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剩三天可活的时候,把她的摆件摔了。
耳边随即响起她的声音,诅咒我会下地狱。
准备后事那晚,家里多了一封地府寄来的信。
她说,有样东西落在阳间,要我找到,烧给她。
字写得潦草,我认得。
追过我八年、后来死在车祸里的苏晚,就是这么写字的。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笑了一声,手背蹭着桌沿,凉得很。
随后拿起笔,在回信纸上写:「你等着。」
纸张忽然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上面才浮出几个写得很急的字:「你别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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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叫方术。
肺癌晚期,还有三天。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看窗外的梧桐树,风一吹,树叶响个不停。
「听见了吗?」医生又问。
我点头。
「知道了。」
回家前,我进了趟花店。
老板娘笑着问我要什么花,我说随便,她就给我包了一束白菊花。
我没说这是给自己准备的。
推门进屋,桌面、柜子上都落着灰。
到是没什么声音。
苏晚死后,我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两年,屋子一直这样。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陶瓷小兔子。
她生前喜欢得很,说是妈妈留给她的。
兔子摆歪了。
我伸手去扶,手却抖了一下,没拿稳。
啪的一声。
落在地上,碎成三瓣。
我愣在那里。
屋里一下冷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窗帘猛地鼓起,我听见风里夹着一个尖利的声音。
「方术……你会下地狱的……」
我打了个寒颤。
她临死前,最后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天她站在马路对面,抱着陶瓷兔子冲我笑。
我正要过去,大货车就冲了过来。
刹车声很响。
有人尖叫。
地上都是血,她倒在那里,兔子滚到了我脚边。
她一直盯着我,嘴唇动着:「方术……你会下地狱的……」
说完就没了呼吸。
我蹲下去捡碎片。
边缘划开手指,血一点点冒出来,沾在瓷片上。
死了两年。
她的声音,我居然还能听见。
我把碎片收进抽屉,回卧室躺下。
半夜是冻醒的。
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身上的被子没什么用,我爬起来想关窗,走过去才发现,窗户根本没开。
床头柜上多了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老式的。
上面毛笔写着「方术亲启」。
我伸手去拿,刚碰到信封,指尖就麻了,紧接着疼起来。
我咬着牙,把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黄纸。
字很潦草,墨也晕开了。
「方术:
我是苏晚。
我有个东西落在阳间了,是我妈留给我的陶瓷兔子。
拜托你找到后,烧给我。
我在地府等着。
苏晚」
我盯着落款看了很久。
苏晚。
追了我八年的那个苏晚。
活着时,我没正眼看过她;死了,我也没去她坟前看过一次。
现在倒还要找我帮忙。
我笑了笑,拿笔在信纸背面写:「你等着。」
最后一笔刚落下,纸就从我手里飞了出去。
没落地。
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我屏住呼吸。
几秒后,纸上出现了新字,墨色很淡,连笔画都挤在一起。
「你别乱来!」
我眯了眯眼。
她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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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苏晚的墓地。
城郊公墓。
碑上刻着她的名字,旁边嵌着照片,她在照片里笑着,眼睛弯起来。
我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八年。
她追了我八年,有些事我原以为早就忘了,到了这里,又一件件想起来。
高中,她给我递情书。
我当着全班的面撕了。
大学,她每天给我买早餐,我一次没碰过。
工作后,她偶尔发消息问我过得好不好,我看得很快,就是不回。
最记得的,是她生日那次。
她约我吃饭,说想好好聊聊,我答应了,临时却被朋友叫去打牌。
她在餐厅等了三个小时。
后来我刷朋友圈,刷到她发的照片。
一个人坐在空包厢里,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配文:「等你。」
我当时还笑了。
觉得她真闲。
现在站在这里,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反应,我觉得我可能确实该下地狱。
风往领子里灌。
扣子硌着下吧,我抬手扯松了一点。
碑前原先摆着一束菊花,已经枯了,是两年前葬礼上留下的。
我蹲下,把新买的花放过去。
「苏晚。」
声音不大,墓地空,还是听得很清楚。
「你的兔子,我摔碎了。」
树叶在响。
没人应。
我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不过你放心,我会烧给你的。」
话刚落,墓碑中间裂了。
细细一道。
一直往下,延伸到了底部,我看着那道缝,站在原地没动。
她生气了?
我转身往外走。
快到公墓门口,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一条短信。
号码没见过,一长串数字,瞧着像以前那种座机号。
「方术,你敢烧,我就敢找你。」
我看完,敲字回复:「那你来啊。」
刚发出去,屏幕就黑了。
开机键按了几次。
没用。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脚下走得更快,身后却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爬。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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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到家后,我拉开抽屉,把兔子的碎片取出来。
三瓣。
上面都沾着我的血。
我找来铁盆,将碎片扔进去,拿出了打火机。
烧就烧。
她还能从地府爬上来咬我?
火蹿起来,挨着瓷片的边烧。
噼啪响了几下。
表面的釉开始融化,我蹲在盆旁边看着,脑子里又想起她追我的那些年。
高中,她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等我。
手里一杯豆浆。
我不接,她就自己喝,喝完还笑:「没事,明天再给你买。」
大学,她选了跟我一样的专业,坐在我旁边。
我不理她。
她就自己记笔记,到了考试前,又把笔记借我抄。
工作后,她去了我公司隔壁那栋楼。
下班常在楼下等。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那时我只觉得她有病。
现在看,也许有病的是我。
我用手背模了一下嘴角,仍旧看着盆里。
火越来越旺。
三块碎片烧没了,只剩一堆灰。
我正打算把灰倒掉,屋里的灯忽然全灭了。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出手机,想开手电筒,屏幕还是不亮。
「方术。」
声音在身后。
女声,很轻,听着却远。
我没动。
「你真烧了。」
那声音靠近了,冷风也跟着过来,我猛地回头,借着窗外一点月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
苏晚。
白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嗓子发紧:「你……」
「我说过,你敢烧,我就敢找你。」
她往这边走。
一点脚步声也没有。
我退了几步,后背碰上墙:「苏晚,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
她停到面前,仰起脸。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白的。
「所以我才能来找你。」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冰凉。
「方术,你还有三天是吧?」
我盯住她。
她怎么会知道?
她笑起来,跟墓碑上的照片没两样:「因为我在地府查到了你的名字。」
「三天后,你就会来陪我了。」
我推开她的手:「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还我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命。」
灯突然亮了。
白光刺眼。
我闭了闭眼,再看过去,她已经不在了,只有地上的铁盆还冒着青烟。
我蹲下,把手伸进灰里。
烫得立刻缩了回来。
指尖沾了点灰,盆里却露出一粒红珠子,圆的,表面很光滑。
应该是从兔子里面掉出来的。
我捏起来,对着灯看。
半透明。
里面封着东西,我又凑近一点,才看清那是一缕头发。
黑色,卷曲。
和苏晚的头发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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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没睡。
坐在沙发上,守着那颗珠子,一直看到天亮。
晨光照上茶几,珠子还泛着红光。
还她的命。
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又想起车祸那天。
她在马路对面,怀里抱着兔子,对我笑。
我正要过去,大货车冲了过来。
那辆车原本是冲着我来的。
我站在路中间。
车灯越来越近,我就那么愣愣看着,是苏晚跑过来,把我用力推到了路边。
她自己被撞飞了。
血溅了我一脸。
她倒地后,兔子滚到我脚边,她还看着我,一字一字地说:「方术……你会下地狱的……」
我一直当那是诅咒。
可也许,她是在警告我。
手机震了。
屏幕居然亮了,还是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珠子拿好,别弄丢了。」
我回复:「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回得很快:「三天后你就知道了。」
我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过去四个字。
「你恨我吗?」
这次等了很久。
才收到一句:「你说呢?」
我捏紧手机。
她恨我。
八年里没得到过回应,最后还为我送了命,她怎么可能不恨。
我拿起珠子出门。
去了她生前住的地方。
老城区的筒子楼,她租过一个单间,楼道光线暗,墙皮掉了不少,走进去就闻见霉味。
我爬到三楼,找到房门。
锁还锁着。
门框却松了,我用力推了一下,门就嘎吱响着开了。
袖口有根线头,老挂再手指上。
我捻了捻,走进去。
十几平米。
床、衣柜,还有一张书桌,放下这些就剩不了多少地方。
窗台上一排多肉,全枯死了。
墙上挂着照片。
高中时的我,大学时的我,还有工作后的我。
一张张装裱好,挂在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我走过去,摸了摸相框的边。
她是真的喜欢过我。
书桌上有本日记。
粉色封面,画着一只兔子。
我翻开第一页。
「2015年9月1日,晴。
今天开学,我见到了方术。
他比去年高了一点,还是那么帅。
我鼓起勇气给他递情书,他当着全班的面撕掉了。
好丢人。
但是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二页。
「2015年10月3日,阴。
今天是方术的生日,我买了个蛋糕想送给他。
他没收,还说我烦。
我哭了一路。
但是没关系,明年我再给他买。」
我接着往后翻。
每一页,都有我。
记了八年,我对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她记得很清楚。
却没抱怨过。
每篇日记后面,都是那句话。
「但是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的。」
翻到最后一页,日期停在她死的那天。
「2023年10月15日,晴。
今天我约了方术吃饭,他答应了。
我好开心。
我想跟他说,我喜欢他八年了,我想跟他在一起。
如果他还是拒绝我,那我就放弃。
八年了,我也累了。
但是没关系,至少我努力过了。」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写得乱,墨色也晕开了。
「方术,我救了你。
你欠我一条命。
记得还我。」
我手一抖。
日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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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弯腰去捡。
指尖才碰上书页,屋里就冷了下来,寒气直往衣服里钻。
我抬头。
苏晚站在门口。
还是白裙子,披着头发,脸色惨白。
「你来了。」
我站起身,把日记握紧:「你一直在等我?」
「嗯。」
她进屋,关上门。
「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走到窗前,手指碰了碰那些枯死的多肉。
「这些花,都是你送的。」
我没反应过来:「我什么时候送过你花?」
「高中毕业那天。」
她回头笑了笑。
「你喝醉了,把一盆多肉塞给我,说是毕业礼物。」
「第二天你醒了,就忘了这件事。」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居然还送过她花。
我低头,暗了按发酸的手腕,又去看窗台上的花盆。
「我养了八年。」她说。
「每天浇水,晒太阳,小心翼翼的。」
「但是我死了以后,它们也死了。」
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方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我摇头。
「因为我喜欢你。」
她伸手碰着我的胸口。
「我喜欢了你八年,我不想你死。」
「哪怕我自己死了,也不想你死。」
我喉咙堵着:「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她把手收回去。
「因为你马上就要还我了。」
「还什么?」
「你的命。」
屋里突然起了风。
窗帘鼓起来。
墙上的照片往下掉,响个不停,我眯着眼,发现她的身影正一点点变模糊。
脸也变了。
五官错了位,黑色液体从眼睛里渗出来。
「方术,三天后,你会下地狱。」
「到时候,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她还笑着。
我往后退,背顶住墙,头皮一阵阵发麻。
「苏晚,我不会下地狱。」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要做。」
我摸出红珠子,举到她眼前。
「这个,是你的命吧?」
她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太着急了。」
我看着她。
「你让我烧兔子,就是想让我找到这颗珠子。」
「这珠子里,封着你的一缕头发,还有你的魂魄。」
「只要我毁了它,你就会魂飞魄散。」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我捏紧珠子。
她尖叫着扑来,要抢,我侧身躲开,她扑了空,摔在地上。
「方术!」
她趴着抬头,眼里都是恐惧。
「你还我!」
「还你可以。」
我蹲下,与她平视。
「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咬着牙,死死盯着我。
好半天,才出了声:「我想活过来。」
「怎么活?」
「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我看着她。
她要复活?
「三天后,你会死。」她继续说。
「到时候,你的魂魄会下地府,我就能用你的身体重生。」
「我会活在你的身体里,用你的脸,过你的生活。」
「这样,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我吸了口凉气。
她疯了。
---
【第6章】
珠子硌着掌心。
我没松手。
苏晚还坐在地上,白裙子拖着灰,我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她撑着地坐直。
「意味着你会消失,彻底消失。」
「但是没关系。」
她笑着。
「反正你也活不了几天了,不如便宜我。」
我手指收紧:「你追了我八年,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她摇头。
「一开始我是真的喜欢你。」
「但是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在乎我。」
她站起来,向我走近。
「高中时,我每天给你买早餐,你从来不碰。」
「大学时,我帮你做笔记,你考完试就把笔记扔了。」
「工作后,我每天下班等你,你却绕路躲着我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方术,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追了你八年,八年!」
「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站住了。
眼泪混着黑色液体,从脸上往下流。
「所以我想通了。」
「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我就要你的命。」
「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
「苏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她怔住。
「因为你太卑微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
「你喜欢一个人,就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下。」
「你以为这样就能感动我?」
「错了。」
「我只会觉得你廉价。」
她嘴唇发颤,脸白得厉害:「你……」
「而且你知道吗?」我继续说。
「那天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她睁大眼睛。
「你什么意思?」
「我是故意站在路中间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慢。
「因为我知道你会救我。」
她退了一步,似乎没听明白。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冷笑。
「你追了我八年,我早就摸清你的性格了。」
「你就是那种为了别人可以牺牲自己的傻子。」
「所以我赌你会推开我。」
「然后你就真的这么做了。」
她不停摇头,眼泪也没停:「不……你骗我……」
「我没骗你。」
我拿出手机,翻出两年前拍的照片。
画面里,我站在马路中间,面无表情,对着开来的大货车。
是路边监控的角度,很刁钻。
「这是我托人调的监控录像。」
我举到她面前。
「你看,我连躲都没躲。」
她看着屏幕,全身都在抖。
「为什么……」
「因为我活够了。」
我收起手机,声音放低。
「我从小就有病,肺癌,遗传的。」
「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所以我一直在等死。」
「那天我本来想自杀,但是我怕麻烦,就想找个人帮我。」
「然后我就想到了你。」
她跌坐回地上。
肩膀垮下去了。
「方术……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我蹲在她面前。
「你不是喜欢我吗?」
「那就替我去死啊。」
她瞪着眼。
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屋里的霉味还在,那股味到待久了反而不大分辨得出来,我蹭了下鼻尖。
「苏晚,你想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不答应。」
「但是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我把这颗珠子还给你,然后你滚回地府,永远别来烦我。」
我把珠子扔在她脚边。
「怎么样?」
她低头看着,没捡。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脸,眼里只剩恨意。
「方术,你会后悔的。」
话音没落,她就消失了。
红珠子还在地上,泛着光。
---
【第7章】
我捡起珠子,装进兜里,离开了苏晚的房间。
下楼时,天已经黑透。
路灯昏黄,影子拖在脚后。
我点了支烟,刚吸一口就咳起来,弯腰捂着嘴,等咳嗽停下,手心里全是血。
还有两天。
我擦掉嘴角的血,接着走。
到路口,手机又震了。
那个号码发来一句:「你真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弃?」
我打字:「那你还想怎么样?」
她立刻回复:「你等着。」
我冷笑,把手机收起来。
她还能翻天不成。
走到家门口,我停了。
门开着。
我记得出门时锁过,手还扶在门边,里面的灯光就已经照了出来。
我推门进去。
苏晚坐在沙发上。
黑色风衣,头发扎着,脸不白了,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区别。
「你怎么进来的?」
我关上门。
「我有钥匙。」
她摊开手,一把钥匙躺在掌心。
我的备用钥匙。
一直放在鞋柜里的那把。
「你翻我东西?」
「不止翻了你的东西。」
她起身过来。
「我还查了你的手机,电脑,银行卡。」
「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她笑得很讽刺。
「方术,你根本没有肺癌。」
我愣住。
「你在说什么?」
「你的体检报告,我都看了。」
她把一沓纸扔到我脸上。
「肺部CT,正常。血常规,正常。肿瘤标志物,正常。」
「你哪来的肺癌?」
纸落了一地。
我看着,脑子里空了。
「不可能……医生明明说……」
「医生说什么了?」她打断我。
「你去的那家医院,是私立医院吧?」
「医生姓李,对不对?」
我点头。
「那就对了。」她冷笑。
「那个医生,是我托人买通的。」
我猛地看向她。
「你……」
「从两年前开始,我就在计划这一切。」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我知道你想死,所以我给了你一个理由。」
「肺癌晚期,还有三天。」
「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等死了。」
「然后我再用你的命,换我的命。」
她回头,眼里有些得意。
「方术,你以为你在利用我,其实是我在利用你。」
我向后退了一步,靠住墙。
站得有些累了。
后背那一小片墙皮,凉得挺利害,我没顾上挪开。
「你疯了。」
「我没疯。」
她靠过来,摸着我的脸。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我不甘心。」
「所以我要重生,用你的身体,过我的生活。」
她凑到耳边,嘴唇挨得很近。
「还有两天,方术。」
「两天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到时候,我会用你的身份,去见你的朋友,你的家人。」
「我会替你活下去。」
「而你,会永远消失。」
她放开手,往门口走。
走到那里,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对了,忘了告诉你。」
「那颗珠子,根本不是我的命。」
「是你的。」
说完,她消失在门外。
我还靠在墙边。
客厅空了,掌心里的珠子却突然发烫,越来越烫。
---
【第8章】
我追出门,一直冲到楼下。
街上没人。
我拨了那个号码,电话接通了,听筒里全是沙沙的电流声。
「苏晚!」
我对着电话喊。
「你给我出来!」
电流声停了。
她在笑。
「方术,你急什么?」
「你说那颗珠子是我的命,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说。
「那颗珠子里,封着你的魂魄。」
「两年前,你站在路中间等死的时候,我就把你的魂魄抽出来一缕,封进了珠子里。」
「现在,只要我捏碎珠子,你就会魂飞魄散。」
我抽了口凉气。
「不可能……我明明还活着……」
「因为我只抽了一缕。」她打断我。
「但这一缕,足够控制你了。」
「你这两天是不是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
我没出声。
确实是。
从昨天起,身上就没什么力气,连走路都费劲。
「那是因为你的魂魄在流失。」她继续说。
「等到两天后,你的魂魄会完全离开身体。」
「到时候,我就能占据你的身体,重生。」
我的手在抖,手机差点握不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欠我的。」
她的声音冷下来。
「方术,你知道我为你死的时候,有多绝望吗?」
「我看着你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流血。」
「你连救护车都没叫。」
「你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死。」
她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来生,我一定要你加倍偿还。」
「现在机会来了。」
「方术,你不是想死吗?」
「那我就成全你。」
「两天后,你会死。」
「而我,会用你的身体,去见你的朋友,你的家人。」
「我会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
「我会替你活下去,活得很开心。」
「这样,你就能安心去死了,对不对?」
我咬紧牙:「你做梦。」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是吗?」她又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毁掉珠子?」
「你可以试试。」
「但是我提醒你,珠子一旦被毁,你会立刻魂飞魄散。」
「连下地府的机会都没有。」
「你敢赌吗?」
我低头看着珠子。
红的,圆润,光还在里面浮着。
她在逼我。
逼我什么都别做,乖乖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把珠子收回兜里。
「苏晚,我不会赌。」
「但是我会找到办法破解的。」
「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往家走。
刚进楼道,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很轻,也很密。
我回头,楼道里没有人,只有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墙皮一块一块露在光下。
我快步上楼,进屋,反锁门。
心跳停不下来。
我靠着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她在跟着我。
一直在跟着。
我拿出手机,搜「魂魄」「珠子」「复生」。
结果乱七八糟。
多数文章神神叨叨,我也没法挑,只能挨个翻,翻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如何破解魂魄封印」。
点进去,内容很长。
大致是说,魂魄封印得由施术者亲自解除,别人破不了。
还有一种情况。
施术者的魂魄被毁,封印也会自行解除。
我停在这一段,反复看。
施术者是苏晚。
毁掉她的魂魄,封印就没了,可她已经死了两年,魂魄在地府,我怎么碰得到?
我接着往下翻。
看到一条回复。
「想毁掉地府的魂魄,只有一个办法:去地府。」
去地府?
我放下手机。
坐了一会儿。
沙发边缝里有根线头,我捏出来,随手丢再旁边,脑子里仍旧是帖子上的那句话。
后来我去了阳台。
夜很深,远处还有城市的灯光。
我点烟,吸了一口,看着烟慢慢散开。
还有两天。
得在这两天里找到下地府的办法,然后毁掉苏晚的魂魄。
我掐灭烟,回屋翻柜子。
爷爷留下的《阴阳秘录》还在。
爷爷生前是道士,给人做法事的,我小时候看过,也没信过。
现在不信也得信。
我坐下来,一页页看。
翻到凌晨三点,总算找到一段。
「活人下地府,需满足三个条件:」
「一,魂魄离体。」
「二,身体不死。」
「三,有引路人。」
我看着这三行字,心跳又快了。
魂魄离体。
我的魂魄已经被封进珠子里了。
身体不死,我还活着。
剩下引路人。
我抬头看窗外,月光落在地上,看得很清楚。
苏晚说过,她在地府。
她能引路。
我拿起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又想通了?」她问。
「苏晚,我有个交易。」
「什么交易?」
「带我去地府。」
那边安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笑声。
「方术,你疯了吗?」
「我没疯。」
我还看着窗外。
「我要去地府,找你。」
「然后,亲手毁掉你的魂魄。」
她笑得更响。
「好啊。」
「那你来吧。」
「明天晚上十二点,城郊公墓。」
「我等你。」
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缓缓吸了口气。
还有一天。
---
【第9章】
第二天,我没出门。
一直坐在家里看时间。
这段没什么好讲的,分针走过去,我就看一眼,下午五点才起身准备。
柜子里有爷爷留下的法器。
一把桃木剑,一张黄符,一串佛珠。
我全装进背包,换了身黑色衣服。
晚上十一点出门。
打车到城郊公墓,十一点五十。
大门锁着,我翻墙进去,月光很亮,一排排墓碑都照得惨白。
路不大好辨。
碑面到是清楚。
我走到苏晚墓前,她已经在等我,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
见到我,她笑了。
「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我要亲手毁掉你的魂魄。」
她歪头看我:「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跟我来吧。」
她朝墓地深处走。
我跟在后面,手心一直出汗。
大约走了十分钟,她停在一块无名墓碑前,碑上什么也没刻。
「到了。」
「这里就是地府的入口?」
「对。」
她蹲下,手往碑上一按。
墓碑裂开了。
里面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进去吧。」
我盯着洞口,深吸了口气,跳下去。
坠了几秒。
脚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我站稳,抬头看。
一条很长的通道。
两边是石壁,刻满文字,尽头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苏晚从身后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欢迎来到地府。」
她过去推开门。
门后很开阔,也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地,只有许多人影飘来飘去。
衣服各不相同。
古代的,现代的,都有。
有的脸白,有的身上全是血,他们看到我,一下都停住了。
全在看我。
我头皮发紧。
「别怕。」苏晚说。
「他们只是好奇。」
「活人下地府,很少见的。」
她拉着我往前走。
那些人影让开路,我们走了很久,前面才出现一座大殿。
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色官服的人。
他们看见苏晚,点了点头。
「苏晚,你又回来了。」
「嗯。」
她指着我。
「我带了个活人。」
两人转过脸,打量我。
「活人下地府,违反规矩。」
「但是他有正当理由。」苏晚说。
「他要找我算账。」
他们相互看了看,让到一边。
「进去吧。」
我随苏晚进了大殿。
里面很空。
中间一张大桌,桌后坐着个老人,黑色长袍,白胡子留得很长。
他看见我,扬了扬眉。
「活人?」
「是的。」苏晚说。
「他要毁掉我的魂魄。」
老人笑起来:「有意思。」
「你们两个,想在我这里打架?」
「不是打架。」我说。
「是了结。」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头。
「行。」
「我给你们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你必须离开。」
「否则,你会永远留在地府。」
我点头:「我知道了。」
老人挥了挥手。
大殿里的人就都不见了,只留下我和苏晚。
她站在对面笑。
「方术,开始吧。」
我从背包里取出桃木剑,指向她。
「苏晚,我要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真的恨我吗?」
她愣了。
很久都没说话。
「我不知道。」
「一开始,我确实恨你。」
「恨你不喜欢我,恨你冷漠,恨你利用我。」
「但是后来,我发现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太卑微,恨我太懦弱,恨我为了你可以去死。」
她低下头。
眼泪落在地上。
「方术,我追了你八年,从来没得到过你的回应。」
「我死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你知道那有多痛吗?」
桃木剑还握在手里,我的手指却在抖。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抬起满是泪的脸。
「你根本不知道!」
「你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你只在乎你自己!」
她的身影忽然没了。
下一秒,人已在我面前,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脖子。
「方术,你以为你能毁掉我的魂魄?」
「你错了。」
「我的魂魄,早就不在地府了。」
我睁大眼。
「什么意思?」
「我的魂魄,在你身体里。」
她松手,退开一步。
「从两年前开始,我的魂魄就寄生在你身体里。」
「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走进地府。」
「现在你来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身上忽然轻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手和身体却都变得透明。
魂魄离体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我的脸。
「方术,谢谢你送上门来。」
「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了。」
她闭上眼。
魂魄慢慢沉入我的身体。
地上的身体动了,睁眼,站起来,然后朝我笑。
「再见,方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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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她用着我的身体。
说我的话,做我的动作。
我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越看越愤怒。
「苏晚!」
她回过头,笑得很高兴:「怎么?不甘心?」
「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认输?」
「那你还能怎么样?」
她摊开手。
「你现在只是一个魂魄,什么都做不了。」
「等我离开地府,你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
她转身往外走。
我扑过去,想抓她。
手却直接穿过了身体,没碰着,连衣服都没带动。
什么都碰不到。
我跪下,捶地。
地面也没有反应。
真就一点办法都没了?
我忽然想起背包里的黄符。
爷爷说过,那东西能镇压魂魄。
我回头看,背包还挂在自己的身体上,我冲过去伸手拿,手又穿了过去。
再试。
还是不行。
该死。
苏晚已经走到大殿门口,再几秒,就能出去了。
我咬牙冲到她前面,挡着路。
「你走不了。」
「你拦不住我。」她冷笑。
「我拦不住,但是他们能。」
我指向殿外。
那些人影已经围过来了。
一个个盯着苏晚,满是敌意。
「你抢了活人的身体。」一个人影说。
「违反了地府的规矩。」
「你走不了。」
苏晚变了脸色:「你们想干什么?」
「把身体还给他。」
「不可能!」
她转身就跑。
人影们一下扑上去,抓胳膊、抓腿,还有人掐住脖子,把她压在地上。
她拼命挣扎。
「放开我!」
「你们放开我!」
一个人影伸手按住她的额头。
身体不动了。
随后,一个透明的魂魄被拽了出来,是苏晚,扭曲着,挣扎着,就是挣不脱。
我的身体瘫在地上。
我冲过去,沉了进去。
再睁眼时,我已经坐了起来,苏晚仍被那些人影围着,死死看着我。
「方术……你赢了……」
「我没赢。」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只是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
「那我呢?」
她哽咽着。
「我怎么办?」
「你回地府,好好待着。」
我转身向殿外走。
「等来世,别再遇见我。」
她在后面喊:「方术!」
「你就这么走了?」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执着吗?」
我停住。
「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喜欢过你。」她哭着说。
「我追了你八年,八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喜欢你。」
「我死的时候,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和你在一起。」
「所以我想复活,哪怕用你的身体,我也想再活一次。」
「这样,我就能假装我们在一起了。」
我听完,没马上接话。
过了很久,才回头看她。
「苏晚,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她摇头。
「你太爱自己的感动了。」
「你觉得你为我做了很多,所以我就应该喜欢你。」
「但是你错了。」
「喜欢从来不是交易。」
「你不能因为你付出了,就要求对方回应。」
「这不叫喜欢,这叫道德绑架。」
她愣在那里。
我转身出殿。
人影们给我让开路,我一直走到地府入口,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跪在地上。
头低着,肩膀不停地抖。
我吸了口气,跳进入口。
下坠了短短几秒。
落地时已经到了墓地,还是凌晨,月光照着,周围很安静。
我起身拍掉身上的土。
裤角那一点拍不净,索性不在管它。
拿出手机,看时间。
还有一天。
我笑了。
一天够了。
我走出墓地,打车回家,在车上给医院打电话,约了明天的体检。
这回去正规医院。
做全面检查。
有病就治,没病就好好活,不能再听着一句话,坐在家里等死。
苏晚那边,我希望她能在地府好好反省。
来世别再犯同样的错误。
到家后,我躺上床,闭眼。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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