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安,暗卫丙组三十七号。
第一天当差,主子就把刀架到了我脖子上。
我看他脸色实在不好,老老实实说了句:「殿下气色不太好。」
他愣了三秒。
刀收了,我手里还多了一块桂花糕。
这还没完。
后来,清冷国师一见我,耳朵就发烫,铁血将军追着要跟我拜把子,全京城的人都说我是海王,还排队找我取经。
辞职信攥在手里,纸角被汗浸软了一点。
我的手还在抖:「我就是个暗卫!他们自己贴上来的关我什么事!」
【第1章】
我在暗卫署的编号,是丙组三十七。
没人记。
我自己也老忘。
排在前面的三十六个人,不是武功好,就是家里有钱,轮到我,两样都没占上,只有一张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脸,还算适合这份差事。
统领萧寒分派任务时,好差事已经被前三十六号挑完了。
他翻着名册。
翻了好半天,眉头一直没松。
「丙组三十七,周安。」
「在。」
「你去九皇子府。」
大堂里忽然没了声音。
我没明白。
也没多想。
九皇子萧衍,外头叫他疯狗,上一个暗卫在他府上只待了七天,上上个三天,更早那个,早饭没吃完就让人抬了出去。
令牌递过来,我就接了。
不是胆大,是脑子没转到那里,还不知道自己接了个什么差事。
【反正都是当差,能差到哪去。】
带着这点念头,我去了九皇子府。
管家领我进去。
院子里跪着一排下人,正中间的玄衣青年捏着匕首,血珠还挂在刀刃上,没落下去。
萧衍转过身。
他眼睛颜色很浅,盯过来时,我后脖子一点点绷紧。
管家的声音发飘:「殿下,新来的暗卫,周安。」
萧衍走到我跟前,匕首抵住下巴。
凉。
贴着皮肤。
「上一任跟你说了什么?」
「没来得及说。」我老实答,「他第二天就翻墙跑了。」
他挑了下眉,刀尖又往上抬了半寸。
皮肤破了。
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我咽了口唾沫,目光还落在他脸上,那片眼下的青色近看比远看更明显。
「殿下,您眼下泛青,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跪着的下人全抬起头。
萧衍没动。
刀也没动。
他瞳孔缩了一下,嘴角原先那点残忍的笑慢慢淡了,像是想说话,又没说,足足沉默了十来秒。
刀收回去了。
「你叫什么?」
「周安。」
「周安。」
他念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桂花糕,塞进我手里。
「吃了。」
我低头看糕,再抬头,他已经往回走了。
背影倒没刚才那么吓人。
管家过了半晌才凑近:「你你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殿下三天没吃东西了,谁劝都挨刀。你一句话,他就给你糕?」
我想了想:「可能正好饿了。」
他看了我三秒。
没再问。
转身时那张脸实在不难懂,大约是觉得我活不过今晚,偏偏我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想反驳都没处开口。
手里的桂花糕到是还热着。
【行吧,先活着。】
我咬了一口。
甜的。
当晚值夜,我守在萧衍书房外。
半夜,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我,月光照着脸,眼下那片青色还在。
「进来。」
书房里铺着公文。
他往榻上一躺,指了指桌案:「磨墨。」
我就磨。
他看着。
半盏茶过去,屋里除了磨墨的动静,再没别的声音,他忽然说:「你手真稳。」
我低头看了看。
手上是握刀磨出的薄茧,没什么稀奇。
「暗卫都这样。」
他没接这句。
又过了一会儿,才从榻上坐起来,走到我身旁。
挨得近。
龙涎香的味道也近,直往鼻子里钻,我只能低着头,继续看砚台里那点墨。
「明天还你值夜?」
「殿下说了算。」
「那就还你。」
他又看了我一眼,回去躺下。
我还站着。
不太对。
哪里不对,我又说不清,直到后来听人传话,才知道九皇子府已经在说,新来的周安头一天就驯服了疯狗殿下。
这话传到暗卫署时,我正啃馒头。
【驯服?我就说了句他气色不好。】
解释了。
没人信。
【第2章】
我还没把这事解释清楚,消息就先传开了。
第三天回暗卫署,弟兄们盯着我看。
以前是「送死去了」。
现在是「你怎么活着回来的」。
敬畏是有的,不解更多,我刚想开口,又有一道新的调令送到了手上,国师裴寂请我过府一叙。
送信的人才走,萧衍就知道了。
他原本靠在书房椅子上翻折子,听到「国师」两个字,手停住。
「他要你做什么?」
「不知道,传话的没说。」
折子被他拍在桌上。
「孤的暗卫,什么时候轮到他调了?」
我没吭声。
按规矩,暗卫归暗卫署管,谁都能调,这事其实没什么可讲的,可规矩归规矩,我脖子上的膏药还贴着呢。
【上个才挨完,脖子还贴着膏药。】
到了国师府,我才把裴寂的来历弄明白。
大邺国师。
三岁能文,七岁通玄,十五岁就入了朝。
人前从来没见他笑过,百官见了他要隔三丈,说挨得近一点,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得起来。
管家带着我走过三道回廊,进了竹林。
他坐在石桌边。
一壶茶,一卷书。
白衣服,长头发,腰背挺得很直,抬眼看我时,从头到脚都没漏下,我后背跟着一紧,却又不是被人拿刀盯上的那种感觉。
「坐。」
我坐下。
他给我倒茶。
国师亲自倒的,我接杯子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茶水落到了桌上。
「不碍事。」
说着,他握住我的手。
我愣了。
没敢抽。
他拇指搭在手腕内侧,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压着我的脉搏,指尖冰凉,那点凉意从手腕一直往肩上窜。
「你脉象不稳。」
他说话时低着头。
耳尖却红了,从耳垂红到脖颈根,我盯着那只被握住的手,心跳越来越快。
「国师大人,这是在……把脉?」
他的手停了停,松开。
茶杯端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嗯。」
「可我没什么不舒服。」
「预防。」
两个字说完,他又喝了一口。
手不稳。
茶又洒了。
我看着他发红的耳朵根,一时拿不准他是不是发烧,国师府里这么多人,总不能没人提醒他看大夫。
【要不要提醒他去看大夫?】
话还没出口,竹林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萧衍来了。
身后四个侍卫,管家在更后面追,喘得厉害。
「裴寂,你调孤的人做什么?」
裴寂放下杯子。
脸上的红褪了,神色又变回了进门时那样。
「九殿下管得未免太宽。暗卫署的人,本座调来问几句话,有何不可。」
「问话要握手?」
萧衍扫过桌上的茶水,又去看他的耳尖。
「你耳朵怎么了?」
「风吹的。」
「大热天吹红耳朵,裴国师身体这么虚?」
两人隔着石桌看对方。
谁也没让。
我夹在当中,茶杯还端在手里,指腹贴着杯壁,连换个拿法都不敢,生怕动一下就把他们的目光招过来。
【我只是个暗卫,你们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打架?】
后来,萧衍把我拎回了九皇子府。
一路黑着脸。
一句话也没有,我以经想了好几遍自己有没有说错什么,到了府门口,他却忽然停住,看了我半天。
「他碰你了?」
「把了个脉。」
他嘴角抽了抽。
又拿出一块桂花糕塞给我,转身走了。
左手拿着糕。
右手腕还记着那点凉意,两股味道在鼻子里混着,我站在门口,没能想明白这趟差事究竟办成了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章】
第三天,萧衍没出门。
公文搬进书房,他处理公文,我在旁边磨墨。
辰时开始。
磨到午时。
他还在翻折子,我手指却快不听使唤了,趁他不看偷偷活动了两下,他头也没抬:「手酸了?」
「还好。」
「换右手磨。」
换了。
又磨了半盏茶。
门外这才有了通报,国师裴寂到访,萧衍停下翻折子的手,面无表情地瞧了门口一眼,把砚台往我面前推。
「磨浓一点。」
裴寂进门,先看我,再看萧衍。
「九殿下,暗卫署的调配令,不需要经过你吧。」
「孤府上的人,当然要过问。」
「暗卫署的人,不是你府上的人。」
「他现在是。」
两个人隔桌对峙。
我继续磨。
墨汁都快磨干了,谁也没叫停,我盯着砚台,不知道是该继续添水,还是就这么硬着头皮往下磨。
裴寂看向我的手:「你磨了一上午?」
我点头。
他皱眉,走到面前,拿起我的右手翻过去。
掌心一条红痕。
「九殿下,你让暗卫磨了一上午墨?」
萧衍瞥过来:「孤的事,要你管?」
裴寂不接话。
他取出一盒药膏,拉着我的手,往红痕上一点一点地抹。
药膏凉。
掌心烫。
指腹在掌心打转时,我整条胳膊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萧衍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裴寂,放手。」
「本座在治伤。」
「他不需要你治。」
「九殿下把人磨成这样,还有脸说不需要治?」
两人一齐看我。
「你说。」萧衍道。
「谁碰我手我跟谁走?」裴寂补了一句。
左手让裴寂握着,右手还沾着墨。
我站在中间。
没处去。
书房里连三个人的呼吸都听得清,我张了张嘴,最后说出来的,是这辈子想起来都嫌蠢的一句话。
「你们别打了,伤身体。」
三秒,没人说话。
随后两个人都松开了我的手。
萧衍退了一步,嘴角翘起,扫了裴寂一眼:「你听到没有,他让你别动手。」
裴寂没什么表情,耳尖却又红起来:「他说的是你。」
「他说的是你们两个。」我纠正。
都不说话了。
门外又有脚步声。
萧寒带着两个副手大步进来,一眼扫过萧衍,又扫过裴寂,最后看向夹在中间、手上沾着墨汁和药膏的我。
他脸黑了。
「周安。」
「在。」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深吸一口气。
「统领,我在磨墨。」
萧寒盯着我看了五秒。
又看他们两个。
他嘴角抽了一下:「磨墨磨出两位大佬来,周安,你行。」
【我行什么?我连墨都不会磨,砚台都快让我磨穿了。】
萧寒走了。
两个副手留在门口,看看彼此,也没说出什么。
晚上,副手来找我要「情况说明」。
我写了三百字。
分到九皇子府,国师叫我去把了一次脉,两个人起口角,我磨墨,大致就是这些,写完还来回读了一遍,没觉得漏了什么。
他看过,面无表情地折好,揣进怀里。
「周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情况说明啊。」
「你写的是两个权倾朝野的大佬为你争风吃醋,你在中间磨墨。」
「不是,他们——」
「行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
「你好自为之。」
人走了。
笔还在手里。
我把事情翻来复去地想,也不知道这份说明究竟该怎么写,才能让人相信我那一上午真的只是在磨墨。
【我只是个暗卫,我只是个暗卫,我只是个暗卫……】
三遍念完。
没用。
【第4章】
第七天,萧衍带我进宫赴宴。
我原本想,跟暗卫能有什么关系。
站角落。
看热闹。
等进了宫门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裴寂坐在国师专位上,一身白袍,瞧见我时,目光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霍战也在。
铁血将军,北境守了十二年,手上人命不知道有多少。
他坐武将席首位。
腰间挂横刀,连刀鞘上的血槽都没洗干净,看了我一眼,隔了一会儿又看,最后干脆端着酒杯走过来。
「你就是周安?」
我点头。
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拧着眉:「就你这么个瘦鸡仔,怎么在萧衍手底下活过七天的?」
不远处,萧衍冷冷接话:「因为他听话。」
「听话?」
霍战乐了,往我肩膀拍了一巴掌。
我往前踉跄两步。
「就这体格,你让他当暗卫?来我军中待三个月,保证脱胎换骨。」
萧衍放下酒杯:「他不去。」
「你说了不算。」
「他是孤的人。」
「暗卫署的人,谁都能调。」
听过。
裴寂说过。
霍战转头看国师席,裴寂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动静,两人目光一碰,倒像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霍战笑起来。
「行,你们争。我先排队。」
他还拍着我的肩,酒气喷了我一脸。
我没来得及擦。
大殿正门突然被撞开,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烛火映着刀光,全朝主位扑去。
是刺客。
殿里乱了。
宫女尖叫,文官四散,有人抱头,有人往桌下钻,侍卫拔刀挡驾,我脑子里只剩下先找地方躲起来。
【我是个暗卫,不是死士,跑才是本职工作。】
我朝柱子后头蹿。
脚下一滑。
地上洒了酒,我整个人歪着撞上立柱,上头的宫灯晃了晃,砸下来,正磕在一个冲过来的刺客脑袋上。
人直挺挺倒下。
后脑勺又磕上石砖,昏死过去。
我趴在地上。
看着他。
足足三秒,脑子没转过来,等我想起自己该爬起来,四周已经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朝我这边看。
【这……算我干的吗?】
萧衍先冲过来,把我拽起,挡到身后。
「谁准你冲前面的?」
裴寂也过来了。
白袍沾着灰,手里捏着从刺客身上抽出的暗器。
他把暗器扔上桌,拉起我的手翻看:「伤到了?」
「没有,我就是滑了一跤。」
霍战从武将席起身。
横刀出了鞘,刀尖滴着血。
他大步走过来,拍掉裴寂的手,自己的手搭上我肩头:「小子,跟我学武吧。这一跤摔得太漂亮了。」
「我真的是滑倒的。」
「谦虚。」
他竖起大拇指。
「真正的高手都说自己是运气好。」
萧衍和裴寂同时看他。
三个人不说话了。
剩下的刺客已经被侍卫解决,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三个围住我,竟看出了几分兴致。
「这就是那个周安?」
太监躬身:「是,丙组三十七号。」
「有意思。赏。」
赏了什么,我不知道。
也顾不上。
光应副面前这三个人就够了,那天晚上回府,走到宫门口,他们竟同时说要送我,一个都没落下。
萧衍说:「你坐我的车。」
裴寂说:「本座的马车更稳。」
霍战说:「骑马,我教你。」
我左看,右看。
吸了口气。
「我自己走回去。」
说完转身就走,越走越快。
后头的声音却没停。
「他害羞了。」霍战说。
「他不是害羞,是不想跟你们纠缠。」裴寂说。
「他跑什么?来人,追。」这是萧衍。
我开始跑。
身后也响起脚步声,月光照着前头的路,我不敢回头,只盼着自己这一回别再踩着什么酒水。
【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第5章】
宫宴过后第三天,我决定躲躲。
不躲刺客。
躲那三个人。
城南澡堂够不起眼,暗卫休沐去泡个汤也没什么奇怪的,我交了五个铜板,领条粗布巾子,就往里走。
热气很足。
人不多。
我挑了角落的池子泡进去,水没到胸口,巾子的粗布蹭过指节,有一点扎,倒不至于难受。
那些水雾好象总也散不完。
我总算松口气。
【太平了。】
三秒后,对面有人问:「你也来这儿?」
我睁眼。
萧衍坐在对面。
玄色浴袍松松搭在肩上,湿头发贴着脸,手里端着一壶酒,身边竟连侍卫都没有,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右边又有人开口。
「这家汤池不错,殿下也常来?」
裴寂从水雾里走出来。
白浴衣系得整齐,长发用玉簪挽着,脖颈露在外头。
看见萧衍,他停了停。
看见我,又停了停。
左边紧接着响起脚步声,动静很大,霍战已经从门口跨了进来,后头两个伙计扛着木桶,脸上都有点茫然。
「好地方!热水够不够,老子再加两桶!」
三个池子。
三个人。
我被围在中间,刚才还觉得舒服的热气,这会儿蒸得我心里发紧,只好贴着池边往角落缩。
萧衍先叫我:「周安,过来,陪孤喝酒。」
裴寂接着道:「他不能空腹喝酒,先喝这碗参汤。」
参汤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的。
碗递到了我眼前。
霍战一掌拍上水面,溅了我满脸水:「别磨叽,先跟我比划两招,水里摔跤练腰力。」
我抹了把脸。
三个都在看我。
「我,」我艰难地开口,「我就是来泡个澡。」
「泡澡也要挑人。」萧衍说。
「泡澡也得讲究养生。」裴寂说。
「泡澡不如练武。」霍战说。
他们又看向彼此。
我坐不住了。
刚站起来想跑,脚底便打了滑,整个人往池子里栽,三只手几乎一起伸来,连让我扶一下池边的空当都没留。
左臂被萧衍拽住。
右臂让裴寂拉着。
霍战一把捞住后腰,三股力道同时往上提,我就这么悬在半空,四肢张开,肩膀先疼了起来。
水哗啦啦落下。
隔壁池子里的两个老头缩进水里,只露出眼睛。
「放手。」萧衍说。
「你先放。」裴寂说。
「都别动,我来捞。」霍战说。
我还悬着。
肩膀要受不住了。
「求求你们了,」我的声音直抖,「我就是想安安静静泡个澡。」
这回倒听进去了。
一起松手。
我噗通砸回池里,水溅了他们一脸,冒出头后先抹了把脸,耳朵里也灌着水,听什么都隔了一层。
萧衍看着我,嘴角弯了。
裴寂偏过头,耳朵又红。
霍战笑得最大声,澡堂里到处都是他的笑声。
伙计在门口探头,小声问老头:「这什么情况?」
老头缩在池里,压着嗓子:「三个大人物抢一个小暗卫,你少管。」
我蹲着。
只露颗头。
三个权倾天下的人已经挤进一个池子,为了谁能离我近一点,吵起来没完,我看着他们,连站起来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我是来泡澡的。】
【我就想泡个澡。】
等出了澡堂,天已经黑了。
三个人跟了一路。
到暗卫署门口才各自散开,我从马车下来时,萧寒正站在署门前,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后三拨人马,又移回来。
「你休沐日去哪了?」
「泡澡。」
「泡澡泡出三路人马护送?」
我张了张嘴。
没能解释。
萧寒叹口气,转身往里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神色跟刚才不大一样。
「周安,我查了你的底。你出生那天,有个游方道士在你家门口站了半天。」
我愣了:「什么道士?」
「我还在查。」
他这回没再停。
我留在门口。
夜风往衣领里钻,后背发凉,澡堂里的事一下被挤到了旁边,脑子里只剩他刚才提起的那个道士。
【道士?什么道士?】
【第6章】
萧寒还没来得及把事情说清楚,第二天,帖子先来了。
大皇子赵玄明送的。
烫金。
上头写着「赏花雅集」,萧衍拿着来回看了好久,嘴角越压越低,最后才问我:「他请你?」
「是。」我接过帖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他又抽回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冷笑一声。
「他想干什么?」
我哪知道。
想不明白。
堂堂大皇子,专门请丙组三十七号去赏花,怎么看都古怪,可帖子来了,该去还是得去。
城西别苑里,花没几盆。
人不少。
朝里三四品以上的文臣武将坐了三桌,赵玄明穿紫金蟒袍坐在主位,见了我,目光停了两秒,脸上笑得很温和。
「你就是周安?」
「是。」
「来,坐本宫旁边。」
我犹豫了下,坐过去。
萧衍没来。
裴寂没收到帖子,霍战更是连这回事都不知道,我一个人挨着大皇子坐,面前只有一碟点心,手放哪儿都觉得不对。
赵玄明倒了杯酒给我。
「听说你最近在京城风头很盛。」
「没有的事,我就是个暗卫。」
他笑了。
「周安,你不必谦虚。九弟和国师为你争风吃醋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能在他们中间周旋自如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酒杯捧在手里。
手心是汗。
「殿下,我真的是个暗卫,丙组三十七号。」
「丙组三十七号?」他挑眉,「这个编号倒是记得清楚。」
「因为我就是三十七号,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我半晌。
笑慢慢收了。
杯子放下,人往前倾了倾,声音也低下来,桌上那碟点心还摆在我跟前,半块都没少。
「周安,本宫欣赏你。你若是愿意来本宫这边,待遇从优。」
「我……」
「不用急着回答。」
他摆手。
「本宫知道你有顾虑。九弟脾气不好,你怕他找你麻烦。但本宫可以保你。」
我差点就说,他不会找我麻烦,只会给我塞糕。
话太离谱。
还是咽回去。
「殿下,我真的只是在当差。」
赵玄明又笑了。
这次看我的眼神变了些。
「行,那就当差。不过本宫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请讲。」
「你是怎么让那两个人为你争成那样的?」
我手一紧。
杯子险些捏碎。
「殿下,我没有让他们争,是他们自己——」
「自己争的?」
他接得很快。
「那更厉害了。不动声色,不费吹灰之力,让两个权倾朝野的人围着你转。周安,你这手段,本宫自愧不如。」
我座在椅子上,脸上发烫。
不是不好意思。
是急的。
明明每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到了他那里,却跟我本来想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连再解释一次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起头。
【他怎么就不信呢?】
雅集散后,赵玄明的幕僚送我出来。
走到巷口,他停下,四下看了看。
「周安,大殿下对你起了招揽之心,也有忌惮之意。你若是聪明,就该选条路走。」
人影消失在巷子里。
我还站着。
脑子嗡嗡的,没从这句话里回过神,萧寒就从暗处走出来,靠在墙边,手里捏了一张泛黄的纸。
「查到了。」
「什么?」
他把纸递给我。
边角起了毛,纸很旧。
「你出生那天,有个游方道士在你家门口站了半天。你爹出来问他干什么,他说了句话。」
我低头看。
字歪歪扭扭,倒还能认出来。
「此子命格奇特,与人亲近者,必生执念。不可解,不可破,终生相随。」
看一遍。
再看一遍。
第三遍读完,我仍没弄明白这张旧纸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能拿着它抬头问萧寒。
「什么意思?」
「意思是,靠近你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对你产生依赖。这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的命。」
我的手开始抖。
纸也跟着动。
【命?什么命?我就是个暗卫,怎么就命格奇特了?】
「那道士呢?」
「不知道,问完了就走了,没留下名字。」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小字,墨比正面淡很多,像是有人后来添的。
「此术名为『万人迷体质』,施术者不记其名,受术者不自知。」
不自知。
我盯着这三个字。
前头那些解释忽然都对上了,可对上以后,我反而更难受,纸薄薄一张,拿在手里却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去。
【不自知……就是说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我蹲到巷口。
月光很白。
手里攥着纸,我想起这些天的事,原来不是哪句话说错,也不是哪件差事办坏,照这上头写的,出问题的竟是我这个人。
萧寒陪着站了一会儿,拍我的肩。
「先别慌,这事还没查完。」
【不慌?怎么不慌?】
【第7章】
万人迷体质的事还没想明白,新差事就来了。
赵玄明上了折子。
皇帝准了。
说叛军首领韩暮关了多日不肯招,要让那个「驯服过疯狗的暗卫周安」去审一审,消息送到府里,萧衍当场摔了茶杯。
「他敢调孤的人去审犯?」
管家缩着脖子:「殿下,这是圣上准的……」
萧衍站在书房当中,拳头攥着。
胸口起伏了好几轮。
最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他去。」
到了天牢,韩暮正盘腿坐在角落。
闭着眼。
还带着笑。
这人三百年前是江湖第一蛊师,卷宗里说,他看人一眼就能找到心里最弱的地方,再用一句话戳进去,把人揉碎了又拼回来。
三任审讯官都没审下来。
两个气得拔刀,一个让他问哭了。
狱卒开门,我进去,韩暮只睁开一只眼,先看我,又扫了一遍我的衣服。
「就你?」
「就我。」
他笑了:「丙组三十七号?暗卫署连这种货色都派来审我了?」
我没接。
找石头坐下。
石头还算干净,我坐着看他,他也看我,半盏茶过去,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不怕我?」
「怕。」我说,「但怕也来了。」
韩暮挑眉,往前凑了凑。
语气很温和。
「你知不知道,你进这间牢房,就出不去了?」
「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我会让你不想走。」
他看得很专注。
像在找东西。
我看过卷宗,知道他在找人心里的缝隙,可找了半天,他大概也没找到,我心里实在没什么可藏的。
每天磨墨。
啃馒头。
再就是别挨砍,没有放不下的执念,也没什么藏着不肯让人知道的秘密,真要挑一样,自己都挑不出来。
韩暮眉头越皱越紧。
「你……」
他说了个字,停住。
我等半天,没等来后面的,只好先问:「韩先生,你为什么造反?」
他愣了。
「是不开心吗?」
牢里静下来。
他先是困惑,随后神色又变了些,盯着我,像是不知道我这句话该怎么接。
「什么?」
「卷宗上写你起兵是因为朝廷赋税太重,百姓活不下去。但你被关了三个月,一个字都不说。我就想着,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过了很久,肩膀才塌下去,先前刻意凑过来的那点劲也没了,声音低了些。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
他重复了一遍,嗓子哑了。
「三任审官没一个人问过我这个。」
「那他们问什么?」
「问同党在哪,粮草在哪,兵器藏在哪。」
他苦笑。
「没一个人问我为什么造反。」
我点头:「所以你才不肯说。」
韩暮嘴唇抖了一下。
头低下去。
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他再开口时,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能把一句话说得从容又完整。
「我弟弟,征北役死的。朝廷说他是逃兵,不给抚恤。我娘去告状,被打了一顿板子,回家第三天就没了。」
「没了」两个字,说得很碎。
我没说话。
只有他喘气的声音,又急又乱,我坐在石头上,想找句合适的话,哪句都觉得不合适,只想着别让他这么难受。
「那你造反,是为了你弟弟和你娘?」
他点头,眼眶红了。
「那你不肯招,是因为招了也换不回来。」
他又点头。
「但你不招,」我说,「你弟弟和你娘的事,永远没人知道。」
韩暮抬眼。
看着我。
刚才眼里的绝望还没全退,又添了些别的,他嘴唇动了动,这回倒把话问完整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暗卫,丙组三十七号。」
他看了很久。
擦一把脸,深吸口气。
「我说。」
那天他说了很久。
从弟弟征役,到母亲挨打,再到粮草从哪里来、同党名单上都有谁,该说的全说了,没再藏着。
狱卒在外头听傻了。
审讯官忘了喝茶。
笔录一页接一页,最后写满了二十页纸,传到外面的话却只剩一句:丙组三十七号问了声为什么,就把叛军首领问哭了。
京城又热闹起来。
萧衍听到消息时正在吃饭,放下筷子,嘴角弯了,又压回去。
裴寂正在看书。
书翻过一页。
停了三秒,他又翻回去,霍战那边则是把练着的刀往架子上一插,仰头笑了好一阵。
「这小子,是个天才!」
我站在天牢门口,手里拿着韩暮的供词。
站了很久。
心里堵着。
说不上什么原故,明明差事办成了,满京城的人都在夸,我看着纸上记下的那些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不是天才,我就是问了他一句为什么。】
【可为什么没人问过他呢?】
【第8章】
韩暮一招,暗卫署就跟着热闹了。
三天。
二十七个人。
甲组的来,乙组的也来,连丁组打扫茅厕的老张都排到了我跟前,一个个坐下,神色认真得让我不敢乱动。
「周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
「让疯狗殿下给你塞糕,让国师给你把脉,让铁血将军跟你拜把子,让叛军首领哭着招供。你就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秘籍?」
二十多双眼睛看着。
我头皮发麻。
「没有秘籍,我就是正常说话。」
没人信。
甲组组长拍大腿:「周哥,你就别藏着了。咱们暗卫署的弟兄,哪个不是刀口舔血?你就教两招,让我们也风光风光。」
躲不过。
只好写。
我被催着交了一份「心得」,纸摊在面前,想了半天,也只能把平日里能做到的几件事写上去。
第一,说话要老实。
第二,做事要踏实。
第三,别人发火的时候别顶嘴。
第四,别人难过的时候问一句为什么。
写完,交出去。
二十多个人传着看。
甲组组长看完后,脸色很凝重,拿着纸,先开了口。
「第一句,说话要老实。这是大智慧。越是老实话,越有力量。周哥,你这是以诚破伪,以拙胜巧。」
我张了张嘴。
本想说随便写的。
可那二十多双眼睛都盯着,连老张也在等我说话,我这句解释到了嘴边,竟又没敢往外说。
「嗯。」
「第二句,做事要踏实。这是根基。没有根基,再高的楼也是空中阁楼。周哥,你这是告诉我们做人要先立德。」
我握紧拳头。
没插上话。
「第三句,别人发火的时候别顶嘴。这是情绪管理的至高境界。不与愚者争,方为智者。」
太阳穴一下一下地跳。
他还在读。
「第四句,别人难过的时候问一句为什么。这是攻心术的核心。问其所痛,方知其所求。周哥,你这四句话,够我练一辈子。」
二十多个暗卫一起起身,朝我抱拳。
「多谢周哥指点!」
我坐着没动。
手心全是汗。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去,我看着门口,还是没想通,纸上的字没有变,怎么被他一念就全变了意思。
【我写的明明是废话。】
【这帮人是怎么把废话解读成兵法的?】
更麻烦的还没到。
那张「心得」传出去了。
先在暗卫署里传,接着到了各家府邸的书房,最后连宫里太监都据说人手一份,我连它怎么出的署门都不知道。
甲组组长来报信,满脸兴奋。
「周哥,你火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头埋进膝盖。
实再不想听。
「我不想火。」
「晚了。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你是『以诚破伪』的宗师级人物。九殿下那边已经传话了,说你写的东西很有见地,要拿去裱起来。」
我抬起头。
完了。
萧寒就在这时候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新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线,看起来像族谱,又不全像。
他的神色比上回还难看些。
「查到了更多。」
「什么?」
「那个游方道士,不是普通人。他的法术需要施术对象在婴儿时期接受,一旦种下,终生有效。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看了那张纸一会儿。
「这个法术,不是道士自作主张。是有人请他来的。」
我心口一顿。
「谁请的?」
「还在查。但我查到了一条线索。」
他指着纸上的名字。
「这个道士二十年前在京城出现过一次,雇他的人,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我后背发凉。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在我身上种了这个体质?」
「对。而且这个人,二十年前就有能力请动这种级别的术士。能在宫里使唤这种人的——」
他停了。
没说完。
但那意思已经明白了,皇子级别,事情扯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我蹲在这里多想一会儿就能想通的。
门口又来了人。
赵玄明的幕僚。
他手里拿着请帖:「周安大人,大殿下有请。明日在宫中设宴,请务必赏光。」
我接过,去看落款。
皇帝设宴。
赵玄明主办。
萧寒看了一眼,脸便沉下来,刚才拿着的那张纸被他捏住边角,半天没往下放。
「周安,你要小心。」
「怎么了?」
「赵玄明这个时候请你去宫宴,不是拉拢,是要动手了。」
我手指收紧,攥着请帖。
【要动手?动什么手?】
萧寒没回答。
看了我,又看手里的纸。
「那个道士的雇主,我快查到了。明天宫宴之前,我会给你答案。」
他说完就走。
我还留在原地。
一只手是请帖,一只手是被他们当成圭臬的「心得」,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第9章】
宫宴设在御花园。
我到时,萧衍已经坐在皇子席首位。
手边一壶酒。
脸上没表情。
裴寂在国师席端着茶,霍战坐在武将席翘着腿,横刀仍挂在腰上,几个人都来了,我心里却没踏实多少。
我把袖口理了一便。
赵玄明站在主位旁给皇帝布菜。
看见我,他目光停了停,嘴角微微抬起。
皇帝摆手:「今日家宴,不必拘礼。用菜。」
我坐在角落。
看着菜。
一口没动,筷子就在手边,我也没去拿,总觉得这顿饭不能这么安安稳稳地吃完。
【这顿饭吃得不踏实。】
酒过三巡,赵玄明起身。
「父皇,儿臣有一事禀报。」
皇帝抬眼:「说。」
赵玄明取出文书,双手呈上。
「儿臣查到,京城近日有一妖人,身怀异术,以邪法蛊惑人心,致使朝中数位重臣行为失常,争风吃醋,有失体统。此人正是暗卫丙组三十七号,周安。」
殿里一下静了。
目光全落过来。
萧衍啪地放下酒杯站起,裴寂的茶杯停在半空,霍战按住刀柄,他们三个都没出声,赵玄明却连看也不看他们。
他只看着皇帝。
「父皇,儿臣已查明,此人出生时被游方术士种下『万人迷体质』,身怀邪术而不自知。受其影响者,皆不由自主对其产生依赖。九弟、国师、霍将军,恐皆为受害者。」
「受害者」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我脸上发热。
「我没有——」
「你没有主动施术,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邪术的载体。」
他截住我的话,语气仍旧温和。
「父皇,此人若不处置,朝中恐生大乱。」
萧衍一步跨过来,挡在我面前。
「赵玄明,你说谁是受害者?孤清醒得很。」
裴寂放下杯子,也起了身。
「本座行事从来自主。大殿下说本座被蛊惑,是在质疑本座的心智。」
霍战拔刀,往地上一插。
「老子战场上杀出来的脑子,一个小暗卫能蛊惑?你把老子当什么了?」
赵玄明不急。
又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游方术士玄真子的供词。他承认二十年前受人委托,为一名男婴施术。男婴出生之日,暗卫署丙组编号三十七,周安。」
文书递到皇帝手里。
皇帝翻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玄真子还交代了雇主。」赵玄明道,「雇主是——」
「是我。」
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转头。
一个灰衣老道拄着竹杖,站在殿门口,头发全白了,脸上尽是皱纹,赵玄明一看清他,脸色当即变了。
「玄真子?你不是被关在——」
「被你关在天牢。」
老道笑了一声。
「你关不住老道。」
他走进殿里,向皇帝行礼,随后转过身来看我。
「小子,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在我额头点了一下。
指尖微凉,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疼痛,我却下意识屏着气,等他说后面的话。
「二十年前的旧事了,该说清楚了。」
玄真子转向皇帝和满殿文武。
「这『万人迷体质』,确实是我施的。但施术的缘由,和这位大殿下说的不一样。」
赵玄明的脸色更差了。
老道继续往下说。
「二十年前,有人出重金请我为一名男婴施术,目的是让这孩子长大后搅乱朝局,让权贵为他争斗内耗,不战自乱。」
殿内哗然。
皇帝沉声问:「那个人是谁?」
玄真子先看赵玄明,再看我。
「委托人只留了一封信,没有署名。但信上的印鉴,是宫中的。老道多留了个心眼,把印鉴拓了一份。」
他从袖中抽出纸,展开。
东宫印鉴。
没人说话了。
二十年前,坐镇东宫的是当今皇帝的嫡长子,赵玄明的母亲,则是当年的太子妃,这层关系摆在眼前,不用谁再往下解释。
赵玄明脸白了。
「你胡说!」
玄真子将纸递给皇帝,退后两步。
「老道不撒谎。这术是东宫的人下的,本意是养蛊,让这孩子长大后搅乱朝堂。可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天生心性老实。术法种下去二十年,他从头到尾没主动用过一次。」
说到这里,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术法的本意是让人对他痴迷,可这小子愣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磨墨的。该亲近的人亲近了,可不是因为邪术,是因为他真心待人。」
我站着。
没插话。
殿里静得很,他一件件往下说,说的都是这些天发生过的事,我听着,手指不知不觉贴紧了衣缝。
「疯狗殿下发火,别人劝都劝不动,这小子说了句『气色不好』。那不是术法在起作用,是这小子真的看到了对方累。」
「国师大人从不让人近身,这小子去了,他给人把脉。不是术法,是这小子真的不设防。」
「叛军首领韩暮,三任审官审不下来。这小子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造反』。不是术法,是这小子真的想知道答案。」
玄真子叹了口气。
「术法种的是因,但这小子结的果,和当初设局的人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用真心把一盘死棋下活了。」
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有的吃惊,有的神色松动,也有人像是终于想明白了。
赵玄明往后退了一步。
脸色铁青。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到了这时候,他也发现,自己同样中了术法,并不是站在外头看别人争斗的那个人。
玄真子看向他。
「大殿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周安起了那么大的执念?是单纯的利用,还是……你自己都分不清了?」
赵玄明手在抖。
「不可能。」
「你自己想想,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僵在原地。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第10章】
那天宫宴最后,赵玄明被禁足东宫。
二十年前的旧案,皇帝下令彻查。
他站在殿门口,回头看我。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震惊,另外还有一点他自己大约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没藏得住。
玄真子说得没错。
设局者的后人也会受影响。
二十年前种下的术法,并没有因为赵玄明的身份,就绕开他。
宫宴散后,皇帝把我单独留下。
他坐在龙椅上,看了我很久。
「你就是周安。」
「是。」
「朕听说你写了份心得,在暗卫署传阅。」
我头皮一紧。
「是,但那是被逼着写的,内容是废话。」
皇帝笑了。
「朕看过了。说话要老实,做事要踏实。这不是废话,是实话。朕的朝堂里,说废话的人太多,说实话的人太少。」
我接不上。
只好站着。
他摆摆手,没有再让我往下说:「回去吧。你的差事不变,但朕给你加个头衔——暗卫署丙组,即日起升为甲组。」
我跪下谢恩。
腿发软。
起来时差点没站住,等走出宫门,天已经黑了,灯底下站着三个人,影子拖出去很长。
萧衍靠着墙,手里捏块桂花糕。
看见我,他走过来,把糕塞进我手里。
「吃。」
裴寂站在马车旁。
他解下外袍,走过来披在我肩上。
「夜里凉。」
霍战原本骑在马上。
见我出来就翻身下马,一巴掌落在后背上,拍得我差点趴下。
「兄弟,以后跟着我混。」
糕在左手。
袍子披着。
后背还在疼,宫门口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气吹过来,我站在他们中间,忽然又想起萧寒给我的那张旧纸。
还有玄真子点在额头上的那一下。
赵玄明离开时那一眼。
二十年前种下的因,今天总算说清楚了,可眼前这三个人看我的神色,好象一点也没变,我原先以为真相揭开后总该有些不同。
「你们知道了?」
萧衍挑眉:「知道什么?」
「万人迷体质的事。」
「知道。」裴寂说。
「知道又……」我咽口唾沫,「你们不觉得被操控了?」
萧衍把糕往我嘴边推了推。
「你管那个干什么。」
裴寂拢好我肩上的袍子。
「术法是术法,本座做什么是本座自己的选择。」
霍战笑起来。
「老子战场上刀枪不入,一个破术法能影响老子的判断?」
我看着他们。
脑子又乱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萧衍打断我,在我脑袋上拍一下。
「走了,回府。明天还你值夜。」
我张嘴。
又闭上。
回到九皇子府,管家已经等在门口,手上捧着封信,我看见那封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事没办。
「周安大人,您的辞呈。」
我接过来。
是上周写的。
原本打算递到暗卫署,萧衍扫了一眼,直接从我手里抽走,两下撕碎,扔到了地上。
「不准。」
裴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暗卫署已经批了你的升迁。你现在是甲组了,辞不了。」
霍战紧接着说:「我已经向陛下递了折子,调你去北境历练三个月。」
他们都看着我。
萧衍嘴角弯着。
裴寂神色淡淡,霍战咧嘴笑,我站在月光底下,桂花糕的甜味还留在嘴里,后背挨过巴掌的地方也还疼。
肩上是裴寂的袍子。
脚下是辞呈碎片。
【辞呈被撕了,升迁批了,还多了个北境出差。】
我仰起头。
月亮圆着,也亮。
想了半天还是那句话,差事怎么变成这样我解释不了,可我究竟是干什么的,总不至于连自己都记错。
「我就是个暗卫。」
没人搭理。
萧衍转身往里走,回头丢下一句:「明天磨墨,换右手。」
裴寂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前,他又看我一眼:「后日来国师府,本座给你配药。」
霍战翻身上马,冲我竖起拇指。
「下个月北境见,老子给你备了把好刀。」
三个人各自走了。
我没动。
手里只剩最后一点桂花糕碎屑,低头看了会儿,我长长叹口气,这句说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往后怕是还得说。
【我只是个暗卫。】
【但他们不信。】
【而且看这样子,这辈子都不会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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