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离婚第二天,我出了车祸。
再有意识时,有人在耳边问:「家属呢?」
「联系上了,马上到。」
我想说不用。我昨天刚离婚,紧急联系人那一栏还没来得及改。
可我张不开嘴,连眼睛也睁不开。身体沉得像压着一层湿水泥,喉咙里插着管子,每次呼吸都牵出一阵陌生的胀痛。
我试着动手指。
一下,又一下,身体始终没有回应。
很好。离婚第二天,喜提ICU单间。
昨天失去丈夫,今天差点失去生命。买一送一都没这么有效率。
周围有脚步声,机器规律地响。我醒一阵,又沉下去一阵,只勉强听懂医生说的几句话。
「术后继续观察。」
「意识和肢体反应还要再评估。」
「等家属到了,交代一下情况。」
我想告诉他们,我听得见。
用尽力气,眼皮还是没能抬起来。那种感觉比疼更让我害怕:我知道有人站在旁边,知道自己还活着,却没有办法让任何人知道。
正挣扎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念安在哪?」
江临川。我的前夫,昨天刚出炉的那种。
医生问:「您是病人的?」
外面静了两秒。
「丈夫。」
兄弟,离婚证是昨天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拿的。你忘得是不是快了点?
下一秒,他的声音低下去。
「前夫。我们昨天刚办完离婚。」
这回连医生都停了一下。
冷静期熬过去了,离婚证拿到手了,我以为最难的一道坎已经迈过去,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一出。
医生把他叫到门边。我听得断断续续,只知道送来时情况很危险,已经做过急诊手术,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后续还要看恢复。
江临川一直没插话,最后只问:「她会死吗?」
声音哑得不像他。
「最危险的时候暂时过去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躺着,竟没生出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也许是药劲没过,也许是跟江临川结婚五年,我已经习惯了遇事先想明天怎么办。
明天大概不用上班了。
想到这里,我居然心疼起了全勤。
2
护士把江临川带到床边,交代只能短暂探视。
椅子轻响,一只温热的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下意识想躲,没躲成。他便握住了我。
以前冬天,我总爱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衣服里。他嫌我闹,也没真推开过。后来连这种小动作都没了。
婚离完,倒又牵上了。
早知道离婚有这个效果,我应该早点试试。
他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护士来检查管路,才松开手。
「病人的其他亲属联系了吗?」
「她母亲和弟弟在路上。」
「好。手机和随身物品先放在外面,等会儿你们清点。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家属确认。」
「我来。」
护士问:「您刚才说,已经离婚了?」
他没有回答。
「涉及治疗的相关手续,我们还需要跟她母亲沟通。」
过了片刻,江临川说:「好,等她母亲来。」
我有点想笑。昨天在登记处确认离婚协议,他签得那么利落。今天想给我签字,却已经不是那个身份了。
如果这算现世报,那报得也不太公平。
毕竟躺在这里的还是我。
3
半个多小时后,我先听见了我妈的哭声。
「念安!我的女儿啊!」
罗美琴嗓门一直大。小时候小区停电,她站在阳台喊我吃饭,能顺便通知隔壁三栋楼。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病床靠近单间入口。医护进出、开门交谈时,门边的声音便能传进来;隔得远了,我就听不真切。
我爸留在餐馆,我弟苏子恒陪着她来的。这是我妈在门口抽抽噎噎说的。
苏子恒劝:「妈,你先别哭了。医生说现在情况稳定。」
「你姐都进ICU了,我能不哭吗?昨天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就这样了?」
昨天也不算特别好。
上午离婚,下午搬东西,晚上还被她打电话追问,子恒婚宴酒店的尾款,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帮忙付。
但她哭成这样,我决定先原谅她三分钟。
医生出来,重新解释了我的情况。说到可能需要长期康复、暂时无法判断是否会留下功能障碍时,我妈的哭声忽然停了。
「医生,你是说,她以后可能不能正常工作?」
「现在不能下这个结论。」
「那要是醒了,生活不能自理呢?」
「还要看后续恢复。」
她吸了吸鼻子,转而喊江临川。
「临川,念安以后真落下什么毛病,你不能不管她。」
我那三分钟的母爱滤镜,准时碎了。
江临川没应声,她急起来。
「你们才离婚一天!五年夫妻,哪能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她以前好好的,偏偏刚跟你离婚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妈,这个逻辑再往下走,江临川就得赔我一条命了。
她带着哭腔继续:「这孩子从小要强,有事也不跟我们说。你是医生,认识的人多,康复、护工,这些你都比我们懂。阿姨不是逼你,可你们这么多年,总还有感情吧?」
通常她说“不是逼你”,下一句就要开始逼。
「等念安醒了,你们好好谈谈。这次也许就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我昨天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把离婚证拿到手。
车撞一下,我妈就准备替我恢复出厂设置。
4
「阿姨,先让她醒过来。」江临川终于开口。
「那你愿意照顾她?」
「治疗和后续康复的费用,我先负责。」
听见这句,我一点也不意外。
五年前,我半夜发烧,他正在医院值班,联系了熟悉的医生,让人送药过来。我难受得缩在床上,问他能不能回来陪我。
他说:「今晚有急诊。我已经安排人照顾你了。」
去年,我妈餐馆资金周转出了问题,家里的电话打了一整天。晚上回家,我坐在客厅哭,跟他说自己好累。
第二天,他往我卡里转了十八万。
事情解决了,我却没轻松多少。
江临川总能迅速找到办法。病了看医生,缺钱就转账,累了便劝我休息。他认真替我排除眼前的麻烦,却很少问,麻烦过去以后,我为什么还坐在那里不想动。
去年结婚纪念日,我们吵得最厉害。
他临时接了一台急诊手术。我一个人在餐厅等到十点,回家后,又等到凌晨一点多。
他进门看见我,第一句是:「怎么还没睡?」
我说:「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他停了几秒:「抱歉,医院临时有情况。」
第二天,一个我看过很久、没舍得买的包送到家里。十几万,所有人都说我老公真好。
我抱着盒子坐了半天,又把盖子合上。
急诊病人等不了,我知道。可那顿饭为什么一定要我打电话问,才知道他来不了?他明明可以在进手术室前,托人带一句话。
这样的争执多了,我也厌烦。
后来他临时加班,不能陪我回娘家,答应的旅行又得取消,我都说没事。
说到最后,他真的以为我没事。
5
我妈还在门外说:「费用你负责就好,钱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念安以后得有人照顾。」
钱倒是其次。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很难不分神。
苏子恒插话:「姐夫,你俩也没什么原则性矛盾吧?我姐就是脾气倔,她以前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我差点被他气活。
他对我的婚姻知道多少,我不清楚。反正每回开口,结论都是我该懂事一点。
江临川没接他的话。护士出声提醒:「这里需要安静,几位先到外面等。」
声音终于远了。
原来进ICU还有这一点好处:有医护替我赶亲戚。
平时可没人管。
6
隔了一阵,江临川又获准进来看我。
椅子在床边停住,他这次没碰我的手。
「苏念安,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天非要把证领了,今天就出事……」
他的声音忽然哑下去,后半句没说完。
车不是我开的,祸也不是我想出的。他要是能听见我的心声,现在应该已经被骂到门外。
可他很快低声补了一句:「我知道,不该这么说。」
病房里只剩呼吸机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醒过来,别的事都以后再说。」
我听见一口压得很重的气。
江临川见惯生死,平时遇事总比别人稳。我爸住院那次,我妈在急诊门口哭,只有他能有条不紊地联系医生、看片子、安排住院。
我曾经特别依赖他。后来也一直以为,只要我再体谅一点,他总会发现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直到我不想再等。
一个多月前,正式去申请离婚的那个早上,我把协议放到他书房桌上。
他看了很久,问:「你妈家里又怎么了?」
那一瞬间,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没怎么。」
「那为什么突然离婚?」
「不是突然。」
他始终觉得我是在闹脾气,冷静期一过就会想通。昨天到登记处,他还问我,要不要再缓一缓。
可我从三个月前就在准备离开。直到协议摆到他面前,他仍以为那是一次可以等过去的争吵。
7
江临川的手机响了,他出去接电话。
护士推着东西进来,低声交代了几句。我听不真切,困意又慢慢漫上来。
快要沉下去时,门边传来苏子恒的声音。
「姐的手机一直响,好几个电话了。」
我妈问谁打的。
「不知道,备注是……魏总。」
魏屿,我上司。
我一下清醒了些,拼命想睁眼,仍然没有用。
江临川似乎接完电话回来了。我弟喊他:「姐夫,要不要接一下?」
短暂安静后,江临川问:「屏幕上那条消息是什么?」
我弟大概把手机举给了他。江临川念了出来,语气忽然变了。
「苏念安,杭州调任的最终确认今天十二点截止,看到消息后尽快回复。」
外面静了。
而我躺在里面,第一次真正慌起来。
操。
我的杭州。
8
我现在很想诈尸。
不是为了吓江临川,是为了抢手机。
那个调任,我争取了三个月。杭州的新酒店下个月试营业,项目组缺一个宴会策划负责人,正好是我想做的岗位。
魏屿最初问我要不要去,我盯着消息看了十分钟,只回了一句:我考虑一下。
这一考虑就是一个星期。
舍不得的未必是眼前的工作。只是去杭州,意味着我真要离开那个住了五年的家,也离开父母和弟弟习以为常的求助。
我怕自己走了,谁又有事,谁又会怪我。
后来有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坐在车里不想上楼。手机里三条未读消息,一条问钱,一条让我帮忙看婚宴合同,还有一条是江临川说今晚不回。
我在楼下把那句“我去”发给了魏屿。
现在人还没到,先进了ICU。
门外,我妈问:「什么杭州调任?她要去杭州?」
苏子恒也不知道。江临川一直没出声。
「她这边不是干得挺好的吗,去那么远做什么?」
我在心里笑了笑。我妈只知道我在酒店上班,至于是策划宴会、统筹项目,还是站前台收银,她没怎么问过。
只要每月工资能到账,就算干得好。
江临川说:「手机给我。」
我听见解锁失败的提示音。
「密码是什么?」
「我哪知道。」苏子恒说。
我妈脱口而出:「你不是她老公吗?」
这次没人接话。
恰好手机又响了。江临川没再试密码,直接接起了电话。
9
免提里传来魏屿的声音:「念安?」
江临川说:「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你是?」
「江临川。」
魏屿停了一下,随即问:「苏念安出什么事了?」
我没怎么跟同事聊过婚姻。魏屿知道我要离婚,是因为申请调任时谈到了家庭情况;至于我们昨天已经领证,他未必知道。
江临川说:「车祸,刚做完手术,还在ICU。」
魏屿的语气变了:「哪个医院?」
江临川报了名字。
「我下午过去。」
「她调任的事,今天一定要确认?」
「本来是。但她出了意外,我会跟公司解释,手续先暂缓。」
我刚松口气,我妈就在旁边说:「不用暂缓了。她都这样了,还去什么杭州?你是她领导吧,麻烦把调任取消了。」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魏屿没立刻回答,再开口时仍然客气。
「阿姨,工作去留,等念安醒了,让她自己决定。」
「我是她亲妈,她现在都这个样子了,我还不能替她决定?」
「现在先治病。调任不急着取消,给她留一个选择,您看行吗?」
一句“她自己决定”,让我胸口微微发酸。
活了二十九年,我头一回觉得这五个字这么好听。
我妈还想争:「她以后能不能恢复都不知道。万一落下后遗症,一个人在杭州谁管?」
江临川打断她:「阿姨,先别说了。」
我听着,渐渐有些疲惫。
小时候想学画画,我妈说没用;想去外地读大学,她说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还小;工作后有外派机会,她又说,结婚了还折腾什么。
每回我都能替她想出理由,然后把自己的事往后放。
这次我连嘴也张不开了,她倒更方便替我回答。
电话挂断后,江临川说:「阿姨,手机您先收好,有她公司的消息再叫我。」
10
魏屿下午来了。
ICU里没有窗,我不知道具体几点,只能凭护士交接和门边传来的话判断时间。
他没进病房,先跟江临川说了几句。他带来了一个文件袋和我的工作证,说交警在现场找到这些东西,照着集团资料联系到了公司。
「这里面是什么?」江临川问。
「她的调任材料。」
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又响。
「员工宿舍?」
「公司帮她联系的短租公寓,租约签好了,押金也交了。」
「她自己交的?」
「对。」
江临川沉默下来。
三个月前,我偷偷看房、算租金、研究通勤路线。有时深夜合上手机,还觉得自己像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现在听见别人说起,那间公寓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
江临川问:「她为什么没跟我说?」
魏屿隔了几秒才接话:「她说你们准备离婚。我以为,你知道她会有别的安排。」
我躺着,连呼吸都想放轻一点。
「什么时候申请的?」
「三个月前。她条件够,岗位也合适,竞聘流程都是自己走下来的。」
三个月,足够我看完几十套房,改三版申请,盘点账户里能带走多少钱。
江临川每天和我住在一起,却没问过我为什么常常半夜还亮着电脑。
11
我妈显然也听到了。
「三个月前?她这么早就想着走,怎么不跟家里说?」
因为你会拦。
我没能说出口,她已经替我证明过了。
魏屿没有接这个话头。我妈又问:「那去杭州,工资能涨多少?」
我差点笑出来。
这才是我熟悉的妈妈,话题绕多远,最后总能找到工资到账的地方。
「岗位级别会调整,具体薪资不方便透露。」
「我随口问问。她现在治病,不也得花钱吗?」
魏屿说公司会按流程协助处理请假和相关事宜,没再谈钱。
他要回公司,走前又叮嘱:「她醒了,麻烦告诉她,岗位先保留。后面看身体情况,再跟公司商量。」
接着,他把联系电话报给我妈,让她有消息就通知一声。
我妈哭,江临川守在外面,我都还能撑着。偏偏一个平时谈不上亲近的领导说岗位先留着,我忽然很想哭。
至少等我醒来,还有一件事,没有被别人替我决定完。
12
魏屿走后,门边安静了许久。我妈接电话去了,苏子恒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江临川又来看我。椅子轻轻拖过地面,纸张在他手里响。
「苏念安,三个月前就准备去杭州了?」
对。
「房子都找好了,也没打算告诉我?」
我想过怎么跟他说。想在两个人都不忙的晚上坐下来,认真说一说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可那样的晚上越来越少。即便有,我也常常在开口前就替他想好答案:累了休息,不开心就出去玩,家里缺钱,他可以转。
我说过不想再这样过。他却始终以为,等这一阵过去,我们还会和从前一样。
纸又翻了一页。
「六月十二号,提交申请。」
今天九月十九,三个月零七天。
「八月二十七号,通过终面。九月三号,确定岗位。」
他一项项念,像在看一份迟到的病历。
很久以后,他说:「所以你昨天坚持领证,是早就决定好了。」
江临川,你总算明白。
他坐了一阵,忽然低声问:「那我这三个月在干什么?」
我倒真能替他回答。
六月忙职称评审,七月院里启动新项目,八月去外地开学术会议,九月初又连着值夜班。
他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我也一次次告诉自己,等他忙完这阵。
可我已经等了五年。
那个杭州的岗位,我不想再等没了。
13
晚上,我妈获准进来了一小会儿。
她握着我的手哭:「念安,你快醒。妈以后什么都不说你了。」
我听着,没敢当真。她许诺的时候是真心,反悔的时候也是真心。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弟婚礼的事,你别操心,等身体好了再说。」
听见前半句,我差点感动。听到后半句,又把那点感动收了回去。
她走后,我昏昏沉沉睡了一阵。再有意识,护士正在床边叫我的名字。
「苏念安,能听见吗?试着动一下手指。」
我当然想。我这一天都快把手指想断了。
可身体像断了电。我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到右手食指,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
「暂时没反应。」
脚步挪开一点,旁边有人问起家属白天提过的工作安排。
「杭州调任的事,是说先放一放?」
杭州。
我又绷紧了。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机会。我还没见过那间小公寓,没坐过上班要搭的地铁,连阳台放哪一盆花都想好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再试着睁眼,只盯住脑子里那根手指。
动一下。就一下。
床单似乎擦过指腹。我不敢确定,却听见护士突然说:「等一下。」
她的脚步回到床边。
「苏念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听见,就再动一次。」
我攒着力气,极慢地把食指往里收了一点。
这回,那点细微的牵动清楚传到了我脑子里。
护士的声音一下高了:「医生,她有反应!」
门口响起脚步声。
我累得几乎又要睡过去,心里却只剩一件事。
杭州,给我留着。
14
医生很快到了。
「苏念安,如果能听懂,动一下右手食指。」
我动了一下。
「再动两次,中间停一停。」
一下,停住,再一下。
每次动作都像从身体深处拽出一根很重的线。我怕他们等不及,怕这一点反应又被当成偶然,越着急越使不上力。
医生却一直等着。
「不着急。现在先不要动,等我说,再动。」
终于,旁边有人说:「是指令性反应。」
我差点喜极而泣。虽然眼泪这个功能,眼下也不太听使唤。
医生又确认了几次,就让我休息,转去跟家属沟通。
我妈第一个问:「那是不是马上能醒?」
「她已经能对指令作出反应,是好现象。但后续睁眼、运动和语言恢复,还需要继续观察。今天先别反复问,让她休息。」
江临川这才出声:「她能听见我们讲话?」
「有可能。所以跟她说话时,尽量平和,别给她太大压力。」
对,尤其别当着我的面替我辞职。
容易影响病情。
外面安静了。先前他们商量我的去处、我的工作,说得那么顺畅,如今知道我也许听得见,反倒没人开口了。
我很想告诉他们,我不是刚刚才回来。
我一直都在。
15
江临川短暂进来看我。
他在床边坐了半天,才叫我:「苏念安,你听得见?」
听得见。你们今天说什么,我都记着。
「听得见,就动一下。」
我照做。
他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问题有点多余,但我还是配合了。
「我是江临川。」
知道,前夫。昨天新鲜出炉。
他沉默了一阵,最后说:「知道就好。」
我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
别人这种时候,至少会说“我在这儿”。他倒像查房,核对完姓名,下一步该翻病历了。
可他握住我手指时,力道比白天轻得多。像怕碰疼我,又像怕松开以后,那点反应就会消失。
临走,他问护士:「明天再来,可以吗?」
护士说要看情况。
他低声应了,椅子挪开很慢。
我又有点难受。这个人的关心,为什么总要我从缝里找。
16
第二天下午,许桃来了。
人还没到床边,我先听见她跟护士商量。
「我知道不能探视太久,五分钟就行。我是她同事,也是朋友。」
「家属知道吗?」
「知道,她妈妈在外面。还有她前夫,也能证明我是活人。」
我差点笑出声。
最后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把她带了进来。
许桃坐下,第一句话是:「你上星期放我冰箱里的芝士蛋糕,我吃了。」
那是我准备第二天当早餐的。后来临时有事没去成,她竟然一直记到现在才来认罪。
「特别难吃。所以你赶紧好起来,我带你去投诉。」
放屁。我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
我俩认识五年。她参加我婚礼,哭得比我妈还狠,第二天却说,江临川好看是好看,就是看起来不太会哄人。
她越难过,嘴越不饶人。
许桃跟我说实习生把报表发错了群,厨房换了甜品师,办公室那盆谁都不浇水的绿萝居然还活着。
最后才提:「对了,杭州那边我问过了。魏总说岗位先留着,能留多久还得跟公司商量。」
我立刻集中精神。
「你别急着操心。身体要是不允许,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你要还想去,我就继续替你问。」
我的食指动了一下。
她的声音停住:「念安?」
我又动。
许桃猛地吸了一口气:「你听得见?」
我照着昨天的办法,给她一点回应。
她半天没说话,再开口时鼻音很重。
「行,那蛋糕的事我收回。挺好吃的。」
晚了。我已经记仇了。
17
护士过来,许桃连忙说:「我一提杭州,她手指就动了。」
护士没急着下结论,先做了几次简单测试,然后解释:「可以试着约定是和不是,但问题要简单,时间不能长。她现在很容易累。」
「怎么约定?」
「动一次代表不是,动两次代表是。先确认她能不能理解。」
人类文明终于进步到二进制阶段了。
护士把规则说给我听,问:「可以吗?」
我攒足劲,动了两下。
许桃很轻地哭了一声,立刻忍住,只剩断断续续的吸鼻子声。
别装,我都听见了。
护士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医院,知不知道出了车祸,我都给了肯定回应。问到疼不疼,我的手指也没犹豫。
她记录了一会儿,便让我休息。
许桃小声问:「我能再问一个吗?」
护士停了停:「一个,问完就让她睡。」
许桃凑近。
「念安,杭州,你还想去吗?」
一下,停住,再一下。
两下,都给她。
她应了一声「好」,声音已经哑了。
我以前总把日子往后排。爸妈的店稳定了,子恒结完婚了,江临川不那么忙了,我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这场车祸来之前,谁也没问过我,事情安排好了没有。
我不想等到下一次,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18
许桃出去后,在门边碰上江临川。
他问:「她有反应?」
「有。护士确认过,可以简单回答是和不是。」
「你问什么了?」
「问她还想不想去杭州。她说想。」
我用一根手指说的,也算数。
江临川没再出声。许桃却问:「她要走,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
「嗯。」
「那你知道,去年她本来能竞聘宴会部副总监吗?」
这回连我都愣了一下。
「去年四月,总部内部竞聘,她笔试第一,项目方案也是第一。最后一轮要去上海封闭培训十五天,她没去。」
江临川问为什么。
「你妈做手术。那阵子你忙医院的事,叔叔一个人在家也需要人照应,你们家亲戚有事又都找她。」
门外安静了。
江临川妈妈待我一直不错,她做手术,我去帮忙,并不觉得是谁逼了我。退出竞聘时,我甚至跟人事说得很轻松。
只是后来,群里有人庆祝竞聘成功。我站在厨房洗碗,看到那张合照,水龙头开着,半天没把碗放回去。
江临川低声说:「她没跟我说过。」
「她要说想去,你大概也会答应,再说阿姨这边可以请护工,对吧?」
他没否认。
「可她没开口,你就默认那些事都有人管了。她替自己争取一次机会,还得先证明家里的事不会耽误。」
我听着,心里发酸。
我也有责任。我总怕别人觉得我计较,自己先把话咽回去,又盼着他能看见。
可日子不能一直靠猜。我不想猜他什么时候有空,也不想再拿一次放弃,换一句懂事。
19
许桃又提到前年那次新店筹备。
我本来能跟魏屿进区域项目组,连续驻场半年,后来还是退了。
那年我爸装修餐馆,摔伤了腿。伤不算太重,但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管,我爸一歇,我妈就忙不过来。
子恒刚换工作,说没空。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店里帮忙,最后放弃了驻场。
我妈抱着我说,还是女儿贴心。
那句话,我开心了好久。
现在再想,我记得的倒是那阵子每天收店时,手上洗不掉的洗洁精味。
江临川说:「店里缺人,可以请人帮忙。我也能找。」
「现在你能想到。」许桃说,「可那时候呢?你问过她,想怎么安排自己的工作没有?」
他没回答。
「我不是说你没帮过她。给钱、找医生、请人,都有用。可她每回说累,你总急着把事情处理掉,好像处理完,她就也该好了。」
许桃停了一下。
「有时候你得先问问,她为什么总在最后面。或者主动跟她说一次,这次不用她管,家里的事你来安排。」
我胸口闷得厉害,监护仪的节奏也快了些。护士过来检查,门边的谈话随即停下。
我忽然很讨厌这里。
连哭都不能痛痛快快哭,还得先让机器知道。
20
晚些时候,我妈进来了。
这次她知道我可能听得见,声音放得特别轻。
「念安,妈知道你现在能听见。杭州的事,我跟你说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工作,咱先不要了。你现在这样,恢复还不知道多久,一个人在外地,谁照顾你?」
她摸着我的手,又补一句:「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你。」
严格来说,以前主要是我在贴补家里。
「临川忙前忙后,心里还是有你的。你们也没有多大的矛盾。妈当初劝你别离,你非不听,现在正好再想想。」
我听得烦,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她停住:「念安?你也觉得妈说得对?」
我只动了一下。
不。
她大概想起了护士说的规则,隔了一阵,才试探着问:「你是不想放弃杭州?」
两下。
她的声音立刻变了:「念安,你别任性。」
“别任性”这三个字,从小跟着我。舍不得把零花钱给弟弟,想去外地读大学,不愿总替家里补窟窿,都能用它来解释。
现在我插着管子,连眼睛都没睁开,还能任性。
也算本事。
「你脑子还没缓过来,等好一点再说。」她拍了拍我的手,「工作没有身体重要,妈是担心你。」
我没再回应。
我知道她担心。可她刚刚问的明明是我的意思,听见答案以后,又不肯算数。
21
我妈出去,江临川就在门边叫住她。
「阿姨,刚才她有反应?」
「有,还是想去杭州。你说,她是不是糊涂?」
江临川隔了一会儿才说:「她能明确回应,就说明她知道自己想选什么。工作的事,先别替她取消。」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我有些意外。
我妈不高兴:「她现在这个身体,怎么去?」
「现在当然不能去。以后身体允许不允许,等她恢复了再评估,不用今天就替她拒绝。」
「你也支持她走?」
他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随后又说:「但她想走。」
这四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接着说自己能处理,没有再替我想一套留下的办法。
我躺在床上,慢慢松开了攒着力气的手指。
要是早一点听到就好了。
22
第三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一日早上,医生又来评估。
我的反应比前一天稳定,护士说可以逐渐增加一些简单的问题,但仍要注意休息。
下午许桃来了,坐下就问:「我今天漂亮吗?」
我动了一下。
「苏念安,你眼睛都没睁,怎么知道我不漂亮?」
我还真想回她:凭我们这五年的交情。
护士在旁边笑了一声。
闹完,许桃的语气认真下来。她碰了碰我的手背:「我问几件正经事,累了就别答。」
「杭州还去?」
两下。
「就算康复需要很久,也想去?」
两下。
「出院以后,回你妈那边住?」
我停了一秒,动了一下。
许桃轻轻应了声。最后一个问题,她很久没问。
我猜到了。
「那江临川呢?等身体恢复,你还想跟他回去吗?」
病房里很静。
我想起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医院门口等他下班。冬天那么冷,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到我脖子上,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脸。
也是二十四岁,我穿着婚纱站在他身边。他难得笑得那么好看,我以为以后回头,他都会在那里。
后来,是餐桌上越来越多冷掉的饭,是一句句“今晚有事,你先睡”,是那份摆在桌上,他还以为我在闹脾气的离婚协议。
五年里有过好日子,我没忘。所以离开才这么难。
许桃没有催:「可以以后再答。」
我却慢慢动了一下食指。
只有一下。
许桃轻声说:「好,不回去。」
门口传来轻响,像有人推开门,又停在了那里。
许桃没再说话。几秒后,江临川的声音传进来。
「我知道了。」
23
江临川说完,就没再进来。
我以为自己会轻松,毕竟已经用一根手指,把原本要解释很久的话说完了。
可心里还是堵。
许桃陪我坐了一阵,没有再问。后来她说:「那先睡。我明天再来。」
我没法点头,只给她一点轻微的回应。
人不能动,反倒少了很多不得不做的事。不用挤出笑,不用劝旁人别难过,也不用看江临川是什么表情,再把自己的话收回去。
我不是恨他,也不愿故意让他难受。可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常常就会有人接:既然还爱,为什么不再试试?
我已经试过很久了。
现在只想睡一觉,不为谁的感受想下一句话。
24
同一天下午,我弟也来了。
他最近忙着结婚,出事前一天能给我发八条消息。婚庆涨价,摄影太贵,女方家嫌酒店档次不够,婚房又想换家具。
绕到最后,总是一句:姐,你能不能帮一下?
我以前大多会帮。倒也不是多有钱,只是听惯了我妈说,你就这一个弟弟。
可我也就这一个人生。
门边传来他们压低的说话声,有几句被走动声盖住,我只听清了后半段。
「我姐现在醒了吗?」
「没睁眼,医生说能听见。」
「那她手机能用吗?」
我心里一紧。
我妈问:「你要她手机干什么?」
「酒店在催婚宴尾款,之前她答应帮我付的。那边催得很紧,说再拖下去,就不能保留档期。」
弟,你姐还在ICU。你至少等她把眼睛睁开,再讨论怎么花她的钱吧。
我妈叹气:「现在这种时候,还说这个干什么?」
我刚松口气,她接着说:「先问临川能不能垫一下。」
当我没松过。
25
江临川正好走到门边,问:「垫什么?」
我妈的声音不太自然:「子恒婚宴酒店的尾款。本来念安说她帮忙。」
「多少?」
「六万八。」苏子恒答得很快。
对江临川来说,这笔钱不算什么。以前碰到这种事,他常常直接转了,省得我跟家里来回拉扯。
可婚房装修,我已经帮了十万;家具三万,彩礼又补了五万。更早前,他买车,我也拿过五万。
苏子恒结个婚,账单上倒处处都有我。
我以为又要听见一句“把账号发来”,江临川却问:「为什么要念安出?」
「我姐答应了啊。」
「我问的是,你结婚,为什么要她出?」
苏子恒支吾了一会儿:「一家人嘛。她工资也比我高。」
「那你结婚以后,收入会交给她吗?」
「那怎么可能?」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静了。
我很想给江医生鼓个掌。这次总算没直接开药。
我妈不高兴:「临川,这到底是我们家的事。」
「嗯,所以尾款你们自己商量。」
「可她之前答应了。」苏子恒还不肯罢休。
江临川说:「她现在在治病。等她能处理自己的事,再问她还愿不愿意。你们不能拿着她的手机,替她把钱付了。」
门边没了声。
我躺着,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一点。
26
第二天,九月二十二日一早,医生说我的意识反应越来越稳定,接下来还要继续评估呼吸和运动恢复,顺利的话,可以逐步撤除辅助,再考虑转普通病房。
我妈听完,已经开始安排我出院以后的生活。
「等她转病房,我就去收拾东西。出院还是去临川那里,他房子大,又是医生,有什么情况也方便。」
她不是在问。
「我们那个小区没电梯,回娘家也不方便,就这么定吧。」
我心里烦得厉害,却只能等她把话说完。
江临川的房子,我住了五年。沙发是我挑的,餐具是我买的,阳台上还有我种的薄荷。
最开始,我下班路上会想着,今天回家做什么菜,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
到后来,进门第一件事变成看玄关。如果他的鞋不在,我反倒能松口气,不用考虑怎么开口,不用把积了半天的话又咽回去。
离婚那天下午,我把常用的东西搬走,关门前还站了一会儿。
我妈没问过我,那一会儿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那里有电梯、有大房子,还有一个能替我付医药费的前夫。
27
江临川开口:「阿姨,她不想跟我回去。」
「你怎么知道?」
「昨天许桃问过,我在门口听见了。她回答不想。」
我妈说:「就动个手指,你们怎么知道什么意思?」
「护士定的规则。一次是否定,两次是肯定,医生也做过评估。」
我妈明明自己也按这个规则问过我,此刻却不肯认。
「她现在这个样子,想法能算数吗?」
我心里一沉。
江临川的声音也冷下来:「为什么不能?」
「连话都说不出,以后恢复成什么样还不知道,这时候能作什么决定?」
我忽然觉得很冷。
小时候不喜欢书法,她说我不懂;高考想去南方,她说我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后来提出离婚,又成了情绪不好,先缓缓。
我总有不够资格作决定的理由。
现在连医生确认过的回应,她也能一句话抹掉。
我拼命想把眼皮抬起来。不是为了看江临川,也不是为了看那个岗位。
我就想亲口叫她一声妈,告诉她,我没糊涂。
28
江临川没让她继续。
「她能听见。刚才这些话,她都可能听见。」
我妈的声音低了些:「我又没说坏话。」
「我知道您担心。但她需要休息,住哪里,等她能详细表达了再商量。」
我妈安静片刻,又提杭州。
「我给她公司打过电话,那个魏总还是说先留着。我就觉得没必要。万一以后走路都不方便,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
我心里发紧。她早就说过要打电话,却没想到真这么快。
「公司没有取消?」江临川问。
「没有,说得她本人确认。你也是医生,你说,她现在适合去杭州吗?」
这个问题把我也问住了。
我眼睛没睁,床都下不了,当然不适合。可我怕他们把“现在不行”顺手接成“以后也别去了”。
到那时,我再恢复、再争取,又要从一扇已经关上的门外重新开始。
29
江临川说:「现在不适合。」
我的手指僵了一下。
「所以先治病。康复以后能不能去,医生会评估,公司也会跟她谈。没必要现在替她把后面的路堵上。」
我妈急了:「你怎么跟她领导一个说法?」
「因为这件事该由她决定。」
「我是她妈,难道还会害她?」
江临川隔了片刻才答:「您不会想害她。可她说想去的时候,您也听见了。」
门边只剩我妈有些急的呼吸声。
我闭着眼,心里酸得难受。
这句话偏偏是江临川说的。以前我最希望听见的人是他,最常让我失望的人,也是他。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懂了,还是这场车祸让他一时不忍心。
但至少这一次,我的那两下手指,没有白动。
30
我妈气冲冲走了,临走说:「我不管你们了。」
这句话我很熟。通常用不了一天,她还会回来管。
江临川在下一次允许探视时进来,坐得比之前远一点,也没握我的手。
过了许久,他说:「苏念安,我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觉得自己在帮你,其实根本没问你想要什么。」
我没动。这个问题不是一下两下就能说清的,我也实在有些累。
「去年你妈餐馆那次,你说很累。我第二天给你转了钱。」
记得,十八万。我看见到账提醒,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当时觉得,钱到了,事就过去了。你后来也没再提,我就以为好了。」
他停了一阵。
「可你不是在跟我要钱。」
迟了一年,他终于把这件事想到了别处。
「许桃前天说,你有时候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这次不用你管。」
椅子轻响,他似乎往前坐了一点。
「杭州的事,你先别替别人考虑。把身体养好,想去的话,就去。」
我的手指慢慢动了两下。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又很快停住。
31
当天上午晚些时候,我终于睁开了眼。
没有阳光从窗帘里洒进来,也没有英俊前夫趴在床边。
第一眼是天花板,第二眼,是护士戴着口罩的脸。
「苏念安,能看见我吗?」
我眨了眨眼。
她叫来医生,做了检查。我被折腾得头昏脑涨,却一直舍不得闭眼。
灯,输液架,床边的仪器,还有我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手背肿着,皮肤很白,食指还能轻轻蜷一下。
我看着它,竟生出一点郑重的感激。它这几天的工作量,快赶上我月底做预算了。
医生说恢复比预期好,后续还要继续观察呼吸情况。
我想道谢,喉咙里的管子却堵着,没能说出话。
护士俯身安慰:「别急,慢慢来。」
我眨了下眼。
这次倒是真不急。人和灯都重新回来了,说话晚一点,总还能等。
32
下午,江临川进来时,我正在看自己的手。
胳膊还抬不动,食指已经比前几天灵活。我让它在床单上挪了一点,正跟自己较劲,抬眼就看见他停在门口。
几天没见,他比我想的狼狈。眼里有红血丝,外套皱着,胡茬也没刮干净。
我们看了对方很久。
「醒了?」
我眨了一下眼。
废话,没醒的是谁在看你?
他嘴角动了动,大概看出我的嫌弃,走到床边。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我继续看他,等着后半句。
「你昨天说,不想跟我回去。我听见了。」
我没躲开他的视线。
「我不会替你决定。等你能说话了,再告诉我们你想住哪里。」
门边忽然传来我妈的声音:「她现在这个身体,能住哪儿?」
护士让她进来,提醒说两个人不能待太久。
我妈手里拿着我的手机,眼睛先看我,又看江临川。
「你弟婚宴的酒店又催了。还有你们领导,也发消息来问情况。」
她把亮起的屏幕凑近一些。通知预览里,是魏屿刚发来的话:岗位还在,等她能说话了,再联系我。
「念安,妈当面问你。你现在都这样了,杭州还去吗?」
我看着她。
右手很沉,胳膊仍抬不起来。我只把食指稍稍抬起,让它落回床单。
一下,再一下。
是。
33
我妈盯着我的手:「还真想去?」
我又动了两下。
她脸色变了:「苏念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情况?」
我知道。
腿动不了,喉咙疼,头发大概也油得能炒菜。眼下别说去杭州报到,连自己翻个身都费劲。
可我没有答应今天就走。我想说的是,等身体允许,我还想去。
这层意思用手指讲不明白,我急得指尖都发僵。
江临川开口:「她想保留工作,不是要现在出院。您别把两件事放在一起问。」
我妈转头看他:「你也由着她?」
「这不是我能由着还是不由着的事。」他看了我一眼,「她已经回答了。」
我妈仍不肯罢休:「她以后不要人照顾了?公司真敢接,万一又出点事,谁负责?」
她列的那些坏结果,我也害怕。从前我习惯了先替自己把每条路的风险想完,想来想去,哪里都不能去。
现在我看着手机上那句“岗位还在”,只想先把这一点可能留住。
以后怎么走,等我能走的时候,再自己想办法。
34
我妈说得急,监护仪又响了。
护士过来检查,随后请她先出去:「病人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我第一次看清,这句话说出来时,我妈脸上的表情。
有火,又不敢冲护士发,只能把话咽回去。
我忽然很想笑,喉咙动了一下,又疼得皱眉。
江临川没多留。他把手机放上床头柜,调好角度,让我还能看见那条消息。
「放心,公司没有替你取消。」
我看着他,眼睛轻轻眨了一下。
他停了停,低声说:「不客气。」
这回,他倒看懂了。
离婚以后,我们竟能这样说几句话。不争论谁辛苦,不急着分清谁有道理。
当然,现在主要是他说,我眨。
交流效率,比结婚时高多了。
35
第二天,我的呼吸情况稳定,医生评估后,撤除了气管插管。
那个过程我不太愿意回忆。只记得难受过去,第一口自己吸进来的气,喉咙里像有细砂擦过。
我试着发声,出来一点嘶哑的动静,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护士让我先别急着说话。
我很配合。这个声音,拿出去确实容易吓哭小孩。
又观察了一天,我转进普通病房。
终于有窗。
我望着外面的天看了很久。护士整理被子时,我也看见了右腿的固定。查房时,医生把骨折和后续康复的安排重新讲给我听,叮嘱下床要按指导来,别急着逞强。
以前上班忙起来,早上进酒店,夜里十一二点才出来。看见天黑,心里总会冒出一句:今天又没了。
现在太阳从窗外挪到床尾,慢得像特意等着我。
我没再嫌一天长。
36
许桃当天就来了,拎着一袋水果。
进门看我半天,她说:「哟,活人。」
我勉强挤出一个字:「滚。」
她一下红了眼,转头把袋子放到柜子上,笑着骂:「能骂人就行。」
她坐下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我看不下去:「你……别糟蹋。」
「对救命恩人,就这个态度?」
「你什么时候救我了?」
「我替你守住杭州岗位了。」
行,救命恩人。你把苹果削成二维码,我也不说话。
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着,先给我倒了温水。
「魏总协调过,岗位先让人兼着。这边按病假手续办,等你出院,再给你预留三个月。能不能到时候报到,还得看身体,别硬撑。」
我慢慢松了一口气。
「实在不行,咱们再找别的。」
「嗯。」
她看我:「还去?」
「去。」
声音很轻,但这次,她不用数我的手指了。
许桃点头:「那就先好好养,等能走了再走。」
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劝?」
她莫名其妙:「你的腿又没长我身上。你想去哪,我替你决定得了吗?」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酸了。
她赶紧把纸巾塞过来:「别哭啊,刚能说话,省点力气。」
37
我妈下午来,提着一个保温桶。
鸡汤,油厚得能照出人脸。
她先问过护士,把汤上面的油撇了些,盛出小半碗:「医生说能喝一点。我炖了一上午,温度正好。」
我看着她,心里还是软。
我出事她会哭,小时候发烧,她也确实背着我去过医院。那时半夜下雨,她怕我淋着,把外套全裹在我身上,自己一路湿到肩膀。
这些事我记得,所以有些话才一直不好说。
我端不稳碗,她就坐在旁边,一口口喂。
喂到一半,她说:「子恒酒店那个尾款……」
嘴里的汤忽然就不香了。
「妈不是非要你现在出。可酒店一直催,你弟媳家本来就对婚宴有意见,真换了地方,两边脸上都不好看。」
我靠着枕头,等喉咙里那点疼缓过去,才问:「多少钱?」
「六万八。」
她眼睛亮了一下,勺子也递得快了些。
我没再张嘴。
「让他自己出。」
勺子停在半空。
38
「你说什么?」
「他的婚礼,让他自己出。」
我妈把碗放下:「可你之前答应过。」
「嗯,我反悔了。」
说出这几个字,我自己都不太习惯。总觉得下一刻,她的眼泪就要掉下来,我又得赶紧找一句别的话补上。
可这次我没补。
她皱眉:「做人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我看着床尾的被子,慢慢说:「婚房装修十万,家具三万,彩礼五万,还有买车那五万。一共二十三万。」
她脸色越来越不好:「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那为什么每次都找我?」
「你条件好,你弟才工作几年,压力大。」
我抬起眼:「我压力就不大吗?」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工资高,是工作时间长,职位也是自己熬出来的。不是因为我是姐姐,就该替他把日子过了。」
每说一句,喉咙都疼。我停下来喝了口水,她趁这会儿说:「这又不是让你一直养他,就结婚这一回。」
这一回后面还有没有别的,我已经听过太多次。
「妈,这笔钱我不出了。酒店的事,让他和未婚妻商量,差多少,他们自己想办法。」
她盯着我,像在辨认是不是听错了人。
39
「念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问:「以前哪样?」
她想了半天:「你懂事。」
我心里那点悬着的慌,倒慢慢落下来了。
她说的懂事,我很熟。是把自己的安排改一改,是嘴上说没事,是钱不够也先想办法,不让他们失望。
「爸妈养老,该我出的,我会出。你们真有困难,我也不会不管。」
我妈刚要松口气,我接着说:「但子恒结婚、买车、换家具,以后生孩子,这些不是我的责任。」
「你就这一个弟弟。」
「我也就这一辈子。」
她怔住,眼圈慢慢红了。
病房里静了一会儿。她拿纸巾抹眼睛,忽然问:「是不是临川跟你说了什么?你离婚以后就变了。」
这锅怎么还能扣到他头上。
「跟他没关系。」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狠心?」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我刚从ICU出来,还扶不稳一只碗。她说我狠心,是因为我没再替一个好手好脚的成年人付婚宴钱。
我实在没力气解释了。
「妈,我今天累了。剩下的汤,先放着吧。」
40
我妈哭着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并不好受。那些原以为讲明白就能轻松的话,说完以后,反倒像在胸口磨。
有一瞬间,我真想叫住她,算了,六万八我出,最后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赶紧闭上眼。
苏念安,你真是给自己找活干的一把好手。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睁眼,江临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能进来吗?」
我点了点头,等他坐下,才问:「听墙角?」
嗓子哑,讽刺效果大概打了八折。
「刚走到门边,听见几句。」他把水放好,「嗓子疼,就少说一点。」
以前我感冒,他也总说这些。少说话,喝水,休息,换个病人都能用。
我从前最烦这套,今天却没那么烦。
大概因为我没有再等他从一句医嘱里,变出别的意思。
41
江临川坐了一阵,说:「你妈刚才在外面叫住我,想让我劝你。」
「那你劝吧。」
我往枕头上靠,已经准备好听讲座。
「没什么可劝的。钱是你的,给不给,你自己作主。」
我看了他几秒:「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嗯。以前我会觉得,六万八,给了就少些麻烦。」
「你最会花钱买安静。」
他没有反驳,只说:「是。」
我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从前每次争执,他总能拿出理由。他工作确实忙,确实在救人;家里缺钱,他帮了,老人要看病,他也安排。
吵到最后,我常常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委屈什么,只能认下那句,可能是我要求太多。
如今他不再解释,我准备好的那些话,反而没了用处。
「你妈还说,你现在身体不好,别跟家里置气。」他顿了一下,「我告诉她,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我捧住他递过来的水杯,没有马上喝。
手心那点温度,停了很久。
42
江临川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普通的木头小牌。
「杭州公寓的?」我问。
「嗯,魏屿交给我的,和文件袋一起。你出事的时候,刚寄到公司。」
那是我让中介寄的,本来准备办最后确认手续时,顺便去取。
我看着它,心里有些发酸。
看房那天,中介拍了段视频。小阳台只够摆一把椅子,我却来回看了好几遍,连薄荷要放在哪个角落都想好了。
「材料都在,没人替你填过确认意见。」江临川说,「公寓那边怎么安排,你能处理了,再自己联系中介。」
我拿指尖碰了碰那个木头牌。
「江临川,你现在这样,挺不习惯的。」
他苦笑:「我知道。」
我看向他:「想复婚?」
病房里安静下来。他没避开视线。
「想。但你不用因为我在这里照顾,就答应什么。先把身体养好。」
他停了停,又说:「以后你要是愿意,我想重新追你。」
我低下头。
从前盼过多少回的话,真听到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累。连高兴都要重新攒一攒力气。
隔了一会儿,我说:「出事那天,我其实不是去上班。」
他看着我。
「我去办杭州调任最后一道手续,顺便取钥匙。确认完,就要开始交接了。」
那串钥匙很轻,我却觉得终于能握住它了。
43
江临川在床边坐下,许久才说:「十二点前的最终确认。」
「嗯。出门前还在跟魏屿发消息,后来就被撞了。」
他说:「消息我看见了。」
我等着,他慢慢接下去:「可我那时只想着,你怎么连杭州都没告诉我,没问过你,那天到底准备去做什么。」
我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了会儿钥匙。
「所以带着那些材料,不是去上班。」
「不是。婚离完了,本来就准备走。就算没有这场车祸,我也不会再搬回去。」
这件事他应该已经知道,只是直到现在,我们才面对面把它说完。
他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决定离开的?」
「说不清。」
没有抓奸,也没有哪次争吵让我立刻收拾行李。更多时候,是下班回家,越来越不愿跟他讲白天的事;看见他的消息,想起要回复,却先放下了手机。
有天他临时不回来,我发现自己连失望也省了。
「可能很早,只是三个月前才开始准备。」
江临川喉结动了动:「我没发现。」
「是。」
我也没有把每一次难过都摆到他面前。可五年里,我们原本有那么多机会,可以问问对方究竟过得怎么样。
44
江临川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念安。」
他很久没这么叫过我。平常总是连名带姓:苏念安,吃饭;苏念安,早点睡;苏念安,我今晚不回来。
骤然少了一个字,我反倒不太习惯。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生气。申请的时候是,冷静期也是。到了领证那天,我还觉得你过后会后悔。」
「我知道。」
他怔了一下。
我笑笑:「都写在脸上了。像在等我什么时候回来找你,说还是算了吧。」
他狼狈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看回来。
「对不起。」
没有跟着一句医院有事,没有说他也很难,更没有问我能不能体谅。
他就坐在病床边,把这三个字说给我听。
我的眼睛有点热,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被角。
以前真的很想听。不是每次我说没事,他就顺着那句话,把事情翻过去。
45
江临川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以前说过那么多次累,我怎么每次都只听见了后面的事。」
我没接话。
「餐馆缺钱,爸妈要照顾,工作太忙。我觉得只要替你解决一件,你就能轻松一点。」
「有时候是轻松了。」我说,「可下次有事,还是先找我。我再告诉你,又像是在给你添麻烦。」
他低下头,手指在膝上收紧。
「我总觉得工作忙是真的,急诊也不能等。能帮的我都帮了,你还不高兴,我就觉得……」
他停住。
「觉得我不知足。」我替他说完。
他没否认。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很轻。
我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有要你丢下病人回来陪我。可你不回来,可以告诉我;家里那些事,也可以问问我,能不能忙得过来。我不想一直等你忙完,才轮到说自己的事。」
江临川眼眶发红:「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我鼻子有点酸,故意问:「最近看什么情感课程了?」
他怔了怔,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没有。晚上在外面,睡不着,就想。」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前有些模糊,只好低头喝水。
46
他等我缓过来,轻声问:「念安,以后……还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立刻答。
要是几年前,甚至只是一年前,听见他这样认错,说想重新开始,我大概会高兴得睡不着。
我会把这当成我们终于要变好的证据,然后赶紧答应,生怕他收回去。
可现在,我看着床头那串钥匙,只觉得遗憾。
我确实盼过。等它真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离婚手续办完,把箱子搬出去,把下一份工作的材料改了三遍。
那些深夜里才攒出来的决心,不能因为他此刻难过,就当作没有发生。
江临川没有催。我把水杯放下,叫他:「江临川。」
他抬眼。
「ICU里,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他的肩背一下绷紧。
47
那几天我醒醒睡睡,不是什么都能记全。
但有些话,留下来了。
有天凌晨,他以为我还没意识,坐在床边说:「你醒过来,以后不想见我也行。」
还有一次,他问医生,如果留下后遗症怎么办。医生说得谨慎,他听完,只低声说:「能活着就行。」
刚能动手指的那晚,我已经累得无法再给反应。他待了一阵,临走前问:「苏念安,我是不是把事情弄得特别糟?」
我当时很想回答。
对,挺糟的。
可手指已经下班了,实在没力气加班。
如今终于能把那句话接上。
「我知道你后悔。你说我不回去也行,我也听见了。」
他盯着我,眼里像亮起一点什么。
我握了握被角,继续说:「所以你不用再证明。我相信你是真的后悔,也相信你现在想改。」
他嘴唇动了动。
「但是,江临川,我不想回去了,也是真的。」
那点亮意慢慢暗下去。
他没有移开视线,我也没有。
48
看见他这样,我有一瞬间不忍心。
从前很多事,就是从这一点不忍心开始的。我妈哭,子恒说难,江临川忙,我就想算了,先让一让。
让到后来,我自己想要什么,都得避开别人有事的时候再提。
这次我想把话说完。
「我们不是因为出轨离婚,也不是因为你一点都不爱我。所以你现在告诉我,你还爱我,我知道,可这解决不了以前那些事。」
他低下头,听着。
「我离开,是因为跟你过着过着,我越来越不喜欢自己了。」
我原来也会任性,会想出去玩,会为一个比赛熬夜,拿了第一名,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后来我记得婆婆什么时候复查,记得我妈店里缺人,记得子恒还有哪笔钱没凑齐,记得江临川可能几点下班。
至于我的申请、我的竞聘,我总能找到往后放的理由。
「这些年,我也没把很多话说明白。可我现在想清楚了,不想再回去试一次,看看自己会不会又变成从前那样。」
江临川闭了闭眼:「我可以改。」
「嗯,你应该改。」
他抬头看我。
「以后好好过日子,也认真看看身边的人。别只顾着把事情做完。」
他眼睛更红,却没有再问,我们难道就一点以后都没有。
隔了很久,他说:「好。」
我低下头,慢慢把攥紧的被角松开。
49
我在医院一共住了二十多天。
命保住了,脑子也没坏。右腿骨折需要继续康复,急也没用,只能照着医嘱一点点练。
刚开始下床,我扶着助行器挪了三步,已经累得满头汗,感觉像从北京走到了拉萨。
许桃在旁边鼓掌:「苏老师,今日三步长征,圆满完成。」
「闭嘴。」
「嗓子刚好点就骂人,生命力真顽强。」
她嘴上损,手一直虚护在我旁边。等我坐稳,才把水递过来。
江临川也会来,但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直守着。他恢复上班,每次来之前,都先发消息问我。
我说累,他就回一句好,过一阵再问。
事故后续进入理赔流程,住院费用也在整理。我让许桃帮忙记下江临川垫的钱,等结算后处理。他没说不用,只把相关票据交给了我。
我们开始能把一件事一件事讲清楚。
结婚五年没学会的,离婚以后,倒慢慢学了。
50
我妈来过很多次。
最初还是劝,留在本市至少有人照应,杭州那份工作先推了,等全好了再说。
我听着,没再跟她争。等她说完,便告诉她,我已经跟魏屿联系,后续会看康复情况安排。
她不高兴,我也没有赶着把她哄好。
次数多了,她终于不再每次来都提。
苏子恒的婚宴酒店也没黄。他和未婚妻重新核过预算,最后自己刷信用卡付了尾款。
听说为了还钱,他最近加班特别勤快。
我知道后,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原来没有我,他也能把事办完。过程可能难一点,要省,要多干活,要跟别人商量,可日子并没有因此过不下去。
以前我总怕他们没办法,提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这次没伸手,才发现他们手也没断。
51
出院那天,江临川来了一趟,帮我把东西送到许桃车上。
我先在许桃那里住一阵。她家有电梯,离康复门诊也近,白天需要的照护,我另外请人帮忙,不用她耽误上班。
杭州那边,我重新联系过中介,公寓的入住时间也商量着往后顺延了。
江临川放好最后一个袋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
不是杭州那套,是我们原来那个家的备用钥匙。
离婚时,我只搬走常用的东西,还有些书和杂物留在那里。
「你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想拿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我接过来:「好。」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边的助行器。
「杭州那边,决定了?」
「嗯。医生说还要两三个月康复,我跟公司商量过,先按出院后三个月报到准备,到时候再做评估。」
他点头:「挺好。」
我忍不住问:「不劝了?」
他笑了一下:「不敢。怕你又用一根手指拒绝我。」
我也笑:「还记着呢?」
「记着。」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让许桃扶着坐进车里。
江临川站在车门外,没有再说别的。等我系好安全带,他叫了一声:「苏念安。」
我回头。
他停了几秒:「以后,都顺顺利利的。」
「谢谢。」
车开出去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里。那串备用钥匙搁在包里,轻轻撞了一下杯子,又安静下来。
52
出院三个月后,经过复查和康复评估,我到了杭州。
右腿还没恢复到从前那样,走久了会疼,下雨天尤其明显。许桃说我以后可以靠报天气挣钱,我让她少惦记我的副业。
新酒店比照片里大。大堂已经开始接待客人,前台电话响个不停,有人推着行李箱从我旁边经过。
同事带我办调任手续。表格填了一张又一张,到最后,我看见那一栏。
紧急联系人。
笔尖停了一下。
以前,结婚前填我妈,结婚后填江临川,顺手就能写完。好像家人的名字摆在那里,后面的事也就都有了着落。
我想起医院里,他们隔着门商量我的工作、我的去处,又想起许桃贴着床边,小声问我,还想不想去。
我写下她的名字。
许桃。
关系,朋友。
号码我背得很熟,毕竟这个女人一天能给我打八个电话。来杭州前,我也已经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说:「写,记得把我名字写好看点。」
人事接过表格,核对完,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
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江临川问:「到了吗?」
我回复:「到了。」
他很快回了一个「好」,没有再问。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桌上的项目资料。外面有人敲门,喊:「苏老师,会议要开始了。」
「来了。」
起身时,右腿还不太利索。我扶了一下桌沿,站稳,再自己往门口走。
窗外阳光很好。
我想起三个多月前,躺在ICU里,眼睛睁不开,嘴也不能说。别人一句话就能替我作完的决定,我得攒足力气,才能用手指给出一点回应。
那时候总怕他们看不见。
现在不用怕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找到自己的位置,把资料放好。
「不好意思,走得慢了点。」
同事笑着说没事,给我让出过道。
我坐下来,翻到做过标记的那一页。
这一次,轮到我自己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