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天底下顶潇洒的侠女。
父亲纳妾那天,她没哭没闹。
父亲以为她终于服软了。
直到第二日,娘没了踪影。
他在案上发现了一封休夫书。
后来娘二嫁的消息传回侯府,父亲气得吐血,说她不守妇道,不知廉耻。
可我记得娘走之前,特意和我说的话。
“小宁儿,你要记住,你先是你自己,再是别人的妻子、别人的娘。”
“若是身边人、眼前事,让你不开心,那便弃了他。”
多年以后,林清瑶把娘留给我的手镯摔碎了。
竹马陆珩之劝我:“清瑶不是有心的,你何必与她斤斤计较?”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不开心了。
1
打马球时,我怕磕碰坏腕间玉镯,摘下来要交给侍女。
陆珩之伸出手:“交给我,我一定替你把宝贝看好。”
旁人催我上场,我没多想,将手镯放到他手里。
叮嘱他:“别给我摔了。”
陆珩之拍胸脯保证:“放心,你还不信我?”
同队的人喊:“宁宁,上场啦。”
“好。”
马球结束,我还在回想方才那一杆。
好友忽然拍了拍我的肩。
“啧,你家陆珩之又在怜香惜玉了。”
我抬眼望去,林清瑶站在陆珩之身侧,一身白裙垂着头,像是在哭。
陆珩之正低声安抚她。
好友撇嘴:“整日穿一身白,动不动就落泪,真当自己是哭丧人吗?”
想起之前林清瑶摔坏我的簪子。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
我快步走过去。
目光掠过她头上的兰花簪。
看见我,林清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怯生生开口。
“宁宁姐姐,对不起。”
我心里咯噔一声。
陆珩之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笑意,抬起手。
手镯在他掌心断成了三段。
我看向林清瑶:“是你摔的?”
林清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副被我为难的模样。
“对……对不起,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镯子,想戴一下,没拿稳……我赔给你。”
我心疼得厉害。
这是娘送给我的传家宝,还是过世大师无尘的手笔,世间仅此一只。
我语气冷下来:“你赔得起吗?”
林清瑶哭得更凶。
陆珩之看向我,神色带着不赞同。
“宁宁,清瑶不是有心的,你何必和她斤斤计较?”
我看着他,怒极反笑。
“陆珩之,你说会替我看管好,我才让你拿着。”
“你给其他女人戴我的镯子,还摔碎了,反过来怪我不够大度?”
陆珩之脸色微僵,急忙辩解。
“宁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我神色冰冷,他慌忙道:
“是我的错,我赔,我替她赔还不行吗?”
我伸手:“可以,一千两黄金,你现在赔。”
2
林清瑶猛地睁大眼睛:“你这是讹人!一只镯子哪里值这么多?”
好友宋音上前:“这可是无尘大师的作品,一千两黄金都算便宜,本就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陆珩之也没料到镯子这般贵重,一时沉默下来。
林清瑶低低啜泣一声:“陆大哥……”
陆珩之立刻转头柔声安抚她:“别怕,没事。”
他再看向我:“宁宁,你之前答应过帮我完成三个愿望,今天,我用最后一个。”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丝钝痛。
“你确定?这是最后一次。”
陆珩之以为我松口,眼底闪过一丝希冀,连忙点头。
“我确定,宁宁,算我求你。”
林清瑶停止抽噎,眼底闪过得意。
看着眼前两人,我轻笑一声。
“好。
“三件事,到此为止。”
“我们两清。”
陆珩之愣住,脸色变白。
他没见过我这般冷漠的模样。
神色陡然慌乱,伸手想拉我。
“宁宁,我会再找一只一模一样的镯子。”
“不用了。”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陆珩之想跟上来。
这时林清瑶哭声响起,身后脚步一顿。
3
我娘曾是武林第一美人。
当年父亲死缠烂打,赌咒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才打动她嫁入侯府。
可成婚不过数年,他便同别的女子诗词唱和。
嫌弃娘江湖出身,性子粗野不懂规矩。
那年兄长十岁,刚考中童生,是京里有名的少年天才,我六岁。
娘临走前叮嘱兄长:“你天资好,侯府不会亏待你,往后好好照顾妹妹。”
又对我说,“宁宁你是女子,天生更重感情,但你要记得,你先是自己,再是其他身份,如果以后遇到不开心的人和事,那就不要他了,像娘一样。”
我和兄长都没有哭着挽留。
我们看见她困在侯府日日煎熬。
侯府和父亲都让她很不开心。
父亲纳妾那日,娘没再吵闹。
府里人人都以为她认命。
可第二日看到休夫书,大家才想起来娘当初是何等的洒脱决绝。
娘走后,兄长很照顾我。
可他常年在书院,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一年寒冬,姨娘设计陷害,我挨了父亲责骂。
委屈之下独自去找兄长,大雪里迷路,几乎冻僵。
陆珩之恰好去城郊接济庄上老人,救了我,脱下披风裹住我送回侯府。
我感念这份恩情,许诺答应他三件事。
陆珩之前两个要求分别是:
第一件,希望我做他的朋友。
第二件,见我孤僻,劝我试着打马球。
这么多年,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
也在马球场结识宋音一众好友,慢慢走出孤寂,变得开朗。
去年生辰,他同我说,最后一个愿望要留到最重要的事再用。
他说的时候脸颊泛红,我心中有猜测,隐隐欢喜。
直到今天,他为了林清瑶用了最后一个。
4
兄长下职回来。
我正对着碎玉发呆。
他眉目冷沉,身上还带着大理寺的寒意。
“你若是厌烦林清瑶,我有办法让她离陆珩之远些。”
我摇头:“算了,我和陆珩之本也没什么。”
“三个承诺已经用完,我和他再无干系。”
兄长定定望着我,想从我的神色里看出端倪。
“宁宁,不必强撑。”
我叹了口气:“阿兄,我没有强撑。”
“我只是、很不开心了。”
我和陆珩之相伴多年,两家早有默契,只等我及笄便定下婚约。
可自年初林清瑶一家入京,一切慢慢变了。
初时宴上有人取笑林清瑶,陆珩之出手帮了她,往后她便总围着陆珩之转。
一开始陆珩之还懂得避嫌,可林清瑶一落泪,他便心软。
“我原先以为,他留着最后一个愿望,是用来同我求亲的。”
“他妹妹私下同我说,他亲手雕了一支兰花簪,打算生辰那日用来求亲。”
“可今日我看见那支兰花簪,戴在了林清瑶头上。”
兄长眼底掠过一抹心疼。
我反倒安慰他。
“娘说不开心的人和物就不要了。”
“阿兄,提前看清挺好的,我不要他了。”
兄长这才脸色缓和几分。
“我认识一位金石大家,明日让他看看这只镯子,说不定还有机会修好。”
我心底浮起一点微弱的期待。
“好。”
5
第二天兄长休沐,带我去见他朋友。
马车停在别院门前,匾额上刻着逍遥居三个字。
我望着匾额,脚步顿住。
我没料到兄长口中那位金石大家,居然是闻渊。
兄长侧过头:“走,别怕,他和传闻不一样。”
我跟着他进门。
廊下立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正站在鸟架旁,跟架上的鹦鹉说话。
鹦鹉:“傻瓜傻瓜!”
青年:“再骂一句试试。”
鹦鹉:“大傻瓜大傻瓜。”
青年挑眉:“嘿,我还治不了你。”
我的幻想破灭。
闻渊出身官宦世家,十七岁中状元,十八岁从军,二十岁大破敌军封侯。
二十二岁因坑杀俘囚,遭士林攻讦,世人都叫他冷血屠夫。
陛下为平息非议,命他写罪己书,甚至暗示可以找人代笔张贴。
闻渊不肯,直接卸甲请辞,隐居郊外逍遥居,闭门谢客。
青年还在逗鸟。
鹦鹉歪头:“傻瓜,来客人了!”
我笑出声。
院里安静,这一声格外清楚。
闻渊猛地转头,黑眸看向我。
我收住笑,局促地站着。
他转脸看向兄长,叹了口气:
“你又来?上次下棋,你赢走我的砚台和笔,这次我不跟你赌。”
我耳尖微热。
上月我想要一方好砚,隔天兄长便送来。
我原先以为是他在外买来的,原来是从这里赢的。
两人说话的语气,看着十分熟稔。
兄长示意我取出碎镯子。
“找你帮个忙,我妹妹的镯子摔碎了,看看能不能修补。”
闻渊走过来。
三块断玉摆在帕上。
他垂眸细看,没有碰玉面。
半晌,他才开口:
“无尘大师的手艺,用料也难得。现在碎成三截,裂痕太深,就算拼上,金缮的纹路也消不掉。”
我攥了攥帕子,没说话。
兄长问:“能修?”
“能。”
闻渊抬眼扫了我一下,又看向兄长,“但费功夫,还要上等赤金,我可以动手,不过有条件。”
兄长:“你说。”
闻渊偏头,看向廊下那只还在咕咕乱叫的鹦鹉,勾了勾唇角:
“上次你带来的肉干和点心,味道不错,给我拿十份。”
兄长当即皱眉:“太多,五份。”
闻渊:“七份,少一份不修。”
兄长还要开口争辩,我连忙出声打断:“可以,点心肉干是我亲手做的,我给你备七份。”
闻渊抬眼看向我。
“半月后来取,金缮修补后,纹路会永久留在上面,消不掉。”
我垂眸看着玉镯,“我知道了。”
“多谢。”
6
从别院返回,陆珩之提着食盒立在门前。
他看见我,快步上前,面上带着委屈。
“宁宁,你家门房拦着,不让我进去。”
兄长瞥他一眼:“是我吩咐的,你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往后不必再来找我妹妹。”
陆珩之眼尾泛红:“宁宁,不是那样,我只是觉得林姑娘可怜。”
他双手托着食盒往前递。
“这是你爱吃的藕粉酥,我一早叫厨房做的。”
他的手一直举着,我不接,他便不肯收回。
门口路过的行人渐渐停下,往这边张望。
兄长皱眉接过,掀打开盒盖,里面摆的却是鹅油卷。
“陆珩之,这是送谁的点心,宁宁素来不吃这种油腻的。”
陆珩之脸色慌了:“不是……我明明吩咐做藕粉酥。”
这时,林清瑶的丫鬟小跑赶来,手里捧着另一只食盒。
“陆公子,您刚送错食盒了,我家小姐叫我送这个过来。”
林家丫鬟食盒里的正是藕粉酥。
陆珩之脸色一喜,立刻换过食盒。
“宁宁,你看,确实是藕粉酥,方才只是拿错了。”
我望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陆公子可真忙。”
没人伸手接他递来的食盒。
我转身进门。
陆珩之抬脚想追,兄长往前跨一步,将他拦住。
7
之后几日,陆珩之日日登门。
我让人回绝,不曾露面。
我安排厨房做闻渊要的肉干与糕点。
怕一次备得太多存不住,每次只带够两日的分量。
送到逍遥居,闻渊抬眼,眉梢挑起来。
我解释,“这个天气,一次做多,放久容易坏。”
闻渊抬下巴:“谁说我吃不完?”
我望着他,轻轻弯了弯唇角。
逍遥居里统共三人。
看门的老管家、厨娘,年岁都长,牙口不好,啃不动紧实的肉干。
闻渊拎过食盒,坐到鹦鹉笼边,捏起肉干,一口一根。
笼里鹦鹉:“傻瓜傻瓜。”
闻渊嚼着肉干:“好吃,偏不给你。”
鹦鹉翅膀扑得哗哗响:“大傻瓜,大傻瓜。”
我站在一边,暗自觉得这位传闻里杀伐冷硬的将军,竟有几分孩子气。
鹦鹉扑腾几下,忽然换了调子:“美人,美人。”
我一怔。
闻渊猛地起身,伸手去抓笼中的鸟。
“别乱讲。”
他偏头同我解释,“我没教过它这话,是它自己瞎学的。”
鹦鹉尖嘴一啄,咬在他指腹。
闻渊手一松,鹦鹉振翅飞出笼子,落在我的肩头,柔软的羽毛扫过我的脸颊。
“美人,香香。”
闻渊僵在原地,神色说不清是窘迫还是无奈。
我笑了,从袖袋摸出一颗花生递过去:“嘴甜,赏你。”
这次来,我一并捎了娘从山庄送来的山货。
闻渊盯着那只鹦鹉,语气悻悻:“它同我说话,从来没这般好听。”
鹦鹉又叫:“傻瓜,大傻瓜。”
我一时语塞。
忍不住又笑了。
往后每隔两日,我便送吃食过来,一来二去,和闻渊慢慢熟了。
这天我刚走到院门口,听见兄长低声叮嘱他。
“你可别打我妹妹的主意。”
闻渊的声音响起:“放心,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我是那种人吗?”
他漫不经心道:
“我要是心存不轨,那我就是狗。”
8
父亲听说娘不光托人给我捎来山货,还附了一封书信。
来了我的院子。
他目光落在那封叠好的信上,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信里写了什么?她何时回来?”
“只要她肯回来,依旧是侯府主母。”
我看着他,心底泛起一点好笑。
娘早已经再嫁多年,在江湖上安了自己的家。
可父亲始终不肯认这件事。
他认定当年娘那般爱过他,总有一日会回头。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娶正妻,就是想着娘有一天再回来。
“爹,别再骗自己了。”
“娘不会回来了,她如今的孩子已经六岁了。”
父亲面上血色飞快褪去。
他嘴唇反复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娘嫁人已经七年了。”
我把信里夹着的干花瓣取出来,放到他面前。
“这是弟弟摘了,托娘一并送我的。”
他盯着那片浅粉花瓣,嘴唇微微发抖。
他心里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一直不肯信。
他没看那封信,挺直的肩背塌下来,没有再开口。
脚步虚浮,狼狈地走出屋子。
父亲走后没多久,廊上传来脚步声。
兄长刚从外面回来。
他掀帘进屋,目光先落在信上,又看向我。
“爹来过?”
我点头,“他问娘什么时候回来,我告诉他,娘那边的弟弟已经六岁了。”
兄长冷笑一声。
“他心里早有数,却一直自己骗自己。”
“当年是他不珍惜,现在又装模作样。”
我把信推过去。
“娘过得很好,信里写山庄四季都热闹,弟弟性子活泼,她夫君待她也好。”
兄长望着窗外,淡淡嗯了一声。
“娘本就不属于侯府。”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我,神色认真:
“你也要学娘这般拿得起放得下。”
我知道他说的是陆珩之。
“我早放下了。”
兄长放下心,“马上就是你及笄的日子,娘说她来吗?”
我摇摇头,“娘没说。”
9
玉镯修好那日,我和兄长请闻渊去品香楼吃饭。
饭菜刚上一半,楼下传来争执声。
那些话飘进包厢。
“闻渊杀俘是不是事实?说他残忍歹毒有错吗?”
“他若是无辜,陛下怎会罢免他?”
“俘虏也是性命,手上那么多条人命,他该赎罪!”
另有男声反驳:“闻将军杀俘,是那蛮族先屠城!青州十府,他们血洗三府,二十多万百姓死在刀下!”
“他们本就该死,闻将军是替青州百姓报仇!”
“我们青州感念闻将军大恩。”
我悄悄抬眼看向闻渊。
他神色不变,照常端杯和兄长对饮,仿佛楼下议论的人与他无关。
这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闻渊的确有错,前些日子有俘虏杀守军出逃,根源就是惧怕他的手段。”
“依我看,不论蛮族还是本朝,性命同等珍贵,闻渊手段残暴,草菅人命,德不配位。”
是林清瑶。
本朝言论宽松,百姓议论朝政一般不会被追责。
不少人靠着这类与众不同的论调博取美名。
她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能猜到。
没有比痛斥一位被文人围攻的将军,更容易攒下仁善名声。
闻渊和兄长不理会这些闲话,我却听不下去。
我起身往外走。
兄长没有拦我。
闻渊低低唤了一声,没能拉住。
楼下大厅,林清瑶站在人群里,陆珩之陪在她身侧。
陆珩之看见我,眼底浮起欣喜。
我没理他,走到林清瑶面前。
“林小姐口中的众生,可包含青州三府二十多万被蛮族屠害的百姓?那些妇孺孩童,难道就不算性命?”
林清瑶微微一滞:“可俘虏也是人命,不该再遭屠戮。”
“那群俘虏正是先屠城的那支蛮族。”
“他们战败拒不交械,甚至趁机杀了几个守军企图逃跑,这才惹怒闻将军,你怎么不说?”
“你只怜惜俘虏,看不见惨死的国人?”
林清瑶脸色几番变化,声音放轻:“我只是平心而论,并非有意偏袒。”
“论理,便不能厚此薄彼。”
“一味同情外族,对本国亡魂视而不见,难免让人疑心你是不是收了蛮夷的好处。”
林清瑶眼眶一下子红了。
陆珩之快步上前,“宁宁,清瑶只是随口说说,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冷笑一声:“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享受着别人拼死换来的安宁,转头还要诋毁他。”
陆珩之还要开口。
我目光冷下来:“往后不要唤我宁宁,男女有别,请自重。”
我转身回到包厢。
闻渊与兄长都抬眼看向我。
我心底掠过一丝心虚,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尖锐。
闻渊静静望着我,眼底的情绪和方才不一样。
片刻,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多谢。”
10
回到包厢,我心口跳得极快,指尖微微发麻。
我不喜当众与人争辩,方才一时冲动出头,此刻余悸未消。
我抬手给自己倒了杯烈酒。
兄长蹙眉欲拦。
闻渊淡淡开口:“有我们在,让她喝一点无妨。”
我酒量极浅,只小酌几口,便泛起醉意。
返程马车里,酒意上涌,头脑昏沉。
我半眯着眼,隐约听见兄长压着声线,近乎质问:“你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黑暗里,闻渊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轻缓:“记得。”
顿了顿,他语气散漫:“可我如今觉得,当狗也不错。”
兄长似是愈发气恼,低声斥语连连。
我脑袋沉得厉害,听不真切后续,困意翻涌,靠着车壁睡去。
次日天明,我宿醉头疼欲裂。
兄长进屋时脸色铁青,语气沉沉:“该。”
见他这么生气。
我揉着额角,茫然抬头:“我昨日……没做什么错事吧?”
兄长沉着脸,“你还知道!”
“你拉着闻渊说很崇拜他,原先以为闻将军是冷峻沉稳的模样,没想到长得这样好看。”
“你让他陪你喝杯酒,说你有的是银子。”
我脸烫得厉害,只想回到昨晚还没喝酒前把自己打晕。
事已至此,我自暴自弃问:
“我还说了什么?”
兄长冷冷道:“你问他能不能把那只鹦鹉卖给你。”
我怔住。
“啊?那、那闻将军怎么回的?”
“不卖。”
兄长吐出两字,面色更难看。
12
兄长叮嘱,既然修好了玉镯。
往后不许再踏足逍遥居。
我当时没有多想,随口应了。
隔日一早,逍遥居送来一封简短书信。
寥寥几字,说是鹦鹉想我。
我稍作犹豫。
想着兄长当朝当值,动身去了别院。
今日的闻渊衣衫整洁,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
眉眼清俊舒展,比往日多出几分温润利落。
想来是特意收拾过。
我陪着鹦鹉嬉闹玩耍,半日时光轻松惬意。
又赶在兄长下职之前回府,不曾露痕迹。
第三天,我照旧去陪鹦鹉嬉闹。
第四天,坐在廊下听鹦鹉咿咿呀呀背诗。
第五天,鹦鹉喉咙疼,我便留下来和闻渊下棋。
第六天,闻渊取来石料刻刀,教我磨石刻印。
第七天、第八天……
日子慢悠悠淌过去,等我察觉时,早已很少想起陆珩之。
这天,我跟着闻渊逛首饰铺,迎面撞上陆珩之。
看见他,心底竟然觉得陌生和恍然。
陆珩之望见闻渊,脸色惨白。
快步上前伸手想拉住我的胳膊。
闻渊抬手,稳稳扣住他手腕。
陆珩之吃痛,猛地缩回手。
他望着我,眼底是受伤委屈。
“宁宁,他是谁?”
我皱眉,“我朋友。”
陆珩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道:
“宁宁,我寻到一只一模一样的玉镯,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掏出玉镯,款式与我从前那只极为相像。
我突然发现我现在只有淡淡的怅然,其他什么情绪都没了。
“再像,也不是原来的那只。”
“陆珩之,往后不必再来寻我。”
我不再看他失色的面容,径直离开。
闻渊唇角微微扬起,眉眼间漾着浅浅笑意,
心情显而易见的轻快。
可刚往前走几步,前方路口立着两道身影。
那道身形挺拔、面色沉冷的男子,正是我的兄长。
13
想起先前兄长的叮嘱,我心底一虚,先发制人。
“阿兄,这位姑娘是?”
兄长淡淡扫我一眼,侧头对身侧女子道:“你先回府,后续有消息,我会派人知会你。”
那女子低低应了一声。
又对我们屈膝行过礼,转身离开。
一身软罗长裙衬得身姿窈窕,背影轻盈曼妙。
我凑上前,带着几分试探问:“阿兄,我是不是快要有嫂嫂了?”
兄长没接我的话,视线越过我,直直落向闻渊,面色不善。
“你,跟我过来。”
我心头一紧,伸手攥住兄长的胳膊。
“阿兄,是什么事,我不能听吗?”
兄长冷哼一声:“回头再跟你算账,你给我在一旁等着。”
闻渊也轻声道:“无妨,我同他去说几句,你去旁边酒楼里坐着等就行。”
兄长斜眼狠狠瞪了闻渊一下。
唇线抿紧,没有出声反驳,转身往巷子里走。
闻渊抬步跟上兄长。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心里七上八下。
14
两人踏进窄巷,四下无人。
许宴舟转身,一言不发,一拳直冲着闻渊面门砸过去。
闻渊没有还手,只偏头避让。
他全程收着力道,只守不攻。
许宴舟拳脚接连递出,每一下都带着沉劲。
闻渊肩头实打实挨了一击,身子微晃,闷哼一声。
几番交手过后,许宴舟停下,胸膛微微起伏。
闻渊垂落手臂,气息稍乱,神色依旧平静。
“消气了没?”
许宴舟声音冷硬:“闻渊,非得是宁宁吗?”
闻渊神色郑重,“是,此生非她不可。”
许宴舟沉默半晌,他知道友人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可若是这世上其他人对不起宁宁,他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他见阎王。
但是对闻渊,他没那个把握。
“你若是敢让宁宁伤心,我拼着丢掉大理寺的官职,也绝不会放过你。”
闻渊松了口气。
“我明白,我此生绝不会负她。”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以后时间会给你证明。”
许宴舟沉沉盯着他许久,冷声道:
“这话,你最好别忘。”
15
闻渊和兄长并肩走出来。
看到闻渊嘴角青了一块,我心里有点难过。
兄长一声轻哼,我肩膀下意识一缩,头垂了下去。
悄悄拽了下他的袖子。
“阿兄,你别生气啦。”
“生气伤身体。”
兄长余怒未消:“先前我叫你不许再和他来往,你怎么答应我的?”
“如果我让你以后不再见他,你能做到吗?”
我垂着眼,沉默不语。
我没法点头应下,也不敢开口顶撞。
兄长静静看了我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
眉眼间戾气散去,剩下几分无奈。
“罢了,女大不中留。”
闻渊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兄长转头看向闻渊,语气郑重。
“我拦不住她,可我先前说的话,依旧作数。你若负她,我绝不饶你。”
闻渊躬身:“我记得。”
兄长不再多言,抬步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看我。
“走吧,回府。”
我跟在兄长身后,临走前悄悄和闻渊挥了挥手。
16
我和闻渊算是在兄长这里过了明路。
兄长答应,会找机会同父亲禀明。
早年姨娘设计陷害,我险些冻死在路上。
后来父亲重惩了姨娘,心底一直对我有愧。
这些年,我的起居行止,大多是兄长费心安排。
父亲只负责供给银钱,做靠山。
兄长说我心悦闻渊,父亲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不行,他残忍暴戾,宁宁怎么能嫁给他?”
兄长神色淡然:“是宁宁自己中意。”
父亲一愣,眉头紧紧锁起:“先前不是和陆珩之相处得很好?”
兄长抬眼看向他,“陆珩之与林主事的女儿纠缠不清,还摔碎了宁宁的玉镯,惹恼了宁宁。”
父亲猛地起身,震得案上茶碗哐当一晃,茶水溅出少许,险些翻倒。
“混账东西,竟敢欺负我的女儿!我这就上门,打断他的腿!”
兄长没有拦他,缓缓开口:
“许、陆两家原本没有什么,您这般声势浩大闹过去,外人反倒要闲话,说宁宁和他有牵扯。”
父亲动作一顿,满腔火气被这话按住,闷闷坐回椅子。
“行吧,我晓得分寸。”
他沉吟片刻,暗自掂量。
“两相比较,闻家家风还算端正,他们家规矩,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这点难得。”
兄长微微颔首:“往后陆家若是派人上门提亲,您知道该如何回绝。”
“心里有数。”父亲应下。
屋中静了片刻,他神色迟疑。
“宁宁及笄那天,你娘……会来吗?”
兄长瞥了他一眼,语气带几分讥讽。
“娘没说。”
“而且她早已再嫁,还有自己的孩子。”
父亲神色讪讪,低声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17
及笄前一日,陆夫人登门探口风。
打算借着明日及笄礼,当众提出陆珩之和我的定亲之事。
父亲一口回绝。
陆夫人脸色铁青,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生母不守妇道的姑娘,我倒要看看往后能嫁个什么人家!”
父亲气得要命,当即吩咐下人拿扫把将她赶出去。
又叮嘱门房,往后不许任何陆家人踏入侯府。
第二日,便是我的及笄礼。
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庭院里笑语不断,可当端宁长公主走入院门时,周遭一静。
一道道惊诧、打探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我手心微微发紧,心里有些慌。
好在闻渊早前同我说过,他祖母或许会到场。
我敛了神色,上前迎礼。
长公主雍容从容,取来一支工艺精美的珠钗,亲手替我插在发间。
而后她转头看向父亲,声音清晰。
“你家这姑娘,我实在喜欢,不知侯爷觉得,我家孙儿闻渊如何?”
父亲脸上神色几番变换。
拱手笑道:“令孙气宇非凡,自是一表人才。”
宾客的目光更热切,细碎的议论声漫开。
羡慕、祝福、嫉妒,各色心思都藏在话里。
长公主抬手示意,侍女捧着一只木匣上前。
“今日院里全是女眷,闻渊不便进来,托我把他的贺礼一并带来。”
她微微俯身,低声同我道:“好孩子,多亏了你,不然他还不知道要赌气到什么时候。”
我下意识开口:“他受了委屈吗?”
长公主顿了顿,静静看我片刻,笑意愈发真切温和。
“这么好的闺女,真是便宜我家臭小子了。”
“你放心,他不委屈,能娶你,他半分都不委屈。”
前几日闻渊奉召入宫,人尚未出宫,封赏诏书便送到他府中。
官复原职,赐黄金千两,加封太子少师。
这场及笄礼,因长公主亲临,热闹更胜。
但我留意到父亲总不自觉往府门的方向望。
我知道他在等谁,可直到宾客尽数散去,娘始终没有露面。
18
我心里闷闷的,有些失落。
兄长走过来,叫我跟他去个地方。
他带着我停在一处安静小院门前。
推开门,院里站着一个妇人。
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红了。
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娘。”
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气色很好,看得出来日子过得舒心。
“小宁儿,”
“你的及笄礼我没敢去,我不怕别人说闲话,只是我亏欠你和你阿兄,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
我上前一把抱住她:“我不在乎。”
娘一边笑一边掉眼泪:“娘也不在乎,可你跟我不一样,你还在侯府,这些是非,你得留心。”
娘的怀抱和记忆里一样是又香又暖的,
好一会儿,娘松开我,擦了眼泪,
把一个木匣子递给我。
“这是我早早给你备的。”
“里面有三间铺子,八十亩地,两个庄子,其中一个带温泉,还有十万两银票,在哪都能兑。”
“我知道你爹不会亏了你,但这是我给你的,你自己收好。”
我双手接过,问:“郑叔叔和弟弟呢?”
娘看向我和兄长:“你们想见他们吗?”
我和兄长都点头。
娘朝屋里喊了一声:“出来吧。”
很快,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出来。
大漂亮和小漂亮。
我轻轻碰了碰娘的胳膊:“娘,你真厉害。”
我们陪着娘说了一阵子话。
离开院子后,看见父亲站在巷口阴影里。
他不知道在这儿站了多久。
我和兄长走过去。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这么多年,他一直抱着念想,觉得娘早晚还会回到他身边。
今天亲眼看见这一切,他才真正明白,娘早就放下,不会回去了。
他眼圈发红,看着十分难受。
我和兄长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当年他怎么对娘,怎么把我们一家拆开,我们都记得。
他难受,不是舍不得娘,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娘没有像别的女子那样忍下来。
不甘心娘现在过得这样好。
19
闻渊求来了赐婚圣旨,婚期定在来年春日。
日子看着尚远,要备的东西却不少。
嫁妆一事,父亲、兄长还有娘亲都在替我打点。
唯独嫁衣,得我亲手绣。
这天我去绸缎铺买金线,刚挑好货,陆珩之从一旁走了出来。
他面色憔悴,眼下带着青黑。
“宁宁,是不是闻渊逼你嫁他?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他伸手就来抓我的手腕,我用力甩开。
“没人逼我,是我心甘情愿嫁给他。”
陆珩之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摇头。
“不可能,我们相伴这么多年,你怎么会选他?”
我往后退了半步。
贴身丫鬟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他声音发颤,满眼伤痛。
“宁宁,你不能这样对我。”
“从前你答应过帮我完成三个愿望,我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娶你。”
我平静看着他:“还记得林清瑶头上那支兰花簪吗?”
陆珩之急忙辩解:“那簪子不是我送的,是她自己去买的,我事先不知情!”
“簪子是一桩。”
“还有第三个愿望,你也是用在她身上。”
陆珩之霎时僵住,一时说不出话。
我神色淡淡,不起波澜:“不必再同我分辨这些。”
他身子一晃,眼里的光褪去,低声哀求。
“宁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心里只有你。”
我回他:
“你心肠软,却没有分寸。”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但你没有珍惜。”
说完,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陆珩之看着许舒宁离开的背影,只觉心如刀割。
他突然意识到,他永远失去她了。
他踉跄一步,蹲下身,痛哭起来。
明明,他先认识她的……
20
开春之后,我和闻渊如期大婚。
大婚当天红妆满街,锣鼓震天。
我穿着亲手绣的嫁衣,和闻渊拜堂成亲。
婚后日子安稳,闻渊事事护着我,从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婚后不久听说陆珩之失踪了。
后来发现他独自去了城外寺庙。
剃度出了家。
陆母得知消息,天天来我府门口堵人。
她跪在地上又哭又喊:“许舒宁,算我求你了!你去劝劝珩之,让他还俗回家!他都是为了你才出家的!”
我还没出门,闻渊先一步走了出来,脸色很冷。
他看着地上的陆母,冷声开口:“你儿子是自己执念太深,和我夫人没有半点关系。从前你欺辱她,我没追究,已经是留情。”
说完他直接挥手,让护卫把人拖走,严禁陆母再来闹事。
另一边,林清瑶依旧不死心,到处参加宴会、想攀高枝嫁进豪门。
一次宴上,她凑上去勾搭一侯府世子,正好被对方未婚妻撞见。
那姑娘脾气刚烈,当场冲上去,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划在林清瑶脸上。
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疤直接留在了脸上。
林清瑶疼得满地打滚,哭嚎不止。
自此她毁了容貌,京中没人再看得上她,彻底断了攀附权贵的路。
日子安稳下来,我发现兄长有情况。
这天我拉着闻渊,悄悄跟在兄长身后。
我压低声音:“你看,他休沐时又出门了,肯定是去见崔姑娘。”
闻渊跟着我躲在树后,低声回:“看着倒是有几分模样。”
前方的兄长走到湖边亭中,崔姑娘早已等候在那,两人站在一起低声说话。
我看得起劲,正想再多看两眼。
远处兄长忽然转头,目光直直扫过来,一眼锁定了树后的我们。
他抱臂站定,开口喊话:“躲在后面干什么?出来!”
我心里一慌,立马拽住闻渊的袖子。
“完了,被发现了!快跑!”
闻渊低笑一声,顺势牵紧我的手,带着我转身快步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