我知道,她就是要毁了我。
让我在外面混不下去,只能乖乖滚回家,任他们吸血。
客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经理满头大汗,为了息事宁人,只能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信封。
“小林,你干活挺麻利的,但你这家庭情况……我们这是开门做生意的,惹不起。这是你这几天的工资,你赶紧走吧。”
我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没哭,也没解释。
我妈得意洋洋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过来想揪我的耳朵。
“死丫头,走,跟我回家!”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看着她。
“满意了?”我指着空荡荡的大堂,“工作没了,你开心了?”
“我是你妈!我这是在教你规矩!”
她理直气壮地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锐。
“我告诉你林初,只要老娘活着一天,你这辈子就只能听我的!”
“你敢跑,我就去你学校、去你以后所有上班的地方闹!我看谁敢要你!”
我直接退到了餐厅最中央,拔高了音量,声音响彻整个大堂。
“我凭什么跟你回去?!”
我妈愣住了。她习惯了我逆来顺受,没想到我敢在这么多人面前顶嘴。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是她亲生女儿!我刚考上重点高中那会儿,她逼我退学去电子厂打工,我不去,她就天天打我!”
“现在我刚考完高考,为了攒大学学费来端盘子,她为了八万八的彩礼,要把我卖给隔壁村四十岁、还带两个孩子的老光棍!”
“我不干,她就跑来造黄谣,把我工作搞丢了!我今天要是跟她回去了,还能活吗!”
餐厅里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现在看我妈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天哪,八万八就把女儿卖了?这还是人吗?”
“造自己女儿的黄谣,这种妈真该天打雷劈!”
我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她指着我破口大骂。
“你放屁!你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旁边的两个高大的男服务员早就看不下去了,一把拦住她。
“哎哎哎,大妈,这里是公共场合,你敢动手我们就报警了!”
我趁机抓起吧台上的书包,冷冷地看着她。“你闹吧,你越闹,我越不可能给你一分钱!”
“你最好祈祷我能跑掉,不然我就去派出所告你买卖人口、非法拘禁!”
说完,我转身从餐厅后门跑了出去。
我妈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你给我站住!你个贱人!”
那天晚上,我不敢住旅馆,怕被她找到。
我躲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里,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饮料,趴在桌子上熬到了天亮。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白天在街头发传单、做超市促销,晚上就找那种包住宿的黑中介做短工。
我像个老鼠一样,在这个城市的夹缝里东躲西藏,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藏在床板下。
六
直到半个月后,我高中同桌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语音。
“林初!录取通知书寄到学校了!红色的,特别好看!”
“你妈今天来学校闹着要拿走,被王老师和保安轰出去了!王老师说,让你赶紧来拿,学校帮你保管着!”
听到这条语音,我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捂着脸,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当天下午,我戴着口罩和帽子,避开我妈可能会蹲守的村口,偷偷溜进了一中。
王老师看着我瘦脱相的脸,心疼的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拿着吧。去省城的路费。到了学校,好好办助学贷款,以后……尽量别回来了。”
我攥着那五百块钱,深深地给王老师鞠了一躬。
我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硬座。
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学校。
到学校的第一天,我就去报了到,办妥了全额的助学贷款。
然后找了学校食堂的包吃兼职,又接了两份家教。
半工半读的日子很苦,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但我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知识。
因为我深知,我脚下踩着的,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大一期末,我拿了国家奖学金,名字被挂在了学校官网的红榜上。
奖金六千块。到账那天,我去食堂点了一份青椒牛肉盖饭。
16块。
我庆祝我自己能靠住。虽然我只能靠我自己。
七
没想到没过几天,辅导员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王导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我的眼神透着几分打量和不耐烦。
“林初啊,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看似商量,实则带着敲打的意味。
“今天上午,你妈把电话打到系主任那里去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你弟弟重病在床,你把家里的救命钱卷跑了,还拉黑了父母。”
我安静地坐着,没说话。
王导见我不接茬,叹了口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老师知道,你们这种贫困家庭出来的学生,自尊心强,可能有难处。但老师得提醒你,咱们双一流院校,最看重学生的思想品德。”
“你妈说了,如果你不把五万块钱打回去,她明天就买火车票来学校,要去校门口拉横幅讨公道。”
他放下水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林初,如果家长来闹,不仅影响学校声誉,你的奖学金、保研资格,甚至毕业证,可能都会受影响。”
“这样,老师给你指条明路,你把奖学金先拿出来,安抚住你妈。等这事儿平息了,以后评优我肯定想着你。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
他根本不在乎我妈说的是真是假,也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钱。
他只想息事宁人。而他想出的办法就是把我这个贫困生退出来,破财消灾。
“王导,”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您见过哪个卷走家里救命钱的人,穿的衣服是破的,要在食堂兼职只为了他包的一顿午饭。”
王导被噎了一下,眼神闪烁。
“这……老师也是听你妈一面之词。但她毕竟是你亲妈,如果是误会,你跟她解释清楚不就行了?没必要闹的这么僵。”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为了我好的样子。
“解释不清楚的。因为那五万块钱,根本不是什么救命钱。”
我拿出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直接点开了一段录音。
“……八万八的彩礼,一分都不能少!对,就是隔壁村那个快四十的李瘸子……”
“……这三天,你就在这儿待着!等考完试,直接去李瘸子家拜堂!别指望有人来救你!”
我妈尖锐,恶毒且充满算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王导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王导,您听到了。”
我按下暂停键,把手机收回来,“所谓的弟弟重病,是她编的。”
“她之所以要钱,是因为她为了八万八的彩礼,试图把我卖给一个家暴的老光棍。”
“我不肯,她就和弟弟把我关进了杂物间,连高考都不让我参加,是警察把我救出来的。”
王导张了张嘴,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显然没料到这里面还有这种烂摊子。
“这……毕竟也还算是家务事……”
他依旧试图找补,想撇清关系。
“王导,这不叫家务事,这叫买卖人口和非法拘禁。”
我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了起来。
“您刚才说,怕影响学校声誉。如果我妈真的来拉横幅,我会立刻报警。如果学校为了息事宁人,敢给我任何处分,或者取消我的保研资格……”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就把你威胁我的话,举报到学院。学院不管我找学校,学校不管我就找教育局。”
“你知道的老师,我这种贫困生最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导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手抖了一下,赶紧接起来:“喂,校长……”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王导的腰弯得越来越低,脸色由白转青,连连点头。
“是,是……我明白了……好,这件事我一定配合警方严查。”
挂断电话,王导看向我的眼神彻底变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
“林初啊……”他咽了口唾沫,硬挤出一个干笑。
“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个大乌龙!刚才校长亲自打电话来,说公安局那边已经立案了。”
“警方过去调查,发现你妈为了你弟弟的择校费才用你的前途威胁你。她现在因涉嫌勒索和买卖人口,已经被拘留了……”
我早就知道。
在来找他之前,我就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通过挂号信寄给了老家的公安局和妇联。
这笔账,我算得清清楚楚。
“王导,”我站起身,理了理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既然真相大白了,那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我还要准备期末复习。”
“可以可以!赶紧回去复习!”王导连连摆手,甚至站起来想送我。
“林初,老师也是被你妈给骗了。你家里这情况,以后有任何困难,直接来找老师!学校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我没再理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洒在身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八
大四那年,我放弃保研。
以专业第一的成绩,直接被一家世界五百强的外企签下,年薪三十万起。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杯二十块钱的奶茶。
插上吸管,坐在公司的落地窗前哭了很久。
窗外灯火辉煌,我终于彻底从充满霉味潮湿的破屋子里逃了出来。
我以为,我终于彻底摆脱了那个深渊。
直到我刚转正的第二个月,一个自称是老家堂姐的人加了我微信,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妈躺在县医院惨白的病床上,插着氧气管。
旁边的弟弟,对着镜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姐,妈得了尿毒症,晚期!医生说换肾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三十万!妈不让我告诉你,怕耽误你工作,可是……可是我不能没有妈啊!”
视频最后,镜头扫过我妈,她虚弱地睁开眼,对着镜头挤出几滴眼泪。
“初初……妈想你……”
紧接着,堂姐发来一段极其刺耳的语音。
“林初,你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你妈都快死了,你赶紧打钱!三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你要是不管,你就是丧尽天良的畜生!”
我坐在高档写字楼的工位上,看着这段荒诞的表演,忍不住笑出了声。
尿毒症?
她怎么舍得花她儿子钱让自己去医院查出个尿毒症。
我没有回复堂姐。而是顺手把视频转发给了一个在老家当警察的高中同学。
同学办事很快。不到半天,他就回了消息,附带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我弟弟的朋友圈。就在三天前,他还发了一条定位在澳门赌场的照片。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这把赢回来就买房!】
而我妈,当然没得什么尿毒症。
她就是为了装病去挂了瓶葡萄糖,逼我拿钱去给弟弟还赌债,故意插上氧气管拍了这段视频。
我关掉手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周末,我请了两天假,没打招呼,直接飞回了老家县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妈正盘腿坐在病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我弟弟抱怨。
“那小贱人怎么还不打钱?再不打钱,那些催债的就要剁你的手了!”
弟弟急得在病房的地上团团转。“妈,你再给她打个电话啊!或者你拿刀割个手腕,拍张带血的照片发过去!她最怕你死了!”
我冷笑一声,一脚踹开了门。
“不用割手腕了。我回来了。”
病房里的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妈反应极快,哎哟一声就开始在病床上打滚。
“别装了,妈。我已经联系了县医院的王院长,要求调取你的真实病历单了。”
我径直走到病床前,一把掀开她身上的被子。
“你连个肾功能都没做,尿毒症是从哪个野鸡百度上查来的?”
我妈的装死瞬间破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个小畜生!你调查我?!”
她猛地坐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不装病,你能死回来吗?你赚大钱了就不管家里了?你弟弟在外头欠了钱,你要是不给他还,那些人就要弄死他!那是你亲弟弟!”
“他欠了钱,关我什么事?”
我拉过一把椅子,优雅地坐下。
“他三年前偷家里的钱,你们帮他还;两年前去借网贷,你们砸锅卖铁帮他填。现在他去赌,欠了一大笔,你们还想让我当冤大头?”
“你是姐姐!你就该管他!”弟弟跳起来,扬起手就想打我。
我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
“行啊,让我管他也可以。”
我冷笑着看着他们。
“在欠条上签字吧。你们想让我拿三十万?可以。但必须把老家那套房子抵押给我,并且去公证处做公证。”
“以后弟弟的债务与我无关,你们生老病死我也只出最低赡养费。签了,我立刻打钱。不签,我现在就走。”
“你想得美!这房子是要留给你弟弟结婚的!”
“那就没办法了。”
我站起身,把协议撕得粉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你们自己想办法还赌债吧。建议你们现在就报警,就说他被高利贷套牢了,让警察去澳门捞他。”
说完,我拎起包就往外走。
“林初!你个白眼狼!你敢走!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去你公司闹!去你住的地方闹!我让你身败名裂!”
我妈在后面疯狂地嘶吼。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放了刚才在门外录下的那句话。
【那小贱人怎么还不打钱?再不打钱,那些催债的就要剁你的手了!】
【你拿刀割个手腕,拍张带血的照片发过去!她最怕你死了!】
“妈,刚才的话,我全录下来了。”
我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要是敢去我公司闹,我就把这个录音发给全网的媒体。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一分钱,你和我弟弟的所作所为,都得被网友扒出来。”
我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的风很凉,却吹得我无比清醒。
门外,那个所谓的堂姐正贴在门上偷听。见我出来,她吓得连连后退。
我看了她一眼。
“堂姐,回去告诉所有亲戚。我林初,从今天起,和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谁要是再来劝我大度,我就去谁家借钱。”
“再骚扰我,我就闹的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堂姐连连点头。
九
没有了家里的拖累,我在事业上就像开了挂。
我接手了公司最难啃的一个欧洲并购项目。
带着团队在欧洲连轴转了三个月,熬了无数个通宵,硬生生帮公司多赚了两个亿的净利润。
回国那天,总部直接下发了红头文件,我连升三级,成了公司亚太区最年轻的总监。
我换了车,买了属于自己的大平层。
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我端着一杯现磨咖啡,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
原来,我的人生,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广阔。
两年后,我去南方一个三线城市出差。
因为合作方的失误,我们临时更改了考察的工厂。
那是一家专门做廉价塑料玩具的代工厂,车间里充斥着刺鼻的胶水味。
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像机器一样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我穿着高定西装,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在厂长战战兢兢的陪同下走进去。
“林总,您小心脚下,这里有点乱。”厂长赔着笑脸。
我点点头,刚往前走两步,视线突然在那边条流水线的一个角落停住了。
那个工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散发着机油味的灰蓝色厂服,手指上缠满了黄色的胶布,正熟练地撕着塑料毛边。
她旁边,坐着一个体型臃肿、满脸痘痘的男人。
他正一边干活,一边骂骂咧咧:“妈!我饿了!你去给我买包烟去!”
女人赶紧站起身,唯唯诺诺。
“耀祖,这才刚上班,等中午休息再去行不行?”
“不行!我都快憋死了!你要是不去,晚上我就把你那点降压药全扔了!”
男人不耐烦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塑料筐。
女人只能唯唯诺诺地脱下袖套,刚转过身,就和我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像枯树皮一样的脸,看着她在无尽磋磨中彻底弯下去的腰。
是我妈。还有我那个从小被我妈被当成皇帝一样供着的弟弟。
三年不见,他们变化大到让我几乎认不出来。
听说当年高利贷上门,把他们赶出了老家,他们只能四处躲债,最后流落到了这个黑工厂做苦力。
“初……初初……”
我妈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眼泪夺眶而出,跌跌撞撞地朝我扑过来。
“初初!是你吗?妈可算见到你了!”
厂长刚想呵斥他俩,我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我妈扑到我面前,用自己满是油污的手抓我高定西装的料子。
整洁的衣服瞬间变得满是脏污。
她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初初啊!妈知道错了!妈真的知道错了!你看看你弟弟,他的手都快废了!求求你,你带我们走吧,妈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
那个所谓的弟弟也凑了过来,横肉下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姐!姐你开豪车了吧?你给我点钱吧,这活简直不是人干的!”
我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恨意都找不到。
就像在看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我没有理会,转头看向厂长。
“张厂长,你们厂的消防安全好像还不太达标。我希望在合作之前,你们能先把人员清理干净。”
厂长立刻心领神会。
“是是是!林总放心,这两个人试用期不合格,我马上让他们结工资滚蛋!”
“不!林总!老板!求求你别开除我们!我们要是没了这活,连租地下室的钱都没了!”我妈绝望地瘫倒在地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试图抓我鞋跟的手。
我打开随身的鳄鱼皮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在路上吃剩的苹果。
我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用随身的折叠刀,把苹果皮削了下来。
长长的苹果皮垂落在她面前。
“妈,你还记得吗?”
我捏起那根苹果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我小时候,你最喜欢给我吃这个了。”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那根苹果皮,悔恨得咬牙切齿。
我手一松,苹果皮落在了满是灰尘的车间地板上。
然后,我把那个半个白胖胖的苹果肉,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工业垃圾桶。
“可惜,现在我连苹果皮,都不想给你们吃了。”
我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出了那个肮脏的车间。
我不止一次的庆幸,我在最难的时候能依靠住的还有我自己。
当然,我的未来会一片光明。
而我未来的生活,也只会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