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嫌我生母卑贱,将我送去敌国和亲。
临行前,皇兄掰开我的手,说死在外头,也不许丢皇家的脸。
是护送我的副将,冒死将我从敌军手中抢了回来。
他为此丢了官,带我逃进边城,靠替人搬货养我。
我从未吃过那些苦,他便将碗里仅有的肉都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
后来他旧伤发作,双腿再也站不起来。
神医说,有法子治,只是要拿另一个人的寿数来换。
我答应了。
行针之后,他一日比一日好,我却开始整夜吐血。
我怕他知道,想去求神医瞒着。
却在门外听见皇兄问:
「还没折腾够?父皇等着你回去领赏。」
我的夫君笑了笑。
「再过几日。她如今拖着那副身子,还想着替我生孩子,实在有趣。」
皇兄也笑。
「她竟真信能换命?」
我低头,看见掌心又落了一滴血。
换命自然是假的。
可神医试在我身上的药,却真能要我的命。
还剩七日。
我终于不用再想,该如何陪他过完这一生了。
1
「殿下,药该喝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宫女催我。
屋内没人回答。
我推门进去,父皇正把一卷婚书放在桌上。
皇兄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跪下接旨。」
父皇抬手,示意我过去。
我没有跪,只看着那卷明黄。
「儿臣要嫁去哪国?」
「北狄。」
父皇答得很快。
「北狄王年过五十,已有三位王妃。」
「你母妃出身低,宫中也无人替你撑腰。」
「能替大雍换来三年安稳,够你用了。」
我听完,伸手拿起婚书。
皇兄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你别给脸不要脸。」
「北狄人粗野,能活着到王庭算你的福气。」
他掰开我的手指。
婚书从我掌中滑落。
「死在外头,也别丢皇家的脸。」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皇兄放心,我若死了,没人知道是皇家送我去死。」
他的手停了。
父皇拍了桌子。
「放肆。」
「儿臣说错了吗?」
我俯身捡起婚书。
「北狄年年犯边,父皇舍不得嫁公主。」
「我生母卑贱,就该替父皇填这条命。」
父皇脸色难看。
「你不去,边关三城就要遭殃。」
「那便让三城百姓知道,皇家的安稳要靠公主送命。」
皇兄抬手要打我。
门外传来侍卫通报。
「副将贺砚求见。」
父皇冷声道:「宣。」
贺砚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风沙。
他跪在殿中,低头行礼。
「臣来领护送和亲的军令。」
皇兄笑了。
「你倒积极。」
「臣只听军令。」
贺砚没有看我。
我却记得,他曾在校场替我挡过一箭。
那时父皇夸他忠勇。
现在,他要护送我去死。
出宫前,他追到长廊下。
「殿下,别走正门。」
我停住脚。
「为何?」
「皇兄派了两队人,今晚要送你离京。」
「送我,还是灭口?」
他沉默片刻。
「我会护你。」
我看着他手里的军令。
「贺副将,你护得住吗?」
他抬起头。
「护不住,也会护。」
当夜,宫门外埋伏了三十名死士。
我刚上马车,箭雨便落了下来。
贺砚拔刀挡在车前。
他只说了一句。
「殿下,别下车。」
可我掀开车帘时,看见他胸口已经见血。
2
贺砚带我杀出宫门。
我坐在马上,手指全是冷汗。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
「抓稳缰绳。」
「你要做什么?」
「换路。」
他调转马头,冲进荒废的河道。
马蹄陷进泥里。
追兵被甩在后面。
我刚松口气,贺砚便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的肩上插着半截箭。
「你受伤了。」
「小伤。」
「你每次都说小伤。」
我翻身下马,撕开他的衣袖。
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
他皱眉,却没有躲。
我拿帕子压住伤处。
「回京还能活。」
「回去领死。」
「那你跟我走。」
他忽然看着我。
「殿下想去哪?」
我望向黑沉的天。
「去一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
我们在破庙里躲了一夜。
第二日,边境传来消息。
北狄使团被人劫杀。
婚书上的印信也被换过。
父皇下旨,认定我私逃。
皇兄带兵追捕,格杀勿论。
贺砚把圣旨烧了。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问他:「你怕死吗?」
「怕。」
「那为何还帮我?」
他把最后一块干粮递给我。
「我不想看你死。」
那块粮硬得咽不下去。
我掰了一半递回去。
「你也吃。」
「我不饿。」
「贺砚,你说谎时不会看人。」
他停了一下,把粮接走。
离开破庙时,他替我牵马。
我们一路往西,躲过三次搜捕。
第四日,贺砚带我进了边城。
他脱下铠甲,换上一件旧短褐。
有人问他做什么营生。
他答:「搬货。」
我看着他扛起两袋盐。
「你是副将。」
「已经被革职。」
「谁革的?」
「你父皇。」
他把盐袋放下,额头全是汗。
「连同通敌罪。」
我怔住。
「因为救我?」
「因为放走你。」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碗肉汤。
他把肉全夹进我碗里。
「我不爱吃。」
我看着他空掉的碗。
「你从前也不爱吃?」
「从前吃得起。」
他说得平静。
我低头吃完那碗肉。
第二天,他的旧伤发作。
他从床上摔下来,双腿没了知觉。
3
「别碰我。」
贺砚撑着床沿,额头全是冷汗。
我还是扶住了他的肩。
「你站不起来。」
「我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
他说得太快。
我去请了城里的郎中。
郎中摸过脉,摇头离开。
「伤了经脉,拖得太久。」
「能治吗?」
「保命可以,走路难。」
贺砚听完,直接让人送客。
我把药方拍在桌上。
「你要是不能走,我就养你。」
「你养不起。」
「我能绣花,也能算账。」
「你连米价都分不清。」
「那我学。」
他看着我,没再反驳。
我去码头替他收货。
第一天被人骂成娇小姐。
第二天有人故意少结钱。
第三天,我把那人的账本扔进了河里。
「少一文,我就少给你一袋货。」
那人气得指我。
「你一个女人,敢威胁我?」
「你可以试试。」
后来没人敢少他的工钱。
贺砚坐在门口等我。
我把铜钱倒在桌上。
「今日赚了二百七十文。」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搬货磕的。」
「我问的是谁打的。」
我没回答。
他推着轮椅出门。
那人当天便被码头赶走。
我回家时,他正在煎药。
「你腿都不能动,折腾什么?」
「药要趁热喝。」
他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时,发现他手指在抖。
我忽然不想问了。
我们在边城住了半年。
我学会了算账,也学会了和商贩吵价。
贺砚的腿越来越差。
冬夜里,他疼得睡不着。
我坐在床边替他按腿。
「你后悔吗?」
他问我。
「后悔什么?」
「跟我逃出来。」
我看着窗外的雪。
「后悔也没人送我回去。」
他笑了一声。
「那便别后悔。」
第二年春天,我们在城中成亲。
没有宾客,也没有仪仗。
他给我买了一支木簪。
我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他夹起面,问我:「想要什么?」
「想看你站起来。」
他沉默许久。
「会有那一天。」
当夜,神医闻鹤来到我家。
他说,有法子治贺砚的腿。
代价是换一个人的寿数。
4
「换命?」
我盯着闻鹤。
「只是说法。」
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
「你的血脉与他相合。」
「行针之后,他会渐渐恢复。」
「那我呢?」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我看向贺砚。
他坐在门边,脸色冷了下来。
「不治。」
闻鹤收起银针。
「你们自己决定。」
贺砚把我拉到身后。
「送客。」
「我不送。」
「昭宁。」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我不要你的命。」
「我也不要你一辈子坐轮椅。」
「我能活。」
「活着看我替你搬货?」
他攥紧了扶手。
「我欠你的已经够多。」
「那就再欠一点。」
我转头看闻鹤。
「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
贺砚推着轮椅离开。
我跟到院外。
「你不答应也没用。」
「我会把你锁起来。」
「你现在连门都出不了。」
他停住了。
「我能杀你。」
「你舍不得。」
这句话说完,我先愣了。
贺砚也沉默了。
第二日,行针开始。
银针落下时,我浑身发冷。
闻鹤让我咬住布巾。
我没有咬。
「疼就喊。」
「我喊了,你会停吗?」
「不会。」
「那就别问。」
贺砚坐在屏风外。
他听见我的声音后,推着轮椅撞开了门。
「停下。」
闻鹤挡住他。
「才第一针。」
「拔出来。」
「拔出来,你的腿就废了。」
他看向我。
我开口:「继续。」
贺砚的手停在轮椅上。
那天行了九针。
我吐了两次血。
闻鹤说是药性排斥。
我擦掉唇边的血。
「他能走吗?」
「三日后试。」
贺砚将我抱回床上。
「以后不许瞒我。」
「你如今连床都搬不动我。」
「我可以叫人。」
「那就别叫。」
他替我掖好被角。
「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吐血。」
他盯着我很久。
我把脸转开。
「睡吧。」
三日后,贺砚扶着墙站了起来。
他只站了片刻。
我却高兴得忘了疼。
他走了两步,忽然跪倒。
我冲过去扶他。
「我能走了。」
他抬头看我。
我笑着点头。
当晚,我又吐了满盆血。
闻鹤站在门口,神情复杂。
「你还要继续?」
我擦干手指。
「继续。」
5
贺砚恢复得很快。
他能扶墙走,也能替我烧水。
我却开始怕冷。
每晚醒来,枕边都有血迹。
我把床单换掉,不让他发现。
闻鹤让我停针。
「再继续,你撑不过七日。」
「他还不能独自行走。」
「他已经能活。」
「我要他站稳。」
闻鹤看着我。
「你要他站稳,谁来扶你?」
我没有回答。
这天,贺砚去城外买药。
我独自去见闻鹤。
刚走到医馆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还没折腾够?」
这是皇兄的声音。
我的手停在门上。
「父皇等着你回去领赏。」
屋里安静片刻。
贺砚笑了笑。
「再过几日。」
我站在门外,没有动。
「她如今拖着那副身子,还想着替我生孩子,实在有趣。」
皇兄笑了。
「她竟真信能换命?」
「她信。」
「那药没问题吧?」
「闻鹤说了,最多七日。」
我的手指慢慢松开。
皇兄又问:「父皇为何要你亲自做?」
「她若死在边城,没人会追查。」
「你娶她,也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若不安心,怎么肯行针。」
我听见桌椅被碰响。
贺砚的声音压得很低。
「等她死了,边城这桩案子便结了。」
我转身离开医馆。
路上有人撞到我。
我没有道歉,也没有停。
回到家,贺砚已经在等我。
「药呢?」
「丢了。」
「为何?」
「不想喝。」
他抬手摸我的额头。
「你发热了。」
我退开一步。
「离我远些。」
他看着我,语气变沉。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昭宁。」
「我说没怎么。」
我进屋关门。
门外传来他的脚步声。
「你若不说,我就一直站在这里。」
我靠着门,手掌全是血。
过了很久,我打开门。
他正扶着墙站着。
我看着他的腿,忽然觉得可笑。
「你能站多久?」
「很久。」
「站给我看。」
他真的没有动。
我抬手指向院子。
「走十步。」
「你先告诉我。」
「走。」
他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时,膝盖已经发抖。
我没有扶他。
他走到第七步,重重跌在地上。
我终于冲过去抱住他。
他的手抓住我的衣袖。
「你究竟瞒了我什么?」
我看着他沾血的手。
「你的腿快好了。」
「我问的是你。」
「我累了。」
「你在骗我。」
他按住我的肩。
「我要见闻鹤。」
「他不在。」
「我去医馆。」
「你去了也没用。」
他忽然抬手掐住我的脖子。
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你再瞒一句,我就不活了。」
我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
「那你现在就去死。」
他僵住。
我推开他,转身吐血。
血落在地上,正好盖住了那七步脚印。
6
贺砚整夜没有说话。
第二天,他去了城主府。
我趁他不在,翻出他的军令。
军令背面藏着一封信。
落款是皇兄。
【救出宁昭,带她西行。】
【七日后,取她性命。】
信纸被我捏出褶皱。
我早该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救我。
可我还是在那晚嫁给了他。
我以为夫妻情分能压过皇命。
如今看来,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
贺砚回来时,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你要去哪?」
「回京。」
他挡在门口。
「回去领死?」
「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谁告诉你的?」
我把信扔给他。
他接住后,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早就知道。」
「从今日开始知道。」
「昭宁。」
「别这么叫我。」
我把婚书放到桌上。
「这婚事作废。」
他捏紧信纸。
「你要信皇兄的话?」
「我信我亲耳听见的话。」
「那是假的。」
「你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猛地掀翻桌子。
药碗摔碎在地上。
「你偷听我?」
「你们都要我死了,我还讲什么规矩?」
他撑着墙走到我面前。
腿还没有完全恢复。
每一步都很慢。
「我救你出宫是真的。」
「你替我挡箭也是真的。」
「你陪我熬夜也是真的。」
「可你娶我,是为了让我继续行针。」
他抓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碰你。」
「你要的从来不是我的身子。」
我抽回手。
「你要的是我的命。」
他没有反驳。
这个沉默,比承认更清楚。
我走到门边。
他从后面抱住我。
「别走。」
「放开。」
「我会带你逃。」
「你已经逃过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不要回京领赏。」
我掰开他的手指。
「你拿什么护我?」
他指向自己的腿。
「我能走了。」
「还差三步。」
「我会练。」
「你练多久,我就吐多久。」
他脸上的血色尽失。
我拿出和离书。
「签了。」
「我不签。」
「那我就去官府告你。」
「告我什么?」
「谋害公主。」
他低声说:「你会死。」
「我已经快死了。」
「你若告我,皇兄会杀你。」
「我不告你,也会死。」
我将笔塞进他手里。
「贺砚,选一个。」
他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落笔。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城主府的兵到了。
领头的人高声喊道:
「奉陛下旨意,捉拿叛国公主。」
贺砚撕碎和离书。
「现在不能走了。」
我问:「你还要护我?」
他拔出刀。
「这一次,护我自己。」
7
城主府的兵冲进院子。
贺砚只靠一把旧刀挡住了门。
他腿伤未愈,动作慢了许多。
我拿起桌上的药粉,撒向门外。
士兵倒下了一片。
贺砚回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下毒?」
「跟闻鹤学的。」
「他也参与了?」
「他给我的药,原本就想要我的命。」
「那药引是谁的?」
「我的血。」
他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我们从后院逃出。
城主府封了三条街。
我带他钻进粮仓。
里面有一条通往河边的暗道。
走到尽头时,贺砚忽然跪倒。
我拉他起来。
「还能走吗?」
「能。」
「别逞强。」
「我不想让你背我。」
「我也背不动你。」
他靠着墙站稳。
「你如今倒诚实。」
「都快死了,没必要哄你。」
我们从河边坐船离开。
船夫收了钱,连夜把我们送到下游。
贺砚发起高热。
我将他拖进一间废屋。
他醒来时,手腕被我绑住。
「你绑我做什么?」
「防你去找闻鹤。」
「他手里有解药。」
「他手里没有。」
我把偷来的药方放到他面前。
「这是他给皇兄的方子。」
「行针三次,血尽而亡。」
「解药只有一味。」
贺砚看着最后一行字。
「北狄雪莲。」
「对。」
「在北狄王庭。」
我点头。
「你父皇送你和亲,早就算好了。」
「只要你死在北狄,没人追问。」
「只要我死在边城,罪名也能落在你身上。」
贺砚闭上眼。
「我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知道?」
他没有回答。
我把绑绳解开。
「我去北狄。」
他睁开眼。
「你想找雪莲?」
「我想活。」
「那里会杀你。」
「这里也会。」
「我陪你。」
「你凭什么?」
「凭我还欠你一条命。」
「你欠我的不止一条。」
「那就慢慢还。」
我没有再拒绝。
三日后,我们混进商队。
贺砚扮作车夫,我扮作药商。
车队刚到北狄关口,便被拦下。
守关人掀开车帘。
「车里装的什么?」
我答:「死人。」
他皱眉:「什么死人?」
我把一包白粉递过去。
「染病的尸体,碰了就会死。」
守关人当场放下帘子。
等车队走远,贺砚低声问我:
「你那包是什么?」
「面粉。」
「你胆子变大了。」
「被你们逼出来的。」
我们进了北狄王城。
雪莲就在王宫药库。
可看守药库的人,正是北狄王妃。
她见到我后,直接跪了下来。
「大雍公主,您终于来了。」
8
我没有扶她。
「你认识我?」
「认识。」
她看向贺砚。
「我们等了您两年。」
贺砚握紧刀柄。
「说清楚。」
王妃取出一只木匣。
里面放着父皇亲笔写的密信。
【宁昭抵达后,设法让她服下绝命散。】
【北狄若拒绝,便断边贸。】
王妃冷笑。
「你父皇把你嫁来,却给我们送了毒药。」
「北狄王没有杀我?」
「他想知道大雍为何急着让你死。」
「所以一直等到今天。」
她打开木匣底层。
里面躺着一朵干枯的雪莲。
「能救你,也能解贺副将身上的毒。」
我看向贺砚。
「他中毒了?」
王妃说道:「你每次行针,他都在替你承受一半药性。」
贺砚立刻开口:「别听她的。」
我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我只是怀疑。」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停针。」
我笑了一声。
「你们都很会替我决定。」
他走近一步。
「我想让你活。」
「所以瞒着我。」
「我怕你不肯。」
「我不肯,你就不会做吗?」
他沉默了。
这次我没有等答案。
我拿起雪莲。
王妃拦住我。
「只有一朵。」
「给他。」
贺砚扣住我的手。
「给你。」
「你腿上的毒已经入骨。」
「你的血快尽了。」
「那就一起死。」
「我不答应。」
「你没资格答应。」
我掰开他的手。
「这条命是我的。」
贺砚看着我,忽然低声说:
「宁昭,我爱你。」
我愣住。
他继续说道:
「从你第一次替我包扎开始。」
「可我救你时,皇兄已经拿我家人的命威胁。」
「我想过带你逃,也想过把你交回去。」
「我最后选了救你,却没敢放弃母亲和妹妹。」
「所以你留在我身边,继续骗我?」
「我想找机会送你走。」
「可你后来发现,我的命最有用。」
他没有辩解。
「是。」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你承认得真快。」
「我不想再骗你。」
王妃将雪莲放到我手里。
「两个人分服,谁都活不了。」
我看着那朵雪莲。
「若一人服下呢?」
「能救一人。」
贺砚从我手里夺走雪莲。
我转身拔刀,抵住他的胸口。
「放下。」
「你若杀我,便能活。」
「我可以杀你,也可以救你。」
「你会选我。」
「你少替我做决定。」
宫门外传来喊杀声。
大雍追兵到了。
皇兄亲自领兵,已经攻入王城。
他在宫外大喊:
「宁昭,出来领死。」
我收起刀。
「先活下来。」
贺砚问:「雪莲怎么办?」
「等杀了皇兄再说。」
他看着我。
「你想杀他?」
「他要我的命,我总得回礼。」
9
北狄王打开宫门迎战。
我和贺砚从侧门出去。
皇兄带来的兵不多。
他只是想把我带回去交差。
见到我后,他立刻下令放箭。
贺砚挡在我身前。
箭落在他的肩上。
我拔出袖中短刃,割断了弓弦。
「皇兄,好久不见。」
他看见贺砚,脸色变了。
「你竟然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
「宁昭,你以为北狄会护你?」
「至少他们没有骗我服毒。」
皇兄抬手指向我。
「你母妃当年求父皇留你一命,父皇才把你养到今日。」
「如今替大雍换几年安稳,是你该还的。」
「她求的是让我活,不是让我送死。」
「你没有选择。」
「我已经选了。」
我抬起手里的木匣。
「这是父皇给北狄的密信。」
皇兄脸色变白。
「你从哪里拿到的?」
「王妃给的。」
「烧了它。」
他身后有人迟疑。
我把密信展开。
「父皇命北狄杀我,皇兄负责善后。」
「你们若还替他卖命,便一起担谋害公主的罪。」
有人开始后退。
皇兄拔刀刺来。
贺砚迎上去。
两把刀撞在一起。
他腿伤未愈,很快落了下风。
皇兄趁机刺向他的腹部。
我从后面将刀刺入皇兄肩胛。
他回头看我。
「你敢伤我?」
「我连父皇都敢怨。」
「你杀了我,便永远回不了大雍。」
「我本来就不想回去。」
我抽出刀。
皇兄跪倒在地。
北狄士兵将他押走。
贺砚扶着墙,肩上的血已经透了衣服。
我过去扶他。
他却推开我。
「雪莲给你。」
「闭嘴。」
「我腿上的毒可以慢慢解。」
「你刚才差点死了。」
「你也快死了。」
「那便一起治。」
王妃赶来时,手里拿着两只药碗。
雪莲被煎成了药。
「一人一半,能不能活看命。」
我端起药碗。
贺砚却将自己的那碗推给我。
「你喝两份。」
我把药倒了一半回去。
「你再推,我就把碗砸了。」
他看着我。
「你还愿意救我?」
「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
「与皇命无关。」
「与爱情也无关。」
他低下头。
我把药碗递给他。
「先活下来,再算账。」
两碗药喝完后,我昏睡了三日。
醒来时,贺砚坐在床边。
他已经能站稳。
我却连手指都抬不起。
「我睡了多久?」
「三日。」
「皇兄呢?」
「关在地牢。」
「父皇知道了吗?」
「北狄使者已经带密信回大雍。」
我闭上眼。
「他会怎么处置?」
「不知道。」
「你自由了。」
我转过身。
「你可以回去。」
贺砚坐在床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回去。」
「你母亲呢?」
「已经接到北狄。」
「你妹妹呢?」
「也在。」
我重新看向他。
「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只是在补救。」
「补救不了我被你骗的那些日子。」
「我知道。」
「我也不会立刻原谅你。」
「我知道。」
「你别总说知道。」
他低声道:「那我学着听。」
这一次,我没有把他赶出去。
10
我在北狄养了两个月。
贺砚每天煎药,也每天站在门外等。
我不许他进来,他便不进来。
我让他搬走,他也只搬到隔壁。
王妃来送饭时,忍不住问我:
「你还要冷着他多久?」
「等我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我究竟是在恨他,还是在舍不得他。」
王妃没有再问。
第三个月,大雍使者抵达北狄。
带来父皇的退位诏书。
父皇承认谋害公主,皇兄被废为庶人。
边关三城归还北狄。
大雍与北狄重新订立盟约。
使者跪在我面前。
「请殿下回宫。」
我问:「回去做什么?」
「陛下在宫中等您。」
「他还等得起?」
使者不敢回答。
我没有回大雍。
我让使者转告父皇。
「欠我的命,留给他自己慢慢还。」
贺砚听见后,问我:「你不想报仇?」
「我已经拿回自己的命。」
「皇位呢?」
「我不稀罕。」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着院中的雪。
「一间自己的屋子。」
「还有呢?」
「一日三餐,不必看别人脸色。」
「还有呢?」
「若有人骗我,我能马上离开。」
贺砚沉默了很久。
「我会做到。」
「你做不到,我就走。」
「好。」
我伤好后,搬去了王城外。
那里有一座小院,背后靠着药田。
贺砚负责看护药草。
我替北狄商队算账。
日子平静下来后,我偶尔会想起边城。
想起那碗他夹给我的肉。
想起他跪在地上说能走了。
也想起医馆门外那几句话。
我没有忘记任何一句。
贺砚也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他把所有账目交给我保管。
每月赚多少,花了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把私库钥匙交给我。
「你不怕我拿走?」
「怕。」
「还给我?」
「你拿走了,我就继续赚。」
我看着他。
「你现在倒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没教你骗我。」
他低下头。
「那是我自己学坏的。」
我忍不住笑了。
他抬头看我。
「你笑了。」
「我只是觉得你活该。」
「你骂得对。」
那晚,他把一封信放到我面前。
「什么?」
「和离书。」
我打开一看,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你又想做什么?」
「你若哪日想走,随时可以走。」
「不用经过你同意?」
「不用。」
「也不用还你东西?」
「不用。」
「孩子呢?」
他停顿片刻。
「你若不想生,便不生。」
「你若想要孩子?」
「我自己想办法。」
我把和离书收进抽屉。
「我暂时不走。」
贺砚看着我。
「为什么?」
「院子是我挑的。」
「还有呢?」
「药田也是我的。」
「还有呢?」
我合上抽屉。
「你还欠我很多。」
他点头。
「我慢慢还。」
11
一年后,父皇病重。
大雍派人送来最后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母妃留下的遗物,在宫中。】
我拿着信,连夜启程。
贺砚陪我回到边境。
他问:「你想见他吗?」
「我想取回母妃的遗物。」
「若必须见他?」
「那就见。」
大雍宫门已换了守卫。
父皇住在冷宫旁的旧殿。
他躺在床上,头发全白。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
「昭宁,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只来取东西。」
他让内侍拿出一只木盒。
里面是一枚旧玉佩。
这是母妃临终前留给我的。
我拿起玉佩,没有行礼。
父皇咳了很久。
「你恨朕吗?」
「恨过。」
「现在呢?」
「不想了。」
「你母妃若知道你活成这样,会高兴吗?」
「她只盼我活着。」
父皇抬手遮住脸。
「朕当年也想护她。」
「可你选择了皇位。」
「朕没有办法。」
「有办法。」
我看着他。
「你只是不肯付代价。」
他久久没有说话。
我转身要走。
他忽然问:「你为何不回来争位?」
「我已经有自己的日子。」
「你母妃若当年不争,便只能受辱。」
「我不想做她。」
「你想做什么?」
「做我自己。」
我走出旧殿时,贺砚站在台阶下。
他没有问我父皇说了什么。
只把披风递给我。
我接过披风,忽然问他:
「你还爱我吗?」
他答得很快。
「爱。」
「若我一辈子不原谅你呢?」
「我就一辈子等。」
「若我遇见别人?」
「我会祝你顺遂。」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不能困住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贺砚。」
「嗯。」
「回去后,把和离书烧了。」
他停下脚步。
「你确定?」
「我不喜欢留旧东西。」
「那为何烧它?」
「因为我想重新写一份。」
他没有听懂。
我将玉佩收进衣襟。
「婚书上写清楚。」
「我不入大雍,不入北狄王庭。」
「我的银钱归我。」
「你的旧债慢慢还。」
「还有,谁先骗谁,谁就滚出院子。」
贺砚终于笑了。
「我都答应。」
「别答应太快。」
「这次我会写下来。」
12
回到小院后,贺砚真的烧了和离书。
他把新婚书放在桌上。
上面没有皇家印信。
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我拿起笔,在最后添了一句。
【夫妻相敬,彼此自由。】
贺砚看完,问我:「这算成亲吗?」
「算。」
「没有拜堂。」
「我们拜过天地,也拜过谎言。」
「那以后呢?」
「以后只拜自己。」
他把笔接过去,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收起婚书,去药田摘菜。
贺砚跟在后面。
他的腿已经完全恢复。
可他仍然走得很慢。
我回头催他:「快些。」
「你等等我。」
「你从前不是很能走吗?」
「从前怕你跑了。」
「现在不怕?」
「你想走,门一直在那里。」
我没有再说话。
院里的饭菜刚端上桌,邻居家的孩子跑来送信。
信上说,大雍新帝登基。
父皇病逝,皇兄终身囚禁。
北狄与大雍互通商路。
边城也重新开市。
那些曾经压在我身上的名字,终于离我很远。
贺砚把最后一块肉夹进我碗里。
我抬手夹回去。
「你也吃。」
「我不爱吃。」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他。
「你若再骗我,我就把你赶出去。」
「我吃。」
他把肉吃了下去。
我低头喝汤,胸口没有疼。
夜里,贺砚在院中修门。
我坐在台阶上整理药材。
他忽然问:「昭宁,你还会做噩梦吗?」
「偶尔。」
「梦见什么?」
「梦见自己回到宫里。」
「醒来后呢?」
「看见门还在。」
他放下木槌,走到我面前。
「你若害怕,可以叫我。」
「你睡得沉。」
「我会醒。」
「那你先证明。」
他在我旁边坐下。
「怎么证明?」
「今晚别睡。」
他点头。
「好。」
我们坐到月亮落下。
他一次也没有问我何时原谅。
我也没有再问他为何骗我。
有些伤口不会凭一句话消失。
可日子会把它们放回该在的位置。
第二年春天,药田开了第一茬花。
我将母妃的玉佩挂在窗边。
风吹过时,玉佩轻轻碰响。
贺砚从屋里端出两碗面。
「今日加了肉。」
「你买的?」
「我猎的。」
「你又吹牛。」
「邻居送的。」
我端起碗,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他没有推回来。
我们面对面吃完了那顿饭。
没有圣旨,没有军令,也没有人来催我赴死。
院门外的路很长。
我想去哪,都能自己走。
而我愿意留下时,身边那个人终于学会了等。
春风吹过药田。
玉佩轻响了一声。
这一生,我只把命交还给自己。